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2.第416章 崩摧(续)

第416章 崩摧(续)

下午时分,距离天黑还有相当一段时间,细细的春雨也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金军全线便已经总崩溃了。

话说,总崩溃到来之前,在后方大营留守的兀术虽然已经惶恐至极,却还是勉力做出了连番应对准备……他一面让太师奴带虞允文去面谒赵宋官家,以求尽量拖延可能到来的总崩溃,一面又让亲卫打开所有营门吊桥,并在吊桥后准备好旗帜,以作必要时的接应;一面让营中留守部队直接从另一侧驱赶签军出营腾空,一面又让人清理营中通道与场地,方便部队进入和整备。

然而,种种准备,最起码是眼前的准备,随着地崩山摧那一刻到来,全然失效。

大营内从前往后全线失控,绝大多数人都不再理会军令,劫掠、争夺伴随着弃岗逃窜行为到处蔓延,安排的引导旗手也十之八九转身离去……一开始,兀术还尝试率亲卫斩杀旗手,以作约束,可是,随着第一批溃军抵达营前,便是这位执政亲王自己的留守亲卫也丧失了最后一丝信心,不再执行军令。

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要知道,即便是营寨前因为之前出兵敞开了无数的吊桥和寨门,可当溃军折返时,依然发生了大规模踩踏,无数甲士直接被后军推入壕沟之中,随即,这些大金国最核心的战力,便为了一丝逃脱的可能性在吊桥与泥沟中进行了械斗和推搡。

他们相互践踏,相互撕扯,甚至不惜挥舞起战锤,还有人直接尝试在烂泥中脱去甲胄,只是为了能够更早一步爬入营中。

一瞬间而已,甲胄、兵刃与壕沟中的泥泞便造成了很可能是之前混战半个时辰才有的巨量减员。

实际上,见此情形,不止是兀术彻底放弃了努力,营寨中其余些许谨守军令之人,也都丧失了纪律性,直接扭头逃窜。

“魏王!魏王!四太子!”

粗气连连的洪涯对着望楼喊了好几声。“局势已然无救,此时不走,难道是要将大金国尽数葬送吗?咱们赶紧回真定府吧!”

面色惨白的兀术终于茫茫然点了下头,然后恍惚爬下望楼,却又差点直接摔下,但在他摔下之前,数名亲卫便一拥而上将自家亲王给连扯带抬扶到了地面上,并有人迅速牵来战马。

“不行!俺不能去真定府!”

兀术浑浑噩噩上了马,与洪涯还有几十名心腹亲卫微微进发片刻,行至一个营盘内的路口时,却又忽然回复了几分清明。“这般大溃,滹沱河上那几座浮桥根本过不了几个人,大股兵马还是得朝东面走……可若是去东面,洪承旨你是知道的……”

洪涯当然知道……不就是金军大部分溃兵仓促间肯定还会留在滹沱河南,而岳飞很可能会从下游包过来吗……但事到如今,他怎么还敢插嘴此事?

作为军中可能是对金军全线崩溃最有心理准备的一个人,他刚刚比兀术清醒多了,但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言,就是怕将来出事疑到他身上。

虞允文一滩浑水足够让人担惊受怕了!

“俺先去石邑,看看能不能沿途收拢,尽早渡河。”另一边,兀术见到洪涯不开口,反而会错了意,只以为对方文官怕死。“洪承旨,劳烦你去后营,带后营的人去真定府,之前俺让高庆裔唤老六发援军,现在你要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再过来送死,让老六守好真定……能守一日是一日……再让蒲速越把握好河上那几座浮桥,能收拢多少人是多少!”

这话开始说的时候,兀术便尝试从腰中取下自己的金牌交给对方,但不知为何,一直说到最后,却都未曾取下,最后还是洪涯自己急到满头大汗,亲自打马过去,就在马上伸手解开,劈手夺来。

夺来以后,二人便各自打马,准备分道而行,但走了数步,洪涯还是忍不住稍微旋马,就在马上捏着金牌朝着兀术侧身拱手:

“四太子,务必珍重!”

兀术茫然回头看了一眼对方,在雨中微微颔首,但旋即,二人终于还是各自打马,分道扬镳。

而如果说,兀术和洪涯因为在后方大营内,还有稍许回旋时间与思维空间,那么总崩溃之前,位于高地最突前的完颜活女、完颜剖叔、夹谷吾里补三将及其部属,便是首当其冲,然后在第一时间便意识到,大势已去,非人力可为了。

然而,当此地崩山摧之势,三名昔日娄室所属亲信宿将,却又表现的截然不同。

已经六十四岁的夹谷吾里补一声长叹,旋即打马归营,尝试逃窜,而且其人与大多数溃散兵马相反,居然率数十骑亲卫逆势向东面而去,俨然是准备反其道而行之,借用宋军铁幕大阵的行动不便,从容避开大队溃兵,而且也方便走滹沱河去真定府。

他可是知道尽快过河紧要性的。

至于完颜活女和完颜剖叔,二人则不约而同似的停在了原地,然后任由身侧兵马溃散,却只是怔怔看着山顶那面龙纛不动。

这倒也能够理解,其他人还有逃窜的理由,还有求生的本能,但活女和剖叔呢?

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长久以来支撑自己的复仇的信念,没有了战胜那面龙纛的最后希望,甚至连最后立足的本钱都没有了……他们的军队此时在最前面,恐怕是最难逃脱的那部分,而且这一战,总归要有人为战败负责的。

魏王那个层次是一说,可活女与剖叔率先出击,导致最后一大股骑兵精锐被宋军骑兵分割,结果两侧的战略任务都没有达成却也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实,连辩都无须辩。

一念至此,细雨之下,活女勒马笑顾身后尚存的几十骑:

“你们且去找剖叔将军……他是太祖的庶侄,回去总还是有一条命的,将来退到塞外,白山黑水间,说不得还能东山再起,替我父报仇……千万不要在这里浪送了性命……速速过去!”

几十骑亲卫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动弹,但随着前方宋军大阵滚滚向前,周围更有精锐宋军甲士窥见是金军大将针对性袭来,到底是有十余骑部众俯身而走,去东面寻完颜剖叔了。

活女原本想等人一走直接扔掉兜鍪,拔刀自刎,但眼见身后尚有十几骑在,却干脆纵马迎上,乃是避开宋军大阵,沿着拒马阵缝隙往那面可见而不可及的龙纛冲锋而去。

见到这般场景,其人十几骑再度折走数骑,一时只有七八骑尾随前行。

且说,拒马阵中虽然因为拒马的存在使得宋军分布零散,不如周边阵型紧密,却依然有足够重甲武士轻易阻拦下这十几骑根本跑不快的骑兵。

唯独活女窥视了半天,早就看到了有一群拎着长刀却无钝器的宋军盘踞龙纛前拒马阵一角,看似可欺,所以此时一马当先,仗着马术精良、武艺出众,左折右闪,居然一路避开了蜂拥而下的那些重甲武士,率数骑冲到了那群挥舞长刀的异族甲士面前。双方迎面,这些异族甲士果然不是活女及其亲卫对手,往往一锤下去便能料理,而长刀擦身,则毫无效用,少数换了锤斧的,也明显用不惯……一时间,居然被活女亲卫缠住,然后活女本人更是近乎于单骑冲到了龙纛前两三百步的位置。

