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水歆:我睡你们中间呀

第722章 水歆:我睡你们中间呀……

扬州盐院衙门,后宅

一辆琉璃簪缨马车,在王府护卫以及嬷嬷的扈从下,缓缓驶动,在夕阳斜晖下拉出一道长长暗影。

马车车厢之中,透过两侧窗扉垂挂的竹帘,灯火稀疏而落,披落在两位丽人玉面、秀颈以及身上。

甄雪抬眸看向玉容幽幽,脸颊暗影因灯笼时近时远而一明一暗的自家姐姐。

甄晴此刻手中正自摩挲着项链,目光及下,神色幽幽,那以凤仙花汁涂着红艳的蔻丹在翡翠的映照下,暗红色泽略见瑰丽以及梦幻。

“姐姐,这项链挺好看的。”甄雪主动打破沉默,柔声说道。

甄晴轻轻松下手中的项链,扬起白皙修长的秀颈,绮韵萦转的脸蛋儿上见着几分冷峭绝艳,芳心虽喜,但口中没好气道:“他就是想用这个套住我。”

甄雪凝眸看向眉眼之间喜色流溢的甄晴,轻声问道:“姐姐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甄晴闻言,玉容微顿,恼怒说道:“谁会喜欢……那个混蛋。”

甄雪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再问,不由想起先前絮絮叨叨的自己,心思复杂。

暮色降临,浩瀚高妙的天穹,如黑色幕布一般遮蔽而下。

弦月如钩,带着几分燥热的夏风吹动着庭院中的梧桐树,飒飒之音响起在贾珩的耳畔。

贾珩沐浴过后,换了一身苏锦长袍,一路穿过灯火摇曳的回廊,来到前院书房。

刘积贤连忙从梨花木椅上起得身来,看向那少年,拱手道:“都督。”

贾珩点了点头,不由瞥了眼,兀自冷着一张脸蛋儿,生人勿近的陈潇,但少女明显心神放在他身上,顿时秀眉紧蹙,怒目而视。

先前捉弄了潇潇一下,让她身临其境,真真切切做了一回现场怪。

“说吧。”贾珩落座在条案之后,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轻声说道。

刘积贤沉吟道:“都督,刘盛藻的儿子现在扬州百户所,已经拷问起来,但目前看来,刘昌道所知盐务之事不多。”

“问他盐务之事做什么,就问他强迫了多少人家的妻子,身后的刘盛藻给他平了多少事儿,还有刘家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都要提讯,寻找情况。”贾珩沉声道。

刘积贤应了一声,沉吟问道:“大人,刘昌道被抓,此事要不要通知刘盛藻?”

“先不急着知会,等审讯过后,罪证确凿,提交给扬州知府衙门,看他们怎么处置。”贾珩沉声道。

扬州知府袁继冲在南阳为地方官期间,贪酷苛民,反而调拨到富庶之地的扬州担任地方父母官。

贾珩道:“一个纵容儿子欺男霸女,一个贪赃枉法,因缘为奸,也足够这位盐运使和扬州知府革职拿问。”

既然担心整饬盐务,那唯盐务尽数不问,全部是另因他事,盐务反而是牵连而出的一串儿窝案。

不过仅仅是这样,想来江南那些人应该都坐不住了,等他到金陵,势必还有一番争斗。

陈潇看向那凝眉思索的少年,心头仍有几分羞愤莫名,也是因为味觉敏锐,而那股古怪之感似在心底挥之不去一般。

“马家又招供出什么新东西没有?”贾珩面色微顿,抬眸问道。

“马家通过货船走私勾结东虏一案相关人犯口供,俱已记录在案,手下兄弟已经开始寻找相关证据以为佐证,而走私所用船只连同船工,也正在摸排、抓捕,此外,还有程家、黄家的船工也牵连其中,大人,是否开始拿人?”刘积贤沉声道。

这是标准罗织大狱的路数,顺藤摸瓜,一抓一大串儿,然后不停拷问,直到牵涉之人越来越多。

贾珩思量片刻,轻声说道:“先不急,可以先等等,运司亏空还需寻个切入点。”

扬州盐商现在只抓一个,至于运司亏空还需要齐昆或者林如海提出,然后锦衣府卫再行协查。

而且没有兵马坐镇,单独凭借扬州的本地兵马,关键时刻可能弹压不住局面。

贾珩想了想,又问道:“瞿光呢?现在到了哪儿?”

他等的就是河南都司的骑军,河南都指挥使瞿光领着骑军五千先行奔赴江北大营,有了兵马,扬州方面的乱子都能够从容镇压,剩下的就是查出亏空本末。

“今日上午的飞鸽传书,兵马已到淮安府,后天才能到。”刘积贤沉声说道。

“让他们加快行军,五千骑军先行驻扎江北大营,稍后再从河南调拨五千步卒乘船而下。”贾珩放下盖碗茶,沉声说道。

刘积贤点头应下,旋即低声说道:“大人,多铎现在还未找到。”

贾珩道:“再找三天,实在找不到,先行算了。”

这时代,找人从来都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儿,实在找不到,也只能说多铎命不该绝,或者说气数未尽。

如果按照平行时空的历史,多铎某种程度上还是满清入关的主角。

“问问图山,金沙帮海寇盘踞之地究竟在哪几处?待水师整饬之后,先行征讨这伙海寇。”贾珩转而轻声说道。

“是,都督。”刘积贤应命一声,旋即,转身忙碌去了。

这时,贾珩也起得身来,走到娴静而坐的陈潇近前,看向抬眸瞥了自己一眼的少女,轻声道:“潇潇,我还没吃饭呢,做好饭了没?”

