第544章 立旗

西山堡这边的最后收尾,郑伯爷并没有参加,而是早早地带着阿铭以及李富胜附赠的一众亲兵回到中军大寨。

三儿没跟上来,他得收整他带来的工匠们去下一个地方协助作战,同时,李富胜这边的工匠也一并会被带去。

樊力的治丧走穴,

始于西山堡也终于西山堡,

因为石远堂的遗体在樊力冲城门时就随意丢在了地上,后续燕军大规模进攻,还有骑兵的冲锋,大楚柱国的尸身,早就找不到了。

也好,一个比马革裹尸更为深层次的马蹄藏尸,也算是军人宿命不错归宿。

樊力自己,因为身上伤势的原因,得回东山堡去养伤,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在攻城和战阵厮杀时,当真是起到了其他魔王所很难起到的作用,同时,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回去的路上,许是睡了个饱饱的午觉,所以郑伯爷的精神头很不错。

但跟在郑伯爷貔貅后面骑着马的阿铭,则仿佛看见了一个考了高分的学生,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去找家长报喜。

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说西山堡攻克得稀里糊涂,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是被攻克了,也确实是在自己正式指挥的第一天被攻克的,樊力的秧歌还被公认是自己提前布置的先手。

且郑伯爷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稀里糊涂的就“用兵如神”的节奏;

不过,郑伯爷从不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也不认为自己是“运势好”,自己的平步青云百战百胜,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有七个魔王在为自己负重前行。

或许,

拥有他们的陪伴,才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一念至此,郑伯爷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后的阿铭。

阿铭脸上挂着含蓄且温和的笑容。

郑伯爷对他点点头,

阿铭不明觉厉,笑容更为温和。

随即,

郑伯爷转过身,目视前方。

阿铭脸上的笑容也即刻消失,他还是喜欢冰冷淡漠的神色状态。

在这一点上,许是都为“冷血生物”的原因,阿铭和梁程很相似。

脸上任何多余的表情,对于他们而言都是一种负担。

但偏偏在面对主上时,他们不能摆架子,还得强行让自己变得“温顺”一些。

否则,今日摆架子有多爽,下次舔的时候,就有多难堪。

在进入中军大寨外围时,一队队哨兵就相继过来,问询、行礼、通报;

老田治军,向来严谨。

不过,在进入军寨后,郑伯爷却嗅到了酒气。

“平野伯爷大破西山寨归营!”

“平野伯爷大破西山寨归营!”

传信兵很妥帖,也很给面子,策马行于军中呼喊着。

这倒不算是自作主张,因为今日解禁酒令,王爷岂不就是为郑伯爷再立一功而贺?

西山堡的攻克过程虽说现在中军的士卒们还不知道,但傻子都能瞧出端倪,一是平野伯爷短短数日就拿下了东山堡,二是李富胜部围攻西山堡许久未见功效,结果平野伯一去接管,翌日就得城破。

这不是平野伯的功劳又是谁的?

东西二堡告破,预示着燕军对镇南关外围清扫的最困难的两颗钉子被拔出,王爷为此贺,岂不理所应当?

难不成,还是因为其他缘由?

醉仙翁也认为,是因为这个,否则,王爷是因为得知陛下身体不好而解禁酒令,嗯……怎么可能呢不是!

一身金甲的郑伯爷骑着貔貅入营,一众士卒自发地高举兵刃欢呼:

“伯爷威武!”

“伯爷威武!”

郑伯爷精神头不错,抽出自己的蛮刀,高高举起:

“燕军威武!”

四周甲士们齐呼:

“燕军威武!”

“燕军威武!”

郑伯爷再度高喊:

“王爷威武!”

士卒们的热情被点燃:

“王爷威武!”

“王爷威武!”

紧接着,开始有人喊出:“王爷万岁!”

随即,

风向陡变,

大家一起高呼:

“王爷万岁!”

“王爷万岁!”

