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9章 旅行者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琥珀,高文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不仅是因为自己完全没有感知到对方的气息出现,更因为之前那狂风骤雨般的感知混乱以及头脑中掀起的信息风暴让他到现在还有些昏昏沉沉,他大致还记得自己在夜女士那里的所见所闻,记得自己重获的记忆碎片以及与高文·塞西尔的会面,但除此之外他又总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东西,这种违和感让他皱起眉来。

所以他站在原地好好整理了一下状态,等心神稍微平复之后才轻轻舒了口气,目光落在琥珀身上:“你之前去哪了?我在抵达千塔之城后便再没有看见你和莫迪尔……对了,莫迪尔呢?”

“我和莫迪尔早就出来了,他这时候正在营地那边休息呢,我是感觉到你的气息出现就过来看看情况,”琥珀咧开嘴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抬手指着营地的方向,“我们都在这边等你等了三天了——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就在夜女士的神国里转悠啊。”

高文皱了皱眉:“你们在夜女士的神国?”

“是啊,神座附近,祂给我们看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东西,古代的观测记录,起航者的设备什么的,回头我跟你好好嘚瑟嘚瑟,”琥珀笑嘻嘻地说着,“先不谈我们了,你呢?你都看见什么了?夜女士跟你说什么了?咱们之后干什么去?”

高文怔了怔,记忆中泛起一些碎片,接着他摇了摇头:“我恢复了一些过往的记忆,不过解释起来太多了,之后有机会再说吧。”

“哦,那就有机会再说,”琥珀摆摆手,“那如果没别的事了,咱们得收拾收拾尽快返回国内,联盟那边还有不少事等着你处理呢,现在可是母星屏障计划的关键阶段……”

高文定了定神,轻轻点头,迈步跟上了已经转身走向营地方向的琥珀。

……

混沌未明的天空覆盖着影影绰绰的巨城,层层叠叠的建筑与高塔在如影似雾的街巷中不断排列延伸,在漂浮着淡淡薄雾的街道上,风尘仆仆的旅行者正缓步来到一扇门前。

破旧的长袍与兜帽遮挡了旅行者的面容,唯有那略显佝偻的身躯以及一双手上干瘪苍老的皮肤显示着这位造访城市的不速之客已经不再年轻,他在那扇门前驻足,抬头看到大门上方悬挂的美酒与餐刀的招牌,这才伸出手去推动那扇黑沉沉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扉应声而开,黑沉沉的木门背后,是一间正在营业的酒馆,长长的吧台正对着大门的方向,一名有着银白长发、皮肤苍白到令人不安、正在低头擦拭酒杯的少女在吧台后抬起头来,她有着如肤色一般苍白的眼瞳,清秀却非人的面孔仿佛一尊没有上色的石膏雕塑,她注视着门口的旅行者,两秒钟后才微微点头,略显冷淡的态度让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合格的酒吧招待。

而在吧台附近,则是几套桌椅,客人们正在那里饮酒闲谈,那一个个身影显得朦胧虚幻,起伏不定的黑色雾气勾勒着他们大致呈人形的躯体,他们之间嗡嗡的交谈声模糊不清,仿佛一群无形的云雾在交流着只有狂人才能知晓的密辛。

而在这些不定形的酒客之间又有两三名特殊的客人,这两三人与吧台后的少女一样有着银白色的头发,以及苍白到近乎石膏的皮肤——那些如云雾般不定形的酒客对门口出现的旅行者毫无反应,只有这几名有着银白头发与苍白皮肤的人抬起头来,对旅行者点头致意。

旅行者的兜帽也微微上下起伏了一下,随后他无视了那些云雾般怪异的“客人”,穿过几张桌子间的过道,径直来到了那长长的吧台前。

吧台后面的银发少女放下手中工作,拿起一个擦拭干净的酒杯,转身倒了杯泛着灰白色泡沫的佳酿并放在旅行者面前:“您来的可真晚——这杯酒已经等您很久了。”

旅行者有些迟疑地看着眼前的酒杯,几秒种后才将它拿了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兜帽下响起:“抱歉,小姐,我的记性不是很好,我……不记得自己有约,我只是觉得自己要来这么个地方,就顺着感觉来了。我是错过了什么吗?”