陈潇的厨艺堪称一绝,比本地的淮扬菜都要胜之一筹。

陈潇扭转过脸,也不理贾珩,似仍对方才的事儿耿耿于怀。

贾珩轻声说着,轻轻坐在陈潇跟前儿,温声道:“潇潇,好了,别生气了,刚才怪我没轻没重的,真不是故意的。”

陈潇蹙起秀眉,转过脸去,生着闷气道:“别喊我。”

哄小孩子呢?

贾珩从一旁端过茶盅,递送过去,轻声道:“嗯,来,喝口茶,别气出什么毛病来。”

陈潇冷哼一声,伸手接过茶盅,轻轻呷了一口,递将过去。

贾珩拿过茶盅,放到一旁,问道:“今个儿做的什么菜?”

陈潇恼怒地看了一眼贾珩,低声说道:“水晶猪蹄,还有松鼠鳜鱼,扬州老鹅……”

贾珩轻声道:“那你会的菜式挺多,这般厨艺,将来谁要娶了你,都不用请厨子了。”

帘帷之间他的招式,眼前少女应该也见了不少。

“你……”陈潇拧了拧眉,脸颊又羞又红,这会儿彻底没了脾气,终究是自家堂弟,也没什么好气的,低声说道:“伱明天去金陵,那些盐商肯定坐不住。”

贾珩道:“原是让他们摸不准路数。”

“你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滋生事端?”陈潇凝眸问道。

贾珩摇头道:“现在不会,还没到那一步,绳索刚刚套上,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一下子就套紧了。”

商贾的软弱性是先天的,只要他不摆出一副打打杀杀的架势,就会有人心存侥幸。

“但你如今又是动马家,又是动刘盛藻的儿子,只怕他们疑心之下,联合起来,会对付你。”陈潇担忧说道。

贾珩道:“所以看看他们会怎么做,你最近让你的人也帮我盯着,我觉得他们可能会搞点儿幺蛾子。”

陈潇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帮你盯着。”

贾珩转而看向陈潇,轻声问道:“先不说这个,明天去金陵,你不去祭拜一下周王还有周王妃?”

依据周王的遗言,周王灵柩是葬在了金陵陈汉太祖祖陵,而非神京城中,至于周王妃,原也是南方人,但在陈潇眼中,只怕因此一事,更是觉得自己父亲之死尤为可疑。

事实上,太祖朝的四王八公的祖陵都在南方,所以才有金陵十二钗之言,因为十二钗祖籍在金陵,而贾珍死后,也是贾蓉扶灵柩至金陵安葬。

陈潇玉容微顿,目光黯然,一下子又是安静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显然提及自家父亲,让少女心头颇为沉重。

贾珩默然片刻,看向那冰肌玉颜的少女,轻声道:“等到了金陵,我陪你去看看罢。”

陈潇怔了片刻,轻声道:“你别去了,你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着,如是传扬到神京,算是怎么回事儿?而且,金陵未必没有宫里的眼线,瓜田李下的。”

他过去祭拜,以什么名义?以大侄子的名义?

贾珩点了点头道:“好吧,那你这些年是怎么祭拜你父王的?”

陈潇一时默然,轻声说道:“我带着灵牌,逢年过节会上一炷香。”

贾珩感慨道:“那你这些年在外漂泊,一个人,是不大容易。”

陈潇“嗯”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贾珩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轻声说道:“好了,我去林妹妹屋里吧。”

既然将水歆接过与自己待一晚,肯定要多陪陪小丫头,也不知身子多久才能恢复正常,也想给晋阳一个孩子。

念及此处,忽而想起晋阳,也不知她现在在家与婵月正在做什么,还有元春她们。

最近与甄晴以及甄雪,是有些……不知天地为何物,回去写两封书信罢。

另外一边儿,黛玉所居的庭院中,两个丫头正用撑杆挑下悬在廊檐之上的灯笼,点着蜡烛,然后重又放将上去,晕黄光芒刹那之间如水充斥整个室内。

而厢房之中,随着夏风摇曳的红烛,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投映在书房的立柜上。

黛玉在太师椅上坐着,怀中抱着粉雕玉啄的水歆,正自教着水歆写字,小萝莉白生生的小手握着羊毫笔管。

“姑姑,我的名字怎么这么难写啊。”看着歪歪扭扭的“水歆”两个字,水歆糯声说道。

黛玉忍俊不禁道:“因为歆这个字的笔画多呀。”

抱着又香又软,粉嘟嘟的水歆,黛玉一时也涌起一些特殊的感触,只有抱起小孩儿,才忽而意识到自己成了大人,也有了心上人。

就在这时,忽而听到外间袭人的声音传来:“珩大爷来了。”

不多时,就见贾珩从外大步而来,进入屋中,看向伏案书写的一大一小,笑道:“你们两个玩着呢。”

水歆就像是小一号的黛玉,粉雕玉啄,眉眼弯弯,脸蛋粉腻的能掐出水来。

“干爹。”水歆甜甜唤了一声,粉嘟嘟的小脸之上见着欣喜。

贾珩近前,屈膝抱起水歆,温声说道:“歆歆,你娘亲先回家了,今晚歆歆留下这陪干爹睡一晚啊。”

水歆糯声道:“娘亲刚刚和我说了。”

贾珩抱过水歆,笑了笑道:“歆歆和你林姑姑做什么呢?”