而此时,活女与龙纛下的那个明显是御前班直组成的阵型之间,也只剩下了一名长刀异族武士。

见此情形,龙纛前的阵中稳如泰山,并没有半点动作,便是周边宋军大阵,也都无人来救,因为没有人会觉得这单独一骑能冲过上千御前班直,便是活女自己此时想的也只是,若能死在赵宋御前班直阵中,让赵宋官家看到自己死不旋踵,那也算无遗憾了。

孰料,就在活女全身热血沸腾之际,其人与对面的长刀甲士临近,对方非但没有退,反而大叫一声,挥刀迎上。

活女见状,也毫不犹豫,抡锤相对。

然而,一骑一步当面相撞,活女居然失去了目标,而大约是顺势驰出十余步后,其胯下披甲战马复又一声嘶鸣,继而轰然倒塌,顺便将活女直接甩到了旁边一组拒马上。

虽因盔甲遮护,没有被戏剧性的刺穿,却也足够让他疼痛难忍,失去行动力,任人宰割了。

迷迷糊糊中,被夹在拒马两根木锥狭缝中的活女奋力张开眼睛,正看到战马侧后有一大团内脏血污顺着坡面滑动翻滚,其中马肠子更是从战马腹部一路被拖了几十步不止,而就在这时,那堆内脏里面居然中站起了一个血人,然后一瘸一拐往自己这边而来。

活女哪里还不知道,对方这是死里求活的招式,只能说,这厮借着地滑划开马肚子的同时,居然没有被战马踩残废,也真真是走了大运。

当然,现在不是想对方的时候……活女努力想看清自己模样,却根本无法折身,只能心中暗叹,这般轻易死掉倒无妨,唯独没有死于龙纛之前,死在那个赵宋官家和无数宋国名将面前,不免还是有些委屈。

当然了,委屈也很快就消散了。

全身血污的源为义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周围宋军的肃穆观望下,先是摘了对方腰中金牌咬在嘴里,然后挑开面甲,直接以腰后匕首一刀插到面门上,这才匆匆踩着对方尸身,对着高处一个方向将金牌高高举起。

之前挥刀后便亲自向前突进到拒马阵跟前的赵玖负手不动,此时遥遥看到这一幕,也只是伸手一指罢了,而也只是一指,源为义便也如释重负,继而又跌坐在地,一时莫名痛哭起来。

且说,因为仆散背鲁尸首一时没有寻到,完颜拔离速也只是被人发现帅旗折断,所以完颜活女是这一战中继阿里、突合速后,宋军确切阵斩掉的第三名万户,也是实际上被阵斩的第五名万户。

此时乃是下午时分,金军总崩溃后不过半刻钟,雨水未停。

另一边,赵玖既然挥刀下令全军总攻,帅臣不提,诸将纷纷督阵向前,他本人不知为何,反而不再愿意前行,此时遥见一金军大将几乎是单骑冲阵,却未及跟前便人仰马翻,展露金牌,心知是活女身死,情致愈发懒散,彻底不想再多言多动,只是任由邵成章将马扎与几案迁移,坐观大军倾泻而下,追杀逃敌。

然而,当这位官家刚刚再度坐下,忽然又有消息传来。

“曲大围住了完颜剖叔……完颜剖叔想让朕阵前相见?”赵玖蹙眉以对。“娄室的那个副将?”

“是。”刘晏脱口而对。“也是完颜闍母的庶子,完颜闍母是阿骨打的庶弟,算是阿骨打的亲侄子。”

“如此身份见一见倒也无妨。”赵玖在雨中端坐。“但今日朕并无兴趣……告诉曲大,速速杀了,然后去营前践踏敌军便可。”

刘晏俯首而走。

而大约半刻钟以后,军令便传达到了曲端那里,曲端点头会意,也不吭声,只是用眼睛看阵前一名没有兵刃和战马的金军,后者会意,直接折回金军阵中。

完颜剖叔周围,尚有数百铁浮屠,此时闻得回复,纷纷来看自家主将,而剖叔四面查看,尤其是看到身后营寨前壕沟处的乱象后,倒也光棍。

“宋国官家看不起我们,但我们不可以自轻自贱,大金国没有投降的合扎猛安。”剖叔一面摘除兜鍪与护项,一面高声宣告。“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让你们强战送命……都逃了吧!营中储备战马就不要想了,现在先解开马甲,越过营寨后,再扔下甲胄,咱们的马好,找到浅滩,抱着脖子就能渡过滹沱河,能逃一个是一个,等逃回燕京,就去寻国主。将来国主万一要折回塞外立业,还要你们来护卫的。”

说着,其人复又解开脑后辫发,甩了甩上面附着的血浆污水,便直接拔出刀来,朝着自己颈部大动脉奋力狠狠一割,只是一割,便血如泉涌,将脖颈处的污渍雨水尽数冲刷的干净。

而周围铁浮屠也轰然上前,团团围住剖叔战马,小心翼翼扶着渐渐失力的完颜剖叔躯体,不让对方倒下。

与此同时,外围宋军骑兵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攻击杀戮,铁浮屠明明身后故意被撒开一个口子,却居然冒着被宋军东侧铁幕、高地大阵包裹的危险一时死战不退。

一直到剖叔颈部血涌渐平,瞳孔四散,周围扶着他的铁浮屠将其小心翼翼放平在马上,这才各归本部,然后解开马甲,轮次断后,努力逃散。

果然无一人投降。

总崩溃一刻钟后,虽不是万户,但此番领有四个合扎猛安的阿骨打亲侄完颜剖叔,自刎于阵前。

到此为止,金军当面阵线,失去了最后一丝原本就毫无意义的微弱抵抗能力。

早就得到追杀不断旨意的宋军骑兵居前,奋力冲上,成功追到混乱不堪的金军营寨前。而此处,无数疲惫不堪的金军甲士,无论步骑,早已经惶恐失控,踩踏和自相残杀也早已经出现,但随着宋军骑兵抵达,之前的混乱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数不清的金军,明明身披重甲,腰悬重锤,却被一整天都没有造成些许杀伤的宋军轻骑给肆意追逐虐杀。

讹鲁补亲眼看见,成队成群的金军甲骑,在彻底失序中往往被一小队蒙古轻骑给追索的慌不择路,整个冲入满是烂泥和尸首的营前壕沟中,或者不顾一切将拼命式的冲锋用到了归营的吊桥上,以至于吊桥上的其他金军纷纷落入沟中。

而那片满是泥水、血污、甲胄、兵刃、躯体和哀嚎声的营前壕沟,此时早已经成为了人间炼狱。

“不用看了!”

平素格外少言的耶律马五上前拽住了讹鲁补。“走吧!再不走,壕沟都要被尸体填平的!”

讹鲁补回头相对,满脸不解:“为何会这般?便是败局已定,便是大败特败,又如何会这般?”

“本来就该这般。”耶律马五一边冷笑摇头,一边松开手,然后转身从亲卫那里接过一匹没有上过战场的营内储备战马,并翻身而上。“我亲眼见过契丹人曾经这般模样,也见过宋人曾经这般模样……如今轮到女真人,为何不能这般?难道女真人果然三头六臂,跟我们契丹人还有那些宋人、蒙古人不是一个种?”