“您不记得?”银发少女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但很快便微笑起来,这微笑也冲淡了她一开始那略有点冷淡的印象,“啊,倒也正常,在漫长的旅行之后,人总是会忘记一些事情的……看样子,您好像已经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

“是的,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都记不清自己已经走多久了,”旅行者笑了起来,端起酒杯,“这里的风景真不可思议,尤其是这座城,这座……好像没有边际的城市,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面探索一辈子——啊,谢谢你的酒,小姐,这酒味道真不错。”

“本店特产,酿酒的技术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银发少女微笑着说道,紧接着轻轻扬起头,指示着酒吧中的某个方向,“另外,如果您是打算在这座城中完成您这段旅途的话,或许可以去与那位谈谈,那位客人在寻找旅途中的伙伴,她已经在这里徘徊很长时间了。”

苍老的旅行者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酒吧角落原来还有一个位置,而一个同样将全身都笼罩在黑斗篷中的矮小身影则静静地坐在窗前,那扇窗外泛着诡异的朦胧雾气,街道上的风景在雾气中显得模糊一片,而那矮小的身影则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在这客人不少的酒吧中维持着极其稀薄的存在感——如果不是招待员小姐可以提醒,他甚至都没发现那里坐着个人。

几乎没怎么犹豫,苍老的旅行者便拿起自己那杯酒,向那个异样的角落迈步走去,他在那矮小的身影面前落座,后者的兜帽微微动了一下,注意力似乎落在了不速之客身上——兜帽的阴影仍然笼罩着其面容,但旅行者能感觉到对面传来的视线。

“我听说你在找旅行路上的伙伴,”苍老的旅行者主动说道,“我是一个冒险家,刚到这座城市没多久,我也在找人一同上路……你有什么目标么?”

“我在等人,也可能是在找人,”矮小的身影开口了,“记不太清了,我只知道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和他走散了,我得尽快把他找回来。”

“哦,那听上去很重要,”苍老的旅行者点点头,“你那位朋友有什么特征吗?或许我曾经是见过他的——别看我这样,我可走过了不少的地方,见过不少的人。”

“他……”矮小的身影认真思索了一下,慢慢开口答道,“我只记得他很高,走在前面的时候几乎像一堵墙一样可以挡住阳光,夏天的时候走在他的影子里会很凉快,他还会吓唬人,说要把人拍在墙上,但实际上他从来不用这种暴力手段,还有……”

矮小的身影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努力整理模模糊糊的记忆,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好像想起什么,语调微微上扬:“哦,我记起来了,他睡在棺材里……”

苍老的旅行者静止在椅子上,好像有点跟不上面前之人的思路,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才从兜帽下面传来:“听起来你这位朋友……兴趣爱好很奇妙。”

紧接着他停顿了两秒钟,又接着问道:“那你打算上哪找你这位朋友?你要怎么把他找出来?”

那矮小的身影沉思了一下,随后伸手探向桌下,三两下竟从那下面摸出一把铲子来。

“我得再把他挖出来。”

矮小的身影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和决然,而在那兜帽所投下的阴影中,旅行者莫迪尔分明地看到了一双泛着微微光辉的琥珀色眸子。

……

灰白色的天空覆盖着无垠沙漠,巍峨的王座伫立在沙海中心,光与影的主宰如山岳般坐在祂的王座上,自云雾深处俯瞰着祂的国,而那双眼睛目光所至之处,便是无垠沙海边缘的黑色巨城——那座巨城的规模如今已经扩大到几乎环绕整座神国,却仍然只是一片看似单薄的剪影,而在那剪影上方,则又可看到一道道流光自天空垂下,那些如极光一般的流光为这单调的世界带来了鲜明而惊人的色彩,看上去堪称壮美绝伦。

在这暗影神国,有能力制造出“色彩”的从来都只有这国度的主宰,但凡事总有例外——来自锚点发生器的直接数据操作同样可以在这里注入“色彩”。

“旅行者都已上路,”长久的注视之后,王座上的巍峨身影终于打破沉默,“锚点注入流程也已开始。”