“姑姑教我写字那。”水歆轻笑道。

这时,黛玉星眸熠熠地打量着刚刚沐浴过后的少年,柔声道:“珩大哥,前面忙完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忙完了,暂时没什么事儿了。”

黛玉秀眉之下的粲然星眸眨了眨,行至近前,伸手抚了抚脖颈上的红印,问道:“珩大哥脖子上受了伤?”

贾珩笑了笑道:“前天与敌交手的时候,不小心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没什么事儿。”

这个甄晴在他脖子上留下的印记,方才清洗了胭脂,但这印记只能几天才能下去了。

黛玉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倒也没再相询,轻笑道:“珩大哥,我说晚上让歆歆和我睡一个屋呢。”

贾珩道:“既然妹妹想和歆歆睡在一起,让歆歆今晚陪着你睡,等给你们讲了故事,我再回去。”

歆歆扬起粉嘟嘟的小脸,糯声道:“干爹,你和姑姑睡在一起不就好了,我睡你们中间呀。”

贾珩、黛玉:“……”

贾珩伸手轻轻拉了拉黛玉的素手,在黛玉羞嗔目光中,轻轻捏了捏手背,两人总有一天是要睡在一张床上。

黛玉脸颊彤彤如火,只是嗔怒地看了一眼贾珩,轻轻掐了掐那手,只是…也不舍得用力。

而后,贾珩与羞红了脸的黛玉落座下来,围着一张桌子开始用着饭菜,两个坐着,中间是水歆。

黛玉看向那少年,拿起筷子夹起菜肴,似是随口问道:“楚王妃还有北静王妃找珩大哥说什么呢?”

贾珩也不“隐瞒”,笑了笑,低声道:“就是江南江北大营整顿的事儿,甄家的老二和老四都在江南大营为将,我提前问问楚王妃还有北静王妃两个。”

说着,夹起一筷子鹅肉放在黛玉碗里,轻笑道:“妹妹吃吃这个,这个好吃。”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星眸垂下,心底泛起一抹狐疑,这是嫌她问东问西,问的太多了?

话分两头,正是夜幕时分,天地昏暗,然而瘦西湖沿岸灯火通明,一串串花灯的光芒炫在河面之上,时而有歌舞管弦之音顺着灯火水影遥遥传来。

因为浣花楼起了一场大火,马家男女老少被抓,故扬州盐商群聚于此,商议应对之策。

此刻,汪家庄园,花厅之中,扬州七位盐商俱是列坐,被一股愁云惨淡的气氛笼罩着。

“汪老爷,现在扬州盐院那边儿是什么个风向?”鲍祖辉唉声叹气,问道。

黄日善、黄诚两人也都看向汪寿祺,作为八大盐商资格最老的一位,见识过隆治帝数次南巡,可以说经历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

程培礼冷声道:“只怕是将我等都一网打尽,在座几位,年景差时,谁敢说没有向北边儿走私过东西,真要严格论起来,一个都跑不掉。”

黄日善苦着脸,说道:“也不能这么说罢,罪有轻重,哪能一概而论。”

汪寿祺皱了皱眉,道:“这永宁伯拿了老马,整件事儿,老朽瞧着更像是个巧合。”

“巧合?”几人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

汪寿祺眉头紧皱,环视向一众盐商,问道:“如果没有前天那起刺杀,老朽问问诸位,永宁伯这会儿在做什么?”

众人脸上若有所思。

汪寿祺道:“他那天刚收了咱们几十万两银子,还说打算前往金陵讨要军械、粮饷,南下要务在于整顿江北大营,这也是他军机武勋的职责,从头到尾,不曾提及盐务。”

“直到那天刺杀,因为事涉女真人的一位亲王贝勒,这件事儿才闹大了去。”汪寿祺说到此处,心头暗恨马显俊愚不可及,好端端的惹出这么一出祸事。

纵然不是他与东虏暗通款曲,也不该坐视刺杀,起码要和他们通一声气才是。

“汪老爷,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现在人家拿刀动枪的,究竟想做什么?”江桐沉声道。

都挨打了,还搁这儿反思哪里错了呢?

汪寿祺手捻颌下胡须,道:“江兄稍安勿躁,老朽的意思是,永宁伯未必有那个意思,咱们还是弄清楚了才好,眼下静观其变,不宜轻举妄动。”

萧宏生见着这一幕,暗暗叹了一口气。

眼前这些,平时一个个都是在扬州威风凛凛的人物,但真的朝廷铁拳砸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不到万不得已,总不能扯旗造反。

幸在萧家与东虏牵涉不深,还有回头路可走。

就在萧宏生思量利弊之时,外间忽而传来仆人的禀告,“汪老爷,刘大人来了。”

此刻,汪寿祺等人连忙站起身,将刘盛藻迎至舱室之内。

因是沾亲带故,黄日善当先开口道:“刘大人可算是来了,如今老马已经完了,扬州盐商还剩七家,我等的身家性命都在刘大人身上了。”

刘盛藻落座下来,道:“黄老爷言重了,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过是同舟共济而已,以本官所见,这永宁伯已是磨刀霍霍。”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都是大惊,这怎么就磨刀霍霍?