看着四周热切的欢呼声,郑伯爷不由得再度记起当初田无镜曾对自己教导过的话。

他说和士卒同食同寝,是文人收家奴的把戏,真正的收拢军心,靠的,是带着他们从一场胜利走向下一场的胜利。

常胜将军,本就是军中的一种图腾。

远处的醉仙翁却留意到,军中的欢呼中,没有喊“陛下万岁”。

长久以来,陛下对南北二侯的军中放权,可谓是做到了古往今来之最,这固然为大燕如今吞并晋地威慑乾国伐楚而奠定了大好局面,却也依旧让大燕的兵马,开始逐渐脱离来自朝廷的印记。

醉仙翁知道,陛下的身子,现在已经开始在强撑着了。

而靖南王,

却正春秋鼎盛。

不用去窥测什么天机,也不用去夜盘什么星象,当燕皇陛下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宛若残烛摇曳时,注定,会有一轮天轧降临。

郑伯爷一边和周围士卒打招呼一边骑着貔貅向王帐走去,士卒被分到的酒,量本就很少,但很多人哪怕酒碗空了,还拿着碗,时不时地,再舔一口碗底寻觅最后一丝腥辣。

饮酒,代表着一种享乐主义,而这,是人的天性。

军中丘八,平日里训练极为森严,过的,又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那股子凶厉劲儿,其实就深埋在骨子里。

更别提现如今大燕军队劳师远征在此,面对的,又一度是楚人的铜墙铁壁防御。

按理说,士卒心底积攒的暴戾,必然已经是一个顶峰。

所以,此时需要犒劳军队,好酒好肉的上。

否则,大军士气,就会不可避免的滑落,这还算是好的,稍有不慎,甚至会出现哗变炸营。

所以,每每大军出征时,都会惊扰到地方,若是在别国领土,那就纵兵劫掠,在本国领土,也会威胁地方官来进献。

不是不知道这般做不好,而是真正的不得已而为之。

但在田无镜治下,却没有这个问题,至少,不是普遍的问题。

若是无法亲自走入这座军寨,没能真正触摸到这支兵马的核心,你就无法感知到田无镜对于这支以靖南军为主的伐楚大军的作用。

定海神针,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让数十万放出去绝对是一方祸害无法无天的大老爷们儿,在这里规规矩矩扎营立寨,这事儿,真的不容易。

勒住缰绳,

下了貔貅,

郑伯爷徒步向前,

王帐,是中军大营的根本,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圈住了这里,挡住了外面的所有喧嚣。

“老朽,见过平野伯爷。”

醉仙翁终于等到了平野伯。

郑伯爷还记得这个老者,这老者身上,挂着密谍司的官职,时而在燕京时而在北封郡,眼下,居然又到了这里。

他算是卖与帝王家的最佳体现了,得了自己想要的,却也没失去自己的闲散自在。

世上很多事情,难以两全,无非是看一个度,能否掌控拿捏得住。

“见过仙翁。”

“多年不见,多年不见啊。”

再多的话,醉仙翁是说不出来了,毕竟,他当初和郑凡不过是浅浅几句的泛泛之交。

“仙翁依旧精神抖擞,令人艳羡。”

“哈哈哈,伯爷还年轻气盛,如旭日东升,怎会在意老朽这夕阳落幕之年岁?”

“王爷在里面?”

郑伯爷问道。

和眼前这位,他的确是没什么好聊的。

再者,前些日子薛三带回来的扈八妹,让郑伯爷对这些真正有道行的术士,产生了些许警惕。

虽说藏夫子于燕京城斩龙脉时,燕皇大气磅礴,浑不在意。

但那是因为人家是燕皇,人家有南北二侯有数十万大燕铁骑作为后盾;

自己呢,

可不想真的应个什么狗屁箴言最后被当作中世纪的女巫给绑起来烧死。

醉仙翁点点头,侧开了身子,让开了路。

郑伯爷走向前,

但肩膀,却被醉仙翁按住。

郑伯爷目光一凝,

他不信在王帐范围内,在田无镜眼皮子底下,敢有人对自己不利。

“伯爷,有件事忘了,这是老朽亲自画的安神符,请伯爷收下,全当老朽为伯爷这次大捷贺。”

郑伯爷伸手接过了符纸,却只是捏在了手中,没有送入自己怀里。

当初姚子詹也送了自己一张符纸,说是能辟邪,但……自己身边缺什么都不缺邪。

掀开帘子,走入王帐。

郑伯爷顺手将符纸放在了手旁的一个架子上。

田无镜坐在帅座上,手里拿着一尊酒杯,只是在看着。

“末将复命!”