“……真的有必要谨慎到这种程度么?而且你还要为此冒额外的风险,”王座前传来了大冒险家维尔德的声音,“锚点发生器是你的根基,而你现在允许一个外来者靠近这个根基,他的高权限可能会威胁到你的存在——如果他想,而且发现了该如何操作的话。”

说到这,维尔德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觉得你的担忧只有很小的概率会发生……虽然一位伟大君王发生‘神性转化’的可能性确实存在,但你也说过,他所施行的那些措施都是有效的,只要不出乱子,这一季文明从蒙昧到开化的过程就可以平稳度过。”

“我不能赌这个概率,”天空传来了威严的声音,“因为这代价不仅仅是老粽子自己的安危,甚至不仅仅是这颗星球的未来——在成年过程中产生的新神与文明襁褓阶段产生的原始诸神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一旦赌输……它的代价甚至可能会化作在星空间不断蔓延的灾难。”

“在星空中不断蔓延的灾难?”维尔德的声音有些错愕。

夜女士沉默下来,似乎是在斟酌有些话应不应该告诉眼前这位大冒险家,但很快她便似乎想通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叹:“你觉得,众神可怕么?”

“……从凡人的视角看,当然可怕,”维尔德老老实实地回答,“强大到无可匹敌,疯狂后毁天灭地,而且会随着文明发展不断变强,等到神灾爆发的时候,往往已经强大到了可以瞬间毁灭整个文明——这几乎就是所有史诗故事里能描绘出的最大的灾难了。”

“是啊,很可怕,但如此强大而可怕的众神……也只不过是一颗星球上孕育出来的生灵罢了,”夜女士轻轻摇了摇头,“哪怕有再怎样毁天灭地的力量,也被困于重力,所有威能都局限在星球的山川河流与大气层间——这样可怕的众神,却并不懂群星间的奥秘,不懂恒星与行星的运行,不懂太空中的射线风暴,也不懂超光速航行和时空折跃场是什么东西,原因就是祂诞生在一个以‘母星’为边界的信息牢笼中间,祂所有的力量都注定无法跳出这个框架。”

听着夜女士的话,维尔德似乎明白了什么:“您的意思是……诞生在这个牢笼之外的神……”

“神明是众生思潮的投影,大冒险家先生,你注意到了么?在这个规则中,从来都没有局限过神明只能在星球范围内诞生——只不过是恰好诞生出神明的文明通常都处于原始阶段,都处于在地表匍匐的时期罢了,”夜女士嗓音低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文明已经挣脱了行星束缚,已经发展到可以在星海遨游,甚至能在成百上千颗行星上构筑殖民地的阶段,他们背后却又站着一个神明……这个神明可以强大到哪种程度?”

维尔德沉默不语,这惊悚的可能性让他难发一言。

“迈向星空之后的文明几乎注定对思潮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因此很难再诞生神明,可现在的洛伦……正处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夜女士嗓音低沉,“它还没有彻底成年,因此它仍有孕育新神的几率,它很快就要迈向星空,因此它孕育出的神明将以星空为摇篮,并有空前强大的力量和近乎无尽的上限,而且由于诞生过程的特殊性,祂极有可能一成型就是疯的。”

说到这,夜女士停顿下来,片刻后发出一声叹息:“在局势所迫下,洛伦文明是一路加速才走到今天,如今它就要跨过迈向星空的关键门槛,只要跨过这道门,原始诸神的‘神灾’便不再是它的威胁,自然、丰饶、商业、契约等等领域都会变成安全无害的普通学科,但和表面的辉煌成就比起来,这个文明的根基部分却远未完成蜕变,众生心中酝酿着新的敬畏与感恩,而高文……文明的加速者,就在这个焦点上。

“‘引领众生迈向星空之神’……祂那朦朦胧胧的身影如今已经伫立在深海中最遥远的边境上了。”

“这是起航者留下的……警示?”维尔德终于打破了沉默。

“这是他们在远征路上曾亲眼所见的炼狱,”夜女士说道,“而船团为此付出的代价惊人。”

(本章完)

