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天帝

林素轻总觉得,少主是在对她暗示些什么。

她在房中等了一阵,左右都不知该如何入座,眼角也不敢乱瞟,唯恐看到墙上图画的边边角角。

然后用灵识仔细端详。

这实在是……太不正经了。

她干脆坐去了床边,仔细调整了下坐姿,最后还是决定用屁股坐一半、双手交叠于大腿之上的端正姿势。

林素轻知道,少主是行的。

也不是那种行,只是从另一个层面上的不能接触;如果按照熊抱族几位祭祀传授的知识,少主不在意一些过程的话,其实是可以……

“咳!师侄,随我来一趟,咱们换个地方住了。”

门外传来吴妄的呼喊声,林素轻莫名有些紧张,起身快步朝门外走去,还下意识正了正领口,略微有些心虚。

拉开屋门,林素轻又是一怔。

少主背后站着一胖一瘦两个老人,那清瘦老者不正是他们此前躲着的三鲜道人?

林素轻凝视着吴妄,那双大眼宛若会说话:

【少主您被捉住了就眨眨眼。】

吴妄摆了个哭丧脸,言道:“遇到一次是凑巧,碰到两次是刻意,遇到三次,那就当真是有缘法了。

不曾想,这位三鲜道长竟是这家酒楼的二掌柜。”

林素轻略微思索,顿时明了。

他们,羊入虎口了!

三鲜道人笑着问:“还没来得及问,两位如何称呼啊?”

“燕赤霞,”吴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素轻,“小哎。”

林素轻嘴角略微抽搐。

“师叔,”林素轻柔声问,“咱们要换哪住?”

“跟两位前辈来吧,”吴妄道,“也怪咱们来之前没问过此地是哪般路子,闹的有些尴尬。”

那三鲜道人老脸上堆出了菊花般灿烂的笑容,对林素轻不断点头,言道:

“一点小产业,不足为提啊不足为提。”

那虎背熊腰的老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

“老夫姓孙,人域魔宗碧血宗出身,现于东南域经营些许产业。

承蒙各位同道抬举,喊老夫一声雪鹰老人,也不过是少许虚名罢了。”

言罢,三鲜道人和这虎背熊腰的老人就挺胸抬头,说不出的‘硬气’。

吴妄对林素轻眨了下眼,后者立刻会意,很走心地抬手掩住小口,惊叹道:“原来您就是雪鹰前辈!”

雪鹰老人不由得眯眼轻笑。

林素轻嘴角微微一撇,又小声道了句:“倒是第一次听闻您的大名呢。”

这老人的大脸迅速垮了下来。

三鲜道人笑道:“这女娃当真幽默,不用管什么老人不老人,他也就是天仙境的修为,不过尔尔。”

雪鹰老人哼了声:“总比你这登仙境要强!不对,你这登仙境还是用丹药提的,啧,跃神道人。”

三鲜道人背负双手,得意道:

“有些人,他就算只有登仙境的寿岁,却能在阵法、炼器之道上屡有创新,有些人空负天仙修为,修个阵法都要大老远把我喊过来。”

“行行行,你牛行不行!”

雪鹰老人有些气恼地摆摆手,“上楼去了,别在这影响其他客人!”

三鲜道人对吴妄热切地招呼着:“少侠请,咱们去顶层雅间。”

“多谢两位前辈照拂。”

吴妄暗中对林素轻使了个眼色,林素轻也是柔声道谢,将身后套间的玉符贴在了门上。

前面两个老头时而吵吵闹闹,时而嘻嘻哈哈;

林素轻与吴妄在后并未贸然传声,而是用眼神交流。

吴妄传递的意思,大概是让林素轻稍安勿躁,他们有可能要借这两个老人的生意做掩护,找到进入云上之城的契机。

林素轻接收到的意思:……

‘少主果然是在暗示着什么。’

说不定,少主跟这两个老人早就认识,合起伙来看她的反应!

刚才进门的一瞬,如果自己表现的主动一点,现在说不定已经……

哎呀,自己乱想什么呀,如果在北野的时候自己主动一点,现在说不定都有子嗣……

砰!

