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陇上行(15)

武安郡郡治永年城内那座著名、占地面积极大的黑帝观庭院中,正在举行夺陇比赛,李定夫妇亲自坐镇,郡兵中的军官们几乎都来围观,而领兵五百的部校樊梨花的部属明显更胜一筹,此时正在场上大杀四方,几乎将对手逼入绝境。

且说,其人虽是女将之流,但武艺高超,修为深厚,甫一投军便是奇经到头的修为,进入军中,初时还有些骄纵脾气,但很快就被李定整治的老老实实,军务条例、军事演练,一样不差,李夫人在,打又不可能打过,一起来的几十个心腹骑士还被打散,跑又跑不掉,宛若进了贼窝。

最后,反而历练了出来,渐渐英姿飒爽,锐气逼人,有了些军人气质。

武安郡军中上下皆视为奇葩。

偏偏李夫人亲自看顾的厉害,再加上相关家世传闻,敢说媒的都没无一个。

就在众人看着樊梨花部在赛场上大杀四方,渐渐索然无味时,一骑驰入庭院内,就在黑帝观大堂前下马,却是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按照规矩,这是头等军情的待遇。

一封文书经苏靖方之手递到了坐在黑帝爷巨大神像前的李定手上,后者翻开来看,只看了几眼,便无语起来,只将文书递给身侧的都尉、苏靖方亲父苏睦手上。

苏睦看完也笑:

“曹府君还在自欺欺人!黜龙帮多少兵他多少兵?而且一群征召了不足半年的郡卒,凭什么跟人家打了多少场血战、缴获了河间大营那么多军械马匹的三十个营来碰?听人说黜龙军现在甲骑都有三千了。更不要说对面高手云集,便是他说动了崔公出山,怕也是要连累崔公一命呜呼晚节不保的结果。而且眼下河道通畅,东境随时能全力来包后路,现在去支援,只是个死而已。”

“哪里需要东境支援?”李定也冷笑起来。“曹善成兵力紧张,却只能四城一线,结果就是一城破一线全无,满盘皆输……若是张三懒得计较,直接选一个弱的迎头破了倒也无话可说,唯独直接去兵马最精锐、城池最高大的高唐,还装模作样围城……那就是故意存着坏,利用曹善成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借此人来勾搭其他鱼上钩罢了。如我所料不差,哪座城已经暗中投了他也说不定。”

“那咱们不去?”苏睦正色请示。

“去,全军启程去,你做先锋。”李定叹了口气。“以此来向魏郡跟汲郡要粮食、要军械、要赏赐,然后把宗城抢到手,布置妥当便是。”

宗城是清河西面的一个县,也恰好在清漳水的西侧,李定非常清楚张行的战略规划和朝廷的力量所及外加双方军政底线,所以这叫趁机讨一口汤喝。

也是窝囊。

苏睦醒悟,径直起身拱手。

三月下旬,阳光明媚,张行在高唐城下等了三日,按兵不动。

“所以,武安郡的兵马停在了宗城,襄国郡的兵马停在了经城?”张行挂着白氅、立在城外刚刚成型的夯土将台上,似笑非笑。

周围无人吭声,过了一会,还是魏玄定捻须尴尬来笑:“也是寻常,他们不傻。”

确实不傻,经城县在清河郡西北角,也在清漳水对岸,于襄国郡恰如宗城县之于武安郡。

“其实这两家本来就跟清河这里不是一路人,襄国和武安都受太原支援多一些,自是一路人,清河武阳魏郡汲郡,都是东都的手伸过来的,真要看援军,还是要指望魏郡和汲郡。”陈斌在旁稍作圆场。“汲郡、魏郡兵马或许会来。”

“来不了了。”说话间,雄伯南自身后登台,言语干脆。“徐大郎传信,说屈突达自汲郡出兵,联合武阳郡兵马,看起来挺雄壮,结果走一天便有一个沿河的县城多三千兵防护,武阳郡过了一半,估计已经要在河边留下万人了。然后刚刚武阳那边也传话,那意思是说,魏郡跟汲郡已经商量好了,最终就是合兵止步于堂邑-聊城一线,看看能不能把曹善成或者薛万弼拉出来……尤其是曹善成,据说是东都曹皇叔发了话。”

“曹善成不提,堂邑和聊城咱们能做点事情吗?”张大龙头明显心里不甘。

“难。”开口的是王叔勇。“主要还是距离咱们这边太远,沿河又被防备的太死,东境一动就会被发觉……”