刘盛藻道:“本官在京城中,观历次大狱,深知锦衣府办案,从来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如今马显俊落网,诸位以为会有多少线索落在锦衣府手中?一旦马家有人招供出来我等,让人顺藤摸瓜地查到盐务上来,根本不经查。”

程培礼道:“刘大人所言甚是,我看也有这般架势。”

如论走私,程、马两家协同了好几次,甚至还共用船只运输货物,如是一些掌柜招供,程家也可能被拖下水。

汪寿祺叹道:“刘大人如这般说,那就算不拿老马,只要人家下了决心查,哪里经得起查?”

很多事儿,如果真要查,根本逃不掉。

“本官的意思是及早提防,想办法将永宁伯赶回京师去,哪怕是联络两江官场的人,也要将他送回京城。”刘盛藻幽幽道。

鲍祖辉问道:“永宁伯南下是为了整饬江北大营,如今军务在身,这怎么回去?”

刘盛藻轻声道:“本官明日也打算前往金陵一趟,前河道总督高斌的连襟兄,两江总督沈邡沈大人与永宁伯因为河务的事儿多有龃龉,可以联络联络。”

江桐点了点头,说道:“他不是要去金陵讨饷吗?与金陵的人必有一番争斗。”

黄日善道:“我打探了消息,听说是明天走。”

程培礼目光闪了闪,低声道:“江北大营拖欠饷银已久,现在又行整饬,不少将校忐忑不安,不如让他们闹将一场,他一个军机大臣,整军都整不好,想来也灰溜溜地跑回京城去了。”

黄诚眼眸一转,提议道:“江北大营节度使的其他几个将校,最近是不少埋怨,如能闹出一些乱子来,想来再有旁人发力,这尊瘟神也就能送走了。”

就是用钱贿赂一些将校士卒,鼓噪声势。

汪寿祺道:“诸位先不忙如此,否则,一旦查出是我等所为,也就彻底撕破了脸,不如老夫明日去试探试探那位永宁伯再说。”

程培礼问道:“汪老爷,这如何试探?”

“我明天去金陵,早早在盐院衙门等着,随着永宁伯一同乘船出得扬州,看看他的口风。”汪寿祺苍老目光深处幽闪几分,低声说道。

(本章完)

第723章 贾珩:而且纵然鱼死,也未必网破

第723章 贾珩:而且纵然鱼死,也未必网破……

翌日

扬州盐院衙门

贾珩刚刚换上一身衣裳,就听到了汪寿祺在门外拜访的消息,寒暄着将汪寿祺引入客厅,简单落座,问明来意。

汪寿祺面上带笑,道:“永宁伯,老朽想去金陵办些事,但现在渡口封锁,还需永宁伯手令一封。”

贾珩闻言,面色似是怔了下,温和说道:“现在官军正在搜捕多铎,汪老爷多少船货,多少人手,不妨再等几天如何?”

毕竟先前收了人家几十万两银子,这点儿好脸色还是要给着,前天那是刚刚遇上刺杀,正在气头上,都可以理解。

“就老朽与两个家仆,是金陵的商号有了急事需老朽过去处置。”汪寿祺笑了笑,解释说道:“永宁伯大可放心,可以派着锦衣府卫沿路护送,以免贼人趁机而动。”

贾珩道:“汪老爷客气了,上次捐输粮饷义举还未郑重酬谢,不如这样,汪老爷与我同乘一船前往金陵如何?”

汪寿祺已经坐不住了,想要再次试探他的口风。

相比其他盐商,汪寿祺历经隆治年间的多次大风大浪,但凡有一丝妥协的可能,都不会选择撕破脸。

当然,只要看清绝无妥协余地,恐怕瞬息之间,就要在扬州闹出大乱子。

他从不怀疑在这些在扬州本地耕耘多年的富商,所以,昨天才没有让刘积贤顺着马家的走私案子,继续向下抓捕。

甚至今天说不得还要再行妥协一步。

汪寿祺闻言,心头颇为意外,想了想,欣然道:“那老朽就多谢永宁伯了,正好老朽也有件事儿在路上请教永宁伯。”

贾珩点了点头,待到刘积贤过来禀告,舟船俱备,贾珩与汪寿祺前往渡口。

来到扬州渡口,汪寿祺看着不远处悬挂着甄家旗帜的几艘船只,问道:“甄家的船队?听说两位王妃也到了扬州,这是要回返金陵?”

这些时日,甄晴与甄雪来到扬州盐院衙门拜访,自然落在汪寿祺等一众盐商眼中。

“甄贾两家是世交,听说甄老太君身体不大爽利,两位王妃从神京探望,但因为先前刺杀一事被滞留在扬州,本官这次去金陵,护送一程。”贾珩徐徐道。

汪寿祺心头有数,暗道,等到金陵,正好可以问问江南甄家。

贾珩与汪寿祺二人登上船只,之后,两人在客舱隔着一方小几落座,晴雯奉上香茗,然后徐徐退至一旁。

汪寿祺瞥了眼晴雯、袭人以及不远处垂手而立的陈潇,问道:“永宁伯,可否容老朽借一步说话。”

贾珩刚要端起茶盅,暗道一声来了。

这时,袭人见机的快,轻轻拉了拉正在偷瞧贾珩侧颜的晴雯,然后离开了船舱,一时间,船舱中只留下了陈潇。

汪寿祺看向站着未动的陈潇。

“这人是我的心腹。”贾珩低声道。

陈潇目光闪了闪,抿了抿樱唇,什么心腹,手足还差不多。

汪寿祺见此,也不再理会,叙道:“永宁伯,大汉立国之初,盐业方兴,祖上曾因随太祖煮盐贩卖,而受得器重,开国之后,渐渐从徽州来到扬州,如今已经快百年了,传到老夫这代,也有四世,从当初四家总商,到现在八家总商,人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说来,汪家也快到了第五世。”

贾珩闻言,诧异问道:“汪老爷好端端的,怎么讲起了这个?”

