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陈潇:异想天开罢了

又是一夜时间过去。

翌日下午,随着各方的消息汇总而来,卡洛斯带着十五艘船只,大约三支队伍向着濠镜逃遁,而围拢在濠镜岛屿周围的粤海水师巡船,自然无法对其构成实质性威胁,被撕开一条通道,向着濠镜南边的横琴岛窜逃。

而贾珩也乘着粤海水师的船只向着濠镜逼近,其间,濠镜总督布加路只是观着战事,始终保持沉默,似乎静静等待着两方战事的结果。

这一天,傍晚时分,甲板之上,贾珩扶着栏杆,抬眸看向濠镜方向依稀在望的横琴山,面色现出思索。

这就是后世的澳门,在这个时候没有怎么开发,远处山岭郁郁葱葱,草木繁盛的模样。

陈潇蹙了蹙秀眉,走到贾珩近前,轻声问道:“濠镜如果收复以后,上面的葡人如何安置?”

贾珩不假思索说道:“将南澳岛屿划片成区,继续让葡人居住,葡人可以成为我大汉通往西夷的跳板。”

陈潇看向那少年,轻声说道:“你对西夷的这些奇技淫巧,就这么推崇?”

按说这次战事以后,完全可以将葡人驱逐出濠镜,眼下还留在眼皮底下,就是冲着人家的红夷大炮了。

先前的炮铳威力的确不小,可能成为突袭女真的一支奇兵。

贾珩看向玉颜清丽的少女,轻声道:“这些怎么能算是奇技淫巧?往小了说可以改善百姓生活,往大了说也是军国重器,你觉得这造船算不算奇技淫巧?”

陈潇清眸倒映着少年的面容,嘴角浮起一丝轻笑,道:“但是那些读圣贤书的官员并不这么认为,你如果与夷人接触多了,引用他们的奇技淫巧,势必要为人攻讦,这是大道之争,弄不好就是你死我活。”

贾珩笑了笑,也知道少女方才是故意说,轻声道:“所以,我为何要在意那些官员的想法?”

“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如果一个人说你的坏话,他还会信你,等到一群人说你的坏话的时候,那位总会心有疑虑,况且你现在……”陈潇轻声道。

贾珩目光盯着陈潇,打量了一会儿,直将少女看的目中现出恼意,道:“好像也是,但应该还没有到那一步。”

潇潇总想要启发他,或者一直在离间君臣之情,别有一天成了他身边儿的道衍,咱们造反罢。

贾珩压下心头的荒谬想法,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方才也看到了,西夷的火器犀利,你说有没有一天,单凭西夷几千人,偌大神州无一支军兵是其敌手?”

他都不好说,老太太带着孩子跑到西北西狩。

陈潇闻言,拧了拧眉,轻声道:“现在的火铳用着多有不便,不论是携带还是精度都远远不如弓箭,还有下雨之后都不能用了。”

“但火铳不会一直这样,总有一天会有那种射的远,能够连发的火铳,在佛郎机炮之前,两军攻城还在用投石机。”贾珩轻声说道:“潇潇,你家学渊源,不会不知。”

陈潇听到少年称自己家学渊源,眉头挑了挑,抿了抿粉唇,轻声道:“两宋之时,火箭和震天雷都有不少,但还是没有挡住被元灭掉,你先前也说,决定战争胜负的人。”

贾珩先前与布加路谈话,身旁不远处就有随员翻译,少女对这句话深以为然。

贾珩默然说道:“并不是非此即彼,你看那艘船只,几炮下去,木船瞬间起火,火器总有一天会取代弓箭,不仅是公输攻城之云梯,也会有新的守御之器,如矛与盾,二者都会向前发展,比如先前粤海水师被击沉的船只是铁船,就不会这么轻易覆沉。”

陈潇闻言,柳叶眉之下,清眸目光闪烁,问道:“铁船?铁怎么能做成船?”