“若是茌平和漳南能直接放开呢?”张行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关键信息。

出乎意料,几名第一次知道这个讯息的头领只是相互看了几眼,却并没有太多惊异之色。

“漳南放开可以直取武城和郡治清河,断了清河全局念想,茌平放开可以轻松围掉博平,但若是指望一举将聊城和堂邑一起围住,还是难……因为三城结成一个三角,博平和聊城相距五十里,而堂邑距两城各七十里。”犹豫了一下,徐师仁也参与到讨论中。“指望着一时猝不及防是包不住这么大的一片地方的。”

“最主要的还是兵力,还有侦察上的缺失。”陈斌正色言道。“三甲骑营三千兵,加上两个轻骑营四千兵,合计七千骑,不是不能拿来直接去包堂邑和聊城。但堂邑和聊城属于武阳郡范畴,且刚刚已经明说了,魏郡跟汲郡的援军也会过去,兵马数量不好知晓,情况不明之下,未必拦得住,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们的哨骑也没有撒那么远,要考虑风险的……”

张行缓缓点头:“确实,咱们没有大兵团迂回包抄的经验,而且一旦贪多嚼不烂,到时候莫说再取得战果被震慑,反而容易被噎住。”

众人便不准备再多言。

倒是单通海此时蹙眉硬顶了上来:“可要我说,张龙头,正是没有这种包抄经验,才该趁着大局在我们的时候试一试才对,因为此时包不住,后面进军快一些,损失也不会太大,非逼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试,反而要一败涂地的。而且正是要越界吃掉点东西,才能震慑周边州郡吧?”

众将还是沉默不语,却只是来看张行。

须知,这不光是单大头领要唱反调的缘故,也有这厮作为新整编的营头里是领着三营甲骑之一的存在,有从军队兵种施展角度来说的道理。

当然了,此类问题看你是革命乐观主义者还是革命悲观主义者了,乐观的话,那就是人单通海毫不畏战、主动求战,也不忌惮顶撞上司,使得黜龙军中充满了革命活力;悲观的话就是,原本山头林立乱做一团的军中很快要因为此次整编诞生的兵种营制产生新的问题。

而张大龙头当然是革命乐观主义者了,稍微思索片刻,立即点头:“单大头领说的有道理,倒不愧是建帮时咱们军中三支柱之一了,颇有些与时俱进的风范……那我们能不能只试着用骑兵包抄取一个近点的聊城呢?”

前面也不知道算不算夸人,但后面却是在问其他人新的方案了。

“可是把骑兵用在包聊城上面,能确保博平被围困妥当吗?若是曹善成趁机逃走如何?”窦立德认真来问。“我不是想耽误骑兵兄弟们立功,我带着的刘黑榥也领着一营轻骑的,但河北兄弟们更想清河早点安安稳稳落回来,不再节外生枝,快点回到老家去。”

“不怕,曹善成不会自己主动逃的。”张行对于这一点倒是有十足把握。

“那就可以先包抄聊城!”单通海迫不及待。“骑兵包聊城,我领人去,步兵去包博平,晚一点就是。”

“但聊城还没有兵马入驻,现在只是个消息。”陈斌缓缓出言提醒。“我们不可能因为一个消息就定下一个既定的方略,军粮很宝贵,不能白白浪费军粮。”

“那好,限期到后日。”张行脱口而对。“让郭敬恪把斥候撒过去……若是明后日魏贼有万人以下的部队进入聊城,便按照单大头领的方略来;若是没有,我们也要在后日全面发动,自茌平出兵,绕后包围博平,自漳南出兵,直取郡治清河;但也要考虑对方援兵过多,或者直接往博平的情况……让参谋部制定好详细的规划,不要临阵反而没了方案,诸位有想法的都去我大帐内寻参谋们说出来,一起参详方案,然后回营做好出兵准备,但不要惊扰城内。”

众人齐齐拱手,自然纷纷依言而去。

倒是陈斌跟着张行寸步不离,稍微落在后面,主动提醒:“龙头,摊子越来越大,你这里除了我这个治安内务、阎头领的人事审查、几位直属领兵头领,其实明显还差三个正经辅佐官……也就是所谓司马、内史、祭酒……便是参军们也该给几位出挑的额外品级,让他们有资格跟头领们面争,不然什么事情都还要伱在场。”

