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第354章 让我们忘了那片海

第354章 让我们忘了那片海

西海剑神在海水里直起身体,望向海水里不停后退的过冬,眼神漠然。

这个动作让鲜血再次从他的身上涌了出来,染红四周的海水。

此时的他身受重伤,实力远不及平时。

裴白发当年曾经败给过他,但在万寿山关闭潜修多年,境界再有提升。

今日虽然再次被他击败,也让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但他很清楚裴白发不是今日杀局的最后手段。

要杀他,裴白发做不到。

这是他对自己的判断,他相信那些敢设局杀他的人也必然会如此判断。

这个判断里有着难以想象的自信。

他没有压制伤势,落入海中,假装昏迷不醒,便是要等着真正的杀招出现。

即便桐庐准备出手的时候,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他没有想到,桐庐有些犹豫,真正出手的却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少女。

森然而凌厉的剑意,随着那些血水离开西海剑神的身体,向着远方斩落。

过冬向着海水深处退去,身体渐要消失在阴暗里。

一张白手帕出现在她手里。

啪的一声轻响。

手帕上出现一道裂缝,向着两边散开,露出丝线的断截面,如金似玉。

这块手帕竟是用极其珍贵的天蚕丝织成。

剑意再临。

过冬手里又出现一块手帕。

手帕上再次出现一道裂缝,然后散开。

啪啪啪啪。

海水里响起一连串密集的声音。

数十张手帕裂开,如蝴蝶一般飘舞。

再没有什么能够挡住那道剑意。

过冬衣襟微裂。

一道光毫生出,然后碎成无数光点。

护身法宝也碎了。

过冬微微仰脸,一串血珠从唇角飘出,静悬在海水里。

她的身体也静悬在海水里,再没有动作。

她的眼神依然平静,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

……

……

看着远方海水里的少女,西海剑神的感觉有些怪异。

以她的年龄来说,境界已经算是相当高,但对他来说这种境界不值一提。

可是他感知的很清楚,如果他刚才是真的昏迷不醒,少女的那一掌绝对可以杀死他。

这与境界无关,只与眼光与经验有关。

无论是气息还是别的,都表明她确实很年轻,但他没有见过如此老练,甚至冷酷的出手。

视线从海水里飘散的手帕处收回来,他传过去一道神识。

“你是水月庵的谁?”

过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童颜设计的这个局里没有她。

但她知道童颜的意思。

她还没有恢复境界,依然来了西海。

裴白发不是杀招,桐庐不是,苏子叶也不是,她才是。

可惜的是,她还是没能杀死剑西来。

现在出手,确实还是勉强了些。

她在心里想着。

西海剑神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动怒。

他转身望向正在向着远方飞走的那只青舟。

整个西海都感受到了他的磅礴神念。

“这是你们的局,我来赴局,但你们还是输了。”

……

……

青色飞舟是玄阴宗的魔器,速度奇快,此时已经远离西海群岛两百余里。

但没有事物能比神念更快。

风平浪静的天地间忽然响起雷鸣。

那是西海剑神的话。

苏子叶低着头,忽然说道:“不用装了,那边已经失手。”

裴白发缓缓睁开眼睛,说道:“我就算睁着眼睛,也是瞎的。”

灰暗的眼眸里映着灰暗的天空,没有什么神采。

这句话似乎有深意,又似乎没有。

苏子叶看着他,神情有些怪异,说道:“他太强,杀不死。”

裴白发说道:“是的,我对你说过。”

苏子叶说道:“但你还是要杀他。”

裴白发说道:“总要有人杀他。”

苏子叶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可是你要死了。”

“正是因为我要死了。”

裴白发停顿了片刻,说道:“而且我确实要死了。”

苏子叶沉默了会儿,忽然闪电般出手。

一声轻响。

他的右手深深地插进裴白发的胸口。

几乎同时,裴白发一掌拍落。

虽然重伤将死,但他终究是位通天境的大物。

这一掌,如云归山,清淡自如,避无可避。

啪的一声轻响,裴白发的手掌击中苏子叶的头顶。

苏子叶的小臂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鳞片,鲜血从鳞片上流淌出来。

裴白发的手背上满是皱纹,散发着白烟。

苏子叶脸色苍白,身体颤抖,显得极为痛苦,汗出如浆。

裴白发神情漠然,甚至看着别的地方。

“不要啊!”