讹鲁补居然无言以对。

“大营注定守不住了,留下来也没用!”耶律马五忽然严肃,当场呵斥。“这里有马,将军若是想求生,便速速去北面浮桥那里,到真定府……若是想努力救一救下属,便去石邑整备,回头在寝水和滹沱河前收拢部队……反正不要留在这里发呆。”

讹鲁补缓缓摇头,然后上前接过战马翻身而上。

就这样,二人一起率数百骑出了后方营门,然后刚一出门,往南侧走了几步,便闻得身后嘈杂声中里数声惊呼,其人回头,却才发现讹鲁补这个以豪勇闻名的东路军宿将居然一声不吭向北朝着真定那边去了。

其中一多半人也随之而去。

马五在原地旋马一时,犹豫片刻,但终究是摇了摇头,转身带着剩下部众朝南打马而去。

且不说马五如何,只说另一面,讹鲁补飞驰向北,越过营盘大略之后,远远看到前方有大队齐整人马,跟上前去,方才发现是洪涯与后营文官、参军,以及部分留守部队,更令人惊愕的是,老将夹谷吾里补居然也在其中。

三人相见,相互知会了一些言语,各自松了一口气,便汇合一处,继续向北去找滹沱河上浮桥。

而又行了两里,道路刚刚开始与太平河末端并行,未见得蒲速越兵马和讹鲁观援军,却先见到高庆裔率百余骑迎面而来。

见此情状,讹鲁补、夹谷吾里补二人微微低头落下,洪涯则赶紧率先迎上。

而未待洪涯开口,高庆裔便先行仓促来问:

“洪侍郎,战事如何?”

“地崩山摧,全局溃散,我此行便是奉魏王之名,让你不要再引六太子援军过来,然后让六太子收拢部队,小心守城,再让蒲速越整肃浮桥秩序……”说着,洪涯将手中金牌高高举起。“然后,我本人还要去滹沱河北岸下游接应溃兵。”

夹谷吾里补在后面微微一愣不提,高庆裔直接面色惨白,在原地怔了一怔,方才再问:“全然无救了吗?”

“全然无救。”洪涯不耐烦道。“宋军横扫战场,我军无一处能维持建制,便是四太子,也只能先去石邑那里,准备在战局外搜罗整备溃兵了……高通事速速掉头,随我们一起回去吧!”

高庆裔愈发惊惶,但终究是在对方催促之下调转头来,顺流而下。

一行人愈发壮大,又行了片刻,身后喊杀声渐渐偏远,反倒是渐渐闻得前方河水湍流不停,水声盛大在前,众人情知滹沱河将至,便不由加速向前,又行几步,见到滹沱河就在眼前,且这一侧蒲速越营地齐整,旗帜分明,这才彻底松下一口气来。

接下来不出所料,年轻的蒲速越跃马率众出迎,匆匆询问战事:

“高通事如何这般快回来?洪侍郎,前方战事……讹鲁补将军为何在此?吾里补将军也在?”

“不瞒将军。”洪涯早就破罐子破摔了,此时毫无负担,直接上前相告。“前方大败,宋军横扫,杀伤甚重,而我军无一处能立足……魏王去了石邑,准备在战场外围收拢部队,所以有金牌与我,让我传令与你,务必控制好浮桥,尽量收拢溃兵,必要时该做处置便做处置。”

蒲速越怔了一怔,目光从对方手中金牌上转过,又看了讹鲁补与夹谷吾里补一眼,这才茫茫然点了下头。

但很快,他又扫了面色发白的高庆裔一眼,并再度朝洪涯发问:“既如此……敢问洪侍郎,可有杓合将军讯息?”

洪涯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倒是高庆裔,直接在马上掩面了。

“不好说。”讹鲁补忽然接话。“宋军胜手是从东面过来,我与耶律马五将军、完颜斡论将军都在东线,先行溃散,反而得以逃入营中,吾里补将军应该是之前正好在营中轮换部众,但除此之外,西线和中军那里,兵马过于密集,溃散的也晚,人都堵在营门前的吊桥处,踩踏死伤甚重……贤侄,我直言好了,杓合那个位置本就危险,而且这天色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这么下去,等到天黑,便是杓合能侥幸活下来,他的那个渤海万户怕是也要死伤累累。”

听到这里,众人几乎一起抬头看了下天色,脸色全都更加难看起来。

半晌,蒲速越方才颔首:“如此,我送诸位渡河,六太子必定还在真定城翘首以盼,等诸位消息。”

众人一时喟然,但无人反驳,反而愈发加速随行,穿过蒲速越那只有两三千人的营寨,然后从营寨后方登上滹沱河上的浮桥。

滹沱河是大河,又是汛期,又是河口,浮桥建造委实不易,此处不过只有四处,可以想见,等到后方溃军过来,到底能过多少。

唯独几人既已偷生,却也懒得计较那些东西了。

实际上,一行人分别登桥,各自渡河后,终于彻底释然,居然有瘫软在原地之态,倒是蒲速越毫不犹豫转身回去了。

就这样,一行人在这边稍微歇息一阵,方才欲动身,但刚要行动,却又闻得河对岸营中一片嘈杂。

早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众人不敢怠慢,匆匆寻得浮桥前的一个小土坡,骑马登高而望,却既未见到追兵,也没看到大股逃散的本方溃兵,反而见到蒲速越的旗帜领着大约千骑之众直接出营,逆着太平河向着战场方向而去。

众人见此形状,如何还不明白?

但今日生死之事见的实在是太多了,反而一时无言以对。

一人除外。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高庆裔鼻中一酸,当场跌坐在雨中地上,一时痛哭流涕。“杓合与我生死相交多少年,其人生死未卜,我连问都不敢问,反倒是一个晚辈,这般视死如归……真真羞煞我也!”

众人听了这话,各自表情不同。

而洪涯干脆冷笑:“高通事,你何止是负了杓合?难道没有负了四太子?此次军阵,俱是你来参详谋划,虽说是情势所逼,没有什么错处……可既然战败,且酿成今日之祸,便该有人当其责……十五个万户,算你百分之一的错处,也该杀生偿命了!”

高庆裔闻得此言,反而连连颔首:“洪侍郎所言极是。”

说着,高庆裔不顾众人在侧,直接当众解衣,然后从坡上走下,趟入滹沱河那暴涨的河水中。

对此,所有人一言不发,冷冷相对。

而果然,高庆裔走了七八步,水到胸前,一脚试探了一下,发现前面似乎是个大坑,便不敢再动,只是原地仰头哭泣。

见此情状,岸上之人,懒得再看,纷纷调转马头,往真定城而去。

倒是洪涯,实在是没好气,直接在岸上呵斥:“高通事!差不多就行了!你这般聪明人,事情知机的比谁都清楚,结果粘罕元帅死时你不去陪葬,高景山送你出城时你顺势而出,之前路上也不问杓合生死,如何见了一个蒲速越逆流而上便挂不住面子了?真要寻死,还要脱衣服吗?速速上来,随我去见六太子!”