第1560章 尽头

诞生于母星之神,威能止于天地,信徒想象力的边界便是神祇之力的尽头,其上限可知可测,即便成为灾难,也无碍群星运行。

诞生于星空之神,威能可笼罩星河,凡人的想象力已触及群星,神明之力便可祸乱群星,其力量上限从理论上甚至可发展至宇宙基础法则所允许的极限,而其一旦失控,则在其威能范围内,连群星间的秩序也将被彻底颠覆。

起航者船团并不是无敌的,而洛伦凡人们心中最强大的神明也远非宇宙中危险之力的顶点,在船团漫长的远征中,他们也曾面对过需要倾尽全力一战才能艰难取胜的强敌。

在回忆中,夜女士不紧不慢地述说着一个久远而可怕的故事:“……那是一份极为古老的档案,船团早期的数据系统中保存着足以令起航者都深深忌惮的错乱恐灾,那是一个已经踏入星空的文明在错误中孕育出的神明,而那神明的癫狂威能可蔓延至数千光年之外……

“在洛伦凡人们的认知中,星空可污染神明,来自群星的知识能够让众神陷入狂乱,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也有神明可以污染群星,星空中诞生之神足以令宇宙颠倒错乱。

“血肉骨骼堆积凝聚成一颗颗星球,污浊呼啸的气息在血肉星球之间疯狂呼啸,恒星被异化为肿胀冷漠的巨眼,宇宙中随处可见漂浮蠕动的暗影触腕,有大裂隙从星河的彼端一直延伸到此端,裂隙中喷涌而出的是‘错乱星神’在梦呓中分化出来的子嗣,那每一个子嗣都是一座被彻底污染的巍峨巨舰,里面挤满了已经失去理智、彻底转化为永生祈并者的凡人信徒,而在一整个星系的中心,则有巨大而黑暗的巢穴,癫狂的神明在巢穴中注视着群星,宛若注视着一场即将开席的盛宴。

“大冒险家先生,那是你绝对无法想象的画面,甚至连我这样所谓的‘神明’都想象不出来,哪怕是作为冰冷的文字,被存储在起航者船团的数据库里,这些字眼背后都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冰冷恶意在向外渗透——在很久很久以前,起航者们便曾遭遇过这样已经被彻底污染异化的炼狱星河。

“你理解了么?这就是完全不受母星的信息闭环结构束缚、能够无限制成长到宇宙级天灾的神明所能抵达的‘终极形态’,你可以想象一下,想象当有一天你站在血肉蠕动的大地上——如果那时候你还活着,而且还有理智可言的话——你抬头看向天空,你看到的每一颗天体都是在宇宙中不断涨缩蠕动的邪神器官,你呼吸,吸入的是疯狂神明释放出来的污浊瘴气,你能看到巨大的触腕从宇宙中垂下,在星球地表肆意舔食,你尝试终结自己的生命,但你的血肉之躯其实早已是这神明的延续,甚至这整个星河……都已经是‘神之躯’的一部分……”

“别说了,”维尔德的声音终于从石柱上传来,大冒险家先生竟罕见的有点抵触,“听上去怪冷的……”

夜女士停了下来,维尔德则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忍不住开口:“那后来呢?后来起航者船团是怎么逃离那个被神明腐化的‘炼狱星河’的?”

“逃?为什么逃?起航者没有逃跑,”夜女士摇了摇头,“群星间诞生的神明会不断向外蔓延,祂们的发展上限是充满整个宇宙,因此决不能放任不管。”

“那……”

“起航者在那污染的星河边缘修建了要塞星系,然后用了三十个千年去杀死‘炼狱星河’中的每一颗活星球,烧尽了那星系中的所有实体结构,又向深海派出远征舰队,凿穿了污染区的所有界域,在自身也付出惨重代价的情况下,才终于把那‘迈向星空之神’的所有残余部分清理干净……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那里什么都不剩下了。”

维尔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跟夜女士相处数百年,因此这时候努力发动想象力还是勉强可以跟得上对方这些言语的,但跟上归跟上,他却很难把这些过于挑战三观的事情和自己所知的现实世界联系起来,在思索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打破沉默:“你觉得,‘高文’会发生这种转化?这种……超出了……”

