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金雕

金雕划过长空,锐利的双眼静静注视着前方的旷野。

“杀!”一股声浪直冲云霄,让金雕也感到了些许不安。

在它纤毫毕现的目光中,无数人类正以矛杆击地,齐声大吼。

吼完之后,长枪齐刷刷前举。

枪尾顿于地,枪头斜指前方。

一排排刀盾兵自两翼前出,立于最前方。

大盾同样顿于地面,刀斜举于额前,做劈砍状。

骑兵引起的烟尘渐渐弥漫于城下。

最前方的百余骑,人马俱披铁铠,看起来凶猛无比。

数百骑紧随其后,人披重铠,马不披。

接着是千余骑,亦手持长枪大戟,呼喝连连。

再后面看不清,多为轻骑兵。

总体看来,这三四千骑组成了一把锥子,直朝那些正在大声喊杀的步兵冲去。

骑兵之后的烟尘里,隐现步兵身影。

慢慢地,步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壮观。

齐刷刷的方阵呈排山倒海之势,自高耸的城墙之下前出,呐喊着压了上去。

而在步兵两翼,似乎还有更多的骑兵在上马,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金雕不安地鸣叫了一声,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人。

他穿着一袭红袍,袍下隐隐闪现金光。

立于高台之上的他手一挥,很快便有人挥舞着旗帜,开始传令。

“呜——”苍凉的角声响起,似乎在呼唤远古的杀神。

位于南侧的大阵之中,听到角声的军士大部放下了长枪,从腰间取出步弓,拈弓搭箭。

“呜——”角声二度响起。

“嗡——”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前面几排的枪兵、盾手头顶飞过,落入了正在冲锋的骑兵之中。

金雕似乎也被这个场景迷住了。

它在空中盘旋滑翔,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类之间的杀戮。

密集的箭矢如飞蝗一般落下。

具装甲骑、重骑兵挥舞手中的骑枪、大戟,拨开箭矢。

后面的轻骑兵有样学样,竭尽全力抵挡着这一轮远程攻击。

烟尘之中不断有人落马,后续骑兵越过他们,继续猛冲。

地面上似乎有强劲的弩矢飞过。

它们位于步兵方阵两侧的间隙内,一台又一台,直直发射,让烟尘中的骑兵遭受了更大的苦难。

落马的人更多了。

金雕有些不明白,这似乎与它以往见到的战争不一样。

为什么不让步兵先冲,动摇对方阵脚,然后再投入轻重骑兵,一锤定音?

没人能回答,它也只是个扁毛畜生,想不了这么深奥的问题。

骑兵还在冲锋。

步兵们在射了两箭之后,已将步弓还回腰间,重新拾起长枪。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接近。

雕鸣在天空响起,步骑兵已经撞做一团。

气势雄浑的具装甲骑撞飞了第一排的刀盾兵,冲进了整齐排列的长枪丛林之中。

长枪手们跌跌撞撞,站不住脚。

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声喊叫,并且身先士卒,挥舞着沉重的长柯斧,朝马背上的甲骑砸去。

