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以理

女人的声音尖锐:

“还说什么道士高人,我看你们就是江湖骗子,一行人到这儿来招摇撞骗!云虎山脉,这一趟恐怕你们都要死绝在此地,到时孤家寡人绝后,还个屁的人情!”

“你闭嘴!”

宋长青面色大变,只是他还没开口,老道士则像是被触到了逆鳞般,大怒喊出了声。

对于老道士来说,传承他衣钵的徒弟便如亲生子女般,女人的诅咒令得原本脾气尚算不错的他拳头都握了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

那女人先前还嚣张,但一见老道士发怒,仍觉得有些犯怵,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伸手抓住船舱门框之后,才强作镇定的颤声道:

“你也要打人么?”

这一番话顿时将老道士的理智拉了回来。

宋青小眼睛一眯,手腕一转,正要出手之际,一只温热枯瘦的手却探了过来,一把将她手腕抓住。

“别说了!”

老道士大喝了一声,气得须发都要立了起来,他强忍着怒火:

“船已经开了,这一路我会竭力保众人平安,一到沈庄,我立即下船!”

“说的比唱的好听。”妇人仍不依不饶,见他住手,像是知道老道士不敢对自己动手一般,胆子又大了起来:

“谁不知道沈庄如今什么模样,还再三提到沈庄,我看你们师徒就是沈庄的‘鬼’,为虎作伥,想骗我们前去送死呢!”

这话一说完,老道士牙关紧咬。

他生性刚烈,如今被一妇人如此指责,心中的怒火自然是可想而知。

吴婶等人见双方吵得厉害,见老道士气得不轻,忙不迭的出面打圆场:

“沈家太太,一人少说两句吧,道长是有真实本领的,为人正派,我们一家与他结识多年,可以替他保证。”

“是啊,都别吵了,还是看能不能想办法,让这船停下来。”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导声中,那妇人冷哼了一声,扭了扭手中的帕子:

“我相公如果没事便罢,若要有事,待此间事了之后,我要找人上这所谓的云虎山,砸了你们道门招牌!”

说完这话,她身体一扭,转回了船舱里面。

她一离开之后,船上其他的人也各自散开。

吴家的人、赶车老头儿等虽说有些担忧,有心想要再说几句话,可船舱外阴气逼人,江外雾茫茫一片,这顷刻功夫,船已经驶离码头,再看不见众人先前上船的地方。

江面阴森可怖,众人不敢多说,又都躲进了船舱里面,独留了几师徒在外面,像是无形中被人挤排了一般。

“师傅——”

宋长青也很生气,但看了老道士板着的铁青的脸,唤了一声之后,又叹道:

“我去检查一番船后,看有没有异样之处。”

因为这一桩吵闹,无形中宋道长便将保护这船人的责任背上了身,难以调息恢复。

老道士忍了怒火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去吧。”

等到宋长青走了之后,他看了宋青小一眼。

宋青小看到他先前发怒的情景,以为他此时要出言责备的时候,他却叹了一声:

“吓到了没有?”

她微微一怔,没料到老道士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没有责备她的举动给他带来的妇人的尖酸刻薄的指责,也没有迁怒于她的意思,反倒温声问她吓到没有。

“没有。”

她摇了摇头,目光垂了下来,落到老道士握住她手腕的手上。

与她相比,他的力量实在脆弱无比。

他的天资不算很高,又没有奇遇,修行到这样的年纪,勉强达到化婴之境,但因为专攻道术、驱邪灭鬼之术,使得他这化婴境的实力更是大打折扣,在宋青小看来弱得惊人。

可是他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却又宽厚有力,带着一种想要为她遮挡寒风疾雨般的一往无前的勇气、决心,这使得老道士的身体之中爆发出远超出他真正实力的意志。

江外确实阴寒,可这一丝寒意其实伤不到她的,但有老道士温热的手掌相比,反倒令宋青小越发深刻的感应到了这些无孔不入的寒气。

进入神狱以来,她一向自在随心,行事全凭自己,从不畏缩、避退。

可不知怎么的,此时被老道士这样一牵、一问,她心中竟生出一份奇怪的忐忑。

“没有就好。”