张行点点头:“军事佐官、文书佐官、外务礼仪佐官……最后一个其实可以让谢鸣鹤来实际做,文书……”

“文书崔二郎挺合适。”

“看他到底怎么说吧,此战后应该没大问题,但军事佐官就为难了……黜龙帮的底子是豪强们带着私兵来的,所以才会是这种营头制度,稍微有个带兵的心思都会去做一营主官,有资格跟诸位大头领头领面争军务的,真的很难找。”

“但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来,反正军事是最大的问题,龙头总要亲自过问的,所有人也都会参赞。”

“曹善成若是能降,说不得合适。”张行开了个地狱玩笑。

陈斌也不禁笑了出来。

“可惜了。”笑完之后,陈斌复又感慨起来……知兵、严肃、不惧权威,确实完美。

张行也摇头不止,却又本能想到了远在济阴的张世昭……当日张世昭曾言,摊子铺开后,为了确保制度的稳定性和个人的权威性,应该设置多个独立却又交汇的班子……而事情发展到现在,其实跟张世昭当日所言渐渐暗合起来。

他在想,若是张世昭能来,再做个战略上的佐官,简直不要太合适,而自己的内参班底也就有了一个真正的压舱石。

当然了,一想而已,张大龙头非常清楚,人家张世昭那叫曾经沧海难为水,作为江都那位圣人实际上的前期战略佐官,人家亲手制定策划并实行了肢解巫族、清理内部军事割据、扫荡东夷的一系列战略,而且直到最后征伐东夷前都可以说是比较完美了。

至于后来的破事,说句不好听的,也不是他脑子的问题吧?

所以,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张世昭应该就是想养老而已,如果自己和黜龙帮最终成功,这厮也就是混个闲官,时不时跳出来提点看起来很亮眼的建议就不错了,如果黜龙帮要垮,他肯定会跳船。

至于说,能让张世昭愿意倾心来投,认真做事,本质上是需要一种东西的,一种可以让那位前南衙相公感到服气,或者能够勾起他兴趣的东西。

但这个东西,张行目前还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获得,甚至不知道是什么。

只能说,道阻且长了。

带着一点多余的阵前心思,张行回到了军帐内,而军帐内一如既往的发挥了黜龙帮出身驳杂的优势——四分之一的人在认真讨论军务,一半的人保持沉默只带耳朵,剩下的人却都在帐外门口那边闲坐,扯什么“三支柱”、“四天王”、“九留后”、“五彪将”、“十一太保”之类的。

也不知道随口一句话是怎么惹出来这么多说法的。

而且有意思的是,大部分排序都将魏玄定、雄伯南、白有思三人排除在外,也没有人再提什么“双头龙”。

当日无言,第二日中午,斥候便来报,说是屈突达率军与魏郡太守袁公干率军一万进抵堂邑,而聊城那里居然只是武阳郡守元宝存与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合军五千进抵聊城。

很显然,他们不知道黜龙军已经完成新一轮整军,建立了成建制骑兵,只担心东境方向从水路包抄,所以才会让两位重臣担任一个边缘的任务……想想也是,黜龙帮本就是刚刚整军完毕,便向西发来的,官军确实没理由知道这个信息,做出对于的军事布置。

战机不可弃,尤其是最理想的一个状况出现了,于是当日张行便召集诸将,在中军大帐这里正式下达了军令。

“南路自茌平发,集合三营甲骑,两营轻骑,即单通海、程知理、周行范、刘黑榥、樊豹五营七千骑,以大头领单通海为行军正将、大头领程知理为副,在斥候营郭敬恪与水军营鲁明月的协助下奔袭包抄聊城;

“北路自漳南发,以清河漳南本地出身的大头领窦立德为行军正将,大头领翟谦为副,合诸葛德威、尚怀恩、程名起五营一万战兵,沿漳水极速推进,直趋武城以及清河郡治清河县。

“中路以魏玄定为都督,柳周臣为军法督,以大头领王叔勇为行军正将,大头领牛达、徐师仁为副,合张善相、唐百仁、徐开通、王伏贝八营兵一万六千众,越过高唐,直扑博平。

“龙头为总指挥自与雄天王、贾越、辅伯石、王雄诞、冯端五营兵一万人继续围困高唐。”