贾珩道:“铁甲船,只是你没见过。”

“铁船如何浮在水面上?一派胡言。”陈潇弯弯秀眉之下的狭长清眸瞥了一眼少年,淡淡说道。

贾珩道:“铁一样能浮在水上,比如你用铁皮卷做成一个小船,就能漂浮在水面上。”

初中物理都教过的东西,浮力大于物体本身的重力,就会漂浮在水面上。

“纵然你说的这些能够实现,又如何使得人力划动船只?异想天开罢了。”陈潇清眸闪烁,古怪的目光看着贾珩,低声说道。

贾珩轻声说道:“回头寻工匠造一个,你就知道行不行了,那时候你帮我划船。”

这个时候可能造铁船的确有些困难,冶炼出来的铁过于脆,还有焊接的问题,而且纵然造得了,也有腐蚀的问题,有时候配套技术没有跟上,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不过,如果让工匠制一个铁皮船,证明铁可浮水面,对这时代观念的冲击应该是有的,还有什么热气球用来军事侦查,望远镜等等,都不是超越时代的东西。

陈潇抱着手中的绣春刀,那张晶莹玉容清冷如霜,道:“等打完仗再说吧。”

先前是让她望风,现在改成划铁船了,别有一天让她推……

嗯?也是看多了他的苟且之事。

第二天晌午时分,先是从香山县传来消息,广东都指挥使方峻以及粤海水师一位参将,从香山县闸关登陆濠镜,与濠镜盘踞的葡人交起手来,在第二日下午登陆了濠镜。

而紧接着是粤海水师邬焘派人递送消息,卡洛斯的大批船队被官军逼进了濠镜周围的海域。

贾珩也在两天后逐渐接近了濠镜海域,此刻岛屿周围,广东粤海水师的战船和巡船在广袤无垠的海面四方巡弋,放眼望去,桅杆如林,一艘艘船只在海面上往来如梭。

濠镜其实只是弹丸之地,现在整个广东地方的官僚机器以及战争列车开动,宛如泰山压顶,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差不多应着一句话,二十万不克,越明年,寡人发兵八十万灭楚!

贾珩立身在桅杆之下,眺望着远处,心头暗叹一声,这就是火器还没有产生代差,没有到三千龙虾兵团纵横京津的地步。

而且哪怕是火铳,如果是打女真,刚开始可能会收到奇效,但火铳的稳定性以及女真方面也会引用火器,优势就不如先前那般明显。

不过,引进红夷大炮和火铳之后,还能打打富裕仗、资源仗。

这时,布加路看向那按着宝剑,目光幽远的少年,问道:“伯爵,我想知道,如果濠镜归属贵国之手,贵国是否还承认先前的那份合约。”

贾珩转眸看向布加路,盯了足足有一分钟,道:“有些条款需要修改,但整体的意思仍然不变,贵国可以借居在濠镜,但贵国要全力向我国提供炮铳以及大量火器给我国使用,我国要在北方用兵。”

布加路爵士闻言,道:“伯爵可以放心,现在是否可以派出侍从,劝说那些叛乱的军官?”

贾珩点了点头,道:“爵士可以派人过去了。”

这时候就没必要拦着了,现在官军已经包围了整个濠镜,已经占据了上风,而这几天官军递送而来的伤亡也不少。

损伤了十三艘战船、七艘巡船,伤亡数百兵卒,这个伤亡还是相当大的,能够明显看到粤海水师部分将校已经开始磨洋工了。

布加路面色凝重地与一旁的李先生,前去吩咐着身旁的随从。

濠镜东南方向一座不知名岛屿上,卡洛斯与姐夫阿拉姆乘着一艘帆船,连同整个船队,仓皇向着岛屿而去。

阿拉姆脸上现出焦急之色,沉声说道:“卡洛斯,现在怎么办?汉国的军队和船只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好像蝗虫一样。”

这就是这几天的追击战给葡人留下的深刻印象,战船和巡船加起来已经过百。

这是一场人数和船只的不对称战争,虽然葡萄牙人的火器十分犀利,船只也是采用这时代的主流帆船,但面对粤海水师数量庞大的船队时,仍受了不少损伤,船上的葡萄牙人和汉人的作战意志都有些动摇。