言罢,洪涯也不再理会,直接留下一匹马转身而走,倒是高庆裔半是羞愤半是无奈,在河水中哭了好一阵子,方才回到岸上,然后穿上衣服,抹着眼泪骑马跟上去了。

全程,竟然无一人愿意再归河对岸,去处置接管蒲速越的军营。

暂且不说这群人逃得生天,只说另一边,金军中路与西线部众,确系如讹鲁补所判断的那般,因为过于密集的军阵,在崩溃后陷入到被全面屠杀的境地。

宋军骑兵,无论甲骑还是轻骑,一时间三面蹂躏不停,金军则人马俱毙。而终于,随着宋军东侧铁幕与当面大阵渐渐逼近,金军开始大规模投降……自汉儿军开始,至契丹、奚族部众,最后终于有女真兵抵挡不住被屠戮的恐惧,开始成建制投降。

这些挤在营寨前的投降,固然振奋人心,但是也相当阻碍了宋军的追索,很多内侧金军反而因为这个缘故,趁势钻入营中,然后借着营寨掩护,从长条状的营地另一侧,四散而归。

或往真定而去,或往石邑而去,更多的则是因为求生之念,分出无数小股,茫茫然奋力向东,散落在河北大平原上。

但是这个时候委实顾不了那么多,只能赶紧转移降兵,追杀蹂躏那些在营盘这边却尚未投降的部众。

而耶律余睹因为知晓金军高层内情,所以奉命督军搜检金军部众,一时间,银牌、铜牌随着契丹骑士往来飞驰,传递不断,纷纷直达御前。

赵玖身前的箩筐一个接一个被满是血渍的牌子给摆满,而稍待片刻,甚至又有三面明显被雨水冲洗和擦拭过的金牌一起送到了赵官家手中,放在之前几面金牌一侧。

行军万户的金牌是有字迹的。

第一面显然是杓合的金牌。

“死的活的?”赵玖愈发恹恹。

“应该是死的,耶律将军有言,这个金牌是从尸首上直接摘下的。”刘晏俯首相告。“而且耶律将军本人也辨认了,虽然脑袋一半稀烂,但依然能大约看出来是杓合。”

第二面金牌很有意思,他的形制跟杓合的金牌完全不同,一面居然是平的,而且另一面字迹粗糙模糊,宛如什么粗制滥造的东西一般。

“这是谁的?”赵玖一时不解。

“是完颜奔睹的。”刘晏脱口而对。“完颜奔睹自幼被养在阿骨打帐中,很小就被赐予了这面金牌,许了他前程……后来完颜奔睹就一直带着这面金牌……”言至此处,刘晏微微一顿,方才言道。“官家,此人被活捉了,就在跟前,要不要带上来看一看?”

赵玖本懒得见,但环顾周围,重新折返渐渐汇集的诸将皆有意动,再加上完颜奔睹到底是堂堂隆德府行军司都统,算是此次对面前三的人物,而且耶律余睹就在侧前方不远处,面子也要给的,便终于点了下头。

须臾片刻,反剪捆缚着的完颜奔睹被耶律余睹亲自领人拖上高地来,直接扔在御前。

此人抬起头来,赵玖低头去看,却居然发现此人在流泪不止,根本不是单纯雨水打湿模样……非只如此,其人在坡上挣扎回头相顾,只见坡下金军或死或降或逃,且有许多宋军骑兵尚在追逐零散金军为戏,偌大战场,早间威势赫赫之阵,殊无半点残留,更是一时泪如雨下,哀嚎不止。

赵玖终于冷冷开口:“金牌郎君也要做啼哭郎君吗?”

完颜奔睹闻言,居然愈发哭泣的厉害,半晌才在赵玖身后、龙纛之下无数神色各异的文武臣僚的瞩目下勉力做答:

“正是想起了撒离喝,才这般伤心……好让赵官家知道,我与撒离喝俱长在我家太祖帐中,虽无兄弟之名,却有兄弟之实……他当日在桥山被吴玠打的啼哭,我虽公开维护,心中却不免一直嘲讽于他……可今日,今日见此山崩之势,方才晓得……大丈夫便是再豪勇,再自傲,可若是见到麾下儿郎这般如草芥而亡,又怎么可能不哭呢?”

说着,其人以头抢地,哭泣愈发激烈,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片刻不停。

赵玖点了点头:“撒离喝未曾失节,早早自缢而死,你也随他去吧!”

闻得此言,不待完颜奔睹回复,耶律余睹便直接从旁边地上取来一柄弓弦松弛的大弓,然后以膝盖抵住对方后背,只将弓弦往脖颈上一套,复又一扭,完颜奔睹便不能再哭泣,只是双腿踢蹬不停,挣扎不断,但不过片刻,便没有了挣扎的力气,然后自有班直上前,一人持弓不断,两人拖拽,将完颜奔睹拽到一旁,确保他全尸而死,彻底死透。

赵玖对耶律余睹点点头,复又去翻第三个金牌。

这个金牌居然又与前两者不同,俨然更精致,而且重量体积都更大……不用刘晏和耶律余睹解释,赵玖便已经认出来了元帅二字了。

很显然,是有人报功报到了拔离速的金牌。

到此为止,这位官家终于懒得再看,直接扭头下旨:“良臣!”

“臣在。”

韩世忠拱手向前。

“发你部骑兵,再带随便哪里两个统制部的援军去夺金营北面滹沱河当面浮桥,其余御营左军全军,随朕回转获鹿县城。”赵玖平静吩咐。

韩世忠当即应声。

“晋卿……”赵玖将目光从鼻青脸肿的虞允文身上扫过,继续环顾四周,这才看向吴大吩咐。“军情不太确切,但确有相关言语,岳鹏举与张荣、田师中或已至下游河间府滹沱河口……御营左军你不要动,其余部众你看着安排一下,确保能追击妥当……战场收降安置,打扫战场也都不要拉下。”

吴玠早已经知道这个消息,甚至心中已经有了筹划,除此之外,今日大胜,金军全线失控,其实杀伤、俘虏是远超想象的,逃走的虽然多,但绝对没有一半。

所以,吴大此时只是淡淡应下,倒是些许不知情的将领,闻言振奋一时。

言至此处,赵玖也懒得多说什么,直接便要起身回转……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官家!”

就在这时,刘晏忽然上前,指着远处依然跪倒的太师奴相询。“此人该如何处置?”

赵玖怔了一下,然后才问:“之前虞学士汇报,他听到了吗?”

“没有。”

赵玖点点头,不以为意:“那就放回去吧!放给完颜兀术!”

刘晏赶紧点头,耶律余睹也一声不吭。

而赵官家刚要再走,刘晏却复又指着地上那些箩筐匆匆提醒:“官家,还有这些该如何处置?”

赵玖回头相顾,言语清晰:“暂且收起来……待明日滹沱河浮桥在手,将今日金军伤员好生打理干净,外加这些牌子一起送入真定城内便是!尸首也可以送进去,计略战功之后,便送到城下,让他们自己安葬。”

众将难得再度凛然起来。

而赵官家眼见着无事,到底是摘下头盔,仰天一叹,然后抱着头盔步行往太平河对岸的获鹿归去了。

天色彻底黑掉之前,又一捷报直接送到了获鹿城中,原来,韩世忠下属成闵部与董先部、邵云部奉命向滹沱河进发,居然在途中迎面撞上了滹沱河浮桥大营守将蒲速越……后者当场被斩,继而宋军追压溃军,轻松夺下浮桥,并遣游骑渡河侦查,临真定城而窥。

而算上蒲速越的话,这一日,宋军已经斩杀万户大将八人,占了此战金军十六个万户的整整一半。

对此,此时早已到石邑的兀术当然不知情,不过,其人等到天色黑透,却只收拢了零零散散不足两万众,便是万户大将,也只等来了完颜斡论、纥石烈太宇、耶律马五、乌林答泰欲、蒲查胡盏区区五人!