数名步卒手持钩镰枪,奋力勾住四条马腿,令其不得驱驰。

但马速很快,冲击力又十分惊人,一开始竟然失手了,只勾住了马儿的后腿。

其实已经够了。

铁马轰然倒地,压倒了数名步兵。

没有人害怕,没有人逃窜,倒地的甲骑起不了身,只能绝望地看着木棓、长柄斧砸在身上,口吐鲜血。

更有人舍弃长枪,摸出匕首,顺着甲骑身上的缝隙,捅进去轻轻一划,将其了账。

第二名、第三名具装甲骑接踵而至,撞断了长枪,冲飞了步卒。

军官已经倒在地上,胸口塌陷,进气少出气多。士兵们无人指挥,但没有乱,他们脸上满是狰狞的战意,杀声从未断绝过,钩镰枪、长柄斧、长枪、环首刀从未停止过招呼敌人。

很快,第二、第三名具装甲骑栽落马下,被轻易斩杀。

接着是第四名、第五名……

从天空俯瞰下去,直面骑兵冲锋的大阵只在一开始稍稍凹陷了下去,有些混乱,随后便慢慢向外延伸,在斩杀了二十余名具装甲骑后,他们几乎已把阵线拉平了。

阵前满是人马尸体,不仅有具装甲骑,还有数量更多的轻重骑兵——当然,步兵的尸体也不少。

这些显然形成了阻碍,让后续的骑兵冲锋变得不再可能。

骑兵在阵前徘徊,犹豫不定。

“嗡——”新一波箭矢飞至,再度制造了大量杀伤。

骑兵忍受不了伤亡,纷纷拨转马首,狼狈退去。

整齐的脚步声自后响起。

步兵大阵两侧的间隙内,一队队刀盾手、长枪手列队上前,补齐了战损缺口。

阵复如初!

高台上的金甲大将又有动作了。

他抽出佩刀,向前一指,不知道说了什么。

传令兵奔下高台,策马离去。

旗手挥舞旗帜。

片刻之后,数十台鼓依次擂响。

刚刚挡住骑兵冲击的步兵大阵,齐齐大吼一声,然后端着长枪,向前进发。

金雕稍稍降低了高度,聚精会神观看,只有大概有前后左右四个大阵在向前移动。

他们步伐齐整,不疾不徐,却有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前进过程中,角声响起。

步兵大阵停滞了一会。

后排无数人放下手里的长枪,掣出步弓,向前发动了一轮齐射。

密集的箭矢破空而至,落在未能及时撤走的骑兵之中,制造了惨烈的杀伤。

射完之后,鼓声再起。

步兵们拾起脚边的长枪,继续前进。

大阵两侧的间隙内冲出了不少人。

他们几乎没有阵型,迈着极为嚣张的步伐,有人举盾,有人捉刀,有人持枪,有人掣弓,有人高举长剑,甚至还有人拿着弩。

他们似乎有无穷的力气,身披铁铠之时,依然健步如飞,嘶吼着向前冲锋。

有骑兵倒在地上呻吟着,他们随手一刀,将其了账。

有骑兵落马,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走着,他们追上去,揪住其发髻,横刀一抹,绽放出了灿烂的血花。

他们离敌人的步兵大阵越来越近了,近到对面射来了大蓬箭矢。

大盾像长了白毛一般,蔚为壮观。

有人被射中倒地,惨呼不已。

有人身上插满了箭矢,仍然咬牙前冲,抵近之时,操弩直射。

更有数十人勇猛地冲到了对面的步兵大阵之前,诸般兵器齐下,奋勇厮杀。

对面的步兵为其威势所慑,一时间出手慢了,竟然让十余名手持长剑的人近了身。

重剑大开大合,横劈竖斩。

对面的长矛手无法施展,只能下意识后撤,这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好在后排的长枪迅疾刺来。

锋利的枪头顺着甲叶缝隙钻了进去,直捅胸腹,或者戳赐在其大腿、手臂、面门之上,将其刺翻在地。

双方纠缠了好一会,对面的步兵才依靠人多势众,将这一股攻势抵挡了下来。

残存的亡命徒纷纷退却,从两翼向后方退去。

但他们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一番纠缠之下,敌军的阵型稍稍有些混乱,没之前那么严整了,而且还阻碍了他们各兵种的配合——弓手们在之前纷纷后撤,躲避他们的凶猛攻势。

“嗡——”对面的银枪步兵大阵内又射来了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砸落在北边的步兵方阵内。

一时间,惨呼倒地者不计其数,人人脸色发白,很多人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似有畏惧。

