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8章 有惑

你的过去照着你的现在,你的阴影是你自己!

这是多么巨大的悲哀,可有谁能懂?

“姜君!”玉真低唤了一声,但终究没叫那些情绪溢出来。

白骨道,洗月庵,三分香气楼,这一路走过来,没有一步能停下,没有一时能放松。

在孤独的岁月里,她早已习惯咀嚼孤独。

她坐在蒲团上,仰看着金发金衣、如此熟悉又陌生的姜望,抬起一只手来,衣袖滑退。这只手如灵蛇潜游,翻潜身后,并指如剪,轻轻一挑,在那摇曳的燃灯之上,挑剪下一缕灯芯,灯芯犹带火。

她将这只挑灯的手,挪到身前来。纤纤玉指如花开,雪中有青丝。烛焰跳跃在指背,为这只手投下奇妙的光影,嵌缚在地面,像一只暗色的囚鸟,欲飞而不得。

俄而,烛焰绽开,结成莲状。

指上盛开的小小光莲,花开十二瓣。匀称地放开来,每瓣都不一样,每一瓣都有无尽的光影生灭。

华光初放,指栖莲时。她面上的晦影已退去,艳色极重的五官,也显出几分圣洁来。她轻启丰唇:“问姜君,莲开十二瓣,瓣瓣都不同,生不同,长不同,见不同,想不同。如何区分它们要做什么,该与不该?”

我想不是每一瓣莲都知道它应该做什么。

开谢不由莲。

仁心馆的易唐静静坐在那里。在莲灯之中,每个人都看到不同的自己。

卢公享已经死了三十二年。

他也从一个抱图识药的孩童,长成了如今的宗门砥柱。

殷孝恒还好好地活着。

恬淡的表情一时晦灭,只剩下悠长而寂寞的叹息。却不曾叹出声,只在眉眼间。

“便论佛!”天人法相抬手一指这光莲。指此莲时,他并指如剑。

佛法中,智慧即剑。以此剑斩烦恼丝!

炽光照面,天相漠声道:“佛曰因缘十二,蒂结此莲。曰——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

此即《阿含经》所说根本佛教之基本教义。又称“十二缘起支”。

缘起法是永恒不变之真理,佛陀观察此真理而开悟。

无论须弥山、悬空寺、洗月庵,此经不可避。

天人法相每说一个词,玉真指背上的莲花莲瓣,便生出相应的梵字来。是佛因相系,随缘生灭。

姜真君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佛”,但大道通天,殊途同归。他兼修百家,勤学不辍,又已登临绝巅,哪家都不算陌生了。再有苦觉这样一层关系,有净礼这个小师兄,和须弥山交好,得三钟护道……在佛法的修行上,实在不能说不精深。

谈不上什么高僧大德,可也算得个在家有道之居士。

“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

天人法相道:“既已具名,当已觉知。此佛经之所述。师太居名寺,照青灯,颂经典,不应不识,不该有惑。”

“姜君说十二因缘,贫尼自知矣。贫尼自知处,姜君知否?爱者,贪爱也。取者,妄取也。此二者,我不能辞。遇喜欢之乐境则念念贪求,必尽心竭力以求得之而后已,是我尘心!”玉真的眼眸寂寞如悬月,如此照映着前方的那片静海:“贫尼有惑!上尊无惑吗?”

卓清如听着听着——不太对啊。

洗月庵真传和朝闻道天宫之主在正儿八经的论佛,可她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她当然也读过些佛经,略懂佛法,当世显学,谁会轻慢?

这两人论说燃灯佛,说十二因缘莲,说得倒也是那么回事。可好像有什么情绪在字里行间流淌,尤其是玉真女尼,论道论得这样投入吗?字字燃灯,字字像是过去呀。

她一会看看玉真,一会看看姜望,恨不得把笔递过去——两位有什么过去吗?