“坐。”

郑伯爷坐了下来,很快,一名亲卫进来,送上一杯酒,没有酒壶,也不可能续杯。

“王爷,西山堡守将,周怀宗、奉远阳被俘,石成谋战死,末将离开时,李富胜正命人清理残余。”

田无镜点点头,道:

“东西二堡被拔,下面的进展,就可以快多了。”

“是的,王爷。”

“宫里来了口谕,陛下问,这仗,还得打多久。”

郑伯爷的眼睛当即一亮。

这一抹神色,被田无镜捕捉到了,他依旧盯着自己手中的那尊酒,只是微微摇头,道:

“也不知收敛一些。”

“在王爷面前,末将不用收敛。”

“这场仗,得打得再快一些。”

若是燕皇未能撑到伐楚结束,一旦驾崩,将对整个伐楚前线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如果说田无镜是大燕军中定海神针,那么燕皇,就是当今大燕局面的安山符。

大燕的平衡和如今的万众一心,看似红红火火,实则,这平衡,很是脆弱。

也就只有燕皇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让大燕百姓节衣缩食,勒紧裤带,将丈夫子侄送到前线,为大燕,打下这场战事。

燕皇,是民心所系,也是朝野各方面政治势力所系。

至尊之所以被称之为至尊,是因为他将天下家国,都扛在了肩上。

就像是郑伯爷熟悉的另一个时空内历史中的始皇帝,他在位时,四海风波平,刘邦项羽只能跪伏在銮驾一侧,山呼万岁。

他驾崩后,牛鬼蛇神就全都冒出来了。

牛鬼蛇神?

郑伯爷微微皱眉,怎么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王爷,陛下,到底会让谁继位?”

郑伯爷开口问道。

他现在对着田无镜的面说话,已经很是无所忌惮了,毕竟是一家人。

而且,是田无镜先告诉自己,陛下龙体有恙。

你开了头,我就接着。

最重要的是,田无镜虽然是二皇子也就是太子姬成朗的亲舅舅,但这舅甥二人的关系,其实很微妙。

田无镜似乎一直未曾将太子当作自己的外甥,

而太子,很可能因为自己母后的关系,也不会将田无镜当作自己的舅舅。

自去年起,太子的日子得多惨?

一是和郡主的大婚告吹;二是自己辛苦操持的科举最后变成为六皇子做嫁衣;其母后,也猝然薨逝;

一连串的打击之下,太子的位置,东宫的地位,可谓是危如累卵。

这个储君,当真是如坐针毡。

当然了,在如此强势的父皇面前,这太子,本就难当。

但,若是田无镜愿意为太子发声,哪怕就说一句话,那太子的形势,必然会有巨大的变化!

李梁亭远在北封郡,开晋之战打完后,他就又回到镇北侯府,继续镇守荒漠。

近几年的其他战事,可都是田无镜打的。

当初,南北二侯,北强南弱,南侯更像是朝廷拉起来一起平衡来自北面压力的。

现如今,南侯早就压过了北侯。

但田无镜却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外甥一样,

不过这也很好理解,

因为老田似乎也刻意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一想到天天,

郑伯爷心里居然还有些想那孩子了。

如果自己以后的孩子,也能和天天一样这么好带这么听话,自小到大都没生过病,那该多好。

面对郑伯爷的这个问题,

靖南王依旧是很平静地回答:

“随意。”

“额………”

这个回答,还真是让郑伯爷始料未及。

“郑凡。”

“王爷。”

田无镜放下了丁点未饮的酒杯,

伸手,

指了指王帐一侧所挂在那里的黑龙旗帜,

道:

“本王问你,你觉得这面旗,如何?”

“很喜欢,很好看。”

是看出感情了,真的有感情了。

自打从军以来,一次次地跟着这面旗帜冲锋,哪怕是后来自己也有了“郑”字旗,但这象征着大燕的黑龙旗帜,每次看见了,总能给自己一种归属感。

这种归属感,很像是另一个时空里很多人会时不时地高吼一声:“为了部落!”

就算你真的将这一世,将这个世界,当作一场游戏一场梦来对待,你也依旧无法避免它对你整个人的一种浸润。

更何况,

这并不是游戏,这个世界,无比的真实,也无比的细腻。

“你身上的甲胄呢?”

郑伯爷苦笑道:“王爷,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真想给自己换一套甲胄,这甲胄,实在是太显眼了。

而且,就算是一样要鲜亮一点的,我也还是觉得这纯金色的甲胄,太土气。”

以瞎子的设计,梁程的实用,薛三的锻造,完全可以给自己弄出一套真正奢华低调有内涵的甲胄。

“以后,有什么打算?”

