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地狱的来客

钦差一行虽然从简,也有四五百人,照顾这么多人吃喝拉撒的重任,便全落在会江驿丞和驿吏两人身上。虽然他俩手下有县里派来的五十名民夫,依然从早到晚, 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下半夜,准备好明天的早饭,两人才累得跟死狗一样,各自回屋准备睡他俩时辰。

李驿吏进到自个房间,一边捶着背,一边摸出火折子, 吹出红光来, 点着了桌上的蜡烛……

烛光一起, 屋里登时明亮不少,李驿吏看见一条黑衣汉子,纹丝不动立在窗前……

李驿吏吓得掉落了火折子,大张着嘴巴两腿直筛糠,待看清那黑衣汉子的面容,他竟直接吓晕过去了……

本打算来个震撼出场的黑衣汉子,不由大为尴尬,只好将李驿吏弄到床上,又掐人中又捏虎口,好半天终于听到李驿吏的呼噜声……驿吏大人实在太累了。

黑衣汉子彻底失去耐心,正反两巴掌将李驿吏扇醒,揪着衣领把他拎起来道:“看看我是谁?”

“鬼……”李驿吏惊骇欲绝、声音微弱道。

“不错,我就是鬼!”黑衣汉子恨声道:“来向仇人索命的恶鬼!”

见李驿吏又要吓晕过去,黑衣汉子只好说人话道:“别害怕, 我是何常!”

“何……何员外?”李驿吏眼睛瞪得比黑衣汉子还大,牙齿打颤道:“那还是鬼啊……”

“鬼有影子么?”黑衣汉子抬起手, 烛光照出的影子, 便笼罩了李驿吏的脸。

“你竟然没死?”李驿吏相信他是活人,依然难以置信道:“你是怎么逃过秋决的?”

“嘿嘿。”见他终于相信,黑衣汉子拉个杌子坐在床边道:“早跟你说过,我是锦衣卫!”

“那为啥早不亮明身份?”李驿吏历经磨难,变得敏感多疑道:“平白受这份折辱?”

“嘿,”黑衣汉子叹口气,说实话道:“其实我也没想到,先父传下来的身份,到现在还好使……”说着便简单讲出前因后果:

“我家三代粮长,我爹我爷爷都是洪武朝的粮长。太祖皇帝时,粮长比现在受重视多了,我爷爷我爹每年都会进京面圣,太祖爷除了问些收成风物的问题之外,也会问他们当地吏治民情之类。为了拉拢他们,太祖皇帝将天下所有粮长都编为锦衣卫,命其暗中监视地方官员……”

“可惜太祖晚年,误信文官谗言,处死了锦衣卫的指挥使,解散了镇抚司,我父亲这些锦衣卫的密探,一下子失去了组织。他老人家临终前才告诉我真相,对我说,如今皇上重建锦衣卫,我们这些密探说不定早晚有恢复身份的一天。我起先并不在意,日子过得不错,谁还想当探子?”黑衣汉子何常恨恨道:“直到那姓王的小贼,害得我家破身亡,自己也要被处斩时,我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可惜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那后来是怎么回事儿?”李驿吏小心问道。

“其实还有有人听到心里去的,那位参与会审的锦衣卫千户,亲自查明了我的身份,认定我确实是锦衣卫百户后,便把我提到了京城的诏狱,然后给我改名换姓,把我放出来!”如此隐秘之事,何常却毫不掩饰的说出来,并不怕惹出麻烦……锦衣卫的身份,让他的胆子十分肥壮。

“那现在员外是?”李驿吏惊叹道。

“现在没有什么何员外了。”何常板着面孔、一字一顿道:“我姓常,锦衣卫镇抚司小旗常在是也!”

“不是百户么……”李驿吏小声道。

“嘿……”何常,现在叫常在,常小旗尴尬的瞪他一眼道:“这是活命的代价,用三级官阶换来的!”说着又强调道:“镇抚司的小旗,地方知府也得尊着恭着!”

