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即使一无所有

伴随着血天司的祈祷,静谧的月光化为细针,开始如雨般坠落。

先是稀疏如细雨,随后轰鸣如暴雨。

如饱和的弹幕般降临在大地之上,让整个世界都被月光所包围、白化。

原本即使因为太深而不见光的地底,也被那垂直落下的月华瞬间照亮,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亮、直到整个世界都化为一片至纯至净的白色,完全遮住了所有视野,再也看不清任何事物。

下一刻,自那纯净无暇的白光之中,猛然绽放出一朵黑莲——

如同开裂的橡果、又像是绽放的花蕾……层层绽开,逐渐扩大。

——那并非是黑暗,而是虚无。是没有任何事物存在的空洞,即使是无孔不入的光也无法将其填满,而它还在不断消解周围的光。

躯壳濒临崩溃的“舞裙”出现在了正中间。

艾华斯看到这一幕,就立刻意识到血天司所祈求的月光并非毫无意义。

这团虚无就和寄宿于天鹅王头颅中的那部分一样,都是“虚空之低语”撕裂下来的一部分、而不是本体。

如同水虽能浇灭火焰,却能会被更大的火焰所蒸发。虚无虽然能够吞噬、中和一切,但这无穷无尽的纯净光芒却能反过来中和它。虽然不能直接将其净化,却也能加速虚无的自我瓦解。

——在机制并不绝对的情况下,数值显然是有意义的!

原本舞裙就算承受血天司两轮“憎恨斩击”,也只是碎裂成了四块躯体。它们仍然能够在莫名的吸力之下,大致黏合在一起。可如今,她已经只剩下了两块。

只剩下胸口往上的部分、再加上一条右臂。其余的部分已经完全被虚无吞噬,彻底消失不见。仅剩的这两块也已然遍布黑色的斑纹……那是就像皮肤过敏时逐渐扩散的毒疮一样的东西,只不过它并非是绯红色、而是纯粹的黑。

她的双眼已经完全虚化,化为了两颗黑洞一样的存在。嘴巴也开裂,变得满是裂纹。而她的右臂也虚化了一半——原本应是手掌的位置,此刻却变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团黑块。

如果继续被那月光轰击,恐怕再过不到半分钟,她就会完全失去载体、化为纯粹的虚空晶核。

这就是血天司的决意。

虽然血天司所创造的月之子,没能完成该隐的母亲恒我最初所期许的完人之仪。

但这些作恶多端的月之子,却无比巧合的满足了另一个条件——

就如同该隐因为缺失了爱,虽身为失败的“完人”、却能有效对抗虚空的侵蚀一般。命运在血天司面前展示出了另一条路。

该隐所遗留的罪恶之血流淌于大地。那些无家无国的吸血怪物造下了数不清的血债,为万民所憎恨。纵使数百年、数千年过去,未来的人们也绝不会忘记当年月之子们所造的罪孽。

恨比爱要更加深刻,更不容易被时光所磨损。

——因为人类是只能真心爱着少数人,却能憎恨全世界的生命。纵使历史代代相传,种族更易、文化更迭,那陌生的恨意在经历时光的沉淀过后也仍旧能够刻骨铭心,就如同让船在暴风雨中仍不沉没的锚。

如今,正因这份罪恶的铭刻,才让虚无之力也无法将血天司从世界上抹除!

那寄宿于舞裙体内的虚无之碎片,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件事。

她果断切换了攻击目标。

——虚无能够显现的剩余时间已经不多了。

既然血天司拥有了抗性,那就去攻击另一个没有抗性的!

虽然先前“舞裙”对艾华斯的态度,是希望他能够认清现实、堕入虚无……但如今,她也完全没有因为馋艾华斯的身子而对他有丝毫手软!

舞裙扬起了残余的最后一只手臂。

手臂的前端已经完全扭曲,化为如同蜘蛛腿一样漆黑曲折的细线。

那是“黑色的光”。

光自然不可能是黑色的——但它是吞没一切、被约束成线的黑暗。它划过的任何一处物质,都被其直接消融、斩断。就像是无比锐利灼热的激光一样,将天地之间降落的月光都随之切碎!