很显然,除了高士通、范望、郝义德、夏侯宁远、马平儿等在北线做防护的五营不在外,其余河北的黜龙军算是倾巢而出了。

“城下会不会有些不安稳。”陈斌念完之后,有人关心道。“薛万弼毕竟是个悍勇之将。”

“一勇之夫,只有勇,没有其他,便是一勇,在雄天王跟我的军阵面前也只是螳臂当车。”张行站在军帐正中,抢在陈斌前扬声冷冷来答。

而停了片刻,他复又昂然四顾来做吩咐:“大战在即,本不该有多余交代,但我觉得你们都知道我还是要说些什么的……那就是马脸河打的仓促,马上又是春耕,黜龙帮在河北威名仁名只是半展,这次进军,我既要你们英勇果断,战事干脆凌厉;又要你们威风凛凛,震慑河北各路援军;还要你们沿途军纪斐然,管它秋毫还是春毫皆要无犯,而且一切缴获、战功都要公平公正公开,做出表率!这一战,我什么都要!我要让河北人知道,黜龙帮来了,谁也赶不走!”

话到最后,已经有几分奋发激烈之态,并隐隐用了真气。

军帐中,诸参谋文书皆在两侧边缘,数十名头领闻言轰然呼喝响应,早已经惊起许多飞鸟,虽不敢说“振瓦”,亦可称“惊鸿”了。

下午时分,高大的高唐城城楼上,双目满是血丝的薛万弼扶着城墙,看着城下黜龙帮的大营开始大举启动,数不清的骑步分批有序往三面而去,心下满是不安与愤怒。

这个时候出兵,而且还有直接往身后出兵的方向,很显然,要么是援军到了,要么是所谓四点一线的布置直接哪里出岔子了……后一种可能更大,或者说,无限大。

一瞬间,薛老四心里其实有这么一丝后悔与父亲怄气了,但很快就被原始的愤怒情绪与羞耻感给压制住了。

平心而论,薛氏七兄弟里面,老大因为家族转型缘故,早早入朝厮混像个文官不说,其余六兄弟都在军中打转,都有些武夫粗鄙之态,可是武夫粗鄙也要分档次的。

如薛老四,其他方面简直是个负面典型,但只论一军之将,一勇之夫,却很可能是薛氏诸子中最成才的那位。

最起码他敢打敢杀不怕死,而且确实有一技之长!

所谓一口气涌上来,十之八九败了,可能会被很多聪明人嘲笑,但万一赢了,却也可以反过来嘲讽很多聪明人。

当日下午回去布置且不提,深夜时分,薛万弼下令全军突围,乃是放下吊桥,大开四门,同时借着护城河被截断,直接从墙上悬索而下,四面八方同时出兵,此举既是趁着黜龙军兵力最少之时进行突围,也是趁着营盘过于空虚之时进行夜间突袭之意。

无论成败,就这么一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此而已。

然而,些许侥幸很快就烟消云散,战斗进行不到一刻,也就是各路兵马成功涌入四面黜龙军大寨后,忽然鼓响,继而四面八方营寨一起鼓响,然后各寨各自点燃起了预备好的火堆,将各个营盘映照的宛若白昼,随即早就整备严密的黜龙军自各营而出。

一时间,薛万弼的麾下各方皆受阻于营寨前半段,不能存进,也难以逃回。

而当面中军大帐前的将台之上,更是灯火通明,诸将云集。

那面红底的“黜”字旗,居然也早早立起等候。

很显然,黜龙军不是猜到了,就是得到了相关讯息,又或者是早早枕戈待旦,反正是早有准备。

“陈斌!陈狗!陈狗!”

已经冲入敌营的薛万弼只往旗下看了一眼,哪怕根本看不到具体人员,也第一时间含恨喊出了这个名字——有此人在,似乎自家父子一切虚实都被黜龙贼轻易窥破,军中也变得四面漏风。“背主狗贼!!”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崔二郎说降了漳南和茌平,陈斌也没闲着,他自是河间大营监军司马,对薛万弼部众中的兵马人事了如指掌,早早按下了几颗伏子,今日下午薛万弼下定决心突围,消息便从城上传下来了。

“此人聒噪。”虽听不太清对方在喊什么,端坐将台上的张行扭头还是看向雄伯南。“天王,此战能顺利至此,委实天幸,不必节外生枝,还请天王不必留手,速速压制住此人!待破城后,我让贾越他们来助你!”

“不必!”