海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其震惊的大喊。

晚了。

苏子叶的手从裴白发的胸口里抽了出来,手里是一颗破碎的心脏。

裴白发的手绵软无力地滑落,就像是轻轻摸了摸苏子叶的脸。

苏子叶的脸比先前更加苍白,如雪一般。

裴白发声音微弱说道:“小舟从此逝。”

苏子叶低声说道:“再见。”

裴白发闭上眼睛,没有了气息。

海面上再次传来愤怒的喊声。

“我要杀了你!”

狂风忽作,一道如雾如纱的法宝,带着水气落下,罩住了青舟。

水月庵的浣溪纱。

何霑浑身是水,如疯了一般扑了过来。

……

……

一位通天境大物的离去,总会让天地给出某些反应。

湛蓝的天空里忽然出现一团云。

在无比广袤的世界里,这云刚好挡住了太阳,不偏不倚。

整个西海都变暗了。

西海剑神最先感知到裴白发的死去。

他沉默了会儿,然后轻轻地挥了挥衣袖。

在海底看不到海水的流动,但随衣袖而起的海水,其实狂暴至极。

就像他的这一剑,随意至极,而且也看不到,但无比可怕。

过冬无法避开这道剑,更无力离开。

都死了,她也应该死了。

西海剑神知道这个不平凡的少女必然有她自己的故事,但他不想听。

知道,往往也是一种因果。

……

……

剑光落下。

海水分开。

空空如也。

……

……

一剑斩空。

过冬从原地消失了。

再出现时已经到了数百丈外。

西海剑神微异,望向那处。

那里的海水密布着气泡,画面有些模糊。

但他看得清楚,带着过冬逃走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只是微微一怔,那名年轻男子便带着过冬去到了更远的地方,身法飘忽不定,玄渺难言,就如鬼魂一般。

西海剑神破海而来,来到空中。

他望向海面,视线渐渐变远,然后再次出剑。

森然的剑意笼罩住海面。

无数血水像利箭般,从他身体表面射出。

一道冷艳的剑光斩落在十余里外,悄无声息。

他不再理会那处的情形,转身望向数十里外的那只青舟,挥动右手,又是一道剑光斩了过去。

……

……

那件如雾如纱般的法宝,紧紧地缚住青舟,让它无法离开。

何霑像疯了一般,向苏子叶扑了过去。

苏子叶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浣溪纱里多了一片青叶。

何霑落在纱上,抱住从空中落下的裴白发遗体。

怀里的身体已经没有温度,老人胸口上的血洞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何霑脸色苍白,失魂落魄,根本没有注意到远方海上过来的那道剑光,眼看着便要死了。

海面生出一道浪花。

顾清驭剑而出,挡在何霑的身前。

以他现在的境界如何挡得住西海剑神的一剑?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师父离开前交待自己的那句话。

“如果遇着问题,扔猫。”

顾清毫不犹豫,把怀里的白猫向着那道剑光扔了过去。

白猫在天空里飞了起来,四肢伸展开来,长毛随风而飘。

剑光来临,仿佛有闪电生于海面。

白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啸叫,身周风云交会,挡住了那道剑光!