好在殿内众人也都在关注这场论道,她倒是不怎么显眼。

“过去两因,无明、行。现在五果,识、名色、六入、触、受。现在三因,爱、取、有。未来两果,生、老死。”天人法相侧身站在那里,如此站着即是遥远的距离,轻轻合掌:“过去因结现在果。现在因结未来果。前事不得不鉴,不可不见于眼前。”

他会说前因后果,他会说燃灯过去,他读《阿含经》,他知十二因缘。

到了今天这样的境界,他什么都明白。他再不是玉衡峰前见山崩如天崩的无知少年,再不是枫林城外无措又无力的孤魂。

但他唯独没说,他是否有惑。

玉真眸色甚定,只是一抬栖指莲:“此莲不过寻常光,尊上为何名‘因缘’?”

“它可以是任何名字。无论怎么修饰,什么形状,它都已经发生。”天人法相淡淡地看了那光莲一眼:“以佛论之,只是为了让师太懂。”

但他们都知道,燃灯过去佛。

这朵莲花状的燃灯,是他们无法回避的过去。

坐在“第五”的夜阑儿,并不看姜望一眼,从头到尾都侧看着玉真的侧脸。脸上并不带着平时那种完美的表情,而是略有缺憾的叹息——玉真啊玉真,为何偏入洗月庵呢?

你这样的人,即便真要遁入空门。该去悬空寺修现在,该去须弥山修未来,唯独不该在此间。永远摆脱不了过去的人,怎么参透过去。说是遁走,却又执深。

越修越执,越参越不能空。

但她没有开口。她知道昧月只有一个回答——我情愿。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真正懂得姜望,洗月庵的玉真女尼,当然能算其一。

所以她应该很清楚,今日来朝闻道天宫,会得到什么答案。她也尤其明白,天人法相更是情绪最淡漠的那一个,最能斩情。

但她还是来了。

什么都懂的玉真却问道:“莲开十二瓣,君六相,贫尼四面。却问姜君,哪一瓣、哪一相、哪一面,能相同,是真我?”

这端坐在蒲团上的女尼有四面,白莲,昧月,妙玉,玉真。

姜望见妙玉于三分香气楼,遇白莲于玉衡,逢玉真于洗月庵,知昧月在南斗,四面都已尽知了。

他们各自的所有面,大概在这朝闻道天宫里,只有他们彼此知。

千头万绪难为言!

天人法相毕竟修为高深,漫声道:“花开都是莲,六相皆证我。玉真师太,你的四面,变成你的如今。我曾经以为我能战胜一切,我拥有所有,事实上我们都被时间推着走。你我都摆脱不了过去,都只是芸芸众生。”

他竖掌一礼:“愿你来朝闻道天宫有所获,得闻其道。”

该结束了。这场问道!

但玉真执着地抬起那栖指莲,继续问:“现在还是芸芸众生,若是超脱呢?”

“超脱何其难!可望不可即。”天人法相淡漠地道:“今日不知明日事,我亦不知他日我,尤其不敢妄言超脱。”

“道虽长,抬眼即见,也算希望。”玉真道:“我想您这样的人,心里有答案。”

良久的沉默后,天人法相道:“超脱之后,还是姜望。”

玉真将栖指光莲抬到唇前,轻轻一吹——

莲花瓣,片片飞。

十二瓣,幻光无穷,一时满天。

她笑了,那笑容实在苦涩:“君指此花为因缘,引来佛念十二因。试问,哪瓣花开是它愿,哪相姜君是真相,哪面玉真是我执?”

天人法相张口欲言,但话到嘴边,竟又不知何言。

是啊,哪瓣花开是她愿?

你姜望走到今天,难道全由本心。

魔猿、仙龙、众生、天人,都是真性吗?

人总是他求时易,自问时难!

漫天的花瓣,每一片都有光影流过,仿佛在诉说什么。

可是在无数个夜晚我一睁开眼睛。总是有很多双眼睛看着我。

过去,无法改变。

过去永远过去了。

天人法相泯情淡绪,张了张嘴:“下一个——”

“不要下一个!”洗月庵的女尼,一下子站了起来,素净缁衣随之翻卷,那在青灯之下缄藏的情绪,一瞬间翻涌如潮,再也不能缄然了!“我要你此时此刻回答我!姜望!我经过了考核入宫来,坐席之上有我名,这里是朝闻道天宫,我在求道!”