双方的大阵仍在接近,甚至可以说过分接近了。

南方的步兵大阵收起了步弓,人人大喊一声“杀”,加快了脚步。

北方的步兵大阵已经有些歪斜,前后脱节,脚步不一。

他们的骑兵被迫上马,开始加速,直朝南兵大阵而来。

南面的骑兵也出动了。

他们的人数不多,大概就三千余人的样子,但人人奋勇,个個争先,几乎把此仗当成最后一仗在打,不要命地冲了上去,疯狂拦截。

银枪步兵四个大阵仍在向前移动,似乎速度更快了。

在他们左右两翼,有烟尘升起。

一些铁铠壮士在部曲的帮助下上马,直往前冲。冲了二百余步之后,纷纷下马,大部分人手持弩机,自敌骑侧翼发起了攻击。

敌骑之中,一身材壮硕、高鼻深目的大汉令旗一指,分出了一部分骑兵,朝他们冲去。

铁铠壮士瞬间被冲散了。

但他们没有溃逃,而是三五人背靠背,手持长槊、步弓、刀盾,与敌骑缠斗在一起。

正中央的银枪步兵已经与敌接触。

虽在高空,金雕仿佛也听到了人类互相残杀之时,那用尽全身力气呼出的呐喊。

丛枪刺来,丛枪刺去。

即便有盾牌、铠甲勉力遮挡,但在这一瞬间,双方仍然有无数人倒了下去,死于非命。

密集的长枪戳刺持续了一会之后,阵线渐渐向北移动。

倚城而战的一方似乎吃不住劲了,阵型被戳刺得内凹了下去,站着的人一排排倒下,急剧减少。

对面更加癫狂了,杀声已经传到了半空之中。

那是自信的呐喊。

那是残忍的杀戮。

那是对敌人无情的嘲讽。

银枪步兵无可阻挡,一步步推进,将敌人挤作一团。

他们的长枪沉稳有力,急速抖动一下,就将对面的长枪给砸落在地。

他们的长枪又快又准,即便身披铠甲,在他们眼中也全是破绽,脚背、大腿、腋下、咽喉、面门,可以刺的地方太多了。

他们似乎无需思考,也无需军官下命令,配合妙到毫巅,推进浑然天成,杀戮水到渠成。

倚城而战的一方虽奋力鼓起余勇,但在残酷的面对面生死搏杀之中,勇气一分分消耗,鲜血一滴滴流尽。

没过多久,他们的大阵就像掉落在地上的土坯,碎得体无完肤。

敌方那个身材壮硕的统帅好像急眼了。

他带着一股骑兵杀出重围,绕道银枪步兵侧翼,发起了毅然决然的冲锋。

银枪步兵分出一部分人,匆忙变阵,却已不太来得及,被对方一下子冲乱了。

但与之前那波骑兵冲锋一样,银枪步兵乱而不溃,被敌骑从侧翼深入大阵十余步后,他们奋起反击。

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将失去速度的骑兵挨个捅落马下。

对面的胡人统帅奋战良久,身上也挨了一枪,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之下,勉力冲出了包围。

这个时候,迎面一团弩矢飞来。

胡人统帅的战马被射中,痛苦倒地。此人跌跌撞撞爬起,数名亲随奔了过来,将马匹让予他,然后奋起前冲,淹没在了追过来的府兵之中。

有府兵部曲走了狗屎运,大刀朝一名在地上滚爬的将校砍去。连续几下之后,将其头颅斩了下来,拎在手中,畅快地大笑着。

正面的银枪步兵仍在前冲,将已呈溃散之势的敌方步兵赶到了护城河边。

“哗啦啦——”如同下馄饨一般,护城河几乎被溃兵给塞满了。

哭喊之声自河里传出,如同九幽地狱中传出的鬼哭一般,颇为瘆人。

顷刻之间,护城河几乎被活人死人给填满了,后续的溃兵踩着他们身体,扔掉了一切能扔的东西,朝各个城门涌去。

银枪步兵奋勇追击,追过护城河,追过羊马墙,追到了城门口。

城头落下了大片箭矢、落石、金汁,无分敌我,乱打一气。

城门口的死尸堆积如山,火油、火把从城头落下,顿时火光熊熊,焦臭之味布满整个战场,风怎么吹都吹不干净。

城门洞内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往回涌的溃兵成片倒下,死伤枕籍,几乎充塞了整个瓮城。