靖南王开口问道。

想造反!

这绝对不可能说出来的,虽然郑伯爷觉得,自己和田无镜之间早有默契,但这默契里,却有一道极为清晰的红线。

你可以在红线外拼命地试探旋转跳跃,

却不能真的作死到去触碰它。

“王爷,其实,我一直想去乾国看看,看看那里的风华,看看那里的风景。”

“陛下这辈子最大的梦,就是去上京,坐一坐那据说传承自大夏的龙椅。”田无镜的目光里,露出了追思之忆,“可偏偏,最先灭的,是晋,现在伐的,是楚。”

“王爷放心,早晚有一天,我大燕铁骑,将踏平它乾国花花江山,纵马江南。”

“平野伯,去给本王,将那面旗,举起来。”

“喏!”

郑伯爷离座,走到对面,将那一面黑龙旗帜扛在了肩下。

靖南王就坐在那里,看着扛着旗的郑伯爷,目光,久久没动。

郑伯爷也就站在那里,保持着这个姿势。

王帐内,无形的压力,开始缓缓加重,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在这里面,连呼吸,似乎都得竭尽全力。

“立誓。”

“嗯?”

“你手中的这面旗,不能变。”

“我,郑凡,在此立誓,此生只立大燕龙旗之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良久,

田无镜开口道;

“誓言,对你,有用么?”

曾经,在玉盘城下,靖南王对着楚人发过毒誓,转身后,就下达了“尽诛之”的军令。

郑伯爷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

“王爷,末将,其实也不怎么信这个。”

当你身边有死人、有吸血鬼、有僵尸、有亡灵等一大群这类存在时,你就很难再去相信什么冥冥之中的天意了。

田无镜笑了,

道:

“那就没用了。”

郑伯爷却笑道;

“我这性子,别人不知道,但王爷您应该是知道的,就是那老天爷叫我干啥,我都得掂量掂量,谋算谋算自己这么干,到底划不划算。”

“哦?”

郑伯爷将手中旗帜插入地面,

道:

“但如果我哥叫我做什么,我肯定照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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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45章 踏灭

旗,是立了。

随后,

靖南王携又立新功的郑伯爷出现在士卒面前。

酒禁,再开一轮。

一时间,

万众欢呼!

但实则,这次解酒禁所准备的酒,就在这儿预备着,本身就只先发了一半,一次的量,分两次发,反而起到了更好的效果。

随后,郑伯爷就回自己帅帐休息了。

躺在毯子上,郑伯爷睁着眼,看着帐篷上方的黑点。

午睡太饱满,弄得现在一点儿困意都没有。

老田的意思,他懂。

旗子不倒,意味着大燕,以后还是大燕,大燕的铁骑,以后还会继续在黑龙旗帜的引领下去冲垮面前的任何敌人。

但旗子在这儿,大燕国号在这儿,

却并不意味着以后郑伯爷若是真想了,就做不得。

田氏代齐,

国号不也没变么?

老田要的,是一个承诺,这个承诺,真的很宽泛了。

侧过身,

郑伯爷头枕枕头,张着眼,看向帐篷口。

阿铭坐在那儿守夜,其实王帐里面,没必要守夜。

但郑伯爷也没说让人家一起进来躺着睡。

“主上,睡不着?”

“你也睡不着?”郑伯爷反问道。

“我认床。”

棺材没了,很忧伤。

民间老人在没死前,就会提前为自己预备寿材,预备好了后,这心里,也就踏实了,哪怕是在屋子里存放个七八年都没用上,但每次瞅见它,都会觉得喜滋滋的。

棺材,也是阿铭的寄托,同时,他比那些老头老太太们,更多出了实用价值。

“我想去乾国看看。”

郑伯爷说道。

阿铭笑了,道:“应该去看看。”

话题,就在这里中止了。

因为自己的帐篷,距离王帐太近,强者的听觉异于常人,你在这里说悄悄话,但人靖南王要是真想听,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一些话,就不方便聊了。

郑伯爷又正躺过去,开始数羊。

居然,

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天还是黑的。

阿铭依旧坐在帐篷口,正拿着一把锉刀,细心地修理着自己的指甲。

“几时了?”郑伯爷问道。

“主上才睡了三个钟头。”阿铭回答道。

“唉。”