林素轻捂住额头,瞪着眼前挂着帷幔的墙壁。

侧旁楼梯口,吴妄笑道:“在胡思乱想什么?路都不看了。”

“这个,没、没想什么呀。”

林素轻嗓音都有些尖细,明亮的眸子中满是笑意,背着手、迈着轻盈的步子跟了上来。

吴妄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嘴角微微一撇。

“这都能撞到脑袋,有什么好开心的。”

林素轻不禁咬牙切齿,手指对着吴妄恶狠狠地比划了几下;吴妄淡定地在身周增厚了少许冰晶薄膜,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一路爬了十数层,几人总算抵达了这酒楼的顶端。

此地只有两个房间,一个归雪鹰老人,一个归三鲜,此时进的就是三鲜道人的套间。

其内颇为宽敞,家具也颇为简单,角落还堆满了矿石和废料,居中的是一座炼器用的【天工台】,台子上摆着十多把炼器常用的法器。

三鲜道人故意想卖弄几句高人风范,感慨道:

“又回来了,一别许久,眼前依旧是昔日之景,不曾变化。”

雪鹰老人在旁笑道:“还一别许久,上次来不就是半年前吗?让你多在东南域住着,非要回去参加什么炼宝大会。

结果呢?你连报名的法宝铺都不敢进!”

三鲜道人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喊道:“那是贫道觉得,炼器不该用来比较,归根结底都是要为人域造福的,不是用来比的!

炼器的事,那叫大赛吗?”

吴妄笑道:“前辈这话有些道理,不过此次举办炼宝大赛,我听说是为了组建炼器宗师盟,旨在最短时间内,在炼器之道上有所突破。

前辈没去报名,着实可惜了。”

三鲜道人怔了下,纳闷道:“有这么回事?”

随之,又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坐回了一旁书桌后的圈椅,瘦弱的身躯陷入其中。

“随便坐,不用拘束,就把这当自己家一样。”

雪鹰老人对吴妄和林素轻做了个请的手势,招呼侍者前来送茶,走去了窗台旁的座位入座,将书桌前的位置让给了吴妄。

吴妄会意,坐去了三鲜道人身前,很熟络地找了个话题:

“两位前辈是如何想到,要开这般一家酒楼的?”

“这个,哈哈哈。”

雪鹰老人一阵爽朗的大笑,差点从窗口笑翻出去。

他道:“这事说来话长,年轻人你真想知道?”

吴妄习惯地翘起二郎腿,笑道:“有些微的好奇。”

雪鹰老人解释道:

“最开始时,是在东南域西北,老夫搞掉了一头凶兽,找到了一处传承之地,应该是伏羲先皇时代的前辈高人所留。

你或许不知,人域此时虽平稳,但古时曾无数次面临被倾覆的危机;

为了保存一线生机,或者说翻盘的可能,很多老前辈寿终正寝、或是重伤濒死时,会在一些隐秘之地,留下自身传承。

东南域离着人域较近,那时还是一片蛮荒,距离天宫也最远,所以有许多老前辈将自身传承暗中放在了此地。

可惜,老夫找到的只是个空壳,里面宝物早就被人搬空了。

当时老夫一咬牙、一跺脚,索性将这空壳搬了回来,那就是一座坚固的宝塔。

可弄个宝塔回来又能做什么?

然后老夫就遇到了这家伙,他说此物堪比法宝坚固,其内既宽敞,又能隔绝仙识查探,不如搞个酒家。”

三鲜道人眯眼笑着,扶须笑道:“看,老夫这般提议不是收获颇丰吗?”

“确实,”雪鹰老人眯眼笑着,“因酒楼过于新奇,吸引了不少来客;后来又因酒楼隐蔽,惹来了不少野鸳鸯。

我们两个老骨头一合计,这事可成。

就给那些需要隐蔽相会之人,弄了一些专门走的小路,保管让他们来去神不知鬼不觉。

随后,老夫在东南域十几个较为出名的大城,都开了一家酒楼,皆取名镇魔之地。

托三鲜的福,也因东南域这比较复杂的风气;

嘿,老夫这生意,就这般成了。”

吴妄竖了个大拇指,赞道:“当真为高人。”

雪鹰老人与三鲜道人对视一眼,齐齐仰头大笑。

吴妄问:“那房中的那些画作?”

“咳,咳咳!”

三鲜道人被气息呛了几下,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地道了句:“贫道也是被逼无奈,被这家伙逼着画了那些画作。

见笑,见笑了,不过是些经验之谈。”

嚯,果然是老艺术家!

从炼器阵法到年轻人的启蒙工作,一手包揽了!