轰的一声巨响,无数巨浪如山一般,横在海面之上。

顾清哪里还敢犹豫,用浣溪纱笼住何霑,向着东面驭剑疾走。

不知何时,白猫已经回到顾清的怀里。

它低头舔着右前爪,指间隐有血迹。

……

……

如山般的巨浪落入海里,溅起无数水花,如暴雨一般。

暴雨落下,苏子叶转身,面无表情看着顾清带着何霑离开。

何霑被拖在那张网纱里,看着就像是被拖去屠宰场的猪,不时与海面磨擦,带起一朵朵浪花。

看着这幕画面,苏子叶忽然笑了笑。

没用多长时间,他回到了西海剑派众人所在的地方。

“幸不辱命,裴白发死了。”

他望着天空里的那道高大的身影说道。

原来他早就已经叛了。

西海剑神既然知道这个杀局,又怎么会被杀死。

桐庐向他的脸上呸了一口痰。

苏子叶可以避开,但他没有,静静地站在原处。

啪的一声轻响,那口痰落在他绿色的脸上,显得越发白腻恶心。

“你就是一坨脓痰,发绿而且发臭。”

桐庐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苏子叶没有辩解,依然沉默。

西海剑神看着桐庐面无表情说道:“那你又是什么呢?”

桐庐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师父,我希望你是完美的。”

西海剑神说道:“没有人是完美的,除了死人。”

桐庐说道:“虽然弟子并不是这个意思,但这句话也有道理。”

说完这句话,西冷飞剑离开他的脚底。

他从天空里落下。

一道剑光闪过。

西冷飞剑擦过他的咽喉,带出一道血线。

桐庐的身体落在了海面上。

受到冲击。

他的头颅与身体渐渐分开。

在海面上渐渐分离。

渐渐沉没。

西海剑神沉默了会儿,说道:“你没有躲,说明你有愧疚,这样很好。”

他是看着苏子叶说的。

但不管是苏子叶自己还是四周的西海剑派弟子,都觉得这句话是对桐庐说的。

海面上很安静,浪声轻微不可闻。

苏子叶问道:“后来出现的人是谁?”

“是青山来人。”

西海剑神的声音毫无情绪。

苏子叶微微挑眉,童颜设计的这个局里没有青山弟子,难道是过冬请过来的?

西海剑神望向数十里外的那片海。

那人的身法如此之快,不知道是青山宗哪座峰的长老,但既然被自己一剑斩中,必死无疑。

除了柳词与元骑鲸,青山九峰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只是最后挡住自己那剑的人又是谁?

他应该用神识确定一下那处的情况,但今天他被裴白发伤的太重,而且……他有些累。

西海剑神转身向着群岛飞去。

苏子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绝世强者似乎老了些。

……

……

海面偶尔有死鱼飘来,数量不多,引得几只鸟落下啄食。

有些死鱼被海浪冲到了沙滩上。

沙滩上还有死鸟、断木和白色的泡沫,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海浪退去,沙滩上出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井九躺在地上,过冬趴在他的怀里。

海水从湿漉的发间滴落,落在井九的脸上,让他醒了过来。

井九看着她的脸,发现还是看不出任何熟悉的地方。

过冬也在看他的脸。

井九的脸很好看。

相隔如此之近,换作别的女生,哪怕是在这种境遇下,应该也会有些羞涩,但她没有什么感觉。

“你准备躺到什么时候?”

井九说道:“应该会很久。”

她这才知道他受了伤,无法起身。

海浪的声音渐远。

过冬从他怀里转出身来,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用去了她所有的气力。

她的视线落在井九身体上,才知道他的伤比想象的更重。

井九的身体几乎被斩断了,只有椎骨还连在一起。

他的腰间有一个极大的豁口。

如果从上面望下来,甚至可以看到他身下的沙地。

这画面很血腥,但事实上没有什么血。

鲜血早已被海水冲掉,断开的肌肉与内脏都被洗的发白,看着很是光滑,没有什么杂质与污垢。

过冬神情微异。

不是因为井九受了如此重的伤还活着,而且没有因为痛苦叫出声来。

也不是因为西海剑神隔着十余里的那一剑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脏器会像你这样干净。”她说道。

井九问道:“你看过很多人的脏器?”