距离天亮,还要一会儿,但,是真的睡不着了。

恰好这时,郑凡看见一队亲卫将昨晚各部的折子送了过来。

郑伯爷干脆起身,洗漱一番后,来到王帐入口。

门口的亲卫见是郑伯爷,没有丝毫阻拦。

进去后,郑伯爷看见先前送来的折子,正堆放在入口处的架子上,下面,还有三张醉仙翁送的安神符。

郑伯爷将符纸抽出,塞入自己的靴子里。

胸口,是绝对不能放的。

随即,

郑伯爷将折子搬起,放在自己坐的桌案上。

再转身,来到帅座那儿,将烛台抬起。

靖南王正睡在那儿,闭着眼。

当然,郑伯爷心里是清楚的,老田肯定能感知到自己进来了。

郑伯爷也没有去帮忙将毛毯给人盖上去,

到时候盖的时候老田忽然睁开眼,

自己再和他四目相视,

你说尴尬不尴尬?

生活不是演电视剧,总得接点地气不是。

自己是武者,老田更是巅峰武者,就是将老田丢冰天雪地里躺一宿他也不会感冒,盖你妹的毯子。

不过,郑伯爷还是好奇心驱使之下,多看了几眼闭着眼的老田。

其实吧,郑伯爷对自己的样貌,还是挺自信的。

上辈子本就长得不差,就是自幼家庭环境问题,让自己的气质一直是个老大难,哪怕后来靠着自己的努力用漫画赚了钱,却又过上了完全宅男的生活。

这辈子,练武且经历了大场面后,气质上这一层,一直是拿捏得稳稳的。

再加上自己本就不错的长相;

否则,如果自己真是个李逵,熊丽箐会选择自己?

但老田……

虽说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相貌评头论足,让人感觉很奇怪。

但老田的样貌,真的是没得说。

田氏嫡子出身,这基因,啧啧。

为什么世家大族子弟容易出俊男美女?

家庭条件在这里,世世代代家族子弟的择偶选择余地一直很高,一代代基因改良下来,想不俊都难。

而气质这方面,哎,这就别提了,一个人骑着貔貅在前,能吓退千军万马,这已经不是气势所可以形容的了。

就是这一头的白发,

看得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打心眼儿里,郑伯爷一直很敬佩靖南王。

所以,他一直觉得,老田可以不用活得这般累,似他这种人物,想带领家族复兴壮大,真不算什么难事。

就算是和燕皇对着干,和镇北侯对着干,哪怕一开始,燕皇有大义在手,镇北军三十万铁骑虎视眈眈,但靖南王完全可以慢慢去消磨,慢慢去对抗,甚至完全可以先退一步,再向前,不就海阔天空了?

但,酒,得沉才越香。

男人,也得历事才能成熟。

以前的郑伯爷在靖南王自灭满门那天,会因为恶心和惶恐夜里梦魇,现在,倒是多少能理解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事儿,才是什么人,而是因为他是什么人,所以才会做什么事儿。

多看了几眼的郑伯爷马上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桌案前,开始批刚刚送来的折子。

批阅一会儿,

再揉了揉手腕,

抬头,

看一看那边睡着的人,

然后继续批阅。

期间,又送来了一批折子。

亲卫进来时,见自家王爷睡着,郑伯爷在那儿批阅,也就笑了笑,将折子送到郑伯爷面前,小声道;

“伯爷您辛苦。”

郑伯爷摇摇头,指了指刚刚批好了的,道:

“发出去。”

“是,伯爷。”

这一次,不用等给老田醒了再看了。

不知不觉,外面天亮了。

田无镜缓缓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很显然,他没有对郑凡出现在自己王帐里有任何的意外。

郑伯爷手头,还有不少折子没批好,但还是主动起身,去端起角落架子上放着的面盆和毛巾,准备出去打水。

打水时,在外头遇到了阿铭。

阿铭当真是熬夜冠军,居然还没睡。

对于他而言,有血喝,压根不需要睡眠,且现在一躺下去,就会想到自己被毁掉的棺材,当即愁上心头。

“主上在王帐里面这么久,是在做什么?”

“批折子。”

“靖南王呢?”