三鲜道人有些生硬地转了个话题,笑道:“上次咱们海上相遇有些匆忙,也有些误会,少侠莫要介意。

贫道这里有些小玩意,你看喜不喜欢。”

言说中,他从袖中取出两只宝囊,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了一件件五花八门的法宝。

三鲜道人在旁不断解释,吴妄与林素轻侧耳听着。

很快,林素轻就发挥自己的天赋,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这些东西虽然看着很厉害,但仔细推敲确实没什么大用,只做工颇为精致。

简称——无用小器。

阳光透过窗沿照过来,些许纤尘随微风起伏。

老道说的口干舌燥,却眉飞色舞;

吴妄在旁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会点出一些法宝设计上的弊端。

渐渐的,吴妄也有些赞叹。

若大荒没有仙人境,没有先天神,只有仙人前的九境,只有那些强大又凶残的凶兽;

眼前这位老道,必然会是影响生灵的伟大之人。

“可惜了,道境被限制,着实是一个遗憾,”吴妄叹道,“我倒是有些期盼,前辈你若能成仙,今后会有哪般发展。”

“哎,没机会了,没机会了。”

三鲜道人摆摆手,笑道:“这个确实不敢想。”

“我有办法。”

吴妄凝视着三鲜道人那双老眼,“只要前辈想,我可相助前辈。”

“别乱说,”三鲜道人叹道,“便是天仙也帮不到我,超凡境是人域支柱,总不能因为贫道这点小事去劳烦他们。”

林素轻在旁道:“我们家祖师特别喜爱我师叔,师叔是觉得前辈您独具匠心,这也是为人域造福呢。”

雪鹰老人夸道:“女娃当真会说话。”

“这就罢了,”三鲜道人笑道,“老夫有些难言之隐,就算能成仙,老夫也必须放弃,这是与一人的约定。”

林素轻想了想,小声问:“是与一位女子的约定吗?”

三鲜道人有些为难:“这个……”

雪鹰老人笑道:“就莫提此事了,老夫问了这么多年都没问出个结果。”

“对,对,”三鲜道人笑道,“来看看贫道一生的心血,浅五行阵法总纲!”

言说中,三鲜道人拿出了六枚玉符,这六枚玉符边角合缝,拼出了个五角星的图案,其上流光闪烁,泛起了五色光球。

金木水火土,造化生五行。

阵有万千道,皆在生克中。

吴妄并未多提旁事,仔细听着三鲜道人在五行阵法上的理论。

其中,竟有许多晦涩难明之处。

吴妄虽对阵法了解不深,但他习惯于触类旁通,又有星神之大道在身,能让他感觉到晦涩的道理。

绝对非同小可。

这一顿讲述,吴妄有些头昏脑涨,三鲜道人怡然自得。

那雪鹰老人直接睡了过去,倚着窗台时不时打起呼噜。

林素轻端着一只玉符,将三鲜道人的讲述快速记入其中,替吴妄做着笔记。

一直到日头西斜,三鲜道人总算停下了话语,将这六枚玉符向前一推,眼前带着几分感慨,嘴角露出一二笑意。

“少侠,送你了。”

吴妄手指微微晃动,凝视着三鲜道人,缓声道:“前辈,我并无拜师之意。”

“什么拜师不拜师的,不讲究这个。”

三鲜道人摆摆手,又道:

“你拿着就行了,以你的资质,肯定不会让贫道这些东西埋没了。

贫道只是登仙境,收你一个元仙境,传出去让人笑话你。

哎呀,若你能把它们搞懂,贫道入土也瞑目了!”

吴妄推却不过,也有些不忍推却。

他对阵法和丹道都没兴趣,骨子里偏向于‘科技改变世界’的他,对炼器情有独钟,却也只是粗浅的涉猎。

但此刻,看着老人眼底的希冀,吴妄点头答应了下来。

单独拿出一只宝囊,将六枚玉符小心查看后,用仙力封印,放入了宝囊中。

三鲜道人露出几分安心的微笑,对吴妄挑了挑眉。

“还要不要贫道给你签几个名号?”

“别了,”吴妄道,“前辈你那些经文,我现在想起来就后怕。”

三鲜道人扶须道:“这不是也没修出问题嘛,还成仙了。”

吴妄笑而不语。

此刻他用的面容,与原本的自己只有一二分相近;

此时他用的化名,与无妄子三个字没有任何关联。

也因此,心底泛起了少许歉意。

——友以真诚待我,而我却不能以诚相对。

吴妄问:“道境的事,前辈不考虑了吗?”

“登仙足矣,”三鲜道人身形向后,靠在了木椅上,照明法器照出的光亮,填满了他老脸上的沟壑。

他一声轻叹,缓声道:

“有虫春生夏死,有灵朝生暮死,有生灵于天地间,如那昙花一现。

贫道已过数千年岁,世上之事体会了种种,唯一的憾事只是成仙罢了。

带着些遗憾离开,也挺好的,如此像是贫道对这天地还有几分牵挂,这天地也对贫道有几分不舍。”

吴妄洒然而笑,道:“不过前辈以后再写书,还是少写修行方面的事。”

三鲜道人哭笑不得,目中却是一片安然。

吴妄道:“有件事,我想请前辈相助。”

“何事?”

吴妄沉吟几声,再三斟酌,还是道:“你们这十几家酒楼,卖吗?”

