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歌舞升平

秋雨像一道帘子一样,密密地挂在屋檐下。

浅尝辄止几次后,老天爷终于给了一个大的,让洛阳士民颇为欢欣鼓舞。

司马越躺在廊下,静静看着雨滴飘落。

他现在很喜欢这样做,似乎能在雨中静静思考一般。

幕僚们在另外一个偏厅,用罢晚膳之后,高谈阔论。

最热门的话题无疑是正在进行的战争了。

刘汉是贪婪的,他们在发现大晋的虚弱后,便挖空心思扑咬上来,想要撕下一大块肉,甚至整个吞掉。

幕僚们再傻也看出来了。

再没心没肺的人也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了。

庾敳坐在边上,聆听着雨打窗户的声音,神色就像萧瑟的秋雨一样忧郁。

钱不太香了,因为命可能要没了。

“匈奴进兵弘农,其实是试探。”曾经醉心于玄学的主簿郭象皱着眉头,开口道。

刘舆等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可不是郭主簿的风格啊。

以往他但揽权,排挤他人,但对庶务、军事不怎么热心,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主动挑起军事话题?

庾敳看了他一眼。

他太了解郭象的担忧了,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的。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朝廷若没了,他们一個个都没好下场。

厅中聚集了几套班子,有东海王府的幕僚,有司徒府的幕僚,还有曾经的兖州牧幕府幕僚——司徒已自解兖州牧,但幕僚们并未散去。

郭象开口后,接着说话的是庾敳的好友、后来号称“江左八达”之一的谢鲲谢幼舆。

只听他说道:“子玄说得没错。刘聪攻弘农,便是想试试南下的可能。垣延、邵勋一战将其击破,贼众定然惊乱。刘渊一直缺粮,经此一败,不太可能再来了。”

嗯?郭象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谢鲲虽然以儒学闻名,但平日里还算通军事,怎么他觉得匈奴不会来了?难道是我想错了?

庾敳听谢鲲这么一说,心下稍安。

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他还有些不太放心,于是又看向刘舆。

刘舆坐在正中央,笑而不语。

见到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他后,咳嗽了下,道:“刘聪败归,我料其今年不会再来了。”

“何以见得?”庾敳听得心中振奋,但还是问道。

“弘农一战,邵——王师骁勇善战,匈奴见得天威,如何敢来?”简略地说完这条后,刘舆心中不太舒服,于是着重强调了其他几点:“另者,未进占平阳、河东二郡时,刘渊便乏粮,于新兴、太原、西河等地四处逐粮。今得平阳、河东二郡,然时日尚短,积储不够。粮不足,何以兴兵?”

刘舆还是很有水平的。

刘渊原本占据着雁门、新兴、西河三郡及太原大部,数年前,因为粮食不够,便迁居黎亭,食用邸阁存粮,并遣大司农卜豫从外地转运粮食。

左国城、离石、黎亭、蒲子、平阳这几个地方,是刘渊这些年的“都城”。

不断的迁移,除了战争因素外,粮食问题也不容忽视。

“再者,其招诱代北、河西杂胡厮杀,所获不丰,酋帅或不愿听他的。”刘舆继续说道。

刘渊直属势力之外,还有附属势力——多为杂胡。

附属势力能为其所用,甚至中立势力也可以,只要“以利诱之”。

石勒最近在河北纵横驰骋,帐下有两万骑兵,除乌桓外,大部分是招募来的代北杂胡。

只要有钱粮,他们投谁都可以。

刘琨就深谙此道。

但这些杂胡的忠心也就那样,一旦抢不到东西,下次再喊,人家就不一定会来了。

“其三,再过两月,大河将冻未冻,冰面薄脆,无法通过,又不便造浮桥。匈奴若来,战事久拖不决的话,走都没法走。”

“最后,司徒坐镇洛阳,上下一心,士气高昂,谅匈奴也不敢来触霉头。”

刘舆说完这四点,矜持地一笑,便不再说话了。

众人议论纷纷。

庾敳听得心花怒放。

刘庆孙果然有才,所说几点,句句属实。

如此看来,匈奴今年应不会来了。

而今年不来,明年春天来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毕竟青黄不接之时,军粮更难筹措。

妥了!