“在睡觉。”

“哦。”

“哦。”

郑伯爷倒了些热水,端了进去,放在了靖南王面前。

“吩咐进早食吧。”田无镜说道。

“好。”

没多久,早食进来了。

早食还算丰盛,是羊汤加饼子。

羊,是郑伯爷来这里时带着一起来的。

二人一起用过了早食,田无镜看了看郑伯爷的桌案,问道;

“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

“待会儿还有,一起批了。”

“好。”

郑伯爷又开始了枯燥地批阅工作。

这或许,是战争的另一面。

在抛头颅洒热血之外,还有这般枯燥的案牍堆砌。

但该看的,还是得看,该做的,还是得做,郑伯爷把这个当作一次修炼。

很多时候,事情可以下放给魔王们去做,比如四娘和瞎子,他们来做这个工作那是绝对的得心应手。

但自己这个当主上的,必须得会。

就如同历代皇子,在成年后,若是皇帝老子还没嗝屁,多半会安排他们去各部观风,提前积累工作经验,这是皇子的正常养成模式。

由此可见,就是当皇帝,也是需要极高的职业素养和基础准备的。

新一批的折子,又送来了。

郑伯爷只是对送折子进来的亲卫点点头,头也不抬地继续工作。

靖南王在帅座上坐了一会儿,后来又走到下面,站在沙盘一侧,注目良久。

王帐内的氛围,分工明确,且极为和谐。

终于,等到快中午时,郑伯爷终于将所有折子都批阅好,让外面亲卫进来搬走发出去。

明天如果继续这样的话,郑伯爷觉得自己的效率,还会更高一些。

批阅完后,

郑伯爷抬起头,

闭着眼,

深呼吸。

手腕,很疼,因为他真的已经很久没写这么久的字了。

如果老田的字像李富胜那般,是潦草的狗爬体,那自己也能轻松写意一些,可偏偏自己前几日看老田批折子时,那字写得………是真的好。

有这个压力在前,郑伯爷就不得不认真对待。

这一世,他平日里除了练刀,也会练字的,毕竟脑子里有那么多的诗文可以抄,现在不抄,是懒得抄和不屑去抄,毕竟出生地在燕国不是乾国。

但怎么说呢,

日后要是用得上,

或者想去乾国旅游什么的,写诗词骗花魁时要是字上不得台面,未免太丢份儿了。

虽说郑伯爷和魔王们一致认为,抄诗词骗名声和骗得自荐枕席,显得很低端;

但郑伯爷觉得,日后要是有机会,还是得把这个程序走一遍,不能留下遗憾不是。

批阅完这些折子后,脑子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种清晰的脉络。

后方的后勤支撑,各路军寨的情况,各路兵马的状态,由细微编织成面,让自己的脑海中,有了一个极为清晰的认知和可循的脉络。

数十万大军该如何调控,

就该这般来。

还在盯着沙盘看的靖南王开口道;

“再给年尧写封劝降信。”

“好的,王爷。”

郑伯爷摊开纸,落笔前,却停住了,问道:“王爷,是以您的名义写?”

“写你的。”

郑伯爷点点头,

既然是以自己的名义写,就能随意发挥了。

且年尧是家奴出身,虽然是王府里的家奴,但想来文化程度,不,至少是文化修养上,应该不会太高,所以,自己可以全程写大白话。

郑伯爷一开始的腹稿是想对年尧普及一下“众生平等”的普世价值观。

但一想这个,有点太硬了,用年尧奴才的身份来挑拨他和楚国的关系,太过于套路化。

最后,

郑伯爷干脆以远方朋友的名义,向年尧写了封信:

亲爱的年……

郑伯爷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张纸。

见字如晤……

郑伯爷又换了一张纸。

混账东西你不是自以为龟壳很硬么,我已经给你敲碎这么多了!

嗯,

满意了。

接下来,郑伯爷就写了写燕国的一些风景名胜加小吃,又探寻了一下楚国那边的名胜和小吃。

写完,收工。

“王爷,信写好了。”

“命人发出去。”

显然,靖南王没打算看。

“是,王爷。”

“郑凡,你过来。”

郑伯爷走到沙盘边。

田无镜张开手,郑凡的蛮刀出鞘,落入其手中。

刀口指了指沙盘上的蒙山东侧,

“若是一切顺利,你当从这里入楚,然后自这里,入渭河,若是未遭楚军阻拦,可沿着渭河一路向东,直接坐船到达荆城。

这是天佑大燕,一切顺利的情况。”

“额,王爷,从这儿进蒙山,入楚地,我倒是能理解,若是望江那边破口导致江水改道注入支流,也确实可以做到。

但这条支流,能入渭河?”