卡洛斯此刻一张白皙、阴鸷的面容上就有些阴沉,目光冷闪不停,心底正在思索着下一步的动向。

因为这与他之前设想的不一样,而且爵士似乎没有被汉国的那位伯爵砍下脑袋,激励士气,最为关键的是,原本以为不堪一击的粤海水师,竟比想象中还有韧性。

在这个时代,粤海水师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惧怕葡夷,当然忌惮可能有,此刻在贾珩的一番督促下,粤海水师下了大力气,打算通过一场以多欺少的战争,将过往的一些历史问题掩盖。

这其实是粤海水师当中,自粤海将军邬焘以下的一众将校的真实想法。

阿拉姆压低了声音,说道:“卡洛斯,加尔德他们已经怀疑了,说想要派人与广东方面交涉,打听爵士的消息。”

布加路手下的几位军官,加尔德、凯勒、普尔等人也不是傻子,这几天的海上追逃战让葡人渐渐怀疑起来。

而且最关键的是众人弹药消耗巨大,需要回岛补充,这样被官军包围,最终的结果可能不太妙。

就在这时,一个头上抱着橘红头巾,脸上和颌下蓄着大胡子的葡萄牙人,跑进舱室,行了一个礼,急声道:“卡洛斯,濠镜那边儿大量汉国军队上岸。”

卡洛斯闻言,心头一凛,眉头愈发皱紧,看向阿拉姆道:“无耻的汉国人又发动了偷袭。”

阿拉姆愤然道:“卡洛斯,我们需要回到岛上支援,否则被断了后路就麻烦了。”

卡洛斯正要说话,忽而船上的一个操控船只的船长进入舱室,看向阿拉姆以及卡洛斯两人,道:“先生,爵士派了使者登上船只,普尔和凯勒两位先生要停船与使者商议。”

此刻,普尔和凯勒已经收到了布加路派出的侍从,得知了卡洛斯的一些谎言。

卡洛斯脸色难看,低声道:“告诉他们两个,汉国的船队就在后面追击,我们不能停下,速速返航,等到了濠镜再与汉国人谈判。”

说着,看向阿拉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都见到一股大事不妙。

这时候布加路派遣使者过来,显然已经明白了他们的阴谋,那么他们是回到濠镜,还是离岛逃亡。

待那船长离去,阿拉姆当机立断,压低声音道:“我们绕道前往鸡笼山的岛屿,那里有着我一个朋友,等这边儿战事结束,我们再返回国内。”

濠镜岛内显然是回不去了。

卡洛斯摇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人,就说我们也是受了蒙骗,这才与汉国军队发生了冲突。”

眼前浮现那一道玲珑曼妙的倩影,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他要离开濠镜吗?

阿拉姆面色迟疑,说道:“如果汉国的那位伯爵逼迫爵士交出这次发动战争的人…”

此言一出,卡洛斯脸色微变,想起那位汉国伯爵的倨傲姿态以及冰冷的眼神,心头也生出几分凛然。

“纵然不去鸡笼山,也可以向南洋的其他国家逃亡,等汉国军队退却,我们再回来,那时爵士最多发一通火。”阿拉姆低声道。

卡洛斯想了想,点了点头,表示应允下来。

就在二人商量着逃亡大计之时,普尔和凯勒两名军官得知布加路并没有被汉国军队加害之后,船上的桅杆上顿时挂起了白旗。

粤海水师的邬焘即刻派人接管了普尔和凯勒的十一艘船只编成的船队,并派人向着贾珩所在的旗船报捷。

贾珩此刻其实已经在布加路一同登上了濠镜的土地,当官军占据了上风以后,布加路派出使者前往濠镜劝说留守的将校放下武器,不需抵挡,整个过程就顺利了许多,而粤海水师则上岸接管了濠镜岛。

贾珩此刻则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下,弃舟登岸,在粤海将军邬焘的陪同下,与布加路爵士骑着马在前往总督官署的青石板路上,周围的枪炮声以及厮杀声早已稀稀落落,声音渐不可闻。