这汪寿祺这般开口,怎么一副要摊牌的架势。

“这些年,扬州盐业宛如一块儿流油的肥肉,不知引起多少之人垂涎,人人都想插一手进来,老夫为总商之首,勉力维持大局,使每年运司解缴至户部盐税源源不绝,从未欠缴朝廷的一两盐税。”汪寿祺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汪老爷诚为义商,这些本官在京中也有耳闻。”

汪寿祺痛心疾首道:“谁知后来又出了马显俊这样的,欲壑难填,牟取暴利,向东虏走私,实为扬州盐业之耻!”

说着,这位执扬州盐商牛耳的商贾,重重拍了拍桌案,颌下灰白胡须都微微颤动。

然后,向着贾珩道歉说着,“一时情切,还望永宁伯见谅。”

贾珩盯着忽然飙起演技的汪寿祺,问道:“汪老爷,这些盐业之事,应该给将行辕驻在扬州的齐大人叙说,怎么和我提起这些?”

汪寿祺苍老目光定定打量着少年,轻声说道:“永宁伯为当世豪杰,就连女真的亲王多铎都率人亲自刺杀,而且铩羽而归,想来心明眼亮,深知扬州盐业百年之弊。”

“我对盐的了解仅仅限于此物为升斗小民日常所需,贩卖私盐可得暴利。”贾珩不接所谓盐业之弊的话茬儿,说道:“其实,前日也是多铎自矜其能,太过大意,汪老爷子过誉了。”

汪寿祺观察着对面不动声色的少年,心头反而愈发狐疑和警惕,道:“实不相瞒,这些年,淮南盐税催缴急切之时,如马家那般,勾结东虏坐着走私生意也有,老朽略有耳闻。”

贾珩正自端起茶盅,递送唇边轻轻品着,闻言,抬眸灼灼而视,问道:“哦。”

这汪寿祺搞什么名堂,这是怕了?要卖一波队友,断尾求生?

汪寿祺沉吟片刻,说道:“据老朽所知,与东虏做着走私生意的商贾,就有程家、黄家、鲍家三家。”

贾珩眉头皱了皱,目光眯成一线,问道:“汪老爷这般说话,可有实证?”

汪寿祺道:“老朽也是风闻其事,以锦衣府的探事之能,一查即知。”

他就要看看这贾珩如何应对此事。

贾珩道:“这种事儿不好查,因为谁知是家主授意,还是族人个人行为?总有可辩之地,此外,锦衣府卫现在还在追查多铎下落,不过汪老爷既说一些人勾结东虏,可有线索提供?”

汪寿祺心头现出思索,说道:“这个,这个老朽却不知晓。”

贾珩道:“朝廷纵然查证东虏勾结,也不会大肆株连,如不是多铎的亲卫之长叙说马显俊常与东虏勾结,本官也不会派兵拿捕马家,本官在扬州整饬军务,说来也离不得扬州本地的乡亲鼎力支持。”

汪寿祺闻言,心头微动,情知是先前的三十万两银子一事,让这位永宁伯生了继续依靠之心。

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儿。

贾珩想了想,沉声道:“其他几家盐商勾结东虏一事,本官会让让锦衣府根据汪老爷提供线索查察,汪老爷以为如何?”

汪寿祺是出于试探也好,还是真的要清除剩余三家也罢,他只守住一点儿,不被牵着鼻子走。

汪寿祺想了想,正色道:“这般法子,倒也妥当。”

心道,这永宁伯还是有所顾忌,或许还有得谈。

贾珩道:“南下整饬江南江北兵备,还有不少粮饷筹集之事要仰仗汪老爷。”

这有求于人的话,提前先说出来,就是一颗定心丸,但随着局势的演进,也诓不了多久。

“永宁伯客气。”汪寿祺脸上带着笑意,心头却蒙上淡淡阴影,这永宁伯真如其言,是要整饬武备,还是虚晃一枪?