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大金魏王哪里还不明白,这一战之惨烈远超想象,宋军临阵斩杀收降,绝对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而之前以营寨接应败兵、阻碍追兵的预想,现在看来就是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笑话!

怕是正因为那个奇怪的营寨,才造成了这般惨烈伤亡。但是这话细细思索还是不对,因为若是没有一下子全线崩殂,岂不是营寨便要立下大功。

当然,不管如何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因为即便如此,兀术估计也会有四五万人逃脱,这个时候就更不能放弃这些溃兵了……甚至,兀术都不敢与这些大将抱头痛哭一场,生怕会影响士气。

然而,刚刚与这些将军用了些热饭,说明了明日一早各自向东,收拢部队、分散渡河的计划,尚未说的妥帖,便陡然闻得营外喧哗轰然起来,居然是宋军不顾天黑,直接顺着营寨追杀过来了。

当此之势,营中好不容易汇集的小两万兵马,瞬间炸裂,直接如无头苍蝇一般向南、向北、向东逃窜……唯一没去的,就是宋军到来的西面。

兀术与诸将无法,也只能各自出营,按照原计划连夜分路而去,准备乘夜收拾部队,向东逃窜。

而出得营来,兀术骑马走了一阵,听得身后没有了追兵动静,仰头剥开面罩,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雨水已经稍歇,此时更是晚风拂面,吹动人心。而其人回望身后尚有点点星火的自家大营,又见身后尚聚拢着不知道到底多少溃兵,一时欲哭居然不敢有泪。

停了半晌,完颜兀术方才仰起头来,朝着夜空奋力一声长啸。

一啸未止,便拉下面罩,纵马飞驰起来。

同一时间,赵玖直接在获鹿城中早早安眠……他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般安稳了。

Ps:感谢盐拌西瓜、惊雁妖刀、光棍甲、半夏浅若离、蓝色电流、杨寒征、皮格利马翁、Jerrybao、书友160125133718474九位大佬的上萌!感谢夏侯宁远、往事随风百米深蓝、黑夜V帝国、杳如年、Gunslinger几位大佬的打赏。

本书已经215萌了。

顺便,感谢寒门大佬的荔枝。

(本章完)

第417章 崩摧(再续)

建炎十年二月初三这一天的获鹿,一日之内,宋金双方在方圆数百平方公里的局部战场内总计投入了超过三十万兵力,并通过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正面作战,分出胜负。

结果是宋军大胜,金军大败。

虽说很难在短时间内点验清楚具体的战果,但按照后来的大略数字来看……金军直接战死、崩溃后被追杀屠戮、逃亡中自相践踏,累计死亡者最少达三万,实际上可能更多,因为那条渐渐凝固的壕沟里,尸首根本拖不干净;而被俘虏者,包括大量伤员,更是逼近五万。

考虑到金军十六个万户并不是满员状态,很可能只有十三四万兵力,那么被俘、死亡的部众已经达到了金军总兵力的小三分之二。

便是剩下的五六万之众,也只有一个阿骨打六子完颜讹鲁观的万户保持着完整建制,其余尽数以崩溃态势散落在滹沱河南岸的广袤平原上,连回到真定城的溃军,也因为宋军及时攻略下了河口浮桥,变得可以忽略不计。

与此同时,宋军伤亡其实也很严重,战死、失踪者不下八千,重伤者不下五千,其余伤病减员更是直接逾万。

平心而论,这个伤亡数字放在寻常早就直接引得全军士气崩溃了,但当此大胜之机,双方胜负对比如此强烈,士气反而振奋。

实际上,翌日一早,宋军便继续大举进发了。

其中,吴玠总揽太平河对岸、滹沱河南事宜,其人指挥若定,将部队一分为三,一部分留在获鹿原本的金军大营这里打扫战场,兼做休整……毕竟,战场遗留的金军甲胄、兵器,很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一笔财富;另一部分,则以步兵为主,适当的有序向周边州郡城镇进发,以作必要的战略控制;最后一部分,以骑兵为主,刘錡都督御营骑军甲骑一路向东,尝试渡过寝水,去取稿城,以阻断金军逃亡路线,而契丹、奚、蒙古、党项轻骑则以千人为基准,四面撒开,大略向东,肆意搜罗追杀金军逃散部众。

除此之外,御营左军也在韩世忠的统揽下利用所获浮桥大举渡河,逼临真定城,并且果然按照赵官家之前旨意移送伤员、尸首……被大略剥除了衣甲的金军伤员、尸首几乎是源源不断送达,其中甚至包括很多残破躯体,然后也被整齐并列摆放在城外四面,而且还是伤员与尸首混杂摆列。

当此境况,若说完颜讹鲁观和真定留守部队之前还对所谓‘惨败’停留在所谓字面感触上,是所谓满脑子空白那种震惊感,那眼下便是一时五内俱震,如丧肝胆了。

这还没完,随着傍晚时分,宋军主动停止搬运,转而撤回营中……或许是后怕,或许是恐惧城中不接纳他们,或许单纯只是忍不住伤口疼痛,城外伤员忽然间便失控恸哭起来,而且瞬间席卷了整个城外的伤兵队列,哀嚎恸哭之声一时响彻真定周边。

非只如此,城内守军出来接应,惊恐之下居然随之伴哭,随着这些伤员哭泣入城,接着,复又有城内军官家眷寻亲未果,也嚎啕不止,最后就是城内城外哭声一团,甚至有高级官员和将领都顶不住压力,陪着全城一起来哭。

声音之大,隔着数里的宋军新立营寨中都能清晰耳闻,御营左军部众与董先、邵云二部也不得不伴着哭声来用晚餐,议论纷纷之下,以至于有人心生恻隐。

“赵宋官家怎么说?”

且不说满城哭声,只说随着轻伤金军得以入城,一个意外的人得到了讹鲁观的直接召见,并在满是金军高层的大堂上被临时主持真定事务的大金国枢密院都承旨领兵部侍郎洪涯当众询问。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因为不知道兀术在何处,而被干脆放回到真定城的太师奴,他作为之前临阵去见赵官家的使者,此番居然顺利回来,那被召来问询倒是理所当然。

“好让洪侍郎知道,昨日以后我就未曾再见到赵宋官家。”太师奴惭愧低头,明显羞愤。“便是昨日当时见到了赵宋官家,说了许多言语,他怕是也没有半分在意与理会,更不要讲还有相关言语交代了……此番全身回来,怕只是因为使者身份,再加上昨日那位官家杀得人太多,懒得再杀,所以才侥幸偷生。”

洪涯心中略显失望,直接回头去看坐在正中的完颜讹鲁观,却见讹鲁观面色僵硬,似乎根本没有在听,便又去看堂上众人神色,而如他所想,堂上文武,大多数也是失望之态,只有寥寥几人稍显释然。

大略记下了这几个人后,洪涯便直接朝太师奴点头:“既然回来,便是天意,也不必多想,且安顿下来,等魏王讯息!”

太师奴从进来未见兀术,便大约猜到自家主上不在此处,只是此时上位者们明显正在议论军国大事,而四太子不在,他一个侍卫首领便是平素再有体面又哪里有资格插嘴?于是便直接俯首朝讹鲁观、洪涯依次称谢,然后先回去歇息,准备等会私下寻洪涯询问兀术境况。

太师奴一走,堂中便复又嘈杂起来……很显然,正如之前所言那般,几乎堵塞了四门的伤员、死尸让真定城里的所有人彻底认清了现实,现在全城哭成一片,留守部队从上到下全都士气崩殂……便是有一整个万户,无数库存,也必须要论一论后路了。

唯独现在这个地崩山摧的局势,后路哪里是这么好论的?

