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第370章 通辽猛人

第370章 通辽猛人

进入八月,汇聚到通辽的人马越来越多。

首先就是大批的护驾大军,他们过了临潢府之后并没有悉数随朱常洛去沈阳。

另外自然就是已经到达的叶赫部、土默特和鄂尔多斯部。

这个时间点,朱常洛却已经从沈阳北上,经过开原到了镇北关外。

他所处的位置是原先叶赫部的领地,将来要成为大明的扶州军民府。

朱常洛比对着记忆,这里后世应该是铁岭北面、四平一带?

大明对这里是十分熟悉的,长白伯张神武统率着这后半部路程的护驾亲军,指着西北面说道:“臣去年初便是随俞国公先过了东辽河,翻过了金山,到了科尔沁的领地。”

朱常洛这次算是走得最远了。此时天未转寒,东北风光看得他心里有些澎湃。

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往那边远眺着。

袁可立在一旁含笑说道:“唐乾封二年,薛仁贵破高丽于金山,进拔扶余城。宣德年间,辽东都司都指挥使刘清还奉命在乌拉城一带造船。正统以后,辽东边防才只能倚靠边墙,最多零星哨堡于外,哨骑常探。”

朱常洛坚定地说道:“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明初之时,大明能够设置奴儿干都司,其实是水路立了大功。

那个时候,为大明立下这个大功的,还是个海西女真人,名叫亦失哈。

他是太监,但与郑和一样,都去了很远。朱棣数次北征,他则数次北巡奴儿干都司。

每一次都是春日启程,通过船队一直到达黑龙江的出海口。

于是朱常洛转了个方向,看着又在启程的一批叶赫部民之后说道:“等叶赫部都西迁之后,扶州就要好好经营了。东南与辽源军民府相接,原先的船厂要重新办起来。”

“是。”袁可立说道,“乌拉城外,建州余孽虽仍旧败逃走了,但辽东镇必定速速剿灭残贼。辽东大定,扶州和辽源此后该安心经营了。就是扶州、辽源偏远,人丁方面……”

“慢慢来。”朱常洛看着缓慢移动的叶赫部民,“朕相信,大明从不缺愿意搏一搏的百姓。辽东虽苦寒,但机遇也无穷。”

明明有现成的人口,但为了后面治理的难度降低,还是尽量打散、削减。

远处,布扬古安排好了事情之后策马过来,在远处就先下了马,然后走到朱常洛面前再行大礼。

“如今再不为离开故地而忧心了?”

布扬古满脸都堆着笑:“陛下天恩,臣只有感激。只恨未能助天兵阵斩诸英和扬古利,臣实在惭愧。”

“辉发、乌拉等城固守罢了,军力原本有限。你能当机立断率兵援助,那些女真降卒便是你应得的。努尔哈赤都死了,诸英和扬古利只能带着三千余残兵远遁,已不足为虑。”

至此,努尔哈赤的战略自然全部失败。不仅图谋无果,还搭上了整个建州女真的未来。

乌拉城离得最远,它实质上是未来吉林市的一部分。辉发河汇入松花江上游之后,再往北才是乌拉城。诸英从萨尔浒退走,扬古利从哈达城穿辽源军民府过去,他们想合并先攻下乌拉城仍旧无法得手。

明军擅守城,建州女真不擅攻城,这没办法。等到大明北线援兵和叶赫部的援兵到了之后,一场大战之余,建州女真所剩的主力力量恐怕就只有在朝鲜的那一些了。

其余被努尔哈赤安排先往东撤退的人马,还有从乌拉城败走的人马,他们想重新聚起来缓过气只怕也不容易。

从这个夏天开始,东面的女真小部族只怕都要遭殃。

这一次,大明的政策就是全部建州女真部民都不要。岭南女真要,将来的渤海女真要,可以都拿去。

他们当做包衣阿哈使用,没问题。但大明当然会提要求,相当于一次把建州女真本部的部民全卖了,而后续,大明需要他们给辽东提供粮食,分多年付清。

要的数量并不算多,很公道。

但大明会让女真人实现多年的诉求:牛和铁。当年,亦失哈就奏请过多次,说女真人希望用马换牛换铁。与蒙古人不同,女真人本身就是希望和愿意去发展农业提高收成的,只不过大明出于边患考虑禁止这些交易。