就在这时,刘积贤站在珠帘之外立定身形,抱拳道:“大人,午饭已经做好,小姐唤您过去。”

贾珩道:“汪老爷,我先失陪了。”

“永宁伯还请自便,老朽不叨扰了,回船上用饭就好。”汪寿祺轻声说着,随后在仆人的相陪下,下了大船,回到自家所在船只。

“这个老狐狸。”贾珩低声说着,起得身来。

陈潇走得近前,清绝玉颜上见着幽幽之色,说道:“他仍在试探于你。”

贾珩道:“事关身家性命,这决心岂是那般好下的,但凡有一丝疑虑,都要慎之又慎,而且纵然鱼死,也未必网破。”

真的撕破脸,扬州大乱,扬州盐商一定荡然无存,当然他的差事可能办的也太过惊天动地,虽然不会因此而被人怀疑能力,但不利大局稳定。

陈潇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也别大意,他这是到江南寻人来了,或许有高人能明白你的来意。”

贾珩定定看向陈潇,端详片刻,直将陈潇看的不自在。

“伱看什么?”陈潇秀眉蹙了蹙,目光见着疑惧,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她现在就担心这人又捏着她的脸,昨天她看着歆歆被捏着脸蛋儿,回头照了镜子,就明白了缘故,还真是逗小孩。

真是没大没小的。

贾珩道:“潇潇,你提醒的及时,汪老爷不懂官场之事,但有人懂,江南之地能够看透迷雾的聪明人太多了。”

汪寿祺是不知他的为人,或者说朝廷的急政,还心幻想。

大抵就是,“和平未到绝望时,绝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

不愿相信他和宫里天子的决心,但江南不论是沈邡还是甄应嘉,等到明天派驻河南都司的骑军到江北大营以后,就能猜出他一些心思。

这是关门打狗,一个都别想跑。

陈潇低声道:“你自己知道就好。”

“这么一说,还是需要格外注意一下。”贾珩清声说道。

如是整饬江北大营一地还好,水裕起码表面上不敢乱来,再说他后续从河南都司调兵威慑,而江南大营就不一样,势力错综复杂,有甄家、两江总督、南京兵部,牵涉的范围更广,他在金陵的势力几乎为零。

“如是盐商反应过来,察觉到生死危机,也会与江南官场同气连枝,加上你整饬江南大营,引来排斥,或再在扬州闹出乱子,那么整饬盐务就功亏一篑,所以你和甄晴……也算是为了正事吧。”陈潇轻声道。

现在想想,他和那楚王妃、北静王妃厮混在一起,还真的可能是为了正事。

贾珩沉吟说道:“先前就和你说,你还不信,我也是舍身为国。”

陈潇瞥了少年一眼,轻嗤一声。

似是被昨日捉弄了一次,再难保持先前的冷颜以视的姿态。

贾珩道:“也是给甄家的机会,就看甄应嘉能不能抓住了,如果他不愿切割,那么江南大营的事儿,就徐徐图之,对江北先行整饬,将盐利收拢好,然后我去一趟濠镜,这件事儿就先这样。

这也是当初天子临行叮嘱过,江南大营的事儿不可强求,能成就成,不然就放一放。

陈潇英秀细眉之下,清眸落在贾珩的脸上,低声道:“你有着分寸就好,别为求全功,功亏一篑。”

贾珩点了点头,笑了笑道:“我心头有数,不过潇潇,倒真是越来越贤内助了。”

陈潇清哼一声,也不理贾珩。

“走,咱们去吃饭罢,这扬州盐院衙门带出来的厨子,手艺就是不如你。”贾珩看向陈潇,说着拉过少女的纤纤柔荑。

陈潇轻哼一声,素手落在贾珩手中,倒也挣脱不了,只能任由着那少年拉着,如霜玉容脸蛋儿一脸的不情愿,心湖中泛起丝丝异样涟漪。

只是片刻之间,这种异样就变成恼火,因为刚刚出了厢房,少年就已不动声色地轻轻丢开自家的手。

而厢房之中,黛玉已经等在那里,放下手中的书本,少女一袭淡紫色兰花绣粉色双排扣翻领,内着白色十字领中衣,下着白底绣碎枝红梅长裙,粉红色调的衣服,见着几许青春靓丽。

看向挑帘而进的少年,星眸欣喜流溢,唤了一声道:“珩大哥。”

贾珩点了点头,道:“妹妹,等了有一会儿了吧。”

这时,紫鹃端过脸盆,伺候着贾珩净手。

黛玉秋水明眸,盈盈转动,瞧向贾珩身旁的陈潇,心头有些好奇这位面如冷霜的女护卫,轻声相邀道:“这位萧姐姐,也一同落座吃饭罢。”

因先前就是荣国府的厨娘,以擅烧淮扬菜的精妙厨艺而为黛玉所知,而后贾珩给黛玉说是保护派将过来,黛玉只以为是锦衣府早早派到荣国府保护府上女眷的女护卫。

陈潇点了点螓首,在一旁盈盈落座,偷偷瞥了一眼那少年,在铜盆中洗了洗手。

因无林父在此,黛玉也不避讳陈潇,拿起筷子夹起炒好的鸡蛋放在贾珩碗里,凝睇而望,说道:“珩大哥,等傍晚时候就能到金陵了。”

“差不多傍晚,咱们到时候住在宁国府里,待上几天,再作打算。”贾珩笑了笑,轻快说道。

黛玉秀丽罥烟眉之下的妙目,略有几分失神,似乎现出希冀以及向往。

贾珩夹起一筷子鸡胸肉,放在黛玉碗里,凝眸看向韶颜稚齿的少女,轻声道:“妹妹吃饭吧,等到了金陵,好好带妹妹玩玩。”

年方豆蔻,羊小难牧,还是要多吃一些鸡胸肉之类的东西补补。

当然,退一步说…无所谓,他会出手。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也夹起一筷子菜放到贾珩碗里,柔声道:“珩大哥也多吃点儿。”