雪鹰老人虎躯一颤,差点真从窗口翻出去。

……

虽然酒楼不卖,但两位老人答应了帮他潜入云上之城。

本来,买走这些酒楼,只不过是想替雪鹰老人和三鲜道人降低一些风险,避免今后被那些先天神随手碾碎。

雪鹰老人却坚持说,这并非灵石不灵石的事。

他要找点事干,道境也无望突破了,在东南域的生活也挺无聊的。

吴妄只能退而求其次,言说自己其实是为人域四海阁效命,上面交代了个任务,让自己进入云上之城收集一些消息。

雪鹰老人直接问,是否因那林家公子被少司命抓走之事。

并主动表示,他愿意帮四海阁之人潜入云上之城,条件是四海阁今后,在他遇到麻烦时,可适当地给予一些帮助。

吴妄应允了下来,拿到了一只工牌,稍后就扮成阵法师,随雪鹰老人与三鲜道人一同赶去云上之城。

启程的时间定在了三天后。

雪鹰老人特意为吴妄和林素轻赶制了两身衣物,三鲜道人则每日都约吴妄外出走动,在这九荒城走走看看,喝茶聊天,讨论阵法之道。

如此过了两日。

吴妄与三鲜道人正自那些买卖奴仆的易市路过,传声批判着这些异族的荒蛮。

说的正是义愤填膺,吴妄脚步突然一顿,眉头瞬间紧皱。

咚的一声闷响,他元神宛若被冰封般,在神府仙台无法动弹;

炎帝令的火焰不再跳动。

自己与母亲通过项链建起的联系,也在这一瞬突然消失不见。

是威压?

不对,不只是普通的威压。

仿佛自己跌入了一方只有黑白色的天地,周围一切都变得朦胧,朦胧之后又是无尽的黑暗。

吴妄没有胆怯,却被这般情形镇住。

一道身影诡异地出现在了前方空地上,穿着样式有些古老的复杂长袍,双手揣在袖中,似乎在含笑。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不知来路,不知根源。

此刻他正含笑说着什么,但吴妄察觉到,对方明显不是朝着自己说话。

来者在与谁交谈?

吴妄心底不由得泛起了这般疑惑,那仿佛是跨越了无尽乾坤的交流。

随之,来者扭头看向吴妄,也只有当对方的视线落在吴妄脸上时,吴妄才看到了对方的面容轮廓,听到了对方的嗓音。

吴妄头顶,一颗大星立刻就要亮起。

但来人衣袖微微漂浮,那大星瞬息间消失不见。

吴妄听到了半声母亲的话语,那是一个逃字,却来不及说出完整的音节。

“无妄子。”

来者轻笑了声:“你终于出了人域,吾早就想与你聊聊你那几篇经文,它们近乎补全了伏羲氏的阴阳八卦,着实高明。”

吴妄突然能动了,元神周遭禁锢消退。

他此刻才注意到,周围人影尽皆静止不动,乾坤、岁月、因果……万道皆在此刻停顿。

“道友如何知那经文?”

“天地间,道存之地,皆吾之存。”

吴妄心底咯噔一下,却犹自不肯低头,缓声道:“道友好大的口气。”

“你不知吾?”

来者嗓音略有些诧异,缓声说了几句话语,他的面容轮廓自吴妄眼中变得无比清晰。

面容极美,又美的十分自然。

无法分辨男女,却能感知出,他自身是以阳为主,没有半分阴柔之感。

而他说的那几句话,让吴妄差点转身就跑,又觉得跑是跑不了了,不如脱了鞋、光着脚,看看这大佬到底要作甚。

为何如此?

无他,此人说的那几句话是:

“吾名帝夋,天宫之主,日月之父,秩序之源。

也就是你们口中那罪大恶极,万恶不赦之……天帝。”

PS:别催别催,难到要命的章节,我已经删稿很多次了!今晚凌晨会一直写,大家明天上午看就好。

(本章完)

第201章 天论

懵。

这是吴妄此刻最为真实的写照。

周遭乾坤凝固、时光停滞,母亲未能喊完的‘逃’字,那被直接遮去的大星,还有眼前这、这个……

一时间,吴妄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眼前这道身影。

对方身形颇为修长,似有丈高。

虽只是如常人一般现身,却给吴妄一种正在面对无尽天地的错觉。

天帝。

大荒如今之主宰,远古神战的获胜者,现如今天地秩序的制定者。

就这般,平淡无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该说点什么?’