老道士看她低垂着头,想要抬手摸摸她的脑袋。

可手刚一举起,才发现这个在他印象之中一直乖巧可人的小徒弟不知何时,已经长得如此高了,哪怕是低垂着头,也不是他已经可以抬手便可以摸到脑袋的年纪。

“青小。”他温和的唤了一声,全然没有先前与那妇人争执时的刚直,反倒带着对于她无尽的怜爱之意:

“我们云虎山一脉,向来都以驱邪除魔为己任。我入门的那天,你的师祖曾让我发誓,绝不仗着术法、武功,欺凌弱小。”

他温声的教导,可这种轻言细语,对于宋青小来说,却比厉声的斥责更让人煎熬。

她已经明白了老道士的意思,却并没有出声。

老道士为人宽厚,心怀仁慈。

他出身于正统道门之中,也是受长辈呵护成长,到了独挡一面的时候,便成为了一颗顶天立地的大树一般,也是一个正直而仁义的人。

可她不一样。

她生于微末,九死一生之中从神狱之中爬起,经历许多才保住自己的性命。

所以她行事果决,出手狠辣,却又情感有所缺失。

两人无论是看法、想法截然相反,她虽感动于道士的维护,却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错误,自然也没有认错的意思。

老道士看在眼里,自然也心中有数。

“你这小丫头。”他笑了一声,最终没忍住,屈手往她头上敲了一下:

“还以为你懂事了,却仍是这样倔强得很。”

这种感觉倒是新鲜得很。

如果是在其他试炼场景之中,有人敢这样敲她脑袋,早被她拧断了手臂。

可这会儿她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抬头望着老道士看。

昏暗的光景之下,她的眼神清澈,目光一闪一闪的,表情怔愣,看起来竟可爱得很。

他故意板着脸,但眼中却含着一丝包容的笑意:

“不想认错也就算了,但做错了事,师傅总要给你一个惩处才行,敲你这一下以示小惩大戒,你服不服?”

“好吧。”

宋青小将手放了下来,承认道:

“师傅你敲就敲了,不过我并没有认为我错了。”

她坦然道:

“那男的碍事,这船又不是他的,人人都可上得。”

与其跟他唧唧歪歪,不如一脚踹飞了事。

“如果不打断他的肋骨,可能我们这会儿还在码头与他争执。”

“……”

老道士额角抽搐,听了她这话,既是好气,又看她理直气壮说着将人肋骨打断的话,又觉得有些想笑。

“可凡事也不能总用拳脚解决,我们是修行之人,本来已经受到了上天眷顾,不应仗着身手便欺负人……”

“怎么是随便欺负人?”宋青小对道士这话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修行来源于自身,属于逆天而行之举止。

不过她的反驳也只是点到即止:

“那人家产殷实,穿着绫罗,带着妻儿仆人,可见也是受上天眷顾的人,却并没有因此收敛自己的德行。”

她淡淡的道:

“说不定正是因为他行事嚣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呢?”

“……”老道士目瞪口呆,哪里说得过她,想了一想,竟然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

“好吧——”

他舍不得苛责徒弟,又觉得眼前侃侃而谈的小女生实在可爱得要命:

“不过下次要想教训他,也不能当众出手。”他像是怕让宋青小不开心般,又补了一句:

“学道之人,多的是方法可以让他出丑于人前,何必让人亲眼看见呢?”

老道士说到这里,又瞪了她一眼:

“平时让你好好画符不肯,倒是跟你大师兄一样,学了些拳脚功夫,打人倒是了得。”

“师傅……”

黑船并不大,宋长青转了一圈回来,在暗处已经躲了一会儿。

他怕惊扰了老道士与宋青小的谈话,也怕宋青小在受到责骂的时候,自己出现会让她难堪。

但听了一会儿,没料到老道士对宋青小实在宠爱,连重话也舍不得多说两句,谈了一番,竟然连她打人一事也高高提起,轻轻揭过,私下还在教宋青小如何‘教训’人。

若换了他敢如此行事,恐怕皮都要被老道士剥去一层。

他听了一会儿,就见老道士将话题一转,把所有的事都怪到了自己的头上,不由委屈出声。

“都怪你把小师妹教坏了!”