天宫之中,一时都静了。

便是瞎子,这会也看得出来他们不很对劲。

坐在第一位的披甲人,一会看看前方的真君姜望,一会看看旁边的玉真女尼,歪头歪脑,不知在盘算什么。

五短身材的盛雪怀,用手支着下巴,丑脸上泛起微笑,事情在这时候变得有意思起来。身为盛国第一才子,道学家里的风流种,脂粉堆上的写词人,他实在不很耐烦那些正儿八经的问道。

求道者人心各异,天人法相几无表情。

他说道:“玉真师太,你失态了。”

“我很失礼,但我很清醒,我知道我要什么,我看得清我的心。”玉真这时候反而平静了,只是看着他:“姜君,你不会失态,但你能面对你的心吗?”

“你的道不在这里。”天人法相只说:“足下洗月庵门人,道在梵经中。过去庄严劫时,无上定光如来。”

玉真双掌合十,这一刻宝相庄严,身后燃灯有无穷之晕光:“我的佛,在眼前。”

范拯张大了嘴巴。

对于今年只有十岁的他来说,这句话冲击力实在有些大。

他来朝闻道天宫倒不是谁的安排,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范家的屋檐太沉重,他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但偶尔想要出来透透气。

只是再怎么号称“咸阳神童”,再如何同当年的八岁甘长安并称,他也还远没有到考虑人生大事的时候。那位大秦国相,过早地教他一些范氏继承人该懂而他其实还不愿懂的东西。

年少的他,一直被教导人心,教导纵横捭阖,百家学问,何曾感受如此般热烈的情感。

他不曾看过咸阳城郊的春天。

但谁又能说,这不是求道呢?

就在这朝闻道天宫里,在玉真身前,悄然出现一个黑幽幽的洞口,仿佛连接无尽深渊,是永恒之地狱。

“愿上尊早参透。无怖亦无惧,得证超脱永自在。”

玉真说着,往前一步,跃入其中,缁衣飘飞,就此和那黑幽幽的洞口一起,消失不见。

天人法相仍然站在彼处,静了一刹,才道:“今日入天宫者皆为求道——”

大概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是很有力量。

他顿了顿:“下一个。”

朝闻道天宫之主,走到了自己的蒲团前,慢慢地坐下了。

天人法相淡漠情绪,日月天印永恒无情。

他坐在那里,定身垂眸,仿佛可以永恒坐镇,真是虔诚的求道者,真挚的传道人——

但猛然又站起来!

不止是他。

整个朝闻道天宫里,谁不是耳聪目明,谁不是知闻甚广,都在此刻收到了惊天的消息,一个个目瞪口呆,惊在当场!

钟玄胤手中刀笔一抖,在书简上刻错了一痕,这一支都要重来。但他已是顾不得。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诞生,即将席卷。今日天宫求道者,谁能置身事外,又或者说,多少人早在其中?

于羡鱼更是失声:“怎会?!”

铛!

天宫外有适时的钟响。

那本是醒神求道之钟鸣,能助求道者感悟道韵,此刻却仿佛宣告了结束。

……

……

道历三九三零年三月初三,注定是个铭刻在史书上的日子。

这一天朝闻道天宫开启,镇河真君以天人法相坐镇天宫,传道天下,宫中三十六座,座无虚席。这一天楚国熊咨度出狱,一个叫梵师觉的和尚,受敕为大楚国师,而楚天子熊稷,在皇极殿里展开了最后一轮大清洗。

也同样是在这一天。

被重重封锁,从来不许人探索的天马原,飘下一场灿烂的血雨。

这个春天的雨,许是太过丰沛了!

仰躺在天马高原的恢弘道躯,睁大眼睛无神地眺看高空。

他的甲胄碎裂了,随身的兵器只剩残片。

他的心脏已经被挖去,四肢被斩断,脸上纵横许多道疤痕,来自于不同的兵器,像一座刻在脸上的棋盘。死状极其之凄惨,宣示了某种彻骨的恨。

一位曾令无数对手胆裂、叫诸方避退的将军,被人杀死在这里。

他的名字,叫殷孝恒。

第2399章 天既倾血雨,地当涌血河

血雨洞云翳,乌鸦叼枯肠。

笼罩天马原数万年的禁制,被强行打开,一道道凶悍的身影,从天而降。

缄默的目光堆成了一座棺,那具身死而杀机犹烈的尸体,就沉睡在这些复杂的目光里。

当今世上最凶的人是谁?