行礼是不可能行礼的,这关系到自身立场与原则。

但对强者表达些许敬意,也是大荒的规矩。

“无妄子见过前辈。”

吴妄双手抱拳,身姿挺拔、傲然而立。

帝夋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目中却流露着一二玩味之意,笑道:

“你心境倒是不错。”

“前辈既已现身,晚辈就算心境不好,也无法逃得性命。”

帝夋身形微微晃动。

吴妄才注意到,对方身下是一条金色的蛇尾。

这蛇尾化作了淡金色的微光,化作了双套着布靴的双足,向前走了两步,道:“你觉得,我是来杀你的?”

我?帝夋这自称倒是与时俱进。

吴妄松了口气,笑道:“像晚辈这般的人域年轻人,如何能当得起前辈出手。”

帝夋问:“冰神之子,神农之友,我如何不可出手?”

吴妄心底一惊,心弦几乎绷断。

母亲的身份,天宫知晓了?

他强行稳住心神,主动开口试探,也让自己嗓音尽可能平淡些:“天宫既已知晓我母亲的身份,为何会放任北野到这般地步。”

“烛龙的算计罢了。”

帝夋似是耐性不错,此时的嗓音也颇为温和,淡然道:

“若非是忌惮你母亲此刻握住的星辰之道,我也不会大费周章,将你禁锢于一瞬之间。

你我不如开门见山,打谜语非我所喜。

我今日来寻你,是想让你规劝你母,莫要将星辰道抽离出去。

所以,冰神之子,你不必担心我是否会抹杀你。”

吴妄表情看不出喜怒,正色道:“若如此,晚辈就多谢前辈不杀之恩了。”

“嗯。”

帝夋应了声,自吴妄身旁走过,目光打量着两旁的街巷。

吴妄略微思量,看了眼那宛若泥塑般的三鲜道人,跟着帝夋向前漫步。

街上行人都保持着那一瞬的静止,画面却又那般生动,丝毫不显诡异,仿佛下一瞬就会动起来。

吴妄不愿一直被动,开口问:“天帝既如此忌惮,当初为何不阻止家母?”

“时机。”

帝夋缓声道:

“其时,天地之外有上百被流放的罪神发难,让我无法脱身,放松了对诸天大道的注视。

你母亲就是在那时出手,以日祭的身份,强行夺去了星辰大道的掌控之权,击散了星神的意识。

待我发现时,木已成舟。

果不其然,远古时斗起法来最凶狠的,都是这些女神。

呵呵……这句话,不好笑吗?”

帝夋双手揣在袖中,扭头看着吴妄,眼底还有点淡淡的期待。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吴妄差点就直接怼过去,但理智告诉他,此刻只能摆出几分假笑。

【似乎,帝夋并不知星神大道之内发生的变更。】

吴妄笑道:“前辈觉得,我能劝住我母亲?”

“你母亲原本毫无破绽。

她自寒冰之中诞生,修行无数岁月成就冰神之神位。

但这次,她借着火之大道被抽离时的缝隙,将自身神魄送回大荒,化为人族、谋划日祭,生养了你。

你就是你母亲的破绽。”

帝夋在一处茶肆前停步,迈步逛了进去,轻叹道:“构造秩序,往往比破坏这层秩序,要困难太多。”

吴妄略微沉吟,目中带着一二思索。

“前辈似乎十分忌惮烛龙。”

“我忌惮的并非曾被我放逐过的烛龙,而是烛龙此刻所代表的天地意志。”

帝夋很自然地坐在角落靠窗的方桌后,吴妄心底泛起了念头,跟着一同落座,坐在了帝夋对面。

两人像是许久未见的好友般,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

帝夋轻轻吐出一口清气,其内演化阴阳、八卦、五行,只是一缕虚影,却让吴妄道心几乎无法容纳。

这是哪般道境?

帝夋的嗓音越发清润,自吴妄面前娓娓道来:

“人域至今已有三名人皇,我最欣赏的,便是伏羲氏。

先天神诞生于大道之间,与大道紧密相连,虽可掌控大道,却不知为何可掌控大道。

伏羲氏的八卦阴阳,诠释了这天地是如何存在、运转、变幻,何其玄妙。

八卦阴阳之道,揭示了秩序与混乱的互相对立。

回顾以往每次神代更迭,都不过是混乱与秩序的更迭。

远古神战的末尾,是星神拼死将烛龙打出天外,我以自身之道引动数百道则,构建出了天地秩序,借秩序大道立下天地封印。

自那一刻起,秩序的种子自我的大道内萌发。

换而言之,混乱的种子,已在烛龙体内生根发芽。

如果原本的我与烛龙之争,只是对构建天地秩序的神权争夺,那接下来烛龙与我之争,就是天地间这两股最本初意志的较量。

烛龙的回归,必然会引发神代更迭,北野、人域,或是此地,都将付之一炬。”

吴妄微微一怔,凝视着帝夋。

“这似乎只是前辈的一家之言。”

帝夋有些不解,道:“你能说出那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之理,莫非还悟不透此间道理?”