过冬说道:“没有人比我看的更多。”

井九心想,这是理所当然。

烽火连三月。

数万人死在你的手下。

这种画面你自然见的最多。

……

……

(这片海是镰仓高校前站对面的海,这个人就是她了。章节名:让我们忘了那片海,是一句歌词。)

(本章完)

364.第355章 行路难

第355章 行路难

“我见的死人很多,所以判断不会错。”

过冬看着他说道:“你真的要死了。”

井九说道:“我知道。”

他伤势极重,脏腑尽断,血气已无,哪怕是再珍贵的灵丹妙药也很难救回来,除非能拿到一张仙箓。

过冬说道:“在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井九说道:“你见过我。”

过冬说道:“就算你是景阳的再传弟子,也不可能这么厉害。”

能带着她从西海剑神的剑下逃走,不是那些所谓的年轻天才能够做到的事情。

如果这件事情传出去,必然会震动整个朝天大陆,或者没有人相信。

过冬不相信他只是那名叫做井九的青山弟子。

井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现在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但眉眼还是那样完美,看着越发不像真人,就像一尊玉雕。

西海剑神躺在海水里时,也有相似的感觉。

“我建议你转成剑鬼,最终可能还是会涣散,但总能多活一段时间。”

过冬的提议看似很简单,却显露了她的见识、道法造诣深得难以想象。

井九没有办法把自己再转成剑鬼,想要活下来需要用别的方法,说道:“把你的线借给我用用。”

听到这句话,过冬眼神微冷,问道:“你究竟是谁。”

井九还是没有回答,缓慢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过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也伸出了一根手指。

两根手指在海风里相遇。

一触即分。

却无法真的分清楚。

一道极细的、粘稠的丝线在渐渐分离开的两根手指之间出现。

这根细丝线是透明的,随风而凝,迎风微动,显得极为坚韧。

在阳光的照耀下,丝线闪发着金玉般的颜色,只是极淡。

细丝是从过冬的指尖冒出来的。

画面看着就像是春蚕吐丝。

黑铁剑出现,静静悬在沙滩上,就在两个人肩头接触的地方。

井九把那根极细的丝粘在铁剑的剑锋上。

铁剑带着那根丝来到他的腹部,微微颤抖起来。

过冬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铁剑实际上是在极小的范围内移动,只不过因为速度太快,所以看着就像是在颤抖。

没有过多长时间,铁剑带着那根极细的丝,到了井九腹内另外的地方。

“我在缝背后的皮肉,这时候在修补椎骨上的裂口。”

井九解释道。

过冬无法坐起,看不到那里的画面,只觉得这件事情太过荒唐。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的天蚕丝居然被这个男子缝进了身体里,她感觉更是怪异。

天蚕丝是世间最细又最坚韧的丝线,用来缝合伤口最是完美。

只是除了过冬还有现在的白早,没有谁能找到这么多天蚕丝。

铁剑带着天蚕丝在井九的腹内高速移动,不停缝合。

数十息时间后,椎骨上的裂口修复完毕,铁剑移动到别处,开始缝合内脏。

需要缝合的当然不止是内脏本身,也包括表面的那些粘膜与血管,要求更加精确细微。

但铁剑的速度没有变慢,反而更快,带出道道残影。

“怎么感觉更快了?”过冬问道。

井九说道:“修复骨头看似简单,其实麻烦,里面那些灰白色的纤维很细,而我的骨头很硬。”

过冬说道:“你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

井九说道:“研究过。”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铁剑缝合了两截断肠,开始缝合别的。

缝合内脏结束之后,便是肌肉,最后是皮肤。

海风吹着斜阳,时间渐逝。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铁剑结束了颤抖,静静悬在两个人的身前。

如金似玉的天蚕丝随风而断,收进指尖。

过冬望向他的腹部,发现那里光滑如常,只是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再看不出来别的问题。