暗星罗睺?凶屠重玄褚良?酆都尹顾蚩?中央天牢桑仙寿?镇狱司上生典狱官阎问?依祁那寺的寺正郅言?亦或是天下凶人里的后起之秀,恐怖天君田安平?

说谁的都有。

因为没谁能够幸运到同时经历这么多凶人的手段,每个因为种种原因而幸存的亲历者,感受到的都是世间极致的恐怖,所以难有高下之定论。

但要说到当今这个时代杀人最多那一个,则有史书可载,战报记录——

是殷孝恒。

世间杀人之烈,莫过于战场。

世间杀孽之重,莫过于兵家。

殷孝恒是当代兵家第一杀将!

强横一时的卫国,被他杀到世不显名。享名天下的医道真人,被他逼杀当场。就连中央帝国自家的游惊龙,都被他杀破道心。

现在他寂寞的死在这里,死在人迹罕至的天马高原。

除了倾盆如注的血雨,没有什么能够证明他的生命力。

何曾有这般激烈的血雨?

他太强大了。

曾经在中央帝国的八甲统帅之中,他是公认的第二,仅次于衍道境的于阙。

皇家亲敕的冼南魁,妖界纵横的张扶,全都要输他一筹去,没有任何争议。

但他其实并不显名。

相较于他的力量,声名可算微弱。

就像他明明屠城最多,杀俘最多,世间却无凶名。

明明是洞真境界的最强兵家,也不比国内其他兵家统帅更有存在感。

一直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为他抹去不必要的波澜。

这种待遇是中央帝国里其他真人所未有的。

真要类比的话,太虞真君李一在观河台出手之前,也曾被淡名隐声,长期以来无人追索。

这样的一个人物,在景国的份量,所有人都能够看到。再怎么晦光,也是轻易不会动用、动则闻风而惊的杀才。

这样的一位名将,将来是有资格如应江鸿一般,掌百万之军,发霸国之战的!

天马高原长期由荆国和景国共锁,和国在旁边看门。

今日血雨一落,顷刻元力汹涌,天地混淆。

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北天师巫道祐,一个是东天师宋淮。

他们一左一右,悬立在殷孝恒的道躯上空,悬立在如瀑的血雨中,一时都不言语。

战斗发生得太突然了。

结束得也太快。

两位强大的衍道真君,即便很快就察觉不对,也根本救援不及。

殷孝恒的位置太过关键,他身上有太多保命的手段,有太多可以传讯留痕的法子,可竟全都失效。除了尸体,什么都没留下。

他本人亦是当世顶级真人,在神霄之前必然能巅峰证道的强大存在。

甚至于他这次隐秘前来天马原,一则是有秘密军务,二则也是为了那隐隐绰绰的最后一步,前来证道绝巅。

此行甚至是宋淮亲自为他遮掩天机!

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是谁杀了他?是哪些人在他身上留下这样的伤痕?

最好不要有答案。

第三尊赶到天马原的真君,是荆国龙武大都督钟璟。

他在中央天牢的狱卒和镜世台的镜卫之前来到。

这是一个面有长髯的美男子,背负一柄五尺长的八面剑,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长期以来负责天马原的观察工作。

此时也下意识地并不靠得太近。

经历了沧海之败,好不容易抚平国内外波澜,如今的景国,是一头高度敏感的危兽。

现在死在这里的人,是大景帝国军机枢密使,蓬莱岛灵宝玉册所敕之真人,景八甲之统帅,诛魔军的执掌者。

他并不死在对异族的战争。

甚至他就死在天马原,在景国的眼皮底下!

面前的两位天师不说话,钟璟却感到了整个天空的下陷。

无形的压力使此世沉坠。

向来以倨傲闻名的他,来之前本想说点什么,又或者稍稍解释两句,但此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静立在雨中,像个远道而来的、无声的默哀者。

巫道祐定看着殷孝恒的遗容,长长的白须和白发,在血雨中被浸湿。

“殷将军之死,是中央帝国的重大损失。”他开口说话,老成持重:“当务之急,是确定诛魔军的下任统帅,军心不能散了,八甲不可有失。以及,找出——”

“所有人都要死。”宋淮突然的说话,打断了巫道祐的表态。

这位蓬莱岛的代表,身材高大的天师,常常其实并不以威严面目示人,更极少让人看到他的杀气。今日没有一滴血雨能够落在他的身上,可是眼睛分明留下了血雨的红!