“……”宋长青背着包裹,含泪忍下这个指责——反正每次小师妹有什么事,都是他的不对。

“船后发现了什么?”将宋青小打人一事揭过之后,老道士终于问起了正事。

宋长青将装出来的委屈之色一收,表情变得凝重了些:

“什么都没有发现,但是阴气很重。”

他从自己的衣领之中掏出一枚折成三角形的红符,那红符打了个孔,以黄线穿过,挂在他脖子上。

可此时符的四周像是被某种黑气所吞噬,变得潮濡不堪。

老道士一见此景,目光一凝:

“要多加注意。”他说完这话,不由轻咳了两声,气息也有些乱。

宋长青一见,忙要来扶他:

“您是不是在车上的时候,并没有调息好啊?”

在车上的时候老道士虽说名为调息,可实则还在分神驭使铜甲人。

同时那当时悬挂的铜钱剑也在消耗着他的灵力和心神,使得他在车辆行驶的过程中,并没有恢复多少精力。

“没有大碍。”

为免徒弟担忧,他摆了摆手,接着再次从腰侧摸出一把铜钱,咬破了舌尖,‘噗’的喷出一大口精血上去。

血光被铜钱一一吸收,他手掌一捏,铜钱由红光穿梭,再次化为一柄小剑,被他伸手一点,虚空一指:

“去!”

铜钱剑一下化为疾影,往那船舱门处飞射而去,悬挂在舱门之顶。

做完这一切后,老道士的脸色比先前还要疲惫许多,一面吩咐宋长青:

“长青,我看这一路并不太平,今晚恐怕还有事情要发生。”

他没有感应到江水中的波涌,但凭借着常年与鬼怪打交道的本能,他预感得到四周隐藏的阴魂。

但这些阴魂与那些附身在吴婶、赶车老头儿中的厉鬼一样,道行很高,此时还没有现身。

“我要休息一阵,你警惕着四周,如果有动静,立即叫我起身。”

宋长青的修为不够,仅只是刚刚达到凝神之境,在这样的环境下难以支撑。

所以说完这话之后,老道士又咬牙从兜里拿出一张由黄符折成的纸鹤,交到了宋长青的手中,再三叮嘱:

“若遇危机,不要逞强,立即放出此物,我就能清醒。”

宋长青见他疲惫异常的脸色,面露不忍:

“师傅,您的符纸……”

符纸已经不多了,在黄鼠狼群围攻的时候,他已经消耗了大半,这离沈庄还有一大截水路。

越是靠近沈庄,便越是危机重重。

他的修为不够,不代表他看不出来这一趟水路凶险程度可能比先前乘车还要厉害百倍。

宋道长的符纸若是在沿路就消耗光了,到了沈庄,又该怎么保命?

“拿着吧。”

老道士声音沙哑的叹了一声:“若是不能平安进入沈庄,什么应劫、破劫,不过都只是一场空而已。”

这样一说之后,宋长青才犹豫了一下,将那纸鹤接到了手里。

交待完正事之后,老道士这才转头看了宋青小一眼:

“你跟我进去,替我护法。”

他其实是怕船舱外危机,想要将宋青小拘在身侧。

宋青小看他表情有些不对,也确实有想要保他之心。

听他这样一说之后,她便顺势点了下头,算是答应。

眼见小徒弟又乖顺的样子,宋道长心情大好,就连脸色都好了几分。

他领着宋青小进了船舱之中,此时船舱内已经坐满了人。

船并不大,但众人全都挤成一堆,便显得格外的拥挤。

昨天有点不舒服,所以请假了一天,对不起大家哈~!