想到此处,庾敳拱手作揖,表示佩服。

另外,他也真心感谢邵勋。

这个侄女婿其他地方先不谈,打仗是真有一套,连刘聪都被他打回去了。

时局若此,侄女婿的重要性与日俱升啊,今后当可亲近一番。

“庆孙高见,佩服。”听完刘舆的话,郭象也舒展了眉头。

能熬一年是一年。

邵勋还是有用处的嘛,至少在弘农把匈奴人的野心打回去了。

其他人也纷纷称赞。

有些话,他们爱听,也愿意相信。

刘舆的分析他们就很爱听,那当然是对的了。

就在这时,外间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仆役走到刘舆近前,低声说了几句。

刘舆听完,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袍后,出门来到了司马越近前。

“君等计议许久,可有结果?”司马越轻声问道。

“有。”刘舆成竹在胸。

“说说。”

“匈奴今年应不会来了。”刘舆说道。

说完结论,刘舆又把理由讲了一遍。

司马越听完,半晌无语。

就在刘舆惴惴不安的时候,司马越说话了:“庆孙向有智略,孤信了。既如此,弘农那边——”

“垣延想要移治宜阳,仆以为不可。”刘舆说道:“匈奴尚未大至,一郡之守便仓皇离去,这哪像打了胜仗的样子?”

司马越先点了点头,然后又道:“孤不止关心这个。”

刘舆会意,立刻说道:“司徒或可将邵勋调去豫州。石勒屯兵大河之畔,似有南下豫州的企图,当选调精兵强将堵截。”

司马越叹了口气。

忠心的人不能打,能打的不忠心,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他说道。

“诺。”刘舆应下了。

司马越怔怔地看着雨幕,良久之后,蹦出一句:“庆孙,你说邵勋现在的名望是不是很大了?这些时日,有很多人种小麦了啊……”

刘舆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说道:“有司徒在,宵小还无法兴风作浪。”

司马越没有说什么。

他在,当然没问题,若他不在了呢?还有谁能制住他?

他没多少时间了。

“庆孙,你方才说今年匈奴不会来了——”司马越突然说道。

刘舆心中一跳。

他是这么分析的,但万一匈奴来了呢?

“司徒不可。”他背心隐有汗意渗出,面对司马越严厉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值此之际,不宜轻动。”

“凉州兵不是到潼关了么?你在怕什么?”司马越瞪了他一眼。

今日午时刚刚收到消息,一天前五千凉州义兵已至潼关,正准备经弘农前来洛阳。

带队的还是北宫纯等人。

凉州兵的战斗力有目共睹。有他们在,便有了一支敢打敢拼的精锐力量,洛阳便安稳多了。

“凉州兵总要走的。”刘舆说道:“无论匈奴来或不来,最迟明年三月,他们都要返回凉州。”

司马越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了。

雨继续下着。

离开了司徒府的刘舆乘坐牛车,在大街上慢慢行着。

他方才看到,庾敳等人又去妓馆玩乐了。

郭象亦遍邀诸位同僚,在他府中大办宴席,继续巩固权势。

好像在一瞬间,所有人都歌舞升平了起来,再不为匈奴来犯而担忧了。

他们——好天真啊!

诚然,刘舆自己也不认为今年匈奴会来了,可能性不大。

但凡事总有万一,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刘舆突然间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就在这凄风冷雨之中,邵勋率部离开了弘农县,准备经崤坂二陵地区南撤,回宜阳……

(本章完)

第263章 后方(为盟主汉明帝加更)

“王弥这穷鬼!”

“刘渊也是穷鬼!”

驿道之上,陈有根越想越气,拿马鞭直抽俘虏。

俘虏被打得惨叫连连,却不敢反抗。

“怂货!”陈有根又揍了一下,这才放过了这个倒霉的俘虏。

邵勋站在山坡上,看着在驿道上慢慢前行的队伍。

俘虏、俘虏、还是俘虏……

车马、车马、还是车马……

“幸好只抓了不到六千人,不然还养不起了。”邵勋开了句玩笑,但也是实情。

刘灵立在一旁,默默垂首。

被俘之后,一直没人管他,冷落了好几天。而且因为体型高大魁梧,还被戴枷,吃饭都不方便,难受得要死。

就这样磨了几天后,昨天鲁阳县公终于愿意见他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都不用拷打。

鲁阳县公问他愿不愿意当马夫,他喜出望外,当场同意。

所以,他现在成了一名“光荣”的马夫,专门为鲁阳县公牵马执蹬,或者驾驶马车。

“金刚奴,敢不敢去一趟洛阳?”邵勋突然问道。

“我一个人去?”