他倒是没有一直盯着殷孝恒的尸体,而是透过血色的雨幕,看着远方。

殷孝恒的道躯像一座横倾的山,倾倒在天马高原最高的位置,在天马之脊线。站在他的尸体旁边,可以眺望到长河对岸的观河台——当然十分遥远。

宋淮收回视线,目光在钟璟身上顺便扫过,重复地强调道:“我是说,参与这件事情的,所有人。”

天既倾血雨,地当涌血河!

钟璟本能地想要后撤几步,但因为他是代表荆国站在天马原,所以不能后撤。

一时定身在彼,竟觉神意有伤!

……

……

和国第一时间被封锁了。

小小一个和国,八甲统帅冼南魁,亲领神策之军,大军压境。

玉京山的虚影,再一次投照在长河的源头。

紫虚真君宗德祯,走进了位于和都的原天神至高神庙!

原天神教大祭司,仓惶地从神庙深处迎出来:“紫虚真君,何劳大驾!若有要事,飞讯即可!我当恭赴玉京山,觐见——”

“滚开!你也配跟本座说话!?”宗德祯一拂大袖,直接将这位大祭司轰飞在墙上,鲜血喷了一路,连破数十堵高墙!

白色道袍之下,是显极威严的昂藏道躯,他往前一步,已经走到神庙尽处,走到那根本看不清面容、号称“青天之子”“最初之神”的原天神神像前。

此神像高达九十九丈,披神袍,佩神玉,绘神纹,尊贵无比,神威无尽。

宗德祯只看了一眼,懒得抬头。

“下来!”他对这供台上的神像道。

“掌教大人!”原天神教大祭司在废墟之中挣扎着站起身,丰沛的神光流动在他体内,不断修复着他的身体,试图为他吊命。而他不顾自身安危,只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赶来,咳着血道:“我家尊神今日神降命子,已赴朝闻道天宫听道,却是不在——”

宗德祯猛然一眼看去,这几乎灿耀为神光之源的原天神教大祭司,当场气化为虚,连祭袍一并空无!

弱者的聒噪是对强者的侮辱。

“祂既然今日不在,那就不必还在。”宗德祯有一双紫色的眼瞳,每一缕光色,都是威严的凝聚,此刻神光淡漠已极:“和国今日就灭了吧。”

“嗯?”

这时那尊神像里,响起声音。那是澎湃如海的恢弘之声。

朝闻道天宫里,属于原野的身躯,一瞬间神光流尽。只留下空空如也的坐席“第陆”,和一些视此空席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此时的天宫,天人法相已离席,一众求道者正在退场。

而位于和国的原天神至高神庙里,那尊伟岸神像霎时流光如洗,焕然一新,神威临世!

“天下永宁谓之‘和’!神话破碎,永世难昌,天马高原,一厄永镇。昔日景国、荆国共议于此,为天下之安,以一‘和’字镇神原。自此和国为天马高原门户,原家世代流着神血!”

高大神像声音威宏:“宗掌教今日悍然前来,闯庙杀人,一言曰灭国——是否过于专横?问过荆国的意见吗?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和国又有何罪?!”

宗德祯淡漠地看着这尊神像:“看来你还是能听到的,原天神。你甚至能及时赶回来。”

“恶客登门,本尊不得不归。”原天神的声音道:“本来我在镇河真君创建的朝闻道天宫旁听,感人道之昌,喜不自胜,并不愿理会尘事。蜗角之争,实在渺小。镇河真君放开一切修行,任人追逐,才叫大胸怀。宗德祯,你真该也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正在发出怎样的声音。尔等老而将朽,他们如日初升!”

年仅数千岁的宗德祯,被活过数万年的原天神说老朽,不得不说,颇见讽刺。

但宗德祯只是道:“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和国之罪,罪在——我说你有罪。”

原天神高大的神像,发出轰隆隆的怒声:“狂妄!”