雄伯南昂然做答,却是扭头看向了张行身后大旗。“将此旗借我便可。”

张行面色不变,只是点头,甚至没有问要不要温一壶酒?

而薛万弼既因为军情泄露中了埋伏,情知不堪,且知道难以再收拢部队,便想直接腾跃起来趁机逃窜,偏偏他性情激烈,此番受挫,又有些不甘,骂了几句犹然不过瘾,复又在营中率亲卫冲杀起来,准备多少杀几人再走。

孰料,黜龙军半点余地都不留,这边刚刚冲了一股黜龙军而已,便见到一道紫光宛若流星一般拖着尾巴往自己当面砸来,也是立即醒悟是何人,然后便大骂一声,赶紧弃马,准备直接腾跃逃窜。

但也就是此时,迎面那紫光的尾巴忽然一转,居然卷起一道巨大的紫色真气屏障,宛若凭空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布匹一般从空中将他整个罩住扑到。

薛万弼迎面撞上,只觉得一股巨力当面压来,却又无从反击,居然是半空中脱力,复又被直接这股真气重重扑落地面。

其实,根本不用挨着一下,只在空中时薛老四便已经惊恐失态,如坠冰窟。

半晌艰难爬起来,看着身前擎旗巨汉,薛万弼脑中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此人成丹观想大成,吾命休矣!

然而,情知不能幸免,下一刻,薛万弼还是咬紧牙关,不顾浑身疼痛,捡起长槊,灌足真气,奋力向前方之人冲去。

却不料刚刚起步,随着当面巨汉又一次摇动大旗,卷出一面紫色真气形成的布幔出来,薛老四再度被当空卷起,然后重重砸落。

薛万弼第三次爬起,只觉的四肢俱痛,浑身已无力气,黑暗中更无丹田也有些酸痛,但还是奋力嘶吼,宛若狼叫,乃是咬牙强行释放真气,俨然准备存了破碎丹田求得一时之激烈,杀一个够本的心态。

但雄伯南如何能让他逞能?其人既已立定,真气绵延不断,只是运足真气,奋力一卷手中大旗,薛老四便三度被迎面卷出的紫色庞大真气给卷住,然后三度被腾空拔起,复又重重砸向地面。

非只如此,这一次,薛万弼虽然被砸落却根本没有被解开真气束缚,而是依旧被卷在紫色真气布幔中。雄伯南往来反复,就在营地硬邦邦的地面上卷着此人砸了大约十几次,几乎将对方砸成了饺子馅,方才随手抛落。

至于薛万弼部下数千人,从亲卫以下早已经毫无章法,又大约混乱挣扎了半个时辰,到底是或死或降。

天明之前,高唐城便已经陷落。

PS:大家新年快乐。

(本章完)

第337章 陇上行(16)

春末时节,星月无光,历城城头上,守将韩二郎紧张万分,正望着远方出神。

但隔了这么远,又是半夜,无论是南边的高唐,还是北面的漳南,又或者西南方向的博平,都不可能看的清楚,远方只是一片漆黑而已。

韩二郎有些疲惫,却又不得不逼迫自己来做思考。

没办法,作为一个底层厮混上来但又没有什么强横倚仗的人,他非常清楚,乱世不是自己飞黄腾达的阶梯,他没那个资本,他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求活求生。

而与此同时,他只是脑子清醒,却又不是太过于聪明,也看不清什么战略局势,搞不懂潮头往哪里打,所以屡屡陷入危机。

偏偏也没几个人能做商议……张老五本分踏实能干事,但脑子委实木讷,根本没法与之做讨论……这一伙子人,还是靠着他一个人的脑子转。

当然,此时说一伙子人又有些不对了,他都是副都尉,领着几千拿着长枪木盾穿着皮甲铁甲的部队,管着一整个县城了。

放在以往,也是眼里天大的人物。

但这更加让韩二郎觉得不堪重负,因为这意味着他要为更多人的性命负责。

大家都一样,都是一个个的活人,清河乡里的活人,都是有爹有妈的有妻儿的……没有的,那也是一条命,还能扔了如何呢?

强行压住多余念想,韩二郎从远处夜色中收回目光,转身在身后值夜岗哨的诧异目光中蹲在了城墙垛子与木制版屋的夹角里,开始抱着怀认真去梳理自己已知的所有情报与认知:

比如说双方战力对比,自己这边多少兵,黜龙帮多少兵?清河郡多少凝丹,对方多少凝丹、成丹?哪家兵强?

