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嬗变

姚广孝答道:“北面的情况不是很好,姜圣所说的煤铁产区确实有,但绝大多数需要重新开发。以煤为例,煤大部分集中在山西,而从山西到河北运煤,只能走井陉道东出,滹沱河水运便利,但山西布政使司内的运输却麻烦得紧,而且蒙古人在北面,晋王在南边,都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大同的兵力是个问题,平安、盛庸手上的力量太少了,而不解决晋王,恐怕山西的资源也很难顺利开采。”

“辽东的铁矿呢?”

姜星火如果没记错的话,辽东就有亚洲规模最大的铁矿,而且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明朝在辽东的实际控制范围,只有辽西走廊出来以后的那一片辽西平原,但这铁矿恰好就在边上,保定侯孟善手下的兵马随时可以盯着。

而可惜的是,东北的煤矿资源,靠前的四大煤矿,都是黑龙江的,而这个时代的黑龙江,对于明朝来说,显然是有些鞭长莫及的,只能对当地的土著实行羁縻统治,想要去采矿实在是困难,而且运输也是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

“铁矿的开采没问题,保定侯回信了,只要想开采,要多少要多少,以前国朝是不缺铁,再加上辽东工匠不足,所以一直没动。”

“那就好。”

姜星火想了想,又说道:“如果山西的煤矿资源确实开采困难,那北京的西山、永平府的开滦,都是有煤矿的,应该是够起步之用的了.可以先用这两处煤矿,等日后运输条件革新后,再开采山西的煤矿。”

英国的工业革命,逻辑的先后顺序是纺织、冶金、采煤、蒸汽机、铁路,这一共是五大领域,正是在这五大领域发明了许多新机器和新技术,才使得生产效率大大提高,同时让工场制代替了手工业。

而大明在工业革命的模式上虽然跟带英的模式有着本质区别,但就工业部门发展的顺序来说,却也相差无几。

第一个领域是纺织,英国的工业革命发明了多种纺织机器,如珍妮纺纱机、水力纺纱机、木桶机、梭织机等,这些机器使得棉花纺织业得到了飞速发展,棉花布成为了英国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当然了,这些机器也使得手工纺织者失去了生计,引发了一系列反对机器的暴动。

而姜星火目前已经基本做成了这件事情的第一阶段,并且有效地控制了对于国内家庭手工纺织业的冲击。

第二个领域是冶金,工业革命的时候,英国发明了多种冶金技术,如焦炭冶铁法、普德尔法、康宁法等,正是这些技术使得铁的生产量和质量都大大提高,才让优质铁成为了工业革命中最重要的材料之一,而优质铁可以用来制造各种机器、工具、武器等。

姜星火打算走的是通过军事工业的进步,来倒逼材料学方面的进步,继而推动冶金产业的发展,事实上,现在火器确实面临着材料上的难关,很多技术指标无法实现,这也是姜星火打算在北方布局重工业的原因,此前便已说过。

第三个领域是采煤,工业革命时英国发明了多种采煤技术,如水泵、风扇、安全灯等,这些技术使得煤炭的开采更加安全和高效,煤炭成为了工业革命中最重要的能源之一,煤炭可以用来驱动蒸汽机、加热冶炼等。

同时,煤炭也是蒸汽机的前置条件。

第四个领域就是蒸汽机,蒸汽机是工业革命中最重要的动力源,可以用来驱动各种机器、工具、车辆等,而第五个领域就是铁路,如铁轨、火车头、车厢等铁路技术使得工业革命达到了一个新阶段,铁路成为了工业革命中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姜星火把这五大领域的布局跟姚广孝早就说清楚了,所以姚广孝这番北上探查资源禀赋条件,也清楚对于后续工业革命的重要意义。

姚广孝点了点头,随后又问起了离开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姜星火一一与其言明。

南方的变法如今也算是做出了些样子,手工工场区正在稳定生产,对外战争获取海外商品倾销市场也顺利进行,内部之前已经经历了一轮思想冲击,科学虽然还很弱小,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当下的内政重点是财政和货币两大体系,货币方面,以大明银行为核心的金融体系已经初步建立,宝钞的币值正在不断抬升,预计会在两到三年内,达到换钞的标准线;财政方面,新的地方补充税制计划正在酝酿,而盐、茶等专营商品税面临着改革,商税则是在等待着210万两的赌约生效,再进行大规模的变革。