充盈着的月光,却如同被切断的瀑布般不可思议的断裂了。

就像是眼镜片被白雾蒙住,而有一根棉签逐渐勾勒出了能够看清的痕迹一样……遮蔽视线的光芒被虚无所吞噬。而连带着被吞噬的,还有“黑线”所触及到的一切。

“舞裙”以这样的攻击,遥遥抓向了艾华斯。

只需十根细线交汇,就能让艾华斯直接化为虚无。

“——唐吉诃德!!”

而在这时,艾华斯坚定无比的声音落下。

他没有试图躲避。

因为躲是没有用的。

作为“舞裙”的最后一击,她根本就没有给艾华斯留下能够躲避的空间。四面八方抓握而来的攻击划过无比玄奥的轨迹,如命运般锁定了艾华斯的未来。就像是脖子上收拢的绳索、没有丝毫缝隙可言。

而辉煌灿烂的纯白骑士,却上前一步。

挡在了艾华斯面前。

“吾主啊!”

无比狂热的声音,于那骑士头盔之下响起:“即使我已一无所有——”

他并没有举起圣剑试图防御、或是将其转化为圣盾。

而是举起圣剑、没有丝毫停留的——

——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随着头盔当啷一声坠地,灿烂无比的光如血般泉涌。

自他的头颅之中渗出的辉光,同时向着左右与上方喷涌,在天地之间形成了巨大无比的倒十字。

不过那与其说是倒立的十字架,倒不如说是一把立起的光之巨剑。

就像是他手中握持着的圣剑一样的如盾般的光剑!

下一刻,那光剑向着左右两侧同时展开,斑斓的虹光化为了两片巨大的光盾。紧接着,无数光芒组成了水晶质地的锐利羽毛,在那光盾之上进一步组合成了两片羽翼般的装甲。

那羽翼并不柔软,倒像是无数把刺出的光剑。但它却显得无比安心,充满了安全感。

“那是……”

伊莎贝尔睁大了双眼。

如此美丽而炫目的光华。

那光芒正是璀璨的意志、凝聚的希望。

希望之光,也同样是能够对抗虚无的力量。

即使如今的一切都没有希望,即使未来注定要毁灭、毫无意义的陷入虚无……但只要那个未来还没有抵达,就始终还有改变的可能性!

就算那可能性无比渺小……宛如在至黑之夜下燃起的一束微小的希望之火,转瞬即逝。

可那火焰的存在,就意味着对黑夜的抗拒——

意味着并非完全融入黑暗的生命才有资格存活!

意味着人们仍旧渴求着光,即使在他们的认知之中太阳已然不会升起——

如同在远古的时代,人们在没有太阳的黑夜中踱步而行、点燃神圣而珍贵的火焰。

——那束渺小的火改变不了任何事。

火焰终究是要熄灭的。当它燃尽之时,天空将再度陷入纯粹的黑暗。

它没法让人活下来,也没法让太阳重生。

黑暗才是永恒,而刹那间存在的光芒只是短暂的幻觉。

可点燃火焰本身就是意义所在。

即使一无所有——

“唐吉诃德就是我意志的化身。如同塔罗牌的第一张牌‘愚者’一样……”

艾华斯之前的声音,在伊莎贝尔心中响起:“纵是悬崖,我也将踏步上前。”

下一刻,虚无与光盾狠狠撞在了一起。

(本章完)