时过境迁,朱常洛反倒愿意创造更大的市场来帮助国内工业和产业发展。土地更多之后,也能够有目的地让耕牛数量被繁育得更多。给到岭南女真和渤海女真,让他们先帮着开垦更外围的地方是一举多得。

至于军事上的考虑,那怕什么?大明专注进入火器时代,他们有铁也只能继续能歌善舞。

大明统战的对象只是原先的海西女真。

“已经是八月了,你这边既然安顿好了,就随朕一同往通辽去吧。”朱常洛指了指西北面,“让他们都看看,伱妹妹在宫里服侍朕,朕就把你当亲戚看待。”

“臣谢陛下隆恩!”

于是布扬古也加入了伴驾的队伍。

其实退一步想一想,和往日并无不同。以前,其实也是大明册封的都督。现在,则将获得大明册封的王爵。

岭南女真国之内,仍是他做主。

在大明北疆的这一场“浩劫”当中,做了大明的忠犬,既彻底解除了旁边虎视眈眈的敌人建州女真,又获得了更大的领地和更多的人丁,有什么不好的呢?

反观建州女真部,从此阖部部民永为包衣阿哈,受海西女真奴役。

明明面前这皇帝已经许了他夺得哈达、辉发、乌拉三部的部民,成为渤海女真之主。

所以说人不能太贪心,尤其是实力不够的情况下。

现在布扬古只有美滋滋。

妹妹已经有了身孕,如果生下的是个儿子,那么将来总能继续帮衬到岭南女真。

御驾从大明边墙的最北端外开始往西,这一段路并不好走。

但到了金山西南麓的西辽河畔之后,专门从辽河下游过来的“龙舟”等在了那里。

这是大明实力能够有效投射到这里的反映,做这件事的却是遮洋行的行首常庆安。

朱常洛登船之后召他到面前,先问道:“清河驿镇毁于一旦,可有人退却?”

常庆安躬身回答:“若有人退却,臣也不能又新造这些大船。从此辽河为坦途,臣等已经商议好了,清河驿镇本就只是一时之选。如今不光清河驿镇,萨尔浒、梅河口、辉发城,都要把港镇建起来。只用把界凡寨到梅河口一小段陆路打通,那从此东北虽辽阔,只要河水没冻上,人货尽可畅通无阻!”

“那就好。”朱常洛笑了起来,“昌明号、宗明号的货物,都是你遮洋行运来?”

“正是,为了这桩大买卖,臣几乎尽起遮洋行的船,还租了足有两百余船载人载料。船队已然先行,眼下应该是先到了通辽开始卸货卸料。臣跟他们都说好了,这个冬,就尽快把通辽码头先建起来!”

“是吗?那眼下西辽河上岂非拥堵不堪?”

“陛下不日便能得见。”常庆安笑道,“想让辽宁省和辽东、辽西二镇觉得是该沿岸多设些码头,臣自然要把阵仗做大一点。”

“不错,你辛苦了。”朱常洛勉励了几句,随后点到,“这个机会难得,和各部都商议好一批订单。要盐要茶要铁要丝绸,你们都不用担心供应不上。跟已经迁辽东的各家商议一下吧,他们踊跃承买国债,边贸堪合自不用忧虑,另外朕有意让你遮洋行再成立个兴安船行,以后就由他们专跑东北航运买卖。”

常庆安大喜,连忙先跪下来:“臣代他们先叩谢陛下隆恩!”