“轰隆!”在溃兵们绝望的目光中,城门被慢慢关上了。

溃兵们失魂落魄的挤在城门口。

银枪步兵的追了过来,长枪连刺。

他们成片倒下,几乎没有任何反抗。或许,方才的惨败已经抽去了他们所有的精气神,这会已经麻木了,对加诸肉身之上的锋刃都毫不在意了。

城头又射来大片箭矢,还夹杂着强劲的弩矢。

银枪步兵被扫倒了一大片。吃了亏之后,追杀得上头的他们终于冷静了下来,飞快后退,到远处结阵。

双方的骑兵已经脱离了接触。

步兵主力的会战已然结束,胜负已分,他们再打下去,也改变不了任何战局。

拼下去没意义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会战,双方总计出动了七八万步骑,在连番厮杀之后,缓缓落下了帷幕。

风儿扫过大地。

寂静下来的战场之上,尸横遍野。

无主的马儿茫然地走来走去。

见到躺在地上的主人之后,不停舔舐着,但主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伤兵的呻吟随处可闻,微弱无力,充满痛苦。

每有人从旁经过,他们都用乞求的眼神看过去,请他给一个痛快。

城门口火光缭绕。

浓烟之中,时不时传来“哔啵”爆响,那是尸体的肚子被烧爆了以后发出的声音。

金雕高亢地鸣叫了一声,振翅高飞,飞过战场,飞过城头,在空中盘旋一番之后,落在了玉井旁边的大树上。

刘氏匆忙走了出来,伸出右手。

金雕扑腾着翅膀,落在刘氏手臂上的皮套上。

“万胜!”城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刘氏一愣。

“陈公万胜!”

“陈公万胜万万胜!”

“哗啦——”屋顶一块瓦片松动,掉落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胜利的高呼清晰可闻。

大局已定。

刘氏脸色苍白,茫然不知所措。

(本章完)

第522章 决断难做

石勒兜了一圈,自北门回城,点检一下兵数,不过步骑数千人罢了。

他没有时间耽搁,直接在大街上纵马奔驰,至南城墙下后,下了马,直奔城头。

他的心情有些惶急,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腿脚也有些酸软,太阳穴突突直跳,大口喘着粗气。守城军士见了,目瞪口呆,纷纷避让开来。

“如何?”石勒上了城,第一时间找到王阳,问道。

王阳面色凝重,没有多说,只指着城外,说道:“大王一看便知。”

石勒放眼望去,却见苍茫大地之上,人马尸体相枕,密密麻麻。

无数俘虏排成长龙,垂头丧气地向南走去。

他粗粗数了数,不下五千人。

三万步卒出城厮杀,被杀多少还不知道,眼前这五千俘虏是扎扎实实的,着实惨不可言。

邵勋其实没有什么花哨的布阵。

他站在高台之上,也没有任何出彩的指挥。只是时机到了,下达一道命令,大军执行,然后获胜,如此而已。

完全可以说,他那个位置随便换个有点经验的将领,一样会如此指挥,一样会获得胜利。

一万二千重步兵,排成前后左右四个小方阵,组成一个大阵,先抵住骑兵冲锋,然后层层推进,步兵接战,一举摧垮己方三万步兵,将他们像赶羊一样赶进护城河,赶过羊马墙,赶到城门口……

但他也明白,这只是自己不服气的心理在作怪。

真正的战场,哪来那么多来来回回?