财政和货币方面的改革,比之此前变法遭遇的困难,更加波云诡谲了一些。

如果之前的变法,多少都有一些明确的敌人或是群体的话,那么进入到了这个阶段,要对整个国家的财政和货币动刀时,这种指向性的对手却消失了。

不,如果说“消失”可能不太准确,是看不见了。

就像是一艘巨舰,闯过了风高浪急的海域,驶入了无垠的汪洋,这并不意味着危险减少了,相反,表面看不见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这意味着,你不再能用物理清除或是什么其他的方式,去通过除掉谁、打倒谁,来达到胜利的目的,只能一点点地根据时刻变动的情况,去调整财政和货币的政策。

而这艘巨舰实在是太大了,一旦稍微偏移,就会引来无数不可预知的后果。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安南的捷报已经传来了。”

今天下午姜星火在外面游湖,所以此时方才知道。

接过了姚广孝递过来的情报,姜星火细细看去,面上神情不变,心底却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李景隆这次倒是没让人失望。”

“你也不看打的是谁。”袁珙插话道。

“那接下来.”

“先等等。”

姚广孝确认静室内四周无人窥探偷听,压低声音说道:“姜圣且看卦象。”

不同时代,算卦这种经久不衰的迷信活动都有不同的工具,在元明时期,最流行的是杯珓。

杯珓由两片形如耳朵的木片或蚌壳制成,占卜时把杯珓投掷于地,会有两个皆正面、两个皆反面、一正面一反面三种结果,占卜者预先设定三种结果的分别寓意,然后根据结果定吉凶。

老朱当年被逼的走投无路,收到汤和来信,在决定是否参加红巾军造反的时候,就用的这玩意,朱元璋先后用杯珓占卜了逃走、留下两种前途,结果都是大凶之兆,后来又占卜了从军前途,结果为大吉之卦象,朱元璋如释重负,挺身而去,走上了他的王霸之路。

不过作为这个时代的神秘学专家,袁珙用的明显更高级一点,是上古时代传下来的蓍草。

孔子《说卦传》第一章有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也就是说蓍本来是一种草,它本身并不知吉凶,之所以说它知吉凶,称其为神物、神明,是因为周文王等圣人对其进行了“幽赞”(加buff)。

经过“幽赞”的蓍草,就具有了灵性,再结合天地之数(即天数1、3、5、7、9,地数2、4、6、8、10),按照筮法得出阴阳并观察阴阳变化,这样就可以得出一个卦。

蓍草算卦的原理,其实本质上就是算术题,算法很简单,就是“分二、挂一、揲四、归奇”等几步,所以所以是先有筮后有卦,并非把六十四卦放在那里,拿发生过的事来对号入座,而是通过筮法立卦,以预知未来发生的事。

姜星火看着一堆蓍草,陷入了沉思。

他缺乏神秘学的知识,对此完全看不懂。

“咳咳。”

袁珙给他讲解了一番卦象。

“君子以恐惧修省我一定要按卦象来做事吗?”

“呃,倒也不完全是这样,卦象只是某种预测,或者说暗示,每个卦象未来的走向,都是会千差万别的。”

“嗯”姜星火陷入了思索。

姜星火是不太信这种神秘学的东西,但他之前确实出于好奇,跟老和尚、袁珙、张宇初这些佛道的大宗师级人物探讨过。

得出的答案是,像是袁珙的相术、张宇初的风水术,以及老和尚的法子,确实能得到一些关于预测未来的结果,但这个结果能不能实现,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按传下来的法子,肯定是能出结果的。

也就是说有天资的人经过刻苦的学习训练,能够对人的命运进行预测,但预测的结果准确度,并没有任何人敢保证这跟随口胡诌貌似也没什么区别。

除此以外,可以百分百确定的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诸如内力、真气、灵气或是什么其他修炼成仙成佛的办法,天上也从来没给地下什么明确的指示,龙虎山那么多代天师,也没一个真成仙的,那些玄之又玄的传说都是骗骗信众的,要是自己信了才是傻子。

而武术这种东西,确实有,但跟姜星火前世一样,都是搏杀类技能,属于经验套路技巧的流派性总结,而且个体战斗力会随着年龄下滑。

这个世界的武力天花板,目前就是朱高煦。

身披重甲有战马的情况下,如果面对的是轻甲步兵且没有重型破甲武器,地形平坦的话,确实在战场上可以做到“以一敌百”.但这显然也就到头了,跟明中的俞大遒和戚继光、明末的曹文诏和曹变蛟应该武力水平差不多,属于人类认知范围内的事情,在战场上某些时候可以起到改变战局的作用,可离一人成军还差得远,依旧会被杂兵围殴致死。

“即便是姜圣在某些时候预测的未来,也是会发生改变的,万事万物都是动态的,所以倒也不一定要根据卦象行事,不过我认为,有些东西还是割舍掉比较好。”姚广孝说道。

“你的意思是?”