遮洋行此前只专跑大沽到辽东的海运,后来多了朝鲜航线、新增金花银及五府白粮的业务,如今更要与更多北疆部族做生意。

这一场仗把辽河水系都打下来,如今竟然倒像是为他们打的一样。

经过西辽河,上游可至临潢、庆州,岭南女真、察哈尔的生意能做。通辽这里,科尔沁的生意能做。

他们确实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花了很多钱的清河驿镇刚建成就被努尔哈赤焚毁。在辽源军民府的投入,过去一年里都不能产生效益,甚至被破坏了很多。

但也正是他们此前响应朱常洛的要求先到了辽源军民府,这才靠雇工收拢了许多三部弃民的心,让辽源军民府在去年一整年的战事当中多少得到不少三部弃民的支持,最终坚持了过来。

所以朱常洛当然也给他们回报。

这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跟着他的要求走,那就一定会有肉吃。

东北是个宝地,蕴含的财富机会其实巨大无比,昌明号和宗明号又岂能都吞得下?

等到这次会盟之后谈妥的大买卖传遍天下,朱常洛不信没有其他商帮动心。

那就迁边吧,反正辽宁省、九边、承德府都必须落籍才能买田置产营生。

此刻,刚刚到达通辽北面的科尔沁部台吉们全都目瞪口呆。

他们万万没想到来到这里之后,看到的第一个景象不是森严的城堡和明军,而是遮天蔽日一般的船帆和热火朝天的工地。

不知多少木材、石料和其他物资在北岸、南岸堆积如山,而放眼望去,这里的人此刻只怕已经有至少四五万了吧?

说的是普通百姓模样的人。

他们都知道大明的人丁多,但是这里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现在麻贵也真的有点麻。他知道朝廷有安排,说通辽城的码头不用他们操心,等到入秋之后会专门调运物资过来赶在今年枯水时节兴建起来。

但他没想到阵势有这么大。

让人感觉这里不是辽河,这里是漕河。

当然,这些船大多数都只是过来卸货,然后就要赶在辽河结冰之前回到南面去。

现在昌明号的王珣和宗明号的王昺亲自在这里主持,一个是皇帝爱妃的生父,一个是驸马都尉,但他们代表的却是大明宗室和勋戚的力量。

可谓是不计代价了。

“麻都督,会盟之后,给各部暂时用的营帐才能让雇工们都住进去。这段时间里就要劳烦都督先安排一下,他们挤得紧,必定多有怨言,还要边军多多督巡,以免生事。”

这点小事麻贵当然表示没问题,但他还是问道:“这么多雇工……粮食……”

“除了随船来的,其余都走陆路。今年夏粮、秋粮,会分两批从广宁过来,都督勿虑。”王珣解释着安排,“陛下有旨,辽西、辽东新边没有长城,这新边诸城宜速宜好。边防国债如今虽然还在卖,但宗明号、昌明号承买的已经都经户部列支为枢密院军费。”

麻贵怔怔地看着他们:这算是他们出钱买国债赚利息,然后这国债里的不小部分又会作为工程承包费给他们赚喽?

不过这也让麻贵感受到了这种模式的效率。

有钱赚,行动能力就是强。

这么多人和物资被运到这里来集中开工,那么恐怕明年这通辽城就会有个大概模样。

当然了,可能也有为这会盟壮声势的考虑。

这时杜松过来禀报了:“科尔沁使团已经到北岸,眼下正在登船。”

麻贵笑了起来:“他们恐怕不习惯。”

“正好船多,马也能上船过来。就是码头少,王行首……”

“我这就让他们腾开位置!”