吴妄:……

“懂,肯定是懂一些,但也没全懂。”

吴妄正色道:“前辈莫非没有把握在烛龙面前,护住天地间的秩序。”

帝夋道:“我刚刚说过,构建要比破坏难上许多,守护其实更为困难。

我有把握再将他们封印一次,但我辛苦构建的这般秩序,会毁于我与他的大战中。”

吴妄问:“前辈的意思,是想让我母亲违背她自身的立场?”

帝夋道:“我可令你母亲接替星神的位置,将你母亲的冰神身躯接回天地间;北野与大荒东北域,尽数划给你们母子。

条件是,冰神的冰之大道,需代替火之大道,埋入秩序的底部。”

“那……”

“不必着急回绝,将此事转告你母亲就可。”

帝夋目中流转过少许神光,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少许威严。

吴妄仔细思索了阵,笑道:

“前辈当真令晚辈惊叹。

此事若成,烛龙神系力量消退,天宫得以填补被抽走的火之大道,天地封印再次稳固。

到那时,天宫可毫无顾忌地全力出手,顷刻间就可覆灭人域。

所以,真正让前辈感觉忌惮的,并非是烛龙。

而是在烛龙回归后,还有可能护住自身的人域。”

帝夋笑而不语。

吴妄道:“我可否理解为,前辈默认了。”

“你终究还是习惯站在人族的角度去看待这个天地。”

帝夋轻叹道:“无妄子,你对生灵之道又了解多少?”

吴妄老老实实摇头。

帝夋略微仰身,右手自袖中慢慢抽出,那修长如美玉精雕细琢无数岁月的手掌,对吴妄额头遥遥点出一指。

下一瞬,周遭一切化作流光消逝。

吴妄宛若从一幅画卷中,跳去了另一幅画卷。

这是一片苍莽的天地,各处都是灰蒙,头顶只有星辰、天空、云雾,脚下则是戈壁一般的大地。

两人依然是相对而坐,那木桌、长凳,此刻竟是如此真切。

帝夋并未开口,目中有光芒闪烁,吴妄却仿佛听到了什么。

【生灵,诞生于天地间,起源于万物宁静之时。】

有东西吸引了吴妄的注意,他扭头看去,却见远处便是一团灰色的大海,海水中似乎满是污浊之物。

但其内,有一缕极浅的绿意,在海水中浮浮沉沉。

瞬息沧海桑田,这绿意萌发,海水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生灵大道自此诞生。”

帝夋缓声说了句。

大道诞生?大道自天地间诞生?而不是与天地共生?

吴妄表情有一丝震惊,帝夋的嗓音却在耳旁不断响起:

“无数大道中,生灵大道是最为特殊的大道。

它并非诠释了天地间存在的某种规则,而是允许了生灵诞生,允许了生灵逝去,甚至,这条大道与诸多大道的共鸣,孕育了我们。”

周遭流光闪烁,却是跨越了不知多久,再现身时,海面上漂浮着绿意,大地也被绿意稍微浸染。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光亮,依然只有星辰、天空、云雾。

但在一团云雾中,有道身影漫步而出,只有轮廓、没有面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天地。

“她逝去了,”帝夋道,“她只是一名很弱小的先天神,也正因弱小,才最先降临。”

吴妄凝视着那轮廓,感受着对方的道、对方的理,心底泛起重重感悟,但这些感悟又如那袅袅云雾,完全无法捕捉。

似有大手拨弄,一幅幅画卷流转。

天地渐渐热闹了起来,人影出现在空中、大地,接近于先天道躯、或是奇形怪状,彼此却保持着独立,没有半点交流。

终于,战争爆发、战争一闪而逝。

先天神们学会了如何发动战争,他们开始迅速成熟,出现了群体和附庸关系。

而后便是一连串的光影流逝,其内蕴含了大量的讯息。

吴妄只感觉自己额头快要裂开了一般,却犹自咬牙硬挺,不想在天帝面前露出半点窘相。

画面突然停下,吴妄双手扶住方桌边缘,禁不住低头喘息,周遭却有刺骨寒风吹来,让他如今的身躯都能感觉无比寒冷。

“看,你母亲还有几个纪元就会出世。”

帝夋含笑说着。

吴妄抬头看去,只是看到了一座冰山,以及冰山边缘开着的娇柔小花。

帝夋双手又揣回了袖中,不等吴妄多看几眼,乾坤斗转、星辰明灭,他们已是自这般‘幻境’之中脱离。

依旧是九荒城那不起眼的小厮;

依然是被无限拉伸的瞬息。

吴妄扶着额头,忍不住发出几声闷哼。

帝夋含笑注视着这一幕,他再次开口,嗓音自吴妄耳中响起,自吴妄神府仙台回荡。

吴妄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苍莽的天地……

“你明白了吗?