“能不能乘夜率军撤走?”

“撤往何处?”

“东面无极,北面新乐都可以……当然,只是暂时落脚,我的意思是,既然昨日败的那般惨烈,城中这个万户就反而更加要紧起来,若能带回燕京,便是个可靠倚仗。”

“就当是有地方撤,又该怎么撤呢?城中一整个万户,步骑各半,如何在韩世忠眼皮子底下撤走?宋军所谓御营左军没有骑兵的吗?正值春汛,路上遇到一条小河小道,稍一阻碍,被追上了怎么办?你我都知道这个万户是最后的倚仗,宋人如何不知道?至于燕京……太原……不说也罢!”

“足下问我这些,我来问谁?只是眼下不撤又如何呢?满城哭嚎,士气崩殂,无人敢战,至于说有太原,我当然晓得,可越是如此,越说明这真定是没法守的!”

“几位到底在说什么?便是没法守,也要死守!因为一旦出城,便是死路一条,倒是留在城中,还能多捱几日……”

“捱那几日后便是今日堂中这些人被一网打尽!而若是乘夜逃走,便是败了,也能让各人赌个天命!”

“足下想过没有,我们若是走了,宋军从滹沱河北岸长驱直入,届时连追都不用追,河对岸的四太子与数万溃兵便也要匹马不得北归了!”

“四太子的命是命,六太子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几位且住……你们都不管城外尸首与伤员吗?那全是自家儿郎!尤其是伤员……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这个嘛……”

“还有府库……真定府的仓储是举国之力打造的军需总仓储所在,三太子、四太子平素巡视驻扎的地方,城中甲胄、粮草、箭矢、刀剑、皮革、金银铜铁锭无数……难道要扔给宋人?”

“……”

“……”

且说,洪涯冷眼旁观,早已经看的清楚……这些人议论纷纷,无外乎就是局势大坏,守是不能守的,逃也是不好逃的,所以进退两难,几乎被算逼到墙角……这是当然的,昨日一战,宋军一战而定乾坤,连大金国还能不能存下来都要看天时、看地利、看人和了,区区一个真定府不可能有什么堂皇大道可走的。

不过话说回来,非要走,走某种极端的小道求生却还是有可能的。

比如说,全城上下,从六太子讹鲁观算起,带着无数撤到这里的文武、一整个万户和数不清府库直接投降……这是洪涯最想见到的,事到如今,他非常需要这座真定城来在那位官家面前获得功绩与生路,同时所有人一起投降也能有效保护他在燕京的那些家眷。

当然了,这个太理想化了,洪涯目前也只是暂在心里想一想,并没有太大指望直接实行……眼下堂上也无人敢真正将降字说出口……需要观察一番,抓住契机再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路,那就是现在就抛弃伤员、扔下尸首、一把火烧了府库,同时也是抛弃了滹沱河南的兀术与溃散军队,然后以城中这个万户大部队为诱饵与掩护,分路逃窜,那么堂上达官贵人或许能够相当概率逃得生天。

可是这就更极端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堂堂大金国自有国情在此,虽然一败涂地,可脸还是要的,君不见,高庆裔都知道往河里走几步,然后等自己走了再上岸,所以这堂上怕是根本没人能咬牙说出这般言语来的。

“要我说,为何不能弃了那些尸首与伤员,再一把火烧了城中府库,然后以万户全军为诱饵做遮蔽向无极,咱们集中亲卫精锐,护着六太子去新乐?”就在这时,一名汉将忽然出列,说出了一番让满堂瞠目结舌之语,连洪涯都愣在那里了。

众人尚在发懵,忽然间,便有人面色涨红,直接出列当众呵斥,却居然又是一名红袍的汉儿文臣:

“刘萼!你寡廉鲜耻,枉为刘王之后!若行此策,当先杀我!”

“不行此策,又该如何?”所谓唤做刘萼的汉将,见到跳出那人,也当即大怒。“程寀,你来说,眼下当如何应对?”

“当死守真定,能得一日是一日,若得城破,便当举火焚城,以正臣节!”唤做程寀的文臣毫不犹豫,当即应答,但意见跟刘萼几乎走了相反的极端。

“你说的什么糊涂话?”刘萼听了以后,彻底失态。

“你说的又是什么糊涂话?”程寀也分毫不让。“焉有弃军偷生的道理?!我还是那句话,你若要行此等事,须先杀我!”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刘萼愈发大怒,干脆扶刀向前。

“我乃是天使,是我杀你还是你杀我?”程寀凛然不惧,同样扶刀相对。

两人一言不合,直接喊打喊杀,而周围文武见状,既无人去劝,同时也无人呵斥,只是冷冷去看。

且说,真定府作为金国前方统揽的实际帅府所在,因为战事汇集了很多金国要人,不仅仅是什么亲王、万户、猛安、谋克,也存在着很多其他类型的人……比如洪涯就是从燕京过来的使者嘛;还比如说刘萼,乃是之前的恩州防御使,因为恩州早早被田师中攻克,所以便一路撤到真定;再如这个程寀,乃是堂堂大金翰林学士,大半月前尚不知道太原丢失时燕京发出的劳军使,算是洪涯的前任。

但这些都还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刘萼身份有些特殊,其人正是燕云大族刘氏族中眼下当家的嫡系三兄弟之末。

而所谓刘氏,乃是昔日唐末卢龙节度使刘怦之后,其家在辽世代为相,刘萼亲父刘彦宗更是在降金后备受恩遇,甚至一度被委任燕云政务。只不过,这家人在燕云实在是存在感太强,所以内里素来为金国高层忌惮,再加上刘彦宗在阿骨打死后依附粘罕,有改换门庭嫌疑,引来高层一致排斥,所以老早便被高高抬起,郁郁而终,刘氏在金国高层中的地位,在燕云大族中的首领地位,也早早被金国高层刻意扶持的韩氏所取代。

但不管如何,这家人的家世、根基都摆在那里,所以之前的大封诸王中,刘萼父亲刘彦宗依然成为了大金国唯一一个被追封王爵的汉人,刘氏的能量与刘萼本人,也不可能在眼下这种局面下被忽略。

可事情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程寀也是燕云汉人大族的代表性人物。

程寀他爷爷,跟大宋名臣林景默他爹一样,都有个霸气的外号,林景默父亲绰号林九牧,而程寀他爷爷绰号程一举;林景默兄弟九人,程寀父亲兄弟六人,加上各自两个爹,都是进士,只不过一边是宋国,一边是辽国而已。

除此之外,正如林景默兄弟中有两个格外拔尖的,唤做大林学士、小林学士……程寀他爹程穆降金的时候就是一方节度使了,然后一直担任节度使,现在还在总揽着景州防务,等到程寀起势,父子二人同朝为官,素来也被人称作老程节度、小程学士。

这种家族,谁敢无视?