虽说楚国境内水系发达,但也不至于那么发达,最重要的是,光是有河有水可不行,河道还得足够水师的船通行。

这一次大燕水师载兵而入,为了多载一些兵,是不会在船上托运战马的,战马其实比人,更占地方,且长途运输,又在船上,战马娇贵,运到目的地能下船就作战的,可能就不到三成,甚至更低,所以极不划算。

按照郑凡的估计,自己大概能调两万兵过去。

自己本部抽一部分,宫望、公孙志部抽一部分,大家凑一凑,两万兵还是能凑出来的。

虽然经历了东山堡和央山寨一战,自己这边以及宫望公孙志那边都损失很大,但这种远程奔袭恶战,你带新兵过去这不是扯淡么。

好在,靖南王已经答应让自己去挑选新兵员了。

这一战,只要能打成,楚国上谷郡将入燕土,镇南关也将进入自己势力范围,到时候楚人精锐尽丧,无力北伐,自己就有充足的时间消化地盘训练新兵夯实实力了。

田无镜的刀口,划在了郑伯爷先前所指的位置,

道;

“这里,会有一道运河,直通渭河。”

“楚人这么贴心?”郑伯爷感到一些诧异。

“永平元年,范家就以开发蒙山齐山为名义,建议屈氏开凿一条可通向渭河的运河,屈氏同意了。”

“也就是说,这条河段,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修建了?”

“对。”

“是,王爷您吩咐范家………”

“范正文这个人,比你预想到的,更不简单。另外,年初时因为你抢走了公主,导致楚国和梁国发生了摩擦,范家承担了向那一侧运输军需补给之任,所以,那条运河,加速了修建和拓宽,现在应该已经完工了。”

三年前,是刚刚开晋,那时候,司徒家,还在。

镇南关,还在司徒家掌握之中,野人之乱,还未发生。

而那时,靖南王就已经谋划伐楚事宜。

似乎是看穿了郑凡的心思,靖南王开口道:

“本王当初想的,只是可以多一条入楚的门路罢了,谁成想,两国局面,会变成如今这般。”

世事难料,

谁知道司徒雷这位成名已久的国主,大成国开国皇帝,会在自己两个哥哥的反叛下在雪原连输几场呢;

谁又能想到野人在拥有野人王之后,会迅速崛起到那般恐怖的地步呢?

“那也是王爷您有先见之明,提前布置好了。”

若是能一路坐着船,就这般抵达荆城,那不要太美好。

免去了长途奔袭中的士卒疲惫不说,速度,也能更快,且更能打楚人一个出其不意。

中途,范家应该会真正意义上“毁家纾难”来帮助燕人了,范正文等这一刻,应该已经很久了。

其实,

范正文和年尧,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

二人都是奴才出身,

范家做得那般大,富甲一方,却依旧是屈氏的奴才;

年尧身为楚国大将军,屡立战功,但在贵人面前,依旧得自称奴才。

如果年尧,能够像范正文那般,那该多好。

只要他愿意,大燕入楚之后,大可将大半个楚国赐给他年尧,让他年尧当一个大楚国主,只需要名义上臣服大燕即可。

因为,比起伐楚,大燕君臣更想打的,其实是乾国。

“荆城,你只要拿下荆城,焚掉楚人粮草辎重,再卡住渭河这一段,只需应付来自渭河以南的增援楚军,至于镇南关一带的数十万楚军………”

“嗡!”

靖南王将刀,直接刺入沙盘中镇南关上面。

“出来一路,本王就灭一路。

本王要率我大燕铁骑,

让这上谷郡,

成为数十万楚军的坟场!”

这番话,听得郑伯爷热血澎湃。

荆城一旦被自己拿下,那年尧和他的大楚边军们,想不出来也难了,因为不出来,就会被困死饿死。

而一旦楚人离开了城墙军寨,将品尝到大燕骑兵野战无双的恐怖。

田无镜抬手,

刺入沙盘的蛮刀悬浮至其手中。

田无镜将蛮刀递向了郑凡,在郑凡接刀时,

他开口道;

“这一战,本王要打掉他楚人的元气,让其二十年内,无力再行北伐。

到时候,

你守镇南关时,也能轻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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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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