九成以上的出营阵列野战,半個时辰内就分出胜负,结束战斗了。

况且他们这么一支士气低落的部队,不一触即溃已经对得起他了。

对邵勋而言,这就是一场轻松至极的战斗,远远不如遮马堤之战的强度。

现在的关键是——

“回来了多少人?”石勒拉住王阳,小声问道。

四万大军呢,即便密密麻麻排在一起,也七八个方阵,他不信后面先跑的人回不来。

“从城南诸门退回来的,不过万余人。骑军先回,差不多三千骑吧,剩下的多是步卒。”王阳说道:“后面我下令放箭关闭城门了,贼军追得太急,不敢再放人进来了。”

说到这里,王阳有些惭愧。

“你做得很对。”石勒说道:“若非当机立断,可能就让贼军驱赶溃兵突进来了。”

随即叹了口气。

城北有大片烟尘,那是跟随他出战的骑军,败退之时直接走了,不告而别。

他盘算了下手头的兵力,带回来两千骑、步卒三千,城南又败退回来万余人。

城内尚有未出战的骑军五千,步卒五六千——这是魏郡太守桃豹的兵,战斗力不行,所以此番压根没让他们出战。

安阳以南、以东地区,还有数千骑在野外活动,一时半会派不上用场了。

现在真正能用的,其实就一万七八千步卒、一万骑卒,且士气低落,器械不全,很难了。

当然,理论上来说不止这么点兵,因为之前他还下令征发了一批邺城丁壮,发给器械,这也是股力量。但他们能不能打,只有天知道。

“大王……”王阳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说。”石勒挥了挥手,目光仍落在城外。

那五千俘虏被晋军驱赶着向东,似乎开始修筑营寨了。

王阳见石勒注意到晋军的动静了,于是鼓起勇气说道:“大王还打算守邺城么?”

石勒没有回答,只看着王阳,道:“继续说。”

“我观邵勋打算围攻邺城了。”王阳指着外面,说道:“其兵本只屯于草桥之北、邺城以南,现已分兵城东,开始修筑营寨。城北那边似乎也派了人。如果让他挖起壕沟,筑起城墙,大王觉得该怎么办?”

自邵勋大军抵达邺城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已经完全操于他手了。

他完全可以在邺城四周大挖壕沟,掘堑三重,引水灌之。

挖沟挖出来的土就地夯实为墙,然后在三重壕沟外安营扎寨,筑起高台,布好弓弩,到时候怎么突围?

这也是石勒为什么不愿意死守邺城的原因。

就三个月粮草,被人这么一搞,三个月后大军饿着肚子,难道吃人?

好,就算能吃人,但士气一定更低落了,届时被人一突而入,大面积倒戈是必然之事。

甚至都不一定等到三个月,就会有人投降了。

今日出城野战,大败而回,局面没有任何改观,还恶化了,这一把算是搏输了。

而邵勋的意图应该没有改变,他开始付诸实施了:掘壕筑墙,围困邺城。

围困的同时,肯定还会有进攻,一方面是牵制守军,让城外得以顺利掘壕,另一方面则是趁着守军士气低落,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这不——

“咚咚咚……”鼓声响起,之前未出战的晋军辅兵已排着整齐的队列,慢慢靠过来了,这是要攻城!

“大王,邵勋兵临邺下,左近坞堡庄园定然降之,出粮出丁。掘壕筑墙要不了多久的,若再犹豫下去,一旦让邵贼把邺城团团围住,可就走不了啊。”见石勒不说话,王阳有些着急。

石勒张了张嘴,始终没说出什么。

邺城说白了,就是一座土石木料构筑的城池罢了,本身造得过大,需要太多兵力防守,周围又无任何险要地势,所谓易攻难守。

从军事角度来说,价值不大。

但从政治角度而言,它又意味着太多。

河北第一名城、运漕枢纽之地、曹魏霸府……

这一桩桩加在上面,让邺城变得举足轻重。

他在这里几年了。

劝课农桑、分地分宅、拉拢豪族、训练兵士,他的次子也出生在这里。

他手下很多将校与邺城豪族联姻。

他甚至打算在这里开办学校,让每个将佐都挑选子侄,送进去读书。

这么多计划,这么多牵绊,岂能说走就走?