“那倒是。”李驿吏满是羡慕的赞道:“谁敢惹锦衣卫啊。”

“当然。”常在志得意满的哼一声道:“这次兄弟自告奋勇,跟我们千户大人,护送钦差一行,想不到这么快就回富阳了。”

“可是富阳已经面目全非了。”李驿吏叹一声,颇有残花败柳之意。

“对了,你怎么沦落到驿吏的份儿上了?”常在打量着起码老了十岁的李驿吏道:“早先看见你老成这样子,我都不敢认了。”

“唉……”李驿吏自然是李晟,只见他未曾开口泪先流,黯然神伤道:“姓王的爷俩,知道当初是我给你支得招,自然不会饶过我。姓魏的又嫌我不和他一心,也乐于帮着他爷俩整治我……”说到伤心处,李驿吏哭得涕泪横流道:“县里那帮王八蛋,也是群落井下石的畜生,轮番打我的秋风。到后来,连街上的流氓混混,都敢到我家里敲诈……那王贤父子官儿越做越大,就越多人通过踩我来讨好他们……如今我家里值钱的东西,早被洗劫一空,你嫂子都不敢上街,一上街准被人占便宜。呜呜,我早就不想活了我……”

“唉,咱真是难兄难弟啊……”常小旗也被勾起伤心事,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出事儿之后,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胡不留那帮畜生搬走了。几房妻妾也纷纷改嫁,我找到我儿的时候,他正在跟着叫花子要饭……呜呜,不报此仇,我誓不为人,呜呜……”

两人抱头痛哭了好一阵,常小旗才抹掉泪道:“好在苍天有眼,非但叫兄弟我活下来了,还让我成了锦衣卫!”说着重重一拍床沿道:“这次我回来,就是找姓魏的、姓王的、姓胡的报仇的!”

“天可怜见啊!”李驿丞吏出望外道:“兄弟你打算怎么办,我全力配合!”

“这不找你合计么……”常小旗道:“你看看有什么好办法,能置他们于死地!”

“我也没办法,”李驿吏挠头道:“这帮人最近凶得很,把衙门里经营的铁板一块,把县里大户收拾的服服帖帖,老百姓更是感恩戴德……”

“难道他们就无懈可击?”常小旗瞪起牛眼道。

“当然不是,大户们都恨死他们了,只是慑于他们的淫威,不敢乱来罢了。”李晟恨声道:“只要能抓住要害,不愁搞不死他们!”

“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常小旗一头雾水道:“一会儿说没办法,一会儿又说不愁。”

“现在我是没办法,但只要能拿到富阳县户房的账目,我就有办法了!”李晟冷声道:“县里从今春开始,又是赁民房、又是开梯田,又是买粮食、又是收生丝……各项开支浩繁!兄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隔行如隔山,常小旗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意味着有大把捞钱的机会,”李晟羡慕嫉妒恨道:“比如赁民房。按惯例,经办的差役要抽半成,户房要抽半成,还有一成由知县掌握,”顿一下道:“就算他们下手干净,不再从中克扣,这也是两成的款子去向不明。至于开梯田、买粮食、收生丝……里面的花头只多不少,这些钱说起来叫陋规常例,但按照《大明律》,却是贪污无疑!”

“贪污……”常小旗道:“这些年,没听说哪个官员,因为贪污被抓起来。”

“那是没闹大,”李晟幽幽道:“如果大户们联名向钦差举报,富阳县官吏沆瀣一气、贪赃枉法,你说钦差大人会怎么办?”

“呃……八成会交给知府衙门吧。”常小旗小声道。

“怎么,不会交给锦衣卫查么?”李驿吏吃惊道。

“文官对我们锦衣卫,向来十分戒备,”常小旗叹口气道:“别看我们和胡潆是一路,但他跟防贼一样防着咱们……”顿一下道:“不过咱们也不鸟他们!”想到那天千户大人,一脚踹飞了说错话的总旗大人,他便心中大定道:“我们千户说了,必要时可以甩开姓胡的单干!”

“那就让他们告到锦衣卫那里。”李驿吏道:“到时候还得兄弟照应一下。”

“没问题。”常小旗说着,压低声音道:“但是我们千户大人,凭什么帮你们?”

“凭兄弟你啊……”李驿吏毕竟是做惯这种营生的,说着便醒悟道:“要多少钱?”

“一万两银子。”常小旗竖起一根手指道:“兄弟我现在没钱了,只能你出。”

“我也没那么多钱了……”李驿吏看何常的面色有异,只好咬牙道:“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起来!”

“你可以让那些大户们也出点么。”何常给他支招道:“扳倒姓魏的和姓王的,也是他们的心愿,必须也得出血!”

“好,不过最好你也露面,这样他们才容易相信。”李驿吏睡意全无,两眼放光道:“这样吧,明天我去找刁主簿,让他安排一下,咱们大家见个面,”

“也好。”何常道:“一定要抓紧,我们在富阳待不了几天的……”

“那好,我这就去找刁主簿!”李驿吏道:“他也是苦闷至极,肯定很积极的!”