林丹巴图尔也来到了通辽的西面,看着喧闹非凡的景象之后沉默不语。

这种千帆密布的景象,对于任何一个草原子民来说都是莫大的震撼。

卧薪……尝胆……从庆州过来,到了以前的岭南四部所在,看到了正在兴建中的临潢城,又看到了这阵势更大的通辽城,林丹巴图尔的心志又在不断被削弱。

深深的无力感越来越侵染他的意志。

而在东面的辽河水面上,朱常洛看了看缩回脑袋跪到地上的乌拉那拉·布顺达笑了笑。

“想看就看,不打紧。”

“奴婢不敢……”

“起来吧,朕跟你一起看。”

说罢过去就拉着她的手让她起来了,又搂住了她的腰,从这船舱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象。

不得不说,他们是会整活的。想着这景象便是自己数年成果的一个体现,朱常洛心中当然是快慰又豪迈。

辽河通航条件并不算好,但如今的河船也并不算大。

但数目一多起来,颇为兴盛、壮阔。

承担着重要使命的布顺达早已经献出了一切,反正朱常洛船行途中也没多少其他事。

接下来的事情只有一件了,那就是抵达他忠诚的通辽,会见各路“猛人”。

但在他们心目当中,最猛的自然是大明天子。

毕竟他们都将跪拜称臣,以求苟安,以待将来。

(本章完)

371.第371章 长生天汗

第371章 长生天汗

现在站在皇帝面前的是:鞑靼汗庭右翼领主、济农、鄂尔多斯部的孛儿只斤·博硕克图。

还有大明册命的顺义王、土默特部领主孛儿只斤·卜石兔。

大明天子终于抵达通辽,行殿之中见陛不表。朱常洛这会听了他自我介绍,又听了通译的翻译,这才发觉不同。

“你们二人……同名、同姓?”

没错,博硕克图在大明这边也被称作卜失兔,而之所以与卜石兔有一字之差,只为了区分罢了。

“正是……”博硕克图有些期待地说道,“这是我为您准备的贺礼,是我视若珍宝的圣物。”

这东西不必说是视若珍宝,本身就是珍宝。看着用宝石金银装饰的这本佛经,朱常洛笑着说道:“你有心了。皇祖母也笃信佛法,此物她老人家必定欢喜,回京后朕再作为她老人家今年的寿礼,你不会不高兴吧?”

“自然不会!我只有欢喜!”

博硕克图已经远不及他先祖巴尔斯博罗特和衮必里克。俺答在时虽然实力越来越强,但他对他的哥哥衮必里克还算尊重。只不过衮必里克晚年已经知道积重难返,放纵酒色,右翼大权当时其实都在俺答手里。

也就是从博硕克图的爷爷开始,鄂尔多斯部渐渐分为越来越多的枝。如今,鄂尔多斯部四十二枝已经各自为政,博硕克图基本也节制不了他们当中的大部分。

不能说他没有雄心,年轻之时,也与大明打过两次。不过不仅本人受过伤,女儿还被俘虏过。后来,就只是笃信佛法麻痹自己。

这十年里,他先是知道大明通过大小松山之战驱逐了土默特部在俺答时期迁徙到青海的那一支,如今更是知道大明横扫北疆。

土默特部已经通过背叛汗庭获得了西拉木伦河以南的锡林郭勒草原,于外于内,博硕克图都想得到大明的支持。既避免受到大明和土默特的联合针对,也尝试能不能获得整合鄂尔多斯部的机会。

这回的大明天子是和蔼的,见到他们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

尤其是林丹巴图尔。

“不必如此!”朱常洛走下宝座拉起他,又握着他的双臂深深看了看他,然后说道,“我知道伱惦记着被俘的察哈尔部民,但这回朕来与你们会盟,不是要威逼你们,而是想与你们真的建立友谊,成为朋友。所谓不打不相识,你们的祖先,朕的祖先,大明与你们各部此前的恩恩怨怨,有过去年这一仗就够了。”

说罢一边看着其他人一边说:“草原上多是豪爽汉子,朕也不拐弯抹角。打过一场,知道了强弱,大家反而更清楚该怎么自处。但大明并不会咄咄逼人,就算会盟期间朕会检阅边军,会让你们再看看大明的强盛,也不是为了欺负你们。只是要你们知道,放下不该有的心思,和大明做朋友,才是为你们自己和你们的部族考虑。”

他的话是这样说,这鞑靼蒙古各部和女真各部、朝鲜使臣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但人在通辽,眼下都只是笑脸相对,连连称是。

“所以你的金刀,朕不能要!”朱常洛甚至拥抱了一下林丹巴图尔,还拍着他的背说,“你虽然一时糊涂,率兵南下犯我大明边墙,但所作所为无非为了部族。如今愿称父国,更要以金刀为贺礼,朕知道你也是为了部族。左翼有你这个汗主,朕为你的部民高兴。你还年轻,这回本就威望大减。你的贺礼朕收了,朕再送给你!”