布加路看向周围面色惊惶的普通葡人,对一旁的贾珩介绍道:“伯爵阁下,葡人在这里世代居住,已经将这里当成了故乡,如果离开了这里,他们甚至不知该往哪里去。”

“可这是我大汉的国土。”贾珩眉头紧皱,出言打断,沉声说道:“贵国的国民在这里占据了太久,甚至想要世代占据下去,吞并为自己的土地,毫无道理可言。”

濠镜的问题肯定要解决,但并非驱逐葡人,而是将葡人纳入广东官府的管理。

布加路脸色变了变,一时无言。

两人说着,逐渐接近位于濠镜的澳督官邸,这是一座两层的花园洋楼,占地不小,周围还建有供卫士居住的房舍。

此刻,早已被粤海水师接管,警戒守卫着四周。

布加路爵士向前而去,脸上分明见着复杂。

贾珩道:“爵士,之后的葡人需要解除所有武装,并且相关的火铳和大炮需要交由我方管理,当然我国会根据先前签订的条约,再归还部分火器。”

布加路张了张嘴,终究将到了嘴边的反对之言咽了回去。

虽然这位澳督不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典故,但眼下形势比人强,还是有所体会的。

贾珩道:“爵士放心,葡人目前只要在濠镜安分居住,照章纳税,如先前一样,汉国官府不会,甚至可以在火器以及海上贸易上展开合作,我对贵国的火器和造船技艺很是感兴趣。”

布加路闻言,心头难免松了一口气,他就担心经常一场战争,眼前这位汉国的伯爵起了驱逐本国侨民的心思。

而就在这时,在几位葡人卫士的簇拥下,在花园洋楼门口,一个身姿丰腴的丽人,领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从官邸跑将出来。

“爸爸。”诺娜一眼瞧见布加路,蔚蓝如水晶的眸子闪烁着亮光,如一阵风般跑将过去,惊喜开口道。

海莉也是目光激动地看向布加路,白皙的面容上现出激动之色。

布加路扶着马鞍,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行去,拥抱着母女二人,叙说着什么,也不顾周围一些异样的目光。

贾珩默默看着正在团聚的一家三口,面色微顿。

陈潇容色微顿,轻声说道:“那位卡洛斯没有找到,其他船只的人说没有见到他。”

贾珩低声道:“让粤海水师的人在附近海域搜捕,尤其是不能让他往闽浙逃窜,再与多铎汇合。”

多铎也不是傻子,如果知道他在濠镜,再看到了葡萄牙人的红夷大炮,知晓威力之后,有可能就起了警惕,那么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好在,一部分生产火器的匠人还在濠镜。

这时,布加路与家眷叙话完毕,看向贾珩道:“伯爵阁下,这是我的夫人海莉,女儿诺娜。”

说着,看向一旁的诺娜,笑了笑道:“诺娜,快唤叔叔。”

这时,诺娜看向那面容年轻的少年,蔚蓝如水晶的眸子眨了眨,张了张嘴,却没有喊出口。

这人比自己年岁也大不了几岁,怎么能够唤着叔叔?

布加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这孩子平常不这样。”

贾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诺娜,对亭亭玉立的少女笑了笑,轻声道:“唤声哥哥就好了。”

诺娜目光微讶,轻轻唤了一声,分明有些生怯,显然被先前的炮铳响声吓到了一些。

贾珩也没有多说,而就在这时,从外间跑来一个锦衣府卫,高声道:“都督,普尔和凯勒两位军官过来了。”

这时,李先生在布加路身旁翻译着。

布加路脸色阴沉下来,转而看向贾珩,请求道:“伯爵,我想和手下的两位军官谈谈。”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爵士自便就是。”

此刻,在布加路的授意下,濠镜之地的红夷几乎都被缴了火铳。

陈潇轻声说道:“徐庭业和赵毅随着广东都指挥使方峻过来了。”