(本章完)

第971章 破法

最初被宋青小踹断了肋骨的男人此时占据了船舱位置最好的一角,他已经清醒,就是脸色比初时还要难看些。

那先前与老道士争执的妇人正跪坐在他身侧,轻声细语的跟他说话,拿了帕子替他擦额头的冷汗。

吴婶等各自并列而坐,看到宋青小与老道士进来的时候,正抱着孙子的吴婶正要说话,那妇人已经抢先冷哼出声:

“不是说了整船人都由你守护么?怎么这会儿就进来了?”她阴阳怪气的:

“果然说大话,人人都会。”

“沈家嫂子,少说两句吧。”

吴婶伸手拍了拍孙子,看了面色惨白的老道士一眼,面露不忍:

“道长沿路出力很多,年纪也大了,暂时没事,休息也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他还留了长青在外面值夜呢。”

“沿路出没出力的,我们也没看到。”

妇人对吴婶的打圆场不以为然,冷笑道:

“还说什么修道的活神仙,神仙哪能跟凡人一样吃饭睡觉呢?不过是江湖术士,骗子而已!呸!”

宋青小转头往她的方向看了过去。

船舱之中光线昏暗,可她的目光却极为瘮人。

昏暗之下,那妇人只见她双眼之中似是有暗金色光芒闪过,紧接着不知为何,头疼欲裂,眼珠胀痛得像是要爆眶而出,脑袋像是被金箍一圈用力缩紧。

剧痛难耐,她不由大喊出声:

“啊——”

喊声刚落,她的身体便往其丈夫身上软软的滑倒了下去。

她这一突然大喊之后又躺倒的样子吓了众人一跳,吴婶是已经接连两回被阴鬼附体,早就吓得草木皆兵,听到叫声的刹那,险些将自己怀中的孙子都往地上扔了出去。

等到反应过来之后,就只见那妇人已经躺在船舱上,冷汗涔涔,像是突然之间患了什么大症候一般,手足抖个不停。

以宋道长的修为,自然看不出来宋青小动了手。

虽说厌恶这妇人尖酸刻薄,语气难听,但出家人助人为乐的天性还是使得他忙不迭的起身,往那妇人走了过去。

妇人身侧围了一老、一小两个奴仆,抱了个约四五岁的女童。

此时女童一见母亲躺倒,顿时放声大哭,船舱内众人慌成一团,就连外头值守夜的宋长青都警惕异常的大喊出声,问起船舱内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

老道士先回了他一句,深怕分了他的心。

末了这才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去探妇人的眉心。

“咦?”

这一探之下,他面露惊色。

先前那妇人还中气十足,可眨眼之间,她像是神识严重耗损,呈现出一副心神枯竭,即将油尽灯枯之势。

“这是怎么回事?”

他担忧妇人也像吴婶等人一样中了招,此时转头看宋青小:

“青小——”

老道士一唤之下,才发现宋青小并没有过来。

她进舱之后找了个空余的角落坐下,受妇人先前的话影响,她一过去的时候,原本坐那位置的其他人便随即都迅速挪动身体,离她远了些。

一见这情景,宋道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又夹杂着一丝怒意。

他为众人奔前忙后,而这些人却在无形中排挤他的徒弟。

但转瞬之后,老道士就将这一丝怒火压了下去,沉声喝道:

“掌个灯来。”

听了他这话,船里的人瑟缩着都不敢过去。

直到那妇人的仆人从包里摸出火石,哭哭啼啼的点了好几下。

但不知为何,那火石无论怎么样都点不燃,刚冒出点火星,便随即湮熄。

一股浓重刺鼻的味道充盈着众人鼻腔,令得众人不自在的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老道士一见此情,当即吩咐那老仆:

“你来将她托起。”

老仆慌慌张张的听了他的话,放开了怀中大哭的女孩,伸手去拉女主人。

可她的身体沉得惊人,那老妇人在点火的丫头的帮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妇人抱进怀里。

被踹断了肋骨的男人躺在一边呻_吟,一面警惕而又不安的望着老道士。

女童大声的哭,其余人大气也不敢喘,却又十分好奇,探长了脖子想要往这边看。

老道士伸手去摸腰侧,找了许久之后,才拿出一张符纸。

“将她嘴捏开。”

他吩咐了一声,两个仆人忙不迭去捏女主人的嘴。

只是她精神受到了重创,痛苦之下牙关咬得极紧,一老一小两个仆人用了很大力气,仍没能将她嘴撬开。

反倒是老道士看不下去,只得伸手一捏她双颊,那妇人应声而张嘴。

嘴中并没有吐出阴气,不像是中了阴魂的道的样子。

但老道士仍是将手一搓,那符纸迅速燃起火光,将船舱照亮。

老道士一面将符纸塞入她嘴中,一面借着这道亮光,伸手去扒她眼皮。

她眼里尽是红血丝,眼珠乱颤个不停,遇到光亮了,瞳孔急剧收缩,并没有吴婶先前中邪之后的反应。

符光被她吞入腹中,符纸内的灵力蕴养了此女身体。

她发出一声低吟,隔了半晌,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我,我怎么了?”