“嗯。”何常点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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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0章 先发者制人

时间紧迫,两人决定立即去找刁主簿合计。尽管驿馆内外设有层层警卫,但李晟是驿馆二把手,何常是锦衣卫,这二人组想要离开驿馆还是没问题的。

走在富阳县黑黢黢的大街上, 何常不胜感慨,原先以为县城很大很繁华,但到外面见了世面,才知道这富阳县很小很小……这次报了仇、血了恨,今生便不再回来!何常暗暗下定决心。

一边的李晟却不如方才那么有信心,也许黑暗会让人怯懦,他看到夜空几颗孤星,就想起王贤那两只闪着瘆人寒光的眼睛……他很清楚, 如果这次不能把那小子除掉, 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想到这,李晟不禁打个寒噤,回头看看巷尾,黑洞洞空无一人……

待两人进去刁家好一会儿,巷尾的阴影处,竟浮现出两条人影来。两条人影低声商量两句,其中一个继续盯梢,另一个则顺着墙根离去。

不一会儿,他出现在了临街一户门外,敲开门,竟现出胡不留那张警惕的面孔。

胡捕头望了望他身后,确定没人盯梢,才将其放进屋里。

胡捕头家堂屋里, 摆设十分奢华,桌上点着一对红烛, 桌边坐着个面沉似水的年轻人。

听了那眼线的禀报, 胡不留对年轻人道:“二郎,这三个人凑一起,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肯定是要对咱们不利。”在富阳县,有什么风吹草动,是瞒不过这二位的。

一确定真是何常回来了,而且成了锦衣卫。王典史便知道自己面临的危险前所未见,之前的对手只是要他倒霉,最多要他身败名裂,但这次何常肯定是要自己命的!

虽然对手是锦衣卫,但总不能洗净了脖子,等着人家宰自己吧?王贤骨子里有股子狠劲儿,哪怕是皇帝老儿要杀他,他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虽然你何常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但我王贤也不再是昔日那个无赖少年,我如今是富阳县典史,虽然只是署理的,但手下精英荟萃,富阳县的黑白两道,从三班官差,到车船店脚牙,全都听他号令!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常算不算强龙两说,王贤却是如假包换的地头蛇,谁胜谁负,还要试过才知道!

于是王贤命胡捕头,出动本县最厉害的两名飞贼,鼓上蚤和草上飞,一个监视何常,一个监视李晟。他估计这两个老相好,一定会勾搭到一块儿。果不其然……

王贤摸着手边紫檀木的八仙桌,挪揄胡不留道:“当初搬人家桌子时,没想到他竟然是锦衣卫吧。”

“唉,别提了。”胡不留郁闷道:“谁能想到呢?”

“是啊,确实麻烦。”王贤缓缓点头,表情也有些苦恼道:“要不,你把家具给人家搬回去吧。”

“有用么?”胡不留大翻白眼道:“要是有用,我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

“好像没啥用,人家要的是你的命。”王贤笑道:“你死了,还不全是人家的了。”

“还有心情说风凉话,”胡不留郁闷的直抓头道:“你知道他们要怎么对付你?”

“这不重要。”王贤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想整治我,总会有办法的。”

“那怎么办?”胡不留打量着王贤道:“你可不像那种任人宰割之辈啊?”

“呵呵,谬赞了。”王贤欣慰的笑了,他一直以来,都在打造一个强悍的形象。因为他已经知道,在这个法制不健全的时代,只有让睚眦必报的形象深入人心,才能打消敌人伤害自己和家人的念头。

“不如咱们……”见王贤也没好主意,胡不留目露凶光,比划个切菜的手势道:“管保干净利落不留把柄!”

本是一脸严肃的王贤被逗乐了,“胡大叔好胆气,敢灭锦衣卫的口!”