然后双方位置都在那里,兵力分布都在哪里,主将又都在哪里?

还有援兵在哪里?

这些东西其实不多,答案也都很简单,很快韩二郎便确定了三个关键问题:

首先,传说中的援兵没有任何出现的迹象。

自己作为前线四座城之一的守将,只在四五日前黜龙军刚刚大举围城时获得过一次军情照会,说是四个邻郡跟东都都有援兵,让他安心守城,但一直到今日,都没有任何动静,反而出现了一点不好的传言。

而没有援兵,则意味着这一战双方实力差距极大,自己这一方全方位的落后,战局基本没有什么希望。

其次,就在今日傍晚,哨骑回报,一支不下于万人的部队,里面包括清河老乡,甚至本就是漳南人窦立德的“窦”字旗,就那么极速的、毫不遮掩的,从城前五里的距离飞速越过……根本不扎营,也根本不防备,就是飞奔一般往北面漳南县去了。

为什么?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漳南且不说,出了这么大动静,西南面的博平从傍晚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反应,他一直没有等到曹善成的军令。

这不是曹府君的作风。

只考虑第一个问题,其实事情还在两可。

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串在一起,就只有两种可能了——要么是朝廷援军到了,窦立德这些人飞速过去阻击,要么是窦立德想迅速打破漳南,甚至漳南直接投降了。

而如果再串上第三个问题,那么朝廷援军的可能性就基本排除了,因为要是那样,一定会有军令过来让他做出反应,阻击、迟滞、追击,都该有一个的。

所以,答案呼之欲出——漳南没了,而博平情况不妙。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韩二郎蹲在城垛的阴影里,一刻钟都没有起身,半晌方才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老五呢?我腿麻了,让他过来搀我一搀。”

侧上方城门楼顶上的巡哨士卒立即应声,转身朝下喊了一声,张老五立即从城门楼里面钻了出来,然后寻找韩副都尉,将对方搀扶起来。

“府君有军令。”韩二郎继续压着嗓子言道。“先不要声张,也不要让大家喧哗,更不要点太多火,你亲自去,一个个营房驻地去叫,让大家全都起来,将平日里我让大家准备好的干粮饮水火把备好,准备听我命令就按之前说的顺序成队成队走……”

张老五不明所以,只是点头。

而韩副都尉复又拽住对方:“那几个队将有的还算服我,有的向来不服,要是有人逼着问你,你就说实话,是府君要咱们后撤到后面安全地方去……但要小心路上有黜龙军的骑兵,还怕黜龙军听到动静来袭城,所以才要咱们这个时候准备出发。”

张老五这个时候稍微醒悟了一点,再度点头,便认真去做了。

而韩二郎下了城,也带着一队亲卫闷声不吭的往县衙方向而去——这里不是他的居所,他移防至此获得了所有便宜行事权柄后并没有干涉县衙的运作,住在这里的,依然是历城王县令一家。

临到县衙,他止住了侍卫,让人做了通报,然后孤身进入后院,却是对仓促起身的王县令稍作解释,坦诚以对:

“事情就是这样,漳南十之八九是保不住了,历城这里如果不往侧后方退,肯定被包住……王县君是什么意思?跟我们走吗?要是走,现在就收拾,不要带什么笨重东西了,也不要管多余仆役,最好只带着家人和几头牲口,带足吃的与喝的。”

王县令只穿中衣,拢手立在庭院的火盆旁,沉默了许久不吭声。

韩二郎想了一下,只在黑夜中低头缓缓来言:“王县君要是想留下,那便也留下,我再将两队本地出身的郡卒都留给伱,到时候怎么都方便。”

王县令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冷笑一声:“这两年曹府君在上,考课严肃,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对待盗匪处置是否严密……为这个,隔壁漳南县的韦县令两年前只因为高鸡泊的盗匪从不袭扰窦立德的老家,便猜测窦立德是去做了盗匪,然后便将人全族杀得只剩一个女儿和一个远房侄子……虽说最后也猜对了,可我问韩副都尉,窦立德如今回到漳南,能留韦县令全家什么结果?而我虽然没杀过窦立德这种大匪,小匪也没少杀过,黜龙帮能容我?”