双方开战之前,军器监监丞徐庭业和赵毅已经撤到香山县的驿馆中,现在闻听濠镜的争端顺利解决,就在一众锦衣府卫的护卫下,来到了濠镜前来见着贾珩。

贾珩面色微顿,说道:“我这就去看看。”

(本章完)

第790章 贾珩:按我大汉律法,将会被处死

第790章 贾珩:按我大汉律法,将会被处死……

濠镜

夜色低垂,万籁俱寂。

濠镜总督官邸周方灯火明亮,人头攒动,一队队穿着棉布红甲的粤海水师士卒站在白色高墙四周,按紧了腰间的雁翎刀,警戒四周。

随着四方消息渐渐汇总而来,粤海水师已经接管了整个濠镜岛屿,而贾珩也被“邀请”下榻在澳督官邸西南方向的一座砖混小楼里。

书房中,坐在红木书架之后,拿起一册卷宗阅览着。

这时,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音,陈潇进入书房,将手中的簿册递将过去,玉容清冷如霜,低声说道:“这是金陵那边儿递送来的情报,近月以来,江南江北大营募训兵丁陆续满额,已经开展作训,两淮之地的票盐法大获成功,淮盐近期畅销两江、湖广诸省行盐区,两淮盐运司所获利银不少,仅仅不足一月,入库正存利银八十万两。”

贾珩从金陵出发到达粤海的这段时间,金陵、扬州方面的各项事务在贾珩开了一个头儿后,如火如荼的进行,并且盐务、兵务成效斐然。

林如海和齐昆两人都是能臣干吏,在贾珩厘定经纬之后,领着两淮盐运司的官吏对两淮盐场做了一个清查,主要摸排盐丁灶户的煮盐情况,同时引入了晒盐之法。

而谢再义和蔡权等一众贾家小将的到来,在帮助贾珩加强了对江南大营兵马的掌控以后,也开始进入作训。

水师,步卒一个不落。

贾珩闻言,伸手接过陈潇手中的簿册,眉头微皱,垂眸阅览起来,簿册上主要是关于江南江北大营情况的介绍。

六营兵马仍然相对缺乏指挥一层的高阶军校,但并不妨碍谢再义等人,对江南大营练兵整顿,在数天请前已经开启轰轰烈烈的整顿。

贾珩将其上文字阅览了罢,过了一会儿,掩簿感慨道:“票盐之法一行,之后就可顺势推广河东、长芦盐场,使奸商猾吏无所遁形,说不得每年可为国家多收税银近千万两。”

陈潇听着少年的感慨,不由从袖笼中取出一份笺纸,低声道:“我这还有一份儿飞鸽传书,说长公主乘船到了淮安府,再有几天就到扬州了。”

贾珩闻言,心头微喜,诧异问道:“快到扬州了吗?”

这般一算,也确实改到了,他来广州到现在也不少日子了。

从陈潇手中接过笺纸阅览着,凝了凝眉,轻声道:“咸宁和婵月都来了。”

至于贾家来了何人,笺纸上并没有说,只是锦衣因为要准备警卫事宜,其上密报咸宁公主和清河郡主也随着船只一同南下。

陈潇忽而幽幽说道:“这也算是躲出来了,不然咸宁和甄妃姑嫂之间打起来也不一定。”

贾珩放下笺纸,目光笑意温润地看向少女,低声说道:“那时候你也不用望风了,可以帮帮咸宁。”

陈潇:“???”

旋即反应过来,少女清丽眉眼顿时蕴着冷意,瞪了一眼那少年。

果然存着那些龌龊的心思。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岔开话题说道:“待濠镜这边儿手尾处置清楚,咱们乘船带上火铳还有一些匠师,早些回去,江南那边儿也有些不放心。”

多铎应该不会善罢甘休,现在既然在江浙活动,现在也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又在酝酿着什么幺蛾子。

就在这时,锦衣百户李述在廊檐下的声音传来,高声说道:“都督,徐监丞和赵千户来了。”

贾珩道:“让他们进来。”