“在县里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胡不留讪讪道:“以前和你爹没少往富春江里下馄饨。”

“人家锦衣卫少了人,肯定要大肆寻找的。”王贤问道:“他们知道何常与我的宿怨,肯定要拿我是问的。”

“到时候,二郎千万别把你胡大叔供出来……”

“没问题。”王贤笑着点点头。

“……”片刻冷场后,胡不留摸着脑壳讪笑道:“我这真是个馊主意。”

“一点不馊。”却听王贤冷森森道:“你这办法很好,只要我能设法自保……”

“那些锦衣卫可不讲理。”胡不留忧心道:“他们只要怀疑到你,就可以把你抓走,咱们虽然人多,却也不敢和锦衣卫对着干。”

“大叔有这句话,说明良心还没全黑。”王贤笑道。“虽然你是担心我吃不住刑,把你也供出来。”

“嘿嘿……”胡不留讪讪笑道:“主要是关心你。”

“多谢关心。”王贤缓缓起身道:“给我间安静的屋子,我要仔细想想该怎么干。”

“好。”胡不留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总是可以不可思议取胜的王贤了。

他便将王贤请进自己的书房……有钱人可以不读书,但一定有书房。

书房里,王贤凝神静气,开始细细推敲起来。这是他在智取何员外,巧斗李司户、压服抗税的大户、诱惑粮商为富阳运米、乃至今年的赈灾大计,整治屯粮的员外们之前,都会认真重复的举动。

每次行动前,他都要把可能出现的问题想过几遍。包括解决问题的的方法、步骤、允许的最长时间,在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意外,怎样处理等等……想好一个环节,就把它定下来,全部想好之后,觉得有把握了,才会行动。否则他是不会动手的。

所以在那些看似冒险的行动中,王贤总能举重若轻、置身危险之外。

但这次非比以往,这次是你死我活,而且对方有超级恐怖的靠山。他不允许自己有一丁点疏漏,因此一个小错,就可能断送掉他的性命!

王贤冥思苦想,先往最坏处想,做好应付最危险局面的准备,待将这些事情想清楚。才去思考下手——主动出击是一定的,绝不能被动应付。因为只有趁对方没有准备,以有心算无心,才能先发制人,才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麻烦都处理完毕,这样才不怕对方调查……

但这次最大的麻烦,在于对方是蛮不讲理的锦衣卫,他们不需要证据,就可以把自己抓走,然后各种大刑伺候……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肯定会熬不住刑,竹筒倒豆子的……

正如胡不留所言,要想在富阳县,让几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也不难。难的是怎么让锦衣卫怀疑不到自己头上。但何常出事儿,哪怕是失踪,自己这个仇家都是第一嫌疑人……真是苦杀个人啊!

‘除非让锦衣卫亲手杀了他,才不会怀疑到我头上……’王贤无奈的苦笑道,可锦衣卫无缘无故,怎么会杀自己人?

‘等等……’自嘲过后,王贤突然愣住了,仿佛一道闪电划过,一个大胆的计划浮出脑海……

天光渐亮,富阳县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一宿没睡的李驿吏,顶住通红的双眼,在厨房督促伙夫做早饭。做完早饭,又带人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送饭。

跟随钦差而来的官吏差役,大都刚刚还没起床,但那些侍卫却早起来练功,这会儿正打得热火朝天。

这些穿着普通侍卫服色的锦衣卫,各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军中好手。当年皇上重建锦衣卫,亲自定下三条选人的规矩,一是体力要好,要求步行每天能走一百六十里以上。二是轻功要好,两丈高的墙,跃起来双手一攀,翻身便能过去。三是功夫要好,除了拳脚兵器功夫娴熟,更要狠劲。因为厮杀不是比武,谁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才能要了对方的命。

是以这些锦衣卫早晨操练,也跟生死相搏似的,不时有人被打飞出去,满脸是血,但只要还能站起来,随手一抹血,便红着双眼再次扑过去。

那日那名被叫做九爷的中年人,此刻负手走在场中,监视着儿郎们比斗,不时也指点两下。看得出来,他还是很满意的。

不知不觉走到场边,一名总旗恭声道:“九爷,可以开饭了。”

“老规矩,”九爷朝场中大声道:“打倒对手才有饭吃!”

儿郎们闻声,下手更加凶狠起来,场上的杀气一下浓重了许多。

“要对得起锦衣卫三个字。”九爷满意的笑道。“要把那些二世祖,给我们丢的脸,加倍挣回来!”

总旗闻言无奈苦笑,九爷是燕王府亲兵出身,对锦衣卫这支皇帝亲军,有极强的自豪感,从选人到炼人,无不精益求精。但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想,尤其是那些顶替父亲加入锦衣卫的,只喜欢锦衣卫的威风八面,却从没想过维护锦衣卫的形象。比如那个常在……昨天晚上出去一宿,今早回来倒头就睡,连早操都没出。

一更,坚持两天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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