韩二郎听完以后,也有些无奈,耳听着外面已经开始按捺不住的有了动静,只能叹气:“王县君,现在不是摆架子的时候,你想如何,尽管来说,但凡能与你方便,我绝不拖延……”

王县令再度看了眼这个自己从未瞧得起过的本地乡野之人,情知对方说的有道理,却咬牙说出了自己的本意:“我跟你走,但不跟你去见曹府君,明早到了鄃县,你继续行军往西南的博平找曹府君,我却要入城歇一歇,然后天明自去寻自家生路。”

韩二郎醒悟,当即应声:“可以,非但如此,我还可以把鄃县本地的两个队交给王县君,县君带着,既能保全自家,也好在离开的时候,直接让他们散开回家,求个生路。”

王县令再三看了此人一眼,然后终于重重点了点头:“不想你也有这般见识。”

就这样,韩二郎准备妥当,各自做了分派,除了让鄃县出身的两队郡卒跟着王县令外,还寻来本地出身的两队三百郡卒,跟两个队将、六个伙长说了清楚,让他们保护好府库内的那些陈粮、稳好城内治安,至不济也要等自家这边走后,悄悄在凌晨散开各自回家,也不要无端生事。

两个队将六个伙长都是本地人,倒是晓得好坏,知道这是最好结果,只是感激不尽。

随即,深更半夜,韩副都尉便与王县令一起,带着剩余的两千多郡卒往清河郡深处而去,却果然是往西南退却。

没办法,漳南既眼见着没了说法,那黜龙军必然会顺着清漳水火速取沿路的武城,然后进一步拿下郡治清河城,这个时候,唯一的生路似乎就在西南方向。

乃是先到正西南的鄃县,然后再南下去博平找曹善成。

当然,王县令的意思明显是要自家走另一条路,他想在鄃县这里跟军队分开,直接往西到清平或者清阳,看看能不能从堂邑或者清泉逃入武阳郡,就此跳出去。

且说,正常情况下,以人力和牲畜板车为主的中古军队行军速度是有个大概的,就是看路况和军队状态以及营地级别规模,大概每日三五十里的样子。

不过,这是平均下来,是以长途进军为考量背景,以辎重陆上随行为标准的一个笼统速度。

至于具体的骑兵、轻步兵急行军,或者说在有沿途兵站补给以及水运辎重的情况下,是很容易在短时间内突破这个界限。

尤其是临战时需要奔袭、抢占目标,经常能够出现令人瞠目结舌的行军速度和路程。

而就在这春末的一天一夜间,除了高唐城爆发的短促剧烈战斗外,整个清河,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这种不顾一切的极速行军。

韩二郎率部半夜出发,举着火把背着干粮饮水负着兵刃甲胄赶路,到早晨便已经抵达了历城四十里外的鄃县。

窦立德中午出发,到傍晚时抵达了距离高唐六十里的历城,然后其部思乡心切,居然片刻不停,到了半夜时又行了二十余里,便已经抵进了漳南境内。

这个时候,随行的翟谦营和尚怀恩营已经掉队,还是同为河北人的程名起来劝窦立德,漳南县的官军守将虽然已经投诚,但如果军队太散,对方怕是会起异心,还是应该就地扎营,等明日汇集全军整备了力量再进逼城下受降。

窦立德深以为然,这才停止了进军。

这一日,他们行了八十余里。

与之相比,黜龙帮的骑兵虽然进军速度更胜一筹,但路程并未太过,他们没有理会已经有了默契的茌平,直接穿过博平县南境,于当日傍晚之前便抵达了聊城城下,完成了包抄。

总路程也不过是八九十里。

行进最慢的,乃是兵力最厚重的黜龙帮中路兵马……但也不怪他们,因为他们时间充裕,四五十里距离,当晚肯定能赶到博平城下的。

然而,完美的计划总是会出现意外——其实也不好说是意外,因为张行、单通海两人一开始就说开了,黜龙帮本就缺乏长途奔袭包抄的经验,尤其是大规模骑兵抄后经验。

具体表现来说有两点。

其一,黜龙帮的骑兵太快,步兵太慢,双方之间没有一种全方位的配合经验,直接导致两者衔接不足,留出了一个空档;

其二,黜龙帮的骑兵第一次大举极速进发,掉队者、迷途者无数,虽然最终大略方向是对的,也重新汇集起来,却有不少人在路途中散开,过于偏北,以至于越过了哨骑营的遮护范畴,惊扰到了博平县的曹善成。

曹善成立即意识到,不管援军如何、高唐如何,博平马上要被包住。

于是,他做了一个既打脸了张大龙头判断,又不能说是真打脸的举动——在看到大股骑兵绕过博平后,他立即率手中剩余几千郡卒离开了马上要被合围博平县城,往北面数十里外的鄃县,也是他昔日做县令的地方转移了过去。

张大龙头说人家不会逃,的确不会逃,曹善成就没想过离开清河郡,选择去鄃县也是为了继续等高唐、历城的消息,但是这不代表人家见到刀子砍过来了都不躲一躲的。

于是乎,当日晚间,一万八千众的黜龙军中路主力扑了个空!