她像是完全不记得先前的事了,但身体还残留了对那种剧痛的记忆,抖个不停。

将她抱在怀中的老婆子见她一醒,这才松了口气,哭出了声音:

“太太您没事就好了。”

她看了老道士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重复的念叨此事。

老道士也不以为然,一见人没事之后,便又退回徒弟身侧。

他刚一走,就听那老婆子附在女人耳边低声的说着什么,不时还往老道士的方向看几眼,那醒来的妇人转头过来,一脸警惕。

“可惜了一张符纸。”

宋青小轻叹了一声。

从妇人的表情看来,她明显不会领老道士的情。

“问心无愧就行。”

老道士倒是面不改色,并不因为妇人的反应而生气,反倒是十分沉稳的回了她一句。

那妇人见到宋青小的目光,故意就着一旁老妇人的手,连‘呸’了数声,似是对于那老道士先前塞入她嘴中的符十分嫌弃,一面呻_吟,一面骂骂咧咧。

只是老道士统统只当没听到一般,隔了一阵,便如老僧入定。

宋青小正在想要不要动手将其杀死的时候,那妇人终于住了嘴。

她受了伤,精力不济,老道士又不与她争执,这使得她骂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

船舱内安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人有三急。

尤其是从马车之中随行而来的人,一路提心吊胆到现在,连吃喝都顾不上,更别提解决内急的问题。

只不过船舱外阴风阵阵,所以众人都一直强忍。

但憋到现在,已经有人逐渐忍不住了,那腿或曲或盘,一副坐立难安之色。

船舱内如此多人,自然不可能当众解决内急问题。

而要是出去如厕,又没有安全保证。

大家捂着肚子,目光落到了正在打坐的老道士的身上,像是欲言又止。

隔了好一会儿,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小声的说道:

“有没有人想要去小解的,不如约了一起,也好让老道长随行……”

这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响应。

大家相约着起身,往老道士这边凑了过来,还小心的绕开了坐在他身侧的宋青小,低声的唤:

“道长……道长……”

其实他们过来的时候,以老道士的耳力,就已经听了个分明。

此时听到他们来唤,虽说不喜他们避宋青小如瘟疫的举止,却又怜悯他们害怕的心。

更何况船在江中,本身就危机重重,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睁开了眼睛,看了宋青小一眼:

“我去去就回。”

宋青小也跟着站起了身来:

“我也去!”

此时船底之下,那些阴气开始聚集。

老道士的修为还感应不到这些阴气的举动,但她已经感应到了这些黑线顺着船舱底部,试图钻破船舱之内。

只是以老道士精血秘咒而制成的铜钱剑悬挂于船舱正门之处,道家力量镇压着这些黑气,令得它们一时之间并没有贸然前进。

在血咒铜钱剑的力下,这些阴气暂时忌惮没动,使得船舱成为了一块临时的安全地。

但若是众人一离开船舱,那么危机肯定要比船内更深。

老道士愣了一愣,便随即点了下头——他认为宋青小跟在他身边自然是要比独自呆在船舱内更安全一些。

众人一见他答应,都十分欢喜,连许多坐在船舱中的人都趁此机会接连起身。

一时之间船身倒是晃荡了数下,江水撞击着船体,发出‘哗哗’的响声。

倒是那先前与老道士发生口角的一家人并没有起来,只是冷冷的望着众人一一出去。

外头不知何时已经起了风,吹刮着船身疾速前行。

大家一出船舱,便冷得打了个哆嗦,宋长青正盘腿坐在船的一侧,他听到了先前船舱内的动静,自然知道这些人出来是怎么回事。

众人相继往船舱后头避人的地方行去,宋青小站到了船舷的一边,并没有再往后行去。

不多时,宋长青抱着胳膊哆哆嗦嗦的过来:

“小师妹。”

他身强体壮,从小又是由老道士一手养大,原本打了极好基础的身份就是在坟园之中过夜,也是阴气难侵。

可此时他满身热血都像是要被冻得凝结,这个地方冷得有些诡异:

“你,你出来干什么,外面冷呢。”

江风夹着寒雾扑面而来,吹得她身上轻薄的裙角飞扬。

那裙子表面似是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蓝雾,翻腾之间像是闪烁的焰光。

“我这带了厚袄子。”

宋长青打了个喷嚏,说话声音都带鼻音了,却哆嗦着忙不迭的伸手去解身上的背包。

“不用了。”

宋青小摇了摇头,侧耳听了听,像是听到了什么一般,笑道:

“老鼠出洞了。”

“什么意思?”宋长青吸了吸鼻子,有些傻傻的问道。

接着他听到了船舱内传来有人起身的声响,他随即反应了过来,往船舱门的方向疾步而去,接着大喝了一声道:

“你在干什么!”

他的喝声如雷霆,同时传来有重物砸地的‘哐铛’声响。

一个年老的婆子‘哎哟’一声痛苦的惨叫,后面又喊:

“杀人啦!杀人啦!”

这声音异常凄厉,在江面传扬。

吓得后面排队小解的人顿时双腿抽筋,老道士已经闻到了一股腥臭之气,神识一扫,察觉到了不妙,当即也跟着转往舱门的方向。

众人接连跑了回来,就见舱门口处,那先前守在妇人身侧的老婆子此时手腕被宋长青捏住。

整条胳膊反拧了过来,她矮胖的身体被高壮的宋长青几乎提了起来,只剩一双缠过的弓足点地,那支撑的胳膊几乎被撕裂,痛苦之下她不断发出凄厉的嚎叫。

地面上滚着一个褐色的小陶罐,满地洒了不少的黑褐色的液体,散发着阵阵已经腐烂腥臭的味道。

“这,这是什么?”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像是伸手往地上点了一下,末了又搓了搓指尖,回道:

“像是已经发臭的血的味道。”

“黑狗血!”

船舱内,那原本被宋青小教训过的妇人已经在小丫环的搀扶下坐起来了,隔着舱门对着众人冷笑:

“破邪驱鬼的黑狗血!”

她瞪大了眼,望着面色铁青的道士:

“想不到吧?嘿嘿嘿!”

老道士没有理她,而是迳直往舱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里还倒悬着一枚铜钱剑,老道士手一碰到铜钱,那小剑‘哗啦’一声便散了。

分散开来的铜钱落了下来,有几枚‘铛铛’掉到了地上。

宋长青赶来得十分及时,可泼洒的这些腐烂的黑狗血已经有一小滴飞溅到了铜钱剑上。

铜钱剑以老道士精血配以秘咒加持而成,一受玷污,随即法力受损,在这阴气弥漫的江上根本难以支撑下去。

妇人一见铜钱散落,却像是十分痛快一般:

“我看你们这师徒三人就是传闻中装神弄鬼的妖道!”

她半点儿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大声的道:

“我刚刚莫名其妙就感觉头痛,你一来作番妖法,给我塞了一个什么符纸,恐怕是摄了我的魂,想将我们当成傻子哄得团团转呢。”

女人说到这里,喘了数口气:

“幸亏我回来之前,娘家人替我准备了一罐黑狗血,就为了对付你们这些妖道!”

老道士听了她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还未开口,就听到宋青小低声的道:

“来了。”

“什么来了?”

众人听到这话,不明就里,才刚一问出声,紧接着就听到‘铛’的一声重响!

有一股力量重重撞击船舱底部,力道大得将整艘黑船一下从水中顶起来了。

‘哗啦’的水波声中,江水托着船身迅速脱离水面,像是处于风口浪尖之中一样,高高荡往半空之中。

一行人只觉得脚下如踩了棉花,身体轻飘飘的腾空而起。

摔落到船舱之上的陶罐疯狂的滚动,撞击上船舱门框,发出‘哐’的声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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