唯独,金军一战打崩了燕山以南几乎所有的军事力量,女真人自己都还没闹起来呢,两个燕云大族子弟却爆发出这般几乎水火不容的争执,格外让人觉得玩味。

闲话少说,争执到了这种地步,注定不可能通过讨论得出结论来了,于是众人目光渐渐汇集到堂中一人身上——六太子讹鲁观。

完颜讹鲁观是太祖阿骨打第六子,本就身份贵重,之前也履任了大同留守,统揽一方,此番城中这个万户也正是讹鲁观从大同带回来的,再加上三太子急病而死,四太子一败涂地、生死不知,二太子、五太子(现任国主亲父)早死,其人莫说在这真定城里,便是在整个大金国恐怕都数得上号了。

故此,只要这位六太子开口,这真定城内还是无人能反抗的。

然而,众人瞩目之下,讹鲁观却只是浑浑噩噩,六神无主,丝毫不能下定论,俨然是被城外惨状给影响到了……这也难怪,四太子兀术便是全程参与金国开国战事的最年轻宗室了,到了年轻的讹鲁观这里,正好是一条分界线,等讹鲁观参与到军事活动中以后,大金国都已经成型了,基本上都是顺风仗,军事经验和战斗经历少了太多。

无奈之下,众人便又去看洪涯,这位是燕京新派来的天使,而且有四太子兀术托付军事的名义,连四太子自己的金牌都在此人手上,此时出言拿个主意,说不定下面大家伙都会支持,上面六太子讹鲁观也会顺水推舟。

但是,素来以精明能干闻名的洪涯洪侍郎此时扫视堂上,虽然心中大定,面上却反而一脸为难,继而两手一摊:“诸位,我虽为天使,又有四太子临阵托付军务,但眼下这种局面,又如何敢轻易做主?”

这话说得颇为诚恳,众人也是无奈,于是,复又争执片刻后,到底是一哄而散。

唯独其中不少精干之人,情知此时已经到刀劈火烤,生死无常的地步,却是丝毫不愿耽搁了……当日晚间,私下去寻六太子讹鲁观与枢密院都承旨洪涯的人络绎不绝,以至于太师奴都等到二更时分才得以见到洪侍郎。

“四太子就是这个情况……”

灯火之下,伴随着依然隐隐可闻的哭泣声,洪涯略显无奈的介绍了一番情况。“总之,宋军只派了御营左军和两部御营中军来滹沱河北,河南那边怕是要紧追不舍的,只能听天由命。”

“若是这般,我明日动身,拼死过河去寻四太子……”太师奴一时肃然。

“不可以。”洪涯也随即肃然。“真定城这个情状,谁都不能轻易独走后撤,否则便是一个一哄而散的场面……人人都有理由走的!”

太师奴微微一愣,居然无法驳斥,于是又反过来认真询问:“那真定这里到底又要怎么办?”

“还能如何?”洪涯摊手以对。“眼下是不能战的,而不能战便是守,不能守便要走,不能走便是或降或死……还能如何?”

“守……”

“守其实也是没法守的,不过是苦捱罢了……我晓得你的意思……走也是极少数人的事情,撞天运罢了。”洪涯接口而对。“大局如此,整座城真正的路数其实在于降与死。”

灯火下,太师奴沉默片刻,方才再问:“便是这两条,洪侍郎以为又该如何呢?”

“不是我以为该如何,我一个临时背锅的侍郎能拿什么主意?主要是城中上下的意念……”话到这里,洪涯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想降的人还是居多的,尤其是下面的官兵,上头其实也挺多,千古艰难唯一死嘛……但上头这里,不少人拉不下脸面,而且还有少数人因为种种缘故,坚决不愿降,将大话拿了出来,所以这才僵住。”

“降与死利弊如何,洪侍郎总有看法吧?”太师奴稍作踌躇,继续来问。“只说于大金国而言的利弊。”

“于大金国而言,没什么利弊可说。”洪涯喟然以对。“死守到底,全员覆没,当然是好的,最起码能让河对面那位官家稍微睁开眼睛看看咱们,知道大金国还是有忠臣义士的,将来再往下走,不至于太过小觑了大金国……但真能上下一心阖城去死吗?真到了炸城或者攻城那一刻,怕还是十之八九降了的。”

太师奴闻言苦笑。

“可若是投降呢,把诚意拿出来,让六太子这等身份的人跟赵官家当面说一说,指不定能在议和上能多留几分余地,届时若是真能议和了,那这几分余地,便不知道是多大的天地了!”洪涯言至此处,不免盯住了对方神色。“但还是那句话,总有一二混账,根本没有见过昨日战阵威势,总还以为自己可以逆大势而为,以至于白白坏事!”

“不错。”太师奴见到对方隐隐表露态度,终于也一时喟然。“说一千道一万,但凡昨日经历了那一战的,又哪里不明白什么叫大势已去?到了眼下,什么生什么死,什么降什么和,什么真定什么燕京,都只是昨日那位赵官家横扫千军后玩剩下的,没什么太大意思,关键是要寻一条生路,给你我,也是给四太子与大金国。”

“正是此言!”洪涯终于也仰头闭目而叹。“听听这满城哭声便知道了,什么叫大厦已倾?昨日你走后,我与四太子临阵而望,见到一扇铁幕徐徐扫来,只觉得万念俱灰,恨不能让你回来,将那番诈降言语落到实处……我今日说句不中听的实在话,昨日战后,燕山以南就不要想了!再挣扎也只是无益,不如早早弃了燕云,转回塞外。”

这番话正说到太师奴心坎上……不过此人何等伶俐,不然也不至于从容辗转于耶律余睹、耶律马五、完颜拔离速、完颜兀术之间了,所以,其人稍微感慨之后,便忽然醒悟:

“洪侍郎的意思是……让我再去一趟,为六太子请降,继而促成请和?”

“不错。”洪涯干脆以对。

回应洪涯的,是漫长的沉默。

不过,洪涯也非常有耐心。

果然,等了许久,太师奴还是艰难开口了:“刚刚洪侍郎不还说,城中有些许混账阻碍此事吗?”

“几个燕云大族出身的二世祖,当然是最怕那位官家打过来的……但区区几个二世祖,又违逆众心,到底能成什么气候?我挥手可灭。”说着,洪涯真的挥了下手。

“六太子……?”

“六太子早已经失态,俨然是早存了降意的,只是身份使然……咱们把事情料理了,顺手推一把,他自然会点头。”

“可洪侍郎自己不也是降人吗,就不怕……?”

“就是因为是降人,才要借这个大局藏身其中……不能单独做事,不然便是自寻死路。”

“……”

“……”

“如此……我还有最后一问。”几番对答后,太师奴不免口干舌燥起来。“若是现在降了,会不会对四太子有碍?他还在河对岸,不知所踪。”

“有什么碍?”洪涯一时苦笑。“嘴上说丢了真定,会让宋军长驱直入,可实际上宋军此时若想去打什么地方,哪里还要顾及真定?再说了,此事再顺利也得等明日见了赵宋官家再来说定,然后最少要后日才能成……而四太子那里,最迟明日便到寝水边上了,生死早与我们无关。”

太师奴愈发黯然。

“不过。”洪涯情知多嘴,赶紧再言。“若是四太子能回转,怕是也要赞同议和的……实在是不可能打下去了……议和才是大势所趋!”

太师奴点点头,终于颔首:“既如此,明日等洪侍郎吩咐。”

洪涯点点头:“不用明日,你且回去等动静,看我示意。”

就这样,太师奴不再多言,直接告辞而去,而洪涯丝毫不动,只是唤来一名侍从,让对方再去请两人来……须臾片刻,讹鲁补与夹谷吾里补便一起到来。

对于这两人,洪涯连试探都懒得试探了……因为人家昨天是上了战场的,肯定比自己刻骨铭心。

“举城投降,然后我们趁势逃走,转回燕京?”