陈潇抬眸瞥了互相夹菜的两人一眼,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食用着。

这林御史的女儿才多大,这人好像就已经上手的样子,这人真是深肖祖父,荤素不忌,风流情种。

待吃罢饭,贾珩陪着黛玉品着香茗,下着棋,消磨时光,而陈潇也没有在屋里坐着,而是告辞离去。

黛玉将棋子放在一旁,拿着手帕掩口打着呵欠,神色恹恹道:“珩大哥,这会儿神思困倦,下不得棋。”

眼前之人每每说着情不自禁,但从那天被爹爹捉住,有两天都没……昨天是歆歆在她屋里,也不大方便,也算情有可原。

其实,贾珩那天是双妃之后,良心发现,回去给晋阳、咸宁……写着家书了。

贾珩看向脸蛋儿白腻俏丽的少女,笑了笑道:“我陪林妹妹看会儿江景吧,妹妹如是累了,也好睡会儿,等到了金陵,我再唤着妹妹。”

说着,给紫鹃使了个眼色,让紫鹃离了船舱。

走到含羞垂下螓首的黛玉近前,看向那肌肤胜雪,樱桃小嘴的少女。

“珩大哥。”黛玉螓首低垂,一时间又有些羞,芳心砰砰跳个不停。

却并未有黛玉所想的那般,暗影欺近,而是自家的手挽起,被带入一个宽厚的怀里,耳畔响起少年低沉的声音。

“我陪着妹妹看会儿江景罢。”贾珩说着,搂着黛玉的纤纤腰肢,两人借着窗扉悬挂而下的竹帘,眺望着运河之外郁郁青山,耳畔是船舟拨开水流,河水哗哗流淌,两岸花朵盛开,争奇斗艳,蝴蝶往来翩跹。

黛玉娇躯先是僵直了下,旋即,几是如水一般软在贾珩怀里,将螓首抵靠在贾珩怀里,嘴唇翕动,低声喃喃道:“珩大哥。”

贾珩轻声道:“妹妹说,我听着呢。”

黛玉雪腻脸蛋儿上见着悠然回忆之色,轻声道:“记得当初扬州到神京,也是一路乘船。”

那时她在船舱之中暗坐垂泪,然后进了荣国府。

“那时妹妹泪眼婆娑,也未必留意这桃红柳绿,红花蓼叶。”贾珩附在黛玉耳畔,温声说道。

黛玉听着那耳畔的温言软语,只觉心神传来一股安宁,轻声说道:“后来到了京城,见到了外祖母,外祖母也很疼爱我。”

贾珩静静听着,附耳低声道:“老太太对你是疼爱许多。”

这是小女朋友正在给自己打开心扉,说着过往,他只需静静听着就好了。

“后来与宝二哥、三妹妹、云妹妹姊妹们玩闹,有哭有笑,一晃好多年,这才渐渐好了一些。”黛玉诉说着往事,那张已现俏丽芳姿的脸蛋儿,神情幽郁,轻轻抿着粉唇。

往日,其实也常有以泪洗面。

贾珩轻轻捉住黛玉的双手,纤纤柔荑涂着蔻丹,柔若葱管,肌肤胜雪,嗯,就是差一枚戒指。

黛玉用着平常人的语气提及宝玉,其实恰恰说明黛玉只是将宝玉当作儿时的一个玩伴。

正如黛玉所言,不笑比笑了还可恼,现在笑了,反而说明什么都没有。

嗯,也没枉他这么疼爱她。

黛玉的初恋是他,说起来有些别样之感,终究少了几分牛头人的成就感,而且初恋……要不要渣一下黛玉?看她哭唧唧的样子?

当然这是玩笑话。

“直到后来幸运,遇到了珩大哥。”黛玉罥烟眉之下,星眸粲然,抿了抿樱唇,抬眸,粲然星眸流溢地看向那少年,仅仅是一眼,却已胜过千言万语,那种俏皮的小确幸以及羞嗔薄怒,无法形容那一眼的风情。

贾珩忽而觉得也不能嘲笑薛蟠当即酥在原地,他都有几分难以自持,不是磨盘那种美眸藏着钩子的欲,而是明眸善睐的情,低声道:“我也幸运遇到了林妹妹,妹妹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对黛玉没有什么粉丝心理,大抵就是找了个小女朋友的心理,恰巧这个人是黛玉…而已。

黛玉忽而星眸熠熠流波,凝视着那面容清隽,眉宇如峰的少年,轻声道:“珩大哥呢?”

她也想了解了解他,他的过去,而不是他的现在。

“我?”贾珩面色微怔,目光闪了闪,轻声道:“我也没什么好说吧,这些年就一直这么过来,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想别的,抬头就是繁星,沿途皆是风景。”

总不能说自从与你嫂子结婚以来……这话一出口,真就下头了。

不过黛玉,好像是第一个问他过去怎么样的。

黛玉玉容微顿,咀嚼着贾珩的最后一句话,抬头就是繁星,沿途皆是风景。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豁达心胸?