原来他说不要,是这样的不要。

只见他把林丹巴图尔手中那金刀拿了过来之后,又站在他面前递给他,肃然说道:“盼你能带部民过上更安定的日子,树立真正的威望!”

大明皇帝的豪迈显露无疑,但更主要的是,这像是在册封,是在赐予他权威。

但正式的册命不是现在,而是之后。

这第一天只是见面聊一聊,夜里有晚宴。次日,则是大明皇帝检阅边军,顺带为通辽大赛会启幕大明君臣和各部使臣一同观礼、观赛。

到了万寿圣节当天,才会进行册命。

夜里,行殿外面的空地上燃起篝火。

摔跤、歌舞、酒肉……火光之中,朱常洛不断与走到他面前来的外族头领们喝着酒。

这是他的态度,今天并不惧一醉。

而醉意渐有之后,也最宜说一些话,显得更真诚。

“都来,都围到一起来。”

朱常洛招着手,自有人把小案桌都移了过来,中间再放上一个小火盆。

一手端着一盏,朱常洛另一手拍了拍面前的桌子:“北方冷啊!虽然只是初秋,夜里也要把火烧旺。朕把你们都往更北面赶了赶,朕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

林丹巴图尔低着头,炒花在远处隐隐听到这些话,咬着牙捏着拳。

“可这是没法子的事!不打这一仗,你们就一定不会听朕的。先苦后甜,朕只能出此下策!”朱常洛又拍着胸膛,“朕今天告诉你们,将来定不会坐视你们受寒受饥!这边贸,你们想要的盐、茶、丝绸布匹、铁锅,朕都不再禁了!价格上也一定公道,若有人欺骗你们,只要报来,自有大明严惩!”

顿了顿之后说道:“即便真有大风雪之年,你们想南迁避一避,朕也定会传令边镇备好粮草冬衣,助你们过冬!”

一众人等愕然看着朱常洛。

大明的皇帝说得满脸通红,慷慨激昂,像只是醉酒之言。

但朱常洛心里是早有计较的。

接下来原本就该是明末了,气候变化,灾害增多。

大明内部恐怕本身就压力更大,但朱常洛为什么还要提前允诺他们可以靠近大明边境获得救济呢?

因为这也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归根结底,都是生存和发展的问题。然后,才是权欲的推波助澜。

在那个后世言说颇多的小冰河时期,草原上的日子当然是会越来越难。到了后来,恐怕都不得不往南靠近来度过风雪大灾。

而这种时候,岂非是收买人心、融合各族的最好时机?

朱常洛既没有必要、也没有那个欲望此时就向北无穷无尽地开拓。要立足将来的话,莫过于从现在就开始建立这些外藩国主都由大明册命委任的规矩,建立传统。等将来技术条件成熟了,后人自会将之自然而然地纳为实土。

何况还会有一个外敌为他们创造机会。

在更遥远的西北面,应该已经有哥萨克骑兵在东征。

如果一切毫无变化,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该出现在瓦剌、鞑靼人的视野里。

建州夺了天下之后,就因为先要继续解决瓦剌后裔的准噶尔问题而与之在尼布楚签订条约。从此,东北实则就再难完整。

但现在不同了,朱常洛并不准备在气候条件更严峻的时间就踏足更北,那么就将换成他们来首先面对沙俄。察哈尔、喀尔喀、科尔沁……是他们在最北面,他们能抵挡得了沙俄吗?