何为生灵?生灵不过天地之点缀。

何为人族?万灵之中较为幸运的一族罢了。

于我眼中,人族与草木无异,夏虫与蛟龙无异,神灵与菌人无异。”

帝夋嗓音不急不缓,不断讲述着,宛若炎炎夏日的阴凉树下,有位长辈坐在阴影中,对吴妄讲着天地之间的道理。

吴妄眼中略有些迷茫。

帝夋道:

“人域修行之法,其实是在找寻与大道共鸣之法。

但人修自我,希冀以自身之道贯穿天地至理,无外乎是想以自身取代神灵,借此掠夺天地之元气增补自身。

长此以往,自会有天地之衰、生灵潮落。

你只是受人域影响,看待天地的角度出于人本位。”

“人本位有何不对?”

吴妄眼中迷茫褪去,先是低喃一声,随后便是笑道:

“对于前辈而言,前辈是先天神,是天地间存在的秩序意志之寄托,看待天地自是以天地为本。

如今天地秩序在前辈掌握之中,维护这般秩序便是维护前辈自身。

前辈又有何立场,劝我放弃人本位,而与前辈一般看待这天地?”

帝夋道:“若无天地,何来生灵寄托之所?天地为本,此为大道至理。”

吴妄却道:“若无我处于这天地间,天地于我而言又有哪般意义?但我坚信,生灵诞生于天地,而非凌驾于天地。”

“自古而来,众生各自都妄想凌驾于天地之上,但天地却始终不为众生更改。”

“生灵大道不是改变了这天地吗?”

“那不过外相,如你我身着衣袍般,衣袍花花绿绿,与你我自身又有何干?”

“前辈,生灵对天地的影响不止于此!”

吴妄目中有神光涌动。

“前辈应当比我理解的更为透彻才对,如果我在古籍中所见的记载为真,那前辈昔年战胜烛龙,凭借的似乎就是快速膨胀的生灵之力。

前辈凭借收割生灵之力,快速积累了神力,如此才有机会将烛龙驱逐。

今日又何必如此贬低生灵?

若无生灵之天地,死气沉沉,不过土石与云风,这般天地又有何意义?

天地为生灵提供寄生之所,生灵为天地赋予生之活力,二者本自依存,何来贵贱上下。”

帝夋露出少许笑意,凝视着吴妄。

这一刻,吴妄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自心底蹿起,仿佛眼前这位天帝,有一瞬动了要抹掉自己的念头。

天帝也有情绪。

显然,天帝也有七情六欲。

吴妄:……

果断进入下一个话题。

“前辈勿怪,我只是有些心直口快,”吴妄道,“我还有一事不明,前辈既然来寻我,又不杀我,为何又让天宫之神对付我?”

“他们对付你,是为了维护天地秩序,”帝夋道,“我来寻你,也是为了守护天地秩序。”

“这两者不冲突吗?”

“如何会冲突?”

帝夋的笑容满是轻松,“他们不知你是冰神之子,也不知冰神控制了星神大道之事,所以我并不认为他们做的有任何不对。

稍后你也可继续进行你要做之事,我不会插手你和大司命间的斗法。

这,也算我给你们母子表达的诚意。”

吴妄很想说一句‘那不如直接把林祈还回来’,但话到嘴边,又明白了什么。

就算自己开口,帝夋也不会答应。

“你很聪明。”

帝夋仿佛能看透吴妄心底所想,笑道:

“我不能辜负追随者对我的信任,无端去破掉他们的安排。

其实,生灵、神灵,你们在天地秩序间的一切行动,都是对秩序的调整与修缮。”

吴妄笑道:“如果这么说,那有朝一日,人域攻破天宫,也是对秩序的完善?”

“如果他们能做到,自然是的。”

帝夋道:

“但我本源大道并非秩序,此刻在你面前的我,是秩序大道中寄托的我。

而当我本源苏醒,我虽依然是我,但维持现有的天地秩序,将不再是我的首选。”

吴妄略有些无力辩驳。

帝夋超脱了,又没完全超脱。

【就像是神性、道性、生灵性,有了某种程度上的分化。

自己眼前这个天帝,更接近于秩序的维持者,可以看做是天地秩序的化身。

天帝来此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母亲抽离星辰大道,阻止烛龙回归。】

帝夋又道:“咱们说回生灵大道,这天地间,生灵数不胜数,人族不过只占生灵大道的千分、万分之一罢了。

你要学会走出人族本位的视角,重新审度这个天地。”

吴妄道:“我没有前辈这般胸襟,我就是人族,让人族繁荣昌盛是我首要之责。”

帝夋反问:“若人族的繁荣昌盛,会挤占万灵的生存之位,又当如何?”