这就是她的心上人呀。

一股说不出的甜蜜在心底涌起,不由看向那剑眉星眸的少年,似化为一片柳叶荡漾在那温润如水的目光中,低声道:“珩大哥……”

贾珩轻轻拥住了黛玉,额头抵在少女秀发之上,低声道:“林妹妹放心,以后有我在的。”

黛玉抿了抿樱唇,欲言又止道:“珩大哥。”

贾珩看向那张俏丽微红的小脸,笑了笑,说道:“妹妹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了,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吞吞吐吐的。”

黛玉星眸躲闪开来,抿了抿粉润的唇瓣,嗫嚅道:“没什么,就是……”

她也不知想说什么,就是觉得说了半天话,好像少了什么。

将黛玉郁郁眉眼中的黯然收入眼底,贾珩目光微动,心头有了数,也是与黛玉这几天相处,渐渐养成了习惯。

黛玉面前,说过的话,一定要兑现…情不自禁。

暗影欺近,却见往日粲然如星河的眸子,轻轻阖上,弯弯而细密睫毛掩落而下,而午后日光被斑驳、切割的细碎光影,在吹弹可破的雪肤韶颜之上,雀跃地颤抖不停。

而碧玉耳钉轻轻炫着一圈圈日光,玉丽珠辉,恍若暖煦了整个崇平十五年的夏天。

而黛玉却觉得那股熟悉而暖洋洋的宠溺和喜爱,正在一点儿点儿浸润心底。

……

……

崇平十五年,夏,天高云淡,风和日丽。

而扬州开往金陵的船只,午后慵懒日光照耀在水波粼粼的运河之上,偶有少许透过竹帘,金色夕光在粉腻如雪的玉颊倾斜而落,穿过微微张开一线,绽兮樱颗,晶莹流溢,还未淌下,就被席卷一空。

运河两岸,经雨之后的草木馨馨郁郁,而与兰花、荷花争奇斗艳的丁香花,随风摇曳,偶尔逆风而动,晨露方落。

过了一会儿,黛玉忽而娇躯轻颤了下,明眸睁开一线,颤声道:“珩大哥,你…”

分明粉红裙裳一抹白皙乍现,贾珩在二月二花神节相送的生日礼物的羊符,温润白皙,炫耀人目。

“珩大哥。”

“妹妹,我就是看看生日时候,送你的羊符,你还戴着的吧?”贾珩低声道,握住羊符,能够明显发现,这件当初开了光的羊符,许是戴的久了,羊符通体温润幼白,琼鼻粉腻。

黛玉玉容微红,先是愕然了下,不明所以,继而如遭雷殛,紧紧抿着樱唇。

一时间,也不知做什么才好,只是攥着衣角,再次阖上眼眸,只是眼睫颤抖难言。

过了一会儿,贾珩拥住星眸微眯,玉颜玫红的黛玉,眺望远处的青山,低声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也如是,妹妹以为呢?”

黛玉罥烟眉之下,粲然星眸如潇湘之水,烟波浩渺,水雾流溢,玉颜似桃蕊明媚,颤声道:“珩大哥,这是辛弃疾的诗呢。”

“是呀,妹妹,咱们到金陵以后,再去玄武湖转转。”贾珩目光转向窗外的青山,轻声说道。

……

……

天色向晚,夕阳西下,在金陵渡口浩渺烟波,云雾缭绕的河面上,沿河种植的杨柳,枝叶招摇,青郁生烟。

一艘艘打着旗帜的舟船在艄公的指挥下停靠在渡口,顿时泛起圈圈清波,大批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府卫,从船上纷纷下来,架起板子,在四方列队,额无人嬷嬷丫鬟则是张起帷幔。

而贾珩在锦衣府扈从之下,也与汪寿祺一同下了船只。

站在金陵地界的土地上,贾珩心头也有几许感慨。

黛玉在鸳鸯以及紫鹃,还有林家两位嬷嬷的护送下,从舟船上下来,望着远处巍峨古老的金陵城,城门楼青砖黛瓦,似有苔藓密布,天边一行似是燕子的飞鸟飞过云烟浩渺的城头。

另一边儿的船队上,楚王妃甄晴与北静王妃甄雪两个人,抱着小萝莉水歆,在嬷嬷和丫鬟的陪同下,登上一辆马车。

甄晴回眸看了一眼那挂着“贾”字旗帜的船首,在甄璘领着大批家仆的迎接下,向着金陵甄家而去。

贾珩目光平静地看向汪寿祺,道:“汪老爷,回头再做叙话,贾某要先回宁国府。”

“永宁伯先去,回头老朽定登门拜访。”汪寿祺拱手说道。

这一路上交谈,心头的忐忑却愈发厉害,这位永宁伯似乎真的是来整饬武备的,而对盐务兴趣不大。

贾珩翻身上马,看向远处坐着黛玉的马车,对着刘积贤,沉声道:“走,去宁国府。”

除却贾家来人之外,整个金陵官场此刻一个人出城相迎的都没有。

贾珩看向不远处相迎的贾家族人,车马连绵,僮仆丫鬟,相伴而来。

这时,金陵宁国府十二房之一的贾孜领着贾琅、贾珑等宁国府一脉的族人,站在远处迎来,此外还有贾攸、贾瑜父子,只是二人都是惊惧地看向那蟒服少年,身上的鞭痕似在隐隐作痛。

贾孜近前,这是一位头戴蓝色方巾,穿着儒衫的中年人,笑道:“珩哥儿,你可算是来了,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贾珩寒暄道:“这位族叔客气了。”

然后开始向着贾珩介绍着金陵的族人。

金陵宁荣二府的产业其实也只属于嫡脉,换句话说,宁国府的主人也是贾珩这位族长,但是不同于在贾珩未成族长之前的神京八房,其他旁支被宁荣两府的主子排斥在管理层之外,金陵十二房在金陵城中经常不少产业、庄田,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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