恐怕不能够。

到时,大明先对他们有过恩德,又能在合适时候助他们把沙俄赶到乌拉尔山以西,那才是真正为将来构建完美版图的做法。

所以这一次,确实不再会有咄咄逼人,有的都是善意。

“这一次,你们可以把被俘的部民都带回去!”朱常洛和林丹巴图尔对饮了一盏之后就说道,“布扬古,你没意见吧!”

布扬古坐在不远处,他闻言呆了呆,然后又赶紧说道:“臣虽有些小功劳,但都是天兵力破老哈河,臣只是代大明暂时管制,自然听凭陛下吩咐……”

“那就这么定了!”朱常洛拍了拍林丹巴图尔的肩膀,“他们去年以来确实受了一些苦,但这正是战争的代价。这个恩情,朕给你!把部民都带回去,过去仇怨就都勾销了。当然,朕也要对臣下、对岭南女真有个说法。这样,以后每年,你仍像今年这样寻来些煤铁铜。算个总数目,定不让你们吃力。多的,大明还能买。岭南女真那边,也给他们一批牛羊马匹便好。”

原来还是换,只不过朱常洛随后说的价码绝不像林丹巴图尔以为的那么贵,而且也能分上十年慢慢来还。

但总之,现在是允许他把人一次性全部都带回去。

林丹巴图尔虽然心中苦涩,但总算是达成所愿,该表的态要有:“陛下天恩,臣感激不已……”

“你们也是!”朱常洛又看着莽古思他们,“这一次本意是大兴安岭以东、小兴安岭以南,都准备清扫干净。你们虽先与努尔哈赤密盟,更曾不甘兵败意欲卷土重来,但好在悬崖勒马,及时请和,态度甚躬。那么庆州以东辽河以北,仍准你们在此繁衍生息。只不过,将来再不能勾结女真了。建州余孽不行,其他女真也不行!”

“皇帝的意思是……”

“与建州女真勾结犯明之罪,就用你们放齐野人女真、北山女真部族来揭过吧。”朱常洛看了看博哈布,“往后从西往东,鄂尔多斯河套王、丰州滩忠顺公、锡林郭勒顺义王、岭南女真宁顺王,再北面察哈尔元顺王、科尔沁兴安王、渤海女真渤海王,都能和睦相处,也共得大明荫蔽,共得安定繁荣!土默特之外,你们藩国内其余头领,随后你们奏来,各领公爵!”

火盆上火苗舞动,大明皇帝在战后划定了新秩序。

自此,鞑靼蒙古实则成为四国,女真成为两国。

这本在众人意料之中,只有科尔沁没想到大明要求他们缩回控制着野人女真和北山女真的手。

他们还在犹豫,却是之前得了朱常洛“大恩”的林丹巴图尔率先说道:“陛下如同天上雄鹰,对各部族如同长生天关爱祂的子民。小王此前心高气傲,险些铸成大错。进犯父国之罪,陛下宽仁谅解,小王心悦诚服。愿为陛下议献汗号,为我各部共主!”

他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能让他顺顺利利地带回仍然身陷他族之手的部民。

已经都“乞降”过了,还在乎这些吗?

布扬古也顿时附和,卜石兔更需要大明继续压制着察哈尔,以免他们越过西拉木伦河把他们赶回大沙窝西面。

博哈布呢?他现在已经在为渤海王三个字心跳加速了。

袁可立微笑着看这一幕。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唐初时期,唐太宗神武盖世、麾下良臣猛将如云,突厥败了后逃的逃、归顺的归顺。贞观四年,四夷君长诣阙请唐太宗为天可汗,群臣及四夷皆称万岁。

现在,袁可立其实很清楚,陛下对各外族的心态恐怕比之更外开明。

只不过如今大明天子毕竟不是国初时的雄主。大明开国已经两百余年,外族不那么容易相信大明天子对他们完全转变了观念,大明内部也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空间让外族俊杰发光发热。