“我知道这中间差距巨大,但我们不能让这第一步迈出去——因为一旦迈出去了,后续的发展将无可阻挡,”夜女士静静说道,“起航者留下的只是一个警告,而且在他们如此漫长的远征中,宇宙中发现的‘错乱星神’也就只有那么一例,也就可以想见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有多么低,但即便概率再低,也得防患于未然,更何况……哪怕最终转化不到‘错乱星神’的程度,一个凡人在被神化之后也肯定不是原先那个凡人了,而我不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

在琥珀的陪同下,高文返回了塞西尔帝国,而在这之后不久,母星屏障计划以及诸神黄昏计划便进入了关键阶段。

他见证着一切,指引着一切,用自己的知识与智慧规划好了让整个联盟迈向成年的最稳妥的路线——他依然觉得自己可能遗忘了什么很关键的事情,但在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面前,这点小小的遗忘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他已经能够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引导这个世界对抗灾难”这件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塞西尔5年复苏之月,魔潮观测装置正式宣告竣工,凡人们终于打造出了一只能够注视群星的眼睛,而这只眼睛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调试、磨合之后,终于如计划中一样成功捕捉到了附近恒星周围的不正常涟漪,并以此间接确认了魔潮的位置和频率,而所有参数皆与诺依人提供的数据吻合或互补。

同年深秋,诸神黄昏计划进入最终阶段,在持续不断的大规模献祭以及通过忤逆庭院中转的输送之后,来自凡人的武装堆满了所有神明的王座,而为保险起见,在这之后直到母星屏障正式启动那天,后续的献祭工作仍然在不断进行,诸神国度中堆积的军火最终达到了设计标准的两倍有余……

在塞西尔宫最高的露台上,高文见证了行星护盾开机瞬间的壮阔景色,规模宏大的能量场自大地尽头升起,逐渐形成一道遮蔽群星的屏障,而后屏障又渐渐恢复透明,只余无数流光溢彩在群星之间奔流涌动,露台之下,则是响彻全城的雷鸣欢呼。

高文见证着一切,指引着一切。

塞西尔六年,诺依人在年初发来了最后一次通讯,魔潮已经抵达他们的星球上空,而他们即将开启心智统一场来对抗这场灾难,统一场的干扰导致两颗星球之间通讯断绝,洛伦人暂时失去了与盟友间的联络,在最后一次通讯的现场,高文以洛伦联盟统帅及文明代言人的身份向盟友们表达了最诚挚的祝福——而后,洛伦人便开始等待魔潮降临。

同年,盛夏,魔潮如约抵达洛伦星球上空,在母星屏障启动前夕,诸神黄昏计划的最后一步终于落子,以凡人武装掀起的毁灭之潮席卷了诸神国度,深海中天翻地覆,而众神终获自由……

高文见证着一切,指引着一切。

在那之后,魔潮被平安度过,而洛伦与诺依之间的通讯也终于宣告恢复,两个文明在经历了艰难的磨炼之后终于迎来了宝贵的安宁,在安宁发展中,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社会,经济,文化,技术……在高文的见证与指引下,万事万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化,洛伦人探索了海洋与天空,丈量了每一寸土地,踏遍了星球上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向外太空发射了探测飞船,而与诺依人合作寻找那艘在数十年前于洛伦星附近解体的“观测者飞船”的计划也被摆上台面……

高文见证着一切,指引着一切。

现在,他已经站在一座高台前。

这高台是忠诚的臣民为他而建,它巍峨华丽,极尽华美,长长的步道尽头是足以俯瞰整片大地的黄金之座,他站在高台前的台阶边缘,抬起头看着这座只为他一人准备的华丽宝座,陷入了静静的思索,而在那高台前的恢弘广场上,万民的欢呼正如海啸一般传来。

在沉思中,高文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扫过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看到城市各处张灯结彩,庆祝载人航天计划成功实现的标语随处可见,更可看到高文·塞西尔大帝的画像被挂在最高、最醒目的地方,画像下繁花似锦,万民簇拥。

他又看到远方的天空升起道道光流,光流穿过云层,直抵苍穹彼岸,那是母星屏障在大气层中投下的瑰丽投影,尽管魔潮已经结束,可这座屏障仍旧作为洛伦星最强大的防御设施被保留了下来,而那一道道光流,便是这座恢弘屏障时至今日仍然在稳定运行的表现。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旁边传来:“老粽子,你想什么呢?今天是庆祝日!整个联盟可都等着你上台说几句场面话呢!”