“你这手艺应该去做大夫。”

井九说道:“主要是西来的剑够快。”

那来自十余里外的剑光太锋利,所以伤口才会如此平整光滑。

如果伤口处狼籍一片,就像这片海滩一样,那处理起来会麻烦很多。

当然,这个世界上能够把他的身体斩断的事物本来就很少。

过冬注意到他直呼西海剑神为西来。

这样的问题已经太多。

“这就好了?”她问道。

井九说道:“不,这只是缝在一起,接下来要让它们自己长好,这需要很长时间,不过我不会死了。”

过冬说道:“那么,现在轮到我要死了。”

她受的不是外伤,而是致命的内伤。

为了确保能够杀死西海剑神,她出手的时候离他很近,遭受的损伤自然也极重。

西海剑神的那一剑,直接断了她的三处道脉。

她这时候身体看似完好,其实颈部以下已经完全无法动弹,就像是瘫痪的病人,而且生机还在渐渐消散。

井九的铁剑就算能缝好最细微的伤口,也没办法治好她的伤。

“你不会死。”

井九说出这句话后,觉得这画面、这对话似乎曾经发生过。

数年前,或者数百年前。

过冬看了他一眼,说道:“是吗?”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斜阳更斜,晚霞更艳,海面仿佛在燃烧。从远处飘来的死鱼越来越多,引来更多的海鸟,不停向海面落下,然后再次飞起,发出喧嚣的叫声,远远看去,就像是无数粒火星。

井九转头望向她的脸。

紧闭的眼睛就像是两条线,不长不短的睫毛是更多的线,嘴巴是线,鼻梁也是线。

这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与以前的她并不一样。

当年的她谈不上绝世美丽,但可称夺目,不管是在黑山怒河间,还是在繁华人世里,只需一眼便能记住。

不过,不管是哪个她,反正他都一直看不懂,就像她应该也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你的境界还不如现在的我,却想杀西来,究竟在想什么?你在通天境里停滞了数百年,始终无法突破,在我飞升之后,终于决定用那个最凶险的方法,以求破茧而出,蜕化新生……那你为何还要像以前那样活着,为了这些并不重要的事情耽误自己的修行,浪费自己的时间,甚至不惜付出生命?裴白发是时日无多,你呢?”

井九看着她的脸,想着这些问题。

夜色渐至,满天繁星,把海滩照亮。

过冬睁开眼睛,映着星光,非常明亮。

水中星就是天上星。

眼前人是什么?

她静静看着井九,没有说话。

井九也没有说话,他觉得这样很好,不像很多年前,她不停说着道理,很是烦人。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过冬睫毛微动,说道:“你说过我不会死。”

井九说道:“是的。”

过冬说道:“那我为什么觉得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或者说一个应该死了的人。

井九的唇角慢慢翘起,形成一道很好看的弧线,用礼貌的微笑当作回答。

“你的脸确实好看,但不要把当作对付我的武器,好看这种概念只是生命延续时的对更优秀血脉的选择……”

过冬说道:“而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井九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但不感兴趣。

他不喜欢听道理,也不喜欢讲道理,只对赵腊月说过一些。

而且很多年前他便已经听过冬说过类似的道理,那些是他很想忘记的烦人回忆。

他只是想来看看她,并不准备相见,没想到局势所迫,还是相见了,而且隔得如此之近,就在眼前。

怎么办?井九直接闭上了眼睛。

过冬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看着井九的脸,忽然得出一个结论。

——虽然自己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但好看的脸确实要比难看的脸令人心情愉快。

无论道心还是禅意都不会完全抹杀生命最深处的那些东西,忘情并非无情,不然那就会成为非人。

她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自然可以轻易接受,所以她就这样看着井九的脸,看了很长时间。