“这就狂妄了?”宗德祯道:“继续回答你!”

“你问天下人如何看。景国作为中央帝国,向来是为天下容忍,收敛爪牙,避免现世不安。今日八甲统帅遇袭,身死天马原,已经管不得天下人如何看!”

“你问荆国的意见?景国做事,何须问哪家意见?”

宗德祯的声音抬起来:“荆国敢来,就给他战争!”

殷孝恒的死,现在还没有一个结果。

所有不能洗清嫌疑的人,都是景国的假想敌。荆国也不例外。

当年的卫国,背后明确站着的是牧国,但也有荆国的影子。

殷孝恒一战击碎的,是北域霸国推开南门的美梦。

“在当今这个时代,尔竟轻言战争,景国担当何在?!”原天神难以相信。

宗德祯只是冷漠地看着祂:“原天神,本座明跟你说这些,你最好看到我景国的决心!”

“好,好,好!”原天神的神像如雷霆震动:“几千年了,景国人行事霸道不改!才逼反了一个超脱者,今欲重演故事,使天下不安吗?”

“你也敢跟敖舒意比?”宗德祯直接大袖一挥,轰碎了供台:“滚下来说话!”

代表着玉京山掌教的道袍,此刻飘卷如旗,高扬狂肆:“你算什么超脱者!不过是神国破碎时,吞吸诸神残意的畸形产物。在天马原的演化中,得到了虚假的永恒。伪称现世神祇!给你面子不拆穿你,不给你面子,你最好以长河为镜,好好照照自己!不要忘了是谁给你机会,让你守在这个地方!”

当初议定天马原结局的时候,的确国家体制都未大昌。

但让原天神看守天马原的决议,却也的确是在玉京山执掌者的首倡下通过——当然不是如今的宗德祯。可身为当代玉京山掌教,他传承过往,手握权柄,有足够的资格如此议论。

原天神的神像轰落下来,在爆耀的神光中,显化为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人。

身披青衣,代表青天。眸色混沌,代表原初。

祂愤怒地往前一步:“殷孝恒身死天马原,与我何干!?我在朝闻道天宫旁听,本意神降,三十六人能证。姜望法相亲在,太虚道主监察,岂能有假?”

以祂的实力,并不至于对宗德祯示弱。

但宗德祯不仅仅是宗德祯,他是道门三脉之一,道门圣地的领袖!

活得越久,越是强大,越能知晓道门之强大。

尤其是原天神这般,亲眼目睹许多时代兴亡的存在。

诸圣时代、神话时代、仙人时代……一个个时代消亡了,一尊尊传奇陨落了,道门还在,道门始终还屹立在那里。始终是世间最高的山。

即便是真正的现世神祇,也要低头!

宗德祯只是轻轻一展袖:“原天神的意思,是殷孝恒之死,你并不知情?”

“我能知道什么?!”怎么说也是一直被尊为现世神祇的存在,虽然并不那么货真价实,但也享尊日久。原天神竟被逼出了几分委屈来:“我也是刚从朝闻道天宫回来,刚刚得到消息,比你还慢几分!”

宗德祯紫色的眼睛看祂一阵,祂也以混沌的眸色对视。

“冼将军!”宗德祯忽然喊道。

和国的天空上,滚动着冼南魁的应声:“掌教大人有何吩咐?”

宗德祯看着原天神,仍与冼南魁言语:“灭了和国,拔尽此国神庙。日落之前,我不要再看到一个原天神的信徒。妄神砌像如泥,伪信存之何益?”

轰隆隆隆!

原天神愤怒已极,一时鼓荡喧天神力,咆哮天地,颇有决死之势:“宗德祯,你想干什么!?”

宗德祯不退反进,面对面地抵着祂:“中央帝国八甲统帅死在天马原,你是看守天马原的狗!血雨下在你家门口!”

“你没有资格什么都不知!”

“再敢说一句不知情。”

玉京山掌教的声音,比雷霆更有威严:“今日就举玉京山而来,轰碎你的神格,杀你于此地,给殷孝恒陪葬!”

感谢白银大盟“37大魔王”打赏的又一个白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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