说着,与陈潇一同出了书房,来到会客的轩室,只见徐庭业和赵毅两人快步而来。

徐庭业拱手向贾珩行了一礼,道:“下官徐庭业见过贾大人。”

赵毅面色微肃,抱拳道:“都督。”

这是贾珩派两人前往濠镜督军以来,头一次见到两人,贾珩打量着徐庭业,目光温和几分,说道:“徐监丞,赵千户,两位辛苦了,一这晃儿,也竟有近一年未见了。”

双方寒暄而罢,分宾主落座,贾珩目光咄咄地看向徐庭业,问道:“徐监丞,在濠镜盘桓有日,不知对红夷人的火铳如何看?”

徐庭业那张晒的有些黢黑的面容上见着复杂和感慨之色,说道:“如非被贾大人派到濠镜,竟不知红夷的火器已经如此厉害。”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当初前明正德、嘉靖前后,红夷的火器如佛朗机炮就已威震南北,但时隔百年,红夷火铳不说一日千里,纵然按部就班,向前精研,积年日久之下,技艺也渐臻成熟,而我大汉军器仍用着百年间的火器,先前粤海水师与红夷的船只大战,如非我军船多铳多,只怕胜负尤为可知。”

徐庭业点了点头,赞同说道:“贾大人所言甚是,想这红夷大炮如果列装我朝军士,对于我大汉王师战力必是如虎添翼,那时千炮齐发,何愁女真不平?”

贾珩笑了笑道:“徐监丞,千炮齐发,可不是容易得事儿,不过,我朝想要造红夷大炮甚至改进制艺,最好是实现自主铸造,这些还要拜托军器监的诸位才智之士。”

“大人放心,其实红夷之炮难造纸处主要在于炮铳,大人也知道,有些匠人手艺不够纯熟,炮铳管造得粗糙不堪,容易炸膛,或者用不了多久就难以使用。”徐庭业解释说着,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贾珩微微颔首道:“这些还是要以多培训熟练工人为好,形成一套成熟制艺,我打算引进红夷的匠师教授技艺,并从广东招募翻译人才,帮着制造炮铳,尽可能多造一些炮铳。”

先前和布加路经过商谈,葡萄牙人装在濠镜岸防烽堠以及船只上的红夷大炮三十八门,低价卖给汉军二十八门,同时再加上葡萄牙人仓库中储备的做工精良的鲁密铳,用以折抵拖欠陈汉二十一年间,高达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的部分租金。

至于燧发枪,濠镜也有近百支,其他需要临时造或者从国内运输,贾珩当即从订下了三千支以及大量枪弹,准备替代果勇营中的神机营手里的鸟铳。

燧发枪其实在平行时空的明末,就被明代的毕懋康发明出来,而这已经足足落后了西方一百年,但因为毕懋康本人的仕途沉沦,如番薯一样并未得到推广。

从火门枪到火绳枪,再到燧发枪,其实现在的大汉神机营的装备就是火绳枪。

徐庭业道:“还有锻造炮管、精制弹药的匠师,这些也可以引进至神京,火铳这些都是消耗品。”

贾珩道:“这些本官会和濠镜的葡人谈判,尽量将这些尽快引入我国。”

以大汉的体量和财富,只要奋起直追,很快就能建立军事装备的优势。

贾珩说完这些,看向不远处的赵毅,问道:“赵千户这次也辛苦了,等到了京中,赵千户可去北镇抚司当差。”

“多谢都督。”赵毅闻言,连忙起身拱手道。

在锦衣府序列中,南北镇抚司当中还是以北镇抚司最为威风。

等徐庭业离去,贾珩看向庭院中明月朗照的秋夜,十月上旬的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几许凉爽。

陈潇秀眉之下,清眸凝视着那少年,轻声问道:“濠镜这边差不多事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贾珩道:“向朝廷上疏开海,重建市舶提举司。”

相比江南江北大营以及江南官场错综复杂的人事,广东之行没有太多阻碍,当地官员没有一个敢和他对抗的,说来说去,现在整个大汉的经济重心不是粤省,而是江南。

贾珩道:“明天,等卡洛斯那边儿的消息,咱们在濠镜岛上四处走走。”