吴妄道:“先天神对万灵的予取予夺,又如何?”

“你可知秩序之道?”

“前辈,我确实不知,这是您擅长的领域。”

“天地秩序之道,存于无形,源于本初一元。”

帝夋笑道:“为构建当前的天地秩序,我抽走了三百六十名先天神的三百六十条大道,使之集合、编织成网,再将大道重新赋予。

如此就诞生了现如今的秩序大道。

这条大道并非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

自此,天地有日月轮转,各地有四时节序,或者说人域人族生存的方方面面,都是凭借于我赋予的秩序之力。

你从此处理解,先天神对天地是否有支配之权?”

吴妄一阵默然。

天地秩序都是这群先天神搞的,这好像……

帝夋又道:“若天地归于混乱,如今的生灵万不存一,又何来人域之盛事?北野之安宁?”

甚至,见吴妄无法反驳,帝夋开始为吴妄出谋划策:

“你可以这般觉得,编织出秩序大道的,是一条条本初的大道。

可先天神本就是大道的意志。

大道统御生灵,有何不可?”

“前辈偷换了概念。”

吴妄突然开口,正色道:

“大道与先天神不可混为一谈,大道是纯粹的,先天神却不然。

正如前辈此前所言,没有诞生先天神的大道,依然是大道,先天神并非是大道的意志,大道只存于天地,是规则,是支撑天地的支柱,将天地定义为天地。

构建如今秩序的,就是这些大道,并非先天神。”

帝夋又道:“若大道无意志,天地依旧无序,正是因先天神的意志献出各自之道,才有了如今的秩序。

你不可否认先天神在构建秩序时的最关键作用。”

吴妄却道:“但前辈也不能否认,先天神对生灵的压迫愈演愈烈,曾经的功劳并不能成为现如今肆意妄为的借口。”

“看,”帝夋笑道,“你又是以人本位在看待这些。”

吴妄拱拱手,缓声道:“前辈勿怪,我站在大地之上,与前辈伫立于天宫,自是有所不同。”

“唉,与你聊天,当真令我有些愉悦,我已数万年没这般与人聊过了。”

帝夋微微摇头,笑道:

“你在评判先天神时,下意识将生灵看做了完美无缺之物,这不怪你。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今日所说的这些。

但你应已明悟,烛龙不可归来。”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我无法干扰母亲要做什么,但会将前辈说的这些话,转告给母亲。”

“如果她想要更多一些,可以尽数提出来,”帝夋道,“只要在我收回火之大道前,她不会出手,那我可许诺,稍后会任她在北野取星神而代之。”

话到此处,帝夋看着吴妄,缓声道:

“我与烛龙反目之前,与你母亲也算是好友,看你便是看待故人之子一般。”

“承蒙前辈看得起,”吴妄拱拱手,还是道,“若是天宫能将我弟子放回来,那就再好不过。”

帝夋双手揣在袖中,慢慢站起身来,温声道:

“我说了,不会干预你与大司命的斗法,你也不必对任何生灵提及你我今日相见之事。

若下次相见,应当不是以秩序意志为主导的我,那时你或许会被直接抹杀。

本真的我,现在已经被烛龙扰的不厌其烦,对秩序也已有了抵触,稍微有些暴躁了。”

吴妄:……

“大概理解了。”

帝夋走出茶肆,朝来路而去。

吴妄眼前一个恍惚,已是站在了三鲜道人身旁,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活动过。

周围岁月即将开始流逝,帝夋的身影已化作人身蛇尾,此刻给吴妄的只是背影。

他突然扭过头来,看向吴妄,问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为何物?”

盘古?

不对,那是老家的神话。

吴妄仔细想了想,道:“应是取存在之意。”

帝夋微微摇头,轻叹一声,身形化作淡淡金光消失不见。

周遭一切开始流动,三鲜道人的轻咦声、周围喧闹的人声纷沓而来。

方才如入画中,而今自画中来。

但吴妄站在那愣了一阵,心底却回荡着那帝夋的几句话语。

“理解的浅了,看来你只知其存,却不明其意。

天地间存有最终之道,亦为最初之道,那才是一。

唉,若伏羲答应与天宫和解,对我多一些信任,归还火之大道,我可放他活路、允他长生,那该多好,他当时已经快触碰到了。

若闻道,何求矣。”

嗡!

吴妄胸前的项链不断震颤,烫的吓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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