“会有人陪你去的。”

“遵命。”刘灵没有犹豫,立刻应下了。

“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吧。”说完,邵勋唤来一名文吏、一什亲兵,着其带着刘灵前往梁县,再由裴康领人去洛阳,向天子具陈匈奴内情。

人到齐后,刘灵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邵勋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还是很有意思的,非常现实,堪称有奶就是娘的典范。

可用,但不能信任。

刘灵还非常健谈,说起话来有点小幽默。

他曾对邵勋提及刘渊在汾水中“发现”玉玺的事情,上面有字:“有新保之。”

据说是王莽时的玉玺,简直扯淡。

他还提及了一件在平阳广为流传的事情:刘渊认为他的兵可以一当十——当然,这是刘渊鼓舞士气时说的话,有具体语境,但大多数人不会分辨,只会四处宣扬。

“今见众十余万,皆一当晋十,鼓行而摧乱晋,犹拉枯耳。上可成汉高之业,下不失为魏氏。”——这是四五年前的事情,当时刘渊主力还是匈奴五部,就有十几万丁壮。

刘灵对刘渊极尽吐槽之能事,把他说得一文不值。陈有根等将领听了,对他鄙夷不已。

好歹是你曾经投靠的君主,一旦改换门庭,就这么损人家的?

人品实在太差,不能深交。

“都督。”有信使飞奔而来,远远下马后,疾走几步,将一封敕命交到唐剑手上。

邵勋接过来看了看,冷笑一声,道:“不去!”

唐剑、陈有根、金三等人都看向他。

“天子令我东去白马,增援王堪、刘洽、王士文等辈。”邵勋解释了一番。

“见天拿我等当牛马使唤呢!”陈有根怒了。

此番大战,他率领的府兵屡次陷阵摧锋,伤亡不小。刚打完弘农,又要去白马,这是想让他们一点点把人拼光呢。

“都督,还是得好好回应一下。”唐剑思虑周全,提醒道。

“唔……”邵勋想了想,道:“那就找文吏写封奏疏吧,辞句尔等斟酌一下,大意是我部久战疲惫,伤亡甚大,又粮械两缺,军士怨言满腹,实不宜轻动。”

“今当固守宜阳,为朝廷守御好这一路,不令匈奴突袭而至。”

“再加一句,匈奴已在大肆整顿兵马,最迟十月就会南下,朝廷当做好应对。”

“有这几条够了,就这么办吧,写完后发至洛阳。”

“遵命。”唐剑立刻找人去办了。

邵勋则摇了摇头,这不是天子的意思,而是司马越借天子之名下达的命令。

开什么玩笑呢?

再强的兵,被你调来调去,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也发挥不出多少战力。

一帮虫豸,格局太小,整天想的就是内斗。

大军于九月中旬返回了宜阳,就地屯驻休整。

这个时候,邵勋突然收到了一份礼物:骏马二十匹、牝(pìn)马六十匹。

这是北宫纯遣人绕道送来的。

原因是去年邵勋挑选了一些宜阳特产,交由天使携至凉州,送予张轨。

张轨内心之中,一直把宜阳视为真正的家乡,感情很深,见到家乡特产之后,非常欣喜,这应该是他的回礼了。

而且礼物挑选颇见心思。

牝马正是他急需的。

多方搜罗数年了,母马数量都没超过二百,得张轨相赠,当有二百余匹了。

那二十匹骏马也没去势,真的够意思,可拿来配种。

九月十六,邵勋下令宜阳三坞抓紧时间秋播。

他这是打算赌一把了,也说明他不会轻易离开这里,司马越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

弘农大胜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個洛水河谷,得知大军回返后,杜尹第一时间赶到了金门坞。

洛水之畔的驿道上,一队队俘虏垂头丧气地前行着。

一泉坞、杨公坞、合水坞等本地大坞堡的坞堡帅们都来了,静静看着这些俘虏,没有一丝喧哗。

他们甚至看到了匈奴人——无需听他们开口说话,看发饰就知道了。

这种现实教育,比什么都管用。

战前叽叽歪歪,出点钱粮丁壮,都要左一个警告右一个威胁,现在呢?

“明公真神人也。”杜尹深揖一礼,叹道。

“明公用兵,百战百胜。微明公,匈奴已马踏洛水,兵临宜阳矣。”杨公坞坞主杨会赞道。

众人纷纷上前,谀词如潮。

邵勋呵呵一笑,摆手道:“闲话少说,匈奴只是前锋被打退罢了,还没到可掉以轻心的时候。”

“什么?匈奴还会来?”有沉不住气的坞堡帅惊问道。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刘汉这次被俘斩两万多人了吧,怎么还敢来?