一走,多年努力毁于一旦,威望一朝散尽。

一走,他便成为无根之萍,依附他的部落都不一定会再买他账——难道邵勋不能招诱部大、酋帅们吗?

石勒不敢这么小看他。

他总觉得邵勋手段很厉害,说不定就和诸胡首领打成一片,让那些人为他效力。

邺城一丢,他都不知道有几个人还愿意跟随他。

十八骑应该没问题,但底下的兵将呢?

纵有大批人跟随,邵勋不会追击吗?

八月金秋,丰收之季,粟麦遍野,鬼知道他能打到哪里。

这个人,可是把靳准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真的狠,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始终维持一天的路程,让匈奴人心惶惶,不断有人掉队,都不用他杀,自己就散了。

士气,这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东西,不仅仅有军事上的士气,还有政治上的士气。

军事士气没了,军兵离散。

政治士气没了,就像自城北逃走的那几个部大一样,不告而别。

难,难,难,左右为难!

他已经四十一岁了,再出奔流浪,若无外敌还好,但北有王浚、南有邵勋,他几乎没有了自立的可能,也没这个时间了。

平阳天子一纸敕命,就能把他调来调去,即便有老兄弟愿意跟着他走,最终也会被消磨在一场又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上,最终为刘家天子的权势添砖加瓦。

“大王,不能再犹豫了啊。”王阳唉声叹气,道:“邵勋从一开始就打着围困的主意。他七万人马,如何攻五万兵戍守之大城?他现在已经不掩饰了,一旦——”

石勒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问道:“如果退守三台,你觉得还有没有转机?”

他没有提外城。经此大败,外城多半守不住了。

不信?

晋军辅兵已经来到了城下。

城头守军在军官的命令下,拈弓搭箭射去——但也仅仅是射箭罢了,真谈不上箭如雨下。

他们的本领很差,本来就没多少人会射箭。

逃回来的人士气低落,还不断向周围人散播着恐慌,而且他们在逃跑途中扔掉了大部分武器,这会别说弓了,一人一杆长矛还是勉强补足的。

石勒觉得,若非他和王阳站在城头,这些惊弓之鸟可能已经跑了。

为今之计,只有罢遣掉这些士气低落的羸兵,挑选精卒退入相对坚固的三台,或许能坚守更长时间。

“大王,若退往三台,邵勋都不用在城外掘壕了,直接进驻邺内,于三台外挖沟筑墙,几天工夫就弄完了。”王阳摇了摇头。

石勒“唔”了一声,仿佛没注意到城上城下越来越猛烈的杀声,只看着远方,凝眉沉思。

王阳也不催他,只默默等待。

在他看来,大胡进了邺城几年后,没以前那么干脆了。

当年在公师藩手下,败了就跑,跑了后就躲起来。风声过后再重新出山,召集人马起事,你能奈我何?

但从流寇变成坐寇后,有了坛坛罐罐,有了所谓的“大志”,想法就多了,也不纯粹了。

“先守城吧。”石勒拍了拍王阳的肩膀,道:“城头你来指挥,我去整顿溃兵。”

王阳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遵命。”

就在此时,有亲兵上来报讯:威远将军刘达在城东劝降,言其被俘后,陈公亲手为其解绑,赐以酒食、锦袍,关怀备至。他受陈公感召,深耻前非,前来劝降。陈公只罪大胡一人,余皆不问,执贼渠首级来降,立受升赏。

石勒、王阳对视一眼,尽皆无语。

刘达是羯部骑将、石勒之妻刘氏从弟,官拜威远将军,比普遍是四品将军的十八骑低一级,但也不可小视,因为他真的有跟脚,有自己的部落,就像晋人士族有部曲庄客一样。

邵勋你还要脸不?玩这一招!

同时,石勒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刘达都能降,还有谁是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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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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