“军队相关的事情即便没有卦象,我认为也不该碰了。”

听到姚广孝的建议,袁珙当年也是做过侍郎级别高官的,此时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姜星火开始认真地思考二人的建议。

目前他在军队方面涉及的只有三个领域,分别是大明皇家军官学校的副校长、兵器局和兵仗局的技术顾问、另外还参与过税卒卫的训练。

第一个肯定是要辞掉的,因为军校这方面,确实是水泼不进,丘福把持的很严,而且似乎是受到了朱棣的指示,对他很警惕。姜星火虽然结识了一些教师和学生,但总体来说,向下一代军界插手,阻力还是非常的大,而且很犯忌讳。

所以与其这么尴尬的吊着,不如干脆辞了。

而对军界的影响力,只能是通过间接的方式了,也就是经营好现在对于大明的这些高级将领的人脉。

兵器局和兵仗局方面,这个朱棣是不管的,而且除了自己,别人也做不来,跟军校不太一样,属于无可替代且朝廷极大受益的岗位。

税卒卫目前第一批参加过江南平乱战争的骨干,已经被抽调跟着柳升前往安南作战了,这是这个世界第一支纯火器部队的种子,相信随着战场上表现越来越优异,以后会成长为一株参天大树。

嗯,军队的军改计划里,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京师三大营肯定是没跑的,也就是步、骑、炮混编的合成部队,而这些税卒卫的老兵,也将成为神机营的根基。

而以后的税卒卫,或许会成为一个训练和培养真正的税卒、税丁的地方,培养他们算数和识字等扫盲工作,让他们真正能成为国家税务系统的一部分,而非一开始颇有点挂羊头卖狗肉的火器部队。

姜星火想了想后说道:“说的确实有道理,这样,改日我便辞掉军校副校长的职位,税卒卫扫盲的事情,现在也都有了教材,有了老带新的机制,便一并辞掉了,只保留在兵仗局和兵器局的技术顾问。”

“如此最好。”

袁珙收拾了一下蓍草,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他始终没想明白,之前那个潜龙勿用的卦象是什么意思。

而袁珙离开后,姚广孝也说了一句诛心之论:“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军队的发展,在外而不在内,在民而不在官。”

“伱的意思是?”姜星火似乎受到了某种启发。

既然一条路走不通,转换赛道也未尝不可啊!

“安南是第一仗,这一仗李景隆打的漂亮,而拿下了安南,就有了往南洋和西洋探索的前进基地,以后海外的探索和殖民会越来越多,民间的海上武装,是一定会随着军队的脚步而一同蓬勃发展的。”

这个道理姜星火也懂,只是方才有些执念了,如今却是豁然开朗。

姚广孝看着他的样子,捻着白须,叹了口气。

“姜圣,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沉溺于眼前繁琐的事情,以至于对有些东西,都失去了警觉。”

“.历史的进步是没有太多妥协的,纵观历朝历代,一旦在顶层结构发生嬗变,哪有那么多温情脉脉?你死我活才是最大的可能,不能抱有太多的幻想。”

姜星火坦诚地说道:“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现在我还看不透,更下定不了这个决心。”

“我们这一代人,是看不到最遥远的未来的,能看到的,只是接下来根据规律所能推测出的情况,其实跟算卦差不多,不过应该更加科学一些。”

“手工工场主、军功新贵族、海贸商人、银行家、私掠船主、市民、工人.这些新阶层的崛起固然是无可避免的,但在二十年、三十年的时间里,力量究竟能壮大到什么程度,是否真的到了促进历史的进程由量变转为质变的节点,我也判断不了。”

“而与此同时,封建皇权这些吸血虫们的力量依旧强大,通过非武力的方式,看不到任何本质改变的希望,即便是通过皇权更迭,让皇位来到了偏向于资产阶层的皇帝手中,这种根源于权力的矛盾还是不会消失,只会愈演愈烈。”

姚广孝听明白了姜星火的想法,但他还是说道:“所以姜圣认为,在二三十年后,让社会性质和顶层结构发生改变,是不太可能的。”

“是的。”

虽然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英国的光荣革命(1688年),是早于工业革命(1760年)的,通常史学界的观点也认为,正是英国在政治、经济、法律、文化等方面具备了开启工业革命的条件,比如有稳定和平的环境、自由市场和贸易、法治和财产权保障、科学和技术进步等最重要的当然是稳定和平的政治环境,也就是资产阶层革命确立了君主立宪制度,限制了国王的权力,保障了议会和人民的权利。

最后才是英国拥有广阔的殖民地和海外市场,为工业革命提供了充足的原材料和销售渠道,并建立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保护了自己的海上贸易和殖民利益,同时实行了自由贸易政策,取消了行会制度和关税