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高文这次仍旧没有提前感知到任何气息靠近,仿佛只是一恍惚间,琥珀的身影就直接从他身边冒了出来,他扭头看向这个脸上正露出灿烂笑容的小矮子,片刻后脸上也露出笑容:“怎么看着你比我还高兴?”

“当然高兴啊,待会我可是要站在你旁边!”琥珀神采飞扬,“凡人有史以来最智慧的君主,比神明更加伟大的领袖,庇护尘世众生的救世主——你没看最近的报纸么?这些称号都写的哪都是了,而我还能在你旁边蹭个光,这换谁谁不高兴……”

高文静静听着,目光却只是在周围慢慢逡巡,他这异常的反应让琥珀忍不住好奇起来:“你找什么呢?”

“找门。”高文笑着说道。

琥珀一脸错愕:“找门?找什么门?”

“出去的门,”高文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已经找了半个世纪了。”

琥珀一脸困惑地看着他,高文却只是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随后转身看向了那座高台。

他步伐坚定地走了上去,琥珀在后面错愕地看着他,随后也迈步跟上。

在高台尽头,那华美王座的前方,高文停下了脚步,他低头俯瞰大地,看到大地上尽是赞颂膜拜自己的臣民,他抬头仰望天空,看到的是由自己亲手打造的穹顶,他在山呼海啸中回过头,看到那王座熠熠生辉,仿佛昭示着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最顶尖的权柄,最光辉的荣耀,以及近乎永恒的辉煌。

一股强大的力量开始催促着他靠近那王座,然后坐在王座上,成为臣民心目中的那个救世主,高文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这力量就来自广场上的山呼海啸。

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将目光落在高台下的某个地方,他听到琥珀的声音传来:“你又在找什么呢?”

“路,而且好像找到了,”高文轻轻舒了口气,那压在身上的庞大力量已经越来越明显,但他心中反而轻松下来,他扭头看了琥珀一眼,脸上带着某种了然的微笑,“原来要到最后一步才会出现啊。”

琥珀挑了挑眉毛。

高文却没有在意她是什么反应,他只是转过身,把头探出去,看着高台正下方。

在那辉煌王座的阴影中,在山呼海啸的万民中间,在一个所有人都不曾注意,或者刻意不去注意的角落里,正静静地躺着一座坟茔,那坟墓已经打开,周围的鲜花则已然衰败。

在高文看到那坟墓的一瞬间,作用在他身上的庞大压力便立刻消散殆尽了,而那些从广场各处传来的欢呼声也刹那间变得模糊且遥远,就好像中间隔了一整个世界般微弱下来,高文在王座前注视着坟墓,突然若有所思。

“永恒的王座是神的特权,坟墓与死亡则是凡人的归宿……”

琥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旁,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之后便轻声开口:“看样子你从未迷惑过……但你确认那王座对你没有一点吸引力么?”

高文笑了笑:“……那玩意儿还不太配。”

话音落下,他已经向前一步。

他径直落向那神座之下的黑暗坟茔。

刹那间,这世间的一切都消散殆尽,恢弘的广场,欢呼的人群,天空中的流光溢彩全都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光影碎屑,一片光影流转中,唯有琥珀仍然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眨了眨眼,身躯开始变得巍峨威严,祂轻轻呼了口气,无尽的光影便尽数收拢在祂裙边。

这个世界终于只剩下一片混沌黑暗,夜女士抬起头看向远方,在那混沌黑暗的尽头,祂看到一片泛着朦胧光辉的虚影正在快速解体、消散,那是一个尚未成形的神祇,而现在,这稀薄的幻影正在被锚点发生器解体成为原始数据碎片。

夜女士收回目光,又看向高文刚才跳下去的方向,沉默良久,祂的声音才终于在黑暗中响起:

“老粽子你还真不带犹豫的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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