“邵太白不能走啊。”又有人喊道。

此言一出,众皆侧目。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鲁阳县公是太白星精下凡,但当面宣之于口的却几乎没有,这厮是宜阳第一个这么说的。

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太过骇人听闻了,尴尬一笑,悄悄往后面躲。

邵勋仿佛没听见,只说道:“匈奴必来,君等勿疑。不是走宜阳,便是过新安,或者下河内,尔等还需厉兵秣马,休要掉以轻心。”

杜尹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都能看得到对方的忧虑。

这个忧虑不是因为匈奴要来,而是战争。

匈奴或者邵勋占着宜阳,对他们来说差别不大,都会索要钱粮、丁壮。

最好匈奴不来,那样便没有战争了,他们也不用出钱出粮供给开销。

“明公,战前征发的诸坞部曲,不知……”交换完眼色后,杜尹代表众人问道。

“你等还有良心么?”邵勋还没说话,陈有根炸雷般的嗓门已然响起:“若非都督打退贼人,你等不但要送钱粮丁壮,怕是还要出女人劳军,送质子至匈奴军中。什么部曲?没了。”

陈有根话音一落,众皆失色。

“有根,闭嘴。”邵勋斥了一句,然后转过头,温和地说道:“诸坞部曲还有四千余众,被我留在回溪坂屯驻。匈奴若南下,此为必经之路,须得守好,眼下还不是解散部伍的时候,稍安勿躁。”

杜尹心下暗叹,人怕是要不回来了。而且,搞不好还要他们出粮养着。

这事弄得!

但邵勋打了大胜仗,气势正盛。杜尹却不太敢公然讨价还价了,只能生生忍住。

“别不知足!”陈有根刚被呵斥,嘴上却不饶人,依旧嘟囔道:“去年是谁让播种冬小麦的?王太尉也是得邵都督请托,行文诸郡推行此事。若都督不提,你等今年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众人一听,面有愧色,气势跌落到了谷底,再不敢提什么放人了。

“回溪坂屯军甚是辛苦,粮草方面要诸君费心了。”邵勋顺势说道。

“这……”杜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此事责无旁贷。”

他一表态,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有那么一两个坞主怯生生提议,派子侄辈去统领自家部曲,被邵勋目光一扫,顿时哑了,再不敢说话。

邵勋拉起杜尹的手,说道:“我在宜阳亦有家业,算半个宜阳人。宜阳的将来,还得大家同心协力。屯驻回溪坂四千二百众,我意将其编为一部,军号‘忠武’,杜公可否屈就忠武军副督一职?”

“固所愿也。”杜尹很快调整了心态,躬身一礼,道。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我闻宜阳县衙诸吏,多有不堪驱使者。出征之前,请教潘令,打算汰换一些人。实不相瞒,这些人多为我门生,将来下乡办事,还望杜公行个方便,可否?”

“好……”杜尹麻木地应下了。

鲁阳县公这是一口把宜阳吞下了。

若说以前只有县令潘思倾向于他,但出县城十里,诸事还是坞堡帅们做主的话,现在却不一样了。

比如,鲁阳县公的门生当了宜阳县兵曹掾,到各坞堡征兵,你给不给?

方才都答应他“行个方便”了,将来再反悔,真当人家不会发飙么?

邵勋闻言,哈哈一笑,道:“今日见得宜阳诸英才,喜甚。金门坞我是地主,岂能不备酒席?谁都别走,不醉不归。”

唐剑听完这句话,不用邵勋吩咐,已经派亲兵去准备了。

宜阳县非常重要,本来户口就非常殷实。战乱一起,很多百姓跑来这边避难。这一个县的人口,可能就不比其他五个县加起来少。

班师的路上,都督曾提起与垣府君商议好了,将湖、陕、弘农三县残存的人迁移过来——如果安置不下,就往广成泽疏散。

就连垣府君本人,心思也动摇了。

其家人即将迁往梁县。

一旦事有不谐,就带人避往南边的朱阳(北魏朱阳郡、唐代朱阳县,今朱阳镇),再定下一步行止。

生死之际,没人是傻子。

实在不行,直接把部队拉走,投靠邵公了。

人家不是不敢这么做,只是不舍得丢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守官位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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