这个时代的红夷不仅在火铳技艺上胜大汉远甚,其他的技艺想来也有独到之处,看能不能寻找一些有用的东西。

陈潇“嗯”了一声。

贾珩笑了笑,说道:“你如是困的话,可先去歇着,我等会儿还要写写奏疏。”

陈潇抿了抿粉唇,轻声说道:“我这会儿倒是不困。”

贾珩闻言,抬眸看向少女,轻声道:“嗯,这时候天色好像也不太晚,那伱等我写完奏疏。”

潇潇许是孤独的太久了,似乎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着,提起毛笔开始写着奏本。

陈潇落座下来,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看着那正襟危坐、执笔手书的少年,两道剑眉之下的目光凝聚而下,神情专注无比。

陈潇清眸闪了闪,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安宁。

过了大约两刻钟,贾珩将毛笔放在笔架上,等待着奏本字迹晾干,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除却叙说濠镜以及红夷火器之利的重要性,此外都是记载着他这段时间在广东的见闻。

濠镜只是疥癣之患,甚至这次难以言说有什么大功可言。

贾珩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离了书案,道:“出去走走?还是下盘棋?这边儿正好有象棋。”

“下棋吧。”陈潇抿了抿唇,轻声说道。

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也算陪着下了不少象棋。

贾珩拿过象棋棋盘,摆拢着棋子,轻声道:“这么多人中属你棋力最强。”

陈潇手中微顿了下,说道:“如果有一天辽东的女真被扫灭了,你会做什么?”

贾珩怔了下,轻声道:“那时候可能会在大汉四下走走罢,也可能去海外看看,宝琴不是就坐船去了很多地方,仰观宇宙之大,附察品类之盛,寄情山水,等那时候带上咸宁、婵月她们。”

说到最后,看向对面的少女,问道:“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陈潇秀眉蹙了蹙,清莹如玉的目光拨动了下,道:“你能这么想也挺好,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贾珩道:“也可能……”

陈潇目光熠熠,心头微跳,轻声问道:“可能什么?”

尽管知道以眼前少年的境遇,不可能生出那样的野心,但心底难免有些期待。

“没什么。”贾珩摇了摇头说道。

落一身骂名,使后世子孙不再受西夷所侵,罪在当代,利在千秋,不过应该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潇潇你呢?”贾珩随口问着面色陷入思索的少女道。

陈潇正自思忖不停,目光闪烁了下,凝眸看向少年,道:“我什么?”

“你也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终归是要……”贾珩道。

贾珩将到嘴的嫁人咽了回去,改换个说法,轻声道:“终归是要定下来,也不能一直在江湖飘着。”

说着,吃了陈潇一个卒子。

陈潇没有说话,只是下着棋子。

什么时候她要一直在江湖飘着?

见少女沉默,贾珩也不再说着这些,转而问道:“卡洛斯那边儿还没有消息?”

陈潇清声道:“下午时候,粤海水师已经去追了,他们没有多少淡水和补给,应该逃不远,想来不久就有消息。”

这不是航速几十节的战舰,风帆船在海上需要补给,卡洛斯跑不多久就要靠岸补充。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继续与陈潇下着象棋。

翌日,天光大亮,天穹之上一只只海鸥划过苍穹。

澳督官邸

在一众广东官员的见证下,贾珩在与布加路签订合约,互换签约文本,然后随着布加路参观了葡萄牙人造炮铳以及枪弹的厂房。

也是当初徐庭业以及赵毅前往贿赂匠师,假冒工人潜入其间,而后被布加路发现的地方。

濠镜长期有葡人坐镇,有时候还和来犯的海盗打仗,需要补充火铳以及弹药,不可能每次都从国内运输、更换,因此葡人就建了一个小型兵工厂。

厂房占地十几亩,里面是葡萄牙人的匠师,汉人也有,但只是从事一些低端的体力活。

布加路介绍道:“伯爵,这是造火铳的地方,我们的铳管,都是经过三班工人反复打磨,良品比较多。”

贾珩看向一旁的徐庭业,问道:“徐监丞。”

徐庭业此刻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工厂,将葡萄牙人的匠师熟练的技巧收入眼底,脸上已然见着惊叹之色。

他说这炮铳管怎么那般光滑的,原来如此!