第1127章 半步完人

意料之外的……那光芒并没有被虚无瞬间溶解。

亦或者说,它与那落下的月光截然不同——以爱所凝结的月光如雨水般,滴落的太过缓慢,挡不住那锋锐的虚无。

可唐吉诃德的羽翼却像是真正的光,源源不断、刹那即至,无法被虚无之力所抹除。

希望之光不断被虚无所泯灭。

光盾在被虚无之力照射的瞬间,就已然变得暗淡而破损,可它却始终没有彻底崩溃、而是在不断修复重生。

纵使一无所有,希望也不可能完全泯灭。无论绝望之雨如何淹没大地,却也仍旧会残存微不可见的一丝火种。

或者说……

正因【一无所有】,因此手中仅残留着希望。因为除却希望之外,已经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就如同唐吉诃德……或者说,就如同过去的赫拉克勒斯一般。

权力、力量、财富、生命……一切的一切都将在时光的冲刷之下化为乌有,就连赫拉斯尔帝国也终将破碎、四分五裂。

然而如今的赫拉斯尔帝国已然再度兴起——

它将诞生,它将毁灭。它终将再度复活,一如已灭而重燃之火。

一如抽刀断水水更流。

虚无吞噬了一抹光、但随后就被更多的光争先恐后的填入其中。就像是电锯切割钢条般,迸出无数碎裂的黑暗、以及破碎的光。

在光盾之后的夏洛克,正沉默着紧咬牙关——他第一次涉足到这种规格的战斗中,意识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接触到了“真理”的他,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渴求能够改变一切的力量。

伊莎贝尔则平静无比,瞳孔之中没有丝毫波动。她仍旧保持着艾华斯的姿态,做好了替艾华斯完成任何献祭与牺牲的准备,也早就有了一同生存、一同死亡的决意。

而唯有亚森……他比起恐惧,更接近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在与血天司对抗的战斗中牺牲的准备。可如今连血天司甚至都能算是半个友军……而真正的敌人,他甚至不配站在祂的面前。

但很快,他就没有那个闲心去胡思乱想了……

——因为唐吉诃德构筑的防御并不具有绝对性,亚森所处的位置也已不再安全。

这个世界无法存在任何具有“绝对”性质的力量……或者说,唯一具有绝对性的,就是让“其他绝对性无法存在”的均衡之幕。

在物质界,哪怕是虚无的碎片也无法成为具有绝对性的机制怪,而是始终残留着被数值击败的可能。

就像是一场必败的“剧情杀”一样——

在物质界,没法在开挂把血条清零之后仍然强制送进播片,给出落败的结局,而在梦界是有可能的。在物质界,就只能是将数值与能力提到足够高……高到在当前阶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战胜。

然而只要引入能够修改现实的“变数”,就依然存在打败对方的可能。比如说天司或是柱神的干涉,比如说虚无,比如说一切“不合常理”的存在。

在轮回天司之后,均衡道途已然没有天司。

因为砂时计的状态足够好,好到祂不需要准备替补。

作为最为稳定、最不可能堕入虚无的柱神,砂时计肩负着最重要的职责——建立并守护均衡之幕。

——只要是在这片星辰之下,哪怕是灭世的黄昏种也仍旧存在被击败的可能!

无论是多么强大的敌人,只要进入物质界、就一定会亮血条!

祂最伟大的功业,便是创造出了可能性——

哪怕只是一丝、哪怕无限趋近于零……但这种可能只要存在,那就仍旧有着不熄的希望!

因此,这连虚无之力的直击也能抗下的光盾,正是建立在“这防御并非绝对无敌”的基础上的。防御唯一的破绽,便是光盾的最中心……唐吉诃德自己。

光盾是以唐吉诃德为中心展开的,因此它没法替唐吉诃德抵抗任何来自前方的伤害。

那能够抵挡一切伤害的光盾,就立在他的背后。

而他自己则在保护范围之外——

【正位召唤·一无所有】

【必要:光5】

【即时,前方,立即生效】

【效果:召唤圣骑士唐吉诃德的灵体,自我献祭化为巨大光盾,为身后所有盟友抵抗来自前方的所有攻击】

唐吉诃德那仍旧矗立的无头躯体,便是这光盾唯一的破绽。就像是大盾的观察窗一样。

——但话说回来,唐吉诃德也本就无需保护。

因为使用这一招,本就需要自我毁灭。那仍旧矗立不倒的,也只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无论是光盾亦或是光翼,都抗住了虚无射线。反倒是在聚焦点中心的唐吉诃德的残躯,在十束暗光合拢、接触到它们的瞬间便被完全搅碎、化为了虚无,连一瞬间都没能撑到。甚至没能溅起一丝血花。