只能着眼于未来。

不过至少这一刻,先建立一个名义是容易的。

而现在也与友善的各族会在他们那边称呼大明天子为汗不同,那基本只是帝号、年号的意译。

当真要说起来,只有唐太宗的天可汗是正儿八经的汗号。称它为登利可汗、腾格里可汗、腾吉思可汗、成吉思可汗实际上都行,都是“天赐大汗”、“天可汗”的意思。

在汉文里,自然也就相当于天子。

这种情况在后来的满清也存在,只有皇太极所受的博格达彻辰汗是按照草原规矩立的,其他都不过是其年号先意译再回译。博格达彻辰汗这个汗号里,也只有博格达是神圣的意思,彻辰也是皇太极天聪年号的意译。

所以现在这种局面下,各部要以草原规矩为朱常洛献汗号又能是什么?

“蒙哥腾格里汗?”朱常洛意外地问。

“陛下,就是长生天汗之意。”做过功课的方从哲解释道,“臣为陛下贺!各部头领愿尊陛下为长生天汗,足见恭诚。”

“……好嘛。”

朱常洛的语调有些调侃之意,但总体语气还是开心的。

原来耳熟能详的蒙哥和腾格里是这个意思,一个是长生之意,一个是苍天。

晚宴现场,大明皇帝先表明他要册命北疆诸王诸公,而后各部头领跪献汗号为长生天,以表他们对强大的大明和汉人皇帝的尊敬、臣服。

礼部官员大声赞告,先是大明的文武和将卒齐声称颂,而后才是各部使团心情复杂地加入到拜颂之中。

“长生天汗!”

“长生天汗!”

“长生天汗!”

朱常洛听着近处远处的呼喊,缓缓站了起来看着跪在草地上的林丹巴图尔。

为了把大明架起来、让他们能够获得休养生息的机会,林丹巴图尔不惜为他献上这等汗号。

要知道他肯定十分清楚,一旦他有了这样的汗号,那么在笃信长生天的草原部民心目当中本身就会带上神性。

可他仍旧这么做了。

所以要么就真的是已经准备再不与他为敌,要么就是只把希望留在遥远的将来。

毕竟上一个天可汗治下的大唐,最终不也是烟消云散了吗?

不过朱常洛不在乎,他只要这个阶段北疆各族至少名义上的臣服。

名义很重要,做许多事,有了名义就会容易很多。

“朕为天子,九州万方子民,朕都放在心里!”朱常洛端起了酒盏,“今得各部尊奉为长生天汗,朕明白告诉天下子民:朕临此世,正为了子民安居乐业,不论是汉民,还是各部子民!今夜辽河畔,苍天星辰为证:愿为各部子民谋福祉,以求饱暖安居,无有灾兵之祸!”

“长生天汗圣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牺牲,歃血!”朱常洛肃然说道,“朕今指天为誓:和盟既定,今后各部无有犯大明,大明绝不犯各部!西起阴山,东至海滨,漠南漠北从此亲如一家,守望互助,共谋安定繁荣!”

所谓歃血为盟,正儿八经讲并不是自己割出血来。

要有专门祭祀的牲畜,以其血涂于唇边,以示诚意。

现在朱常洛指天为誓,在各部心目当中是十分诚恳的了。

大明皇帝既明说了此后不会再有战,对于担心不已的一些部族来说当然是心中大石落了地。

此刻只是在他们进献汗号之余临时起意,但会盟的基调算是定了下来。

朱常洛哈哈大笑:“今夜且歌且舞,不醉不归!以后若还想较劲,代之以大赛会!试看各族英雄齐登场,把勇武都逞在赛会上!名列前茅者,朕为长生天汗,钦赐为勇士。每项前三,各赏金银铜戒!”

巴图鲁、巴特尔、拔都,也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勇士。

自此后,在北方这些延续首领称“汗”为传统的部族、汗国圈子里,这便是有了第一个跨国的文化交流项目:体育比赛。

这是好东西,竞争、交流,都能以之作为平台。

首届通辽大赛会,大明准备充足。

而各部来的人,注定要在通辽见识到太多新花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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