先前他与赵毅想要假扮工人潜入这里,但却无法接近核心区域,如今这般看去,终于窥见了这西洋火铳的建造细节。

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一眼望去,这些夷人工匠动作灵活熟练,还有各种不知名的挫具,正在打磨着铳管。

贾珩看着这一幕,暗暗点头,现在引入燧发枪造线,等以后大力推广,面对东虏就有很大的胜算。

至于东虏会不会也用起燧发枪,其实不用担心不说,还是好事儿,因为两国的资源储备以及人口差得多了,一旦陷入军备竞赛,那么先被拖垮的一定是女真。

好好的骑射不练,非要给大汉拼火铳,这就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

唯一担心的是红夷大炮,此物还需要保密。

贾珩与布加路在兵工厂转了一圈,及至晌午时分,贾珩与布加路重又来到澳督官邸,吃了一顿饭。

由布加路的夫人下厨,做了一些独具葡人口味风格的饭菜还有一些甜点,待吃罢饭菜,下午茶时分,贾珩与布加路谈起正事。

布加路轻声说道:“伯爵,贵国购置如此之多的大炮,的确需要引入一条造线,但为何需要这么多的大炮?

贾珩沉吟道:“我国的军队大约两百万,但北面还有一小国,居住在一群野蛮人,他们时常南下骚扰和侵略我国的国土。”

哪怕布加路在濠镜担任澳督七八年,但受制于这个时候信息资讯的不发达,这位澳督对大汉的了解更多也局限于广东一地,如大汉的其他省份,也只是听说名字而已。

遥远的东北边境,有一个小国时不时袭扰汉土,抢掠财货和人口。

贾珩笑了笑,说道:“爵士不用担心,我们两个国家相隔的距离,纵然我们得了火铳,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海外去征服一个素不相识的国家,华夏历史上也没有远赴万里,征战其他国家的事情。”

布加路道:“我并非担心这个,以伯爵的眼光,纵然我不卖给你们炮铳,你们也会向其他人购买,而是觉得这么多的炮铳,可能短时间也造不出来。”

心头稍稍松了一口,两百万军队,他们国家的人口才多少?

此刻,海莉笑着迎了上去,放下咖啡,说道:“你们慢用。”

一旁的诺娜,看向正在和自家父亲谈论着事情的贾珩,心头有些好奇,这样一位汉国的官员怎么会说外国的话?

贾珩抿了一口咖啡,冲诺娜点了点头,小姑娘也不怕生。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侍卫从不远处跑来,道:“都督,邬将军在万山镇截住了卡洛斯。”

贾珩闻言,面色微顿,放下手中的茶杯,追问道:“是怎么捉住的?”

一旁的布加路也放下咖啡,目光震惊地看向那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府卫。

“船上的船员听说濠镜的消息,都不愿跟着卡洛斯逃亡,就绑了几人。”锦衣府卫高声道。

原来,船员听到濠镜总督布加路并未被加害以后,原本就不想随着卡洛斯逃亡,在大海中漂浮未久,在一位船长的带领下,将卡洛斯以及阿拉姆这对姐夫和小舅子捆绑起来,向着追击的粤海水师投降。

至此,这场横生枝节的濠镜冲突风波彻底落下帷幕。

贾珩看向不远处的布加路,道:“爵士,这次贵方向我国发动的战争中,这位卡洛斯嫌疑很大,需要交由我方处置。”

布加路眉头皱了皱,目光观察盯着贾珩的脸色,问道:“伯爵打算怎么处置他?”

“破坏两国邦交,发动战争,按我大汉律法,将会被处死。”贾珩面色冷厉,沉声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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