夹谷吾里补蹙眉相对。

“是。”洪涯坦诚以对。“昨日战后,大局崩坏,燕山以南就只有燕京那里还有区区几万新兵,再加上太原城和元城的教训摆在那里,怕是根本挡不住宋人扫尾休整之后,兵锋直趋燕山之下……现在的问题是得有人赶紧回去,面见大太子与国主,告知前方危急之态,要让燕京那里速速决定大事,要尽量协助收拢溃兵,还要拉住那些新兵南下浪送,以图保住本钱……这种事情,没有比两位更合适的了。”

“然后真定这里直接降了?”夹谷吾里补微微蹙眉。“你们真准备议和?”

“算了!”讹鲁补忽然插嘴。“事到如今,难道还要有什么军事上的指望不成?便是指望也不是真定这里,六太子和洪侍郎有自己的路数,咱们二人能回去便不错了……洪侍郎,你只说要我们二人做什么吧!”

夹谷吾里补也是摇头一叹,不再多言。

“杀了刘萼与程寀。”洪涯愈发干脆。

讹鲁补和夹谷吾里补对视一眼,居然没有任何疑惑……他们二人今日也是在堂上的,如何不懂?

“杀这二人容易,莫说是为自家折回燕京杀这二人,便是看在洪侍郎昨日同行之谊,杀了也就杀了……但洪侍郎,你须晓得,此战以后,燕云大族的实力便显出来了,而且燕山以南没有险阻,他们注定是要激烈行事的,杀了二人后,该如何提防消息传到他们族人耳中呢?”讹鲁补追问不及。

“如何会让两位担此责?”灯火下,洪涯略显不耐起来。“只要两位应下,我即刻让高庆裔去找程寀告密,只说刘萼集合私兵,汇集些许贪生之辈,准备先烧了府库,然后趁机挟持六太子逃窜……等他们两边撞到一起,两位便出兵帮忙处置了,到时候自是他们自家火并而亡!而真定城内外安定了,咱们便该降降,该走走……我自与六太子去议和,两位自回燕京做国家顶梁之柱,岂不两全其美?!”

讹鲁补与夹谷吾里补再度对视一眼,依然毫无反驳之意。

而洪涯更是毫不犹豫,直接起身,出门去唤心腹侍从,让对方再将高庆裔叫来……如果说一开始对上太师奴他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但经历了这一波后,这位洪侍郎早已经看出来了,那就是但凡是经历过昨日血战之人,就没有一个不对局势绝望的。

什么狗屁真定,什么六太子,什么燕云大族……在昨日那场战事前面到底算个什么啊?

最起码一个共识,燕山以南,都很难保住了好不好?大金国都要亡了好不好?!

这种情况下,凭什么不许跑?凭什么不能杀两个坏事的混蛋?凭什么不能曲线救国?!

当然,或许也还有许多有血性想坚持的大金国重臣,但那些人绝不是弃了石邑、丢了部属,轻身逃到这里的讹鲁补、夹谷吾里补等众。

午夜时分,城中忽然生乱。

“洪侍郎,这是怎么回事?”

金国六太子讹鲁观本来就没睡着,此时更是惊吓一时,而待其人匆匆着甲,率亲卫转出真定府尹大堂时,却正好在台阶这里迎面遇到了洪涯为首的一众城内高层,便当即出言询问。

“六太子不必过虑。”洪涯赶紧率众迎上,认真相告。“下官刚刚使人打听了,据说是恩州防御使刘萼准备烧了府库挟持六太子出逃,结果翰林学士程寀得到讯息,所以率部去阻拦了……援兵已经过去了。”

讹鲁观怔了一怔,先是想起傍晚之事,微微颔首,但却又迅速察觉得哪里似乎不对。

而随着这场乱事迅速结束,当事二人都在乱中被杀的消息传来,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洪侍郎?”黑夜之中,讹鲁观忍不住与身边地位最高的一人再做探讨。“此事是不是有些说法……援军是哪处,不是该去救援程学士的吗?为何二人都这般轻易死了?”

“六太子。”洪涯回头看了看周边火把下脸色阴晴不定的诸多文武,方才回头来看讹鲁观,却是当众坦然以对。“我以为这事情没必要问那么清楚。”

“何意?”讹鲁观一时汗毛竖立。

“事情本身再明显不过了……昨日大败,人心浮动,既不能战,又不能守,逃也是九死一生,死更是千古艰难之事……这个时候,人心思降、思生,乃是常情。”洪涯无奈摊手解释。“刘萼与程寀或许为公事而斗,或许只是私下起斗,但无论如何,二人一起身死,无疑便是城中想投降的人顺水推舟罢了!这个时候追究下去,岂不是在逼反全城?”

讹鲁观愕然当场,继而忍不住想寻其他人来验证这种说法。但他四下望去,只见火光琳琳之侧,伴随着依然隐约可闻的啜泣之声,几乎所有人都肃立不语,只是怔怔来看自己,却是彻底惶恐起来,最后非但没有敢点人问出来,反而一个没有忍住,当众也沁出泪水来。

含泪四望许久,这位留守真定的金国六太子方才走下台阶,然后回过神来一般再来看洪涯,并拱手以对:“洪侍郎……还请你教一教我,如此局势,如此人心,如之奈何啊?!”

闻得此言,洪涯仰头一叹,居然一声不吭。

倒是太师奴见状,终于转出,俯首而拜:“六太子!我本是四太子私人,便也是六太子的私人……还请六太子信我一信……我愿再入宋营,一来请降,让赵宋官家务必许阖城活命;二来谈和,让赵宋官家务必以礼来对六太子,相约两国和谈之事!但也请六太子务必承袭四太子之前方略,努力促成两国和谈!”

讹鲁观怔了许久,眼看着周围无一人出列,也无一人反驳,却终于是勉力颔首:“既然和谈是四哥本意,讹鲁观自当奉命;若投降是全城共求,讹鲁观又何惜一人荣辱?劳烦足下了。”

太师奴刚要再说话,洪涯便转过身来,朝着讹鲁观俯首行礼,继而抬头劝慰:“六太子不必忧虑名声……若能和谈,本就是曲线救国之事,何论荣辱?”

周围城内许多文武,尤其是昨日在河对岸营中待过的人,仿佛此时才醒过来一般,纷纷出列附和,就好像昨日跟着洪涯一起逃回来时那般整齐。

剩下的文武,也在稍作踌躇后转出列来。

当然,也有些许人没有动弹。

一夜无言。

翌日,二月初五,上午时分,太师奴再度单骑出城,然后全城等到下午时分,果然见到赵宋官家的龙纛出现在了真定城外,并有御前班直统制岩州刘晏驱马来问。

当此之事,讹鲁观再不犹豫,即刻按照约定,解甲去袍,打开城门,只着单衣出城,往谒赵宋官家……却是丝毫不知道,昨夜乱后,到眼下时机,其实有一十七名文武各级,选择了殉城而亡。

当然,知道了也无妨。

因为区区一十七人,尚不足前日死伤千分之一。

Ps:感谢安总(女)的桃子……门牌写错了……知春路也写成了知青路……哎呀,忘了祝大家端午安康快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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