——然而这一瞬间便已然足够。

在无尽月光的沐浴之下,稚嫩的黑发女孩展现出了真正的形态。

她背后那些血管组成的根系之翼,在月光的净化之下变成了纯澈的白色。

白色的网状物发着光,神圣化的血管形成了两片巨大无比的白翼。

而她的头顶上,也浮现出了纯白色的荆棘王冠。

它如同孙悟空的金箍一般,在出现的瞬间就紧紧勒住了女孩的额头、深深没入其中,让鲜血随之浸出。

这正是如仇恨般长存于时光中、无法忘却的苦痛。是一切因她的罪而存续于未来的“恶果”的显现,也正是对抗虚无最为有利的姿态。

“这姿态……”

艾华斯抬起头来,瞳孔微微震动。

——他曾经见过这姿态。并且印象深刻。

那是在教国所见到的虚妄之完人。

只是血天司的蜕变,始终还是少了最后一步……

倒不是因为堕天司的陨落——纵使堕天司已经陨落,她也仍旧可以得到傲慢烙印、从而进化成完人的最终形态。

是血天司自己抗拒了那种可能。

她不想成为完人了。

因为一旦成为完人,就有了堕入虚无的可能。

而只要她不迈出最后一步——她就仍然具有对虚无的抗性。

于是——

血天司舍弃了自己的夙愿。

那遮蔽地底、如雨般垂直落下的月光,就这样收拢在血天司手中。

在让周围的一切化为黑夜的同时,约束成了一把纯净的银白色光矛。它的末端则与自己背后的血管之翼链接在了一起,像是一颗被举在手中、有着许多树根的银之树。

并非是鲜血的长矛——

而是月光之枪。

这招……

艾华斯也见过。

随着血天司将银枪掷出,它刹那间便贯穿了被虚无浸染的舞裙胸口!

这让“舞裙”的攻击瞬间被打断、终止。

它的力量被不断瓦解、一根根血管瓦解消融,它也在剧烈的中和着虚无的存在。灿烂的银色辉光连同漆黑如渊的粉末一同飞溅……

而血天司自己的存在也开始变得不再稳定……她的身体的一部分变得斑斓而虚无,那些变得半透明的部位不断变化位置、如正午阳光下的树影般随风摇曳……但总的来说虚无化的面积也在不断扩大。

这一击有效的控制住了“虚无”。

但仍然无法对祂造成致死级别的伤害。

肉眼可见的……银之枪的消解速度,比“舞裙”要快的多。

于是,艾华斯也不假思索的抽出了那张卡。

——【法术卡:乐土之光(国王)】

随着艾华斯将卡牌捏碎,他的背后猛然爆出两片白翼——

那并非是先前那虚构的光之羽翼,而是继承自路西菲尔的白翼!

乐土之光需要以足够多的光源为媒介才能使用,如同血天司招来了足够量的月光。

但如今再召唤已经来不及了。地底没有能够构成乐土之光的日光与月光。

然而就在艾华斯的面前,还有着另外的光之力。

——那是唐吉诃德使用“一无所有”后,从头颅中迸出的光!

即使唐吉诃德的残躯已经被虚无之力搅碎,然而破碎的光盾与光剑却并没有瞬间消散——

那些破碎如玻璃渣、暗淡如沾灰水晶般的残余之光盾,也化为了一条条如小虫般细小的光,游动着聚集到艾华斯的手中,凝聚成了一根灿烂的金色长矛!

这次……身为牧师的艾华斯,无需呼唤任何神明。

因为他所召唤的,本就是他自己的光。

更新完毕喵。

这两章比较难写,写了一天,累死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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