而王县君和韩副都尉则在鄃县县城内的一栋宅邸内,有些猝不及防的见到了自家顶头上司曹善成曹府君。

“漳南?!窦立德这个漳南本地人带着一万人过历城不做理会,直接往漳南老家去?!”

饶是曹府君早有心理准备,闻言也不禁在自家堂上面色惨白,继而不怒反笑。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我的都尉和郡丞,全都投了贼!我却一点都不知道?!漳南、武城、清河、茌平、博平……高唐!辛苦三月一场空吗?!”

王县君刚要安慰,曹善成复又摇头:“不对,不是辛苦三月一场空,是辛苦三年一场空……当年贼军大起,我在鄃县独守,三年内与各路贼军前后百余交战,本以为渐渐收拾了局面,却没想到最后还是鄃县一城独守!”

王县令当即闭嘴,他现在想跳船失败是一说,这位之前几个月就有点过于紧绷的府君明显大受刺激,状态不正常是另一说。

此时此刻,他只能指望平素颇受了自己几分脸色韩副都尉不要临时告他状说他准备往西逃了,否则,天晓得如此局势下如此状态的曹善成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实际上,他的侧旁,现在的鄃县赵县令也只是早早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了,俨然早就见识到了一点什么。

“你们从历城带来了多少兵?”双目皆是血丝的曹善成忽然间好像就恢复了清明。

“两千……路上掉队太多了,尤其是历城本地的兵,藏在城里都不出来的。”韩副都尉反而紧张的看了王县君一眼。

“不错了。”曹善成沉默了片刻,居然连连点头。“不错了。一晚上行军四十里,三千兵带出来两千,我就不行……我从博平仓促带出来三千兵,抛开五百打着我旗号诱敌的,还是只到了一千多,路上就散了一半……你怎么做到的?”

韩二郎认真来答:“我平素就让他们准备好干粮、饮水和火把。”

“这一战你一开始就觉得会败?”曹善成眯起了眼睛。

韩二郎犹豫了一下,说了真话:“府君,我是在三征的时候习惯的这个,那时候大家都想逃,但逃的仓促的、逃的早的都被抓回来杀了,就只好做好逃跑准备,看局势逃,后来真逃出来了,就一直这般准备着,全靠这个活命。”

曹善成沉默了一下,莫名来问:“三征很辛苦吗?”

“辛苦肯定辛苦,但主要是怕死……前两次都死光了,谁敢往前走呢?”韩二郎明显不想开启这个话题,却又只能应付。“往前走是死,逃也是死,那不如逃走试试了。”

“既这般理所当然,那你厌恨我吗?”曹善成继续来问。“我当日杀了许多像你这般逃回来的,张金秤卷的那帮子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怎么会厌恨府君呢?”韩二郎认真答道。“张金秤也是乱杀人的,是曹府君处置了他,让我们和清河百姓重新过上安稳日子的……我作为降兵没被杀,是从心里感激曹府君的,曹府君如果要我这条命,我无话可说的。”

曹善成稍得安慰,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临到最后还有个老实又有本事的跟着我,能省不少心……我太累了,且歇一歇,城内大小军政事且交给你。”

说着,根本不理会两位县令,直接转回自家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后宅去了。

就这样,时间来到下午时分,因为昨夜轻易取了高唐的缘故,居然是张大龙头领先有些混乱的中路各军一步抵达了鄃县城下。

然后,他让人将薛四酱送入了城内,要求曹善成在明日此时之前开城投降,并引颈就戮。

曹善成当然没理他。

但张行百无聊赖,在等待中路大军渐渐汇集城下的时候,却是又挑挑拣拣,写了一封狗屁不通的大白话公告文——《论曹善成之死》,然后请人抄了几份,一份留档,一份由谢鸣鹤拿着,贴到到了城内。

PS:大家晚安……写出来我好抄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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