繁星静穆,永恒不动,只是随时间而变幻明暗,晨光渐盛时,悄然隐去身影。

井九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用剑识自观,确认身体里缝合的内脏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然后他望向脚尖,尝试着动了动,发现右脚的大拇指已经可以自主动弹。

一夜时间过去,椎骨里的那些灰色的细束终于连上了,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缓慢地收起右腿,动作缓慢而笨拙,很是僵硬,就像模仿人类的傀儡。

右腿屈起,脚底踩在沙滩上,他慢慢转身,手掌落下,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一寸一寸起来。

他的动作是如此缓慢,画面看着就像放缓了数十倍。

过冬说道:“你就像只变色龙。”

井九没有理她,仍然专注地做着自己的动作,直至最后变成了坐姿。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微微蹙眉。

能让他的表情发生变化,必然是最极端的痛苦。

昨日缝合伤口时,他用果成寺的禅功封闭自己的六识。

当年他在神末峰顶刚突破至承意境界便遇着雷暴,就是用这种方法避免被雷声震昏。

但封闭六识会对内脏、肌肉乃至经络的修复再生造成严重的影响。

井九如果想尽快康复,便只能放弃,凭意志熬下去。

好在意志这种事情,他从不欠缺。

他深吸了一口微咸的海风,确认内脏的缝合处没有裂开,脸色稍微好了些,手掌落在过冬的头发上,抚摸了两下。

过冬睁大眼睛,问道:“你要做什么?”

井九抬起手掌。

无数道极细的丝线被他的手掌黏扯了出来,在海风里软飘,闪发着好看的光泽。

这些丝线也是天蚕丝,只是不知道怎么能被他从过冬的身体里扯出来。

“你喜欢到处跑,所以要先把你捆住。”

井九把手里的天蚕丝缠在过冬的身体上,就像在裹布一般。

过冬自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说道:“听说当年在雪原里,你救白早也是用的这种方法。”

井九说道:“是的,但这救不了你。”

西海剑神的境界比偷袭白早的洛淮南高出无数倍。

过冬的伤势也比当初的白早重无数倍。

天蚕茧与水月庵的静修秘法只能稳住她的伤情,却没有办法治好。

过冬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究竟是谁?景阳居然把丹珠古经都留给了你……难道你是他与南忘的后人?”

井九心想还是这般麻烦,自己就不应该来。他自然不会回答她的话,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把丝线往她的身上缠绕,裹的越来越厚,位置也越来越上,过了胸口与颈,便要到脸。

“如果你想顺便堵住我的嘴,可以试试。”

过冬的眼神变得沉静而可怕。

她没有青山弟子那样的口头禅,语气很淡然。

但朝天大陆历史上亲手杀人数量最多的前三名里肯定有她的位置,所以她的威胁要更真实,更有力量。

井九想了想,改变了原先的打算,把天蚕丝沿着她的脸裹了起来。

没过多长时间,海滩上便出现了一个很大的蚕茧。

过冬的脸露在外面,就像襁褓里的婴儿。

很可爱。

井九把天蚕丝缠回她的腰间,在那里系了一个扣,然后把另一头系死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召出铁剑,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再次苍白,双眉紧蹙。

他提着过冬向海滩后的树林里走去。

更准确地说,不是走,而是挪动。

好在他系线的位置非常精确,蚕茧的平衡很完美,没有影响行走。

傍晚时分,他终于走出了那片树林。

大概两三里路。

新换的布衣再次被渗出的血水打湿。

井九已经适应了这种程度的痛苦,不再皱眉,只是速度却无法变快。

这时候的他连驭剑都做不到,更不要说用幽冥仙剑,只能用自己的双脚慢慢挪动身体。

树林外是一条泥路,崎岖不平,车轮与牛蹄印已经淡去,看来平日里少有人至。

井九提着过冬向远方慢慢走去。

他想起当年与柳十岁离开小山村,跟着莫师重回青山时的旅途,不明白为何当时自己会觉得走路很好。

然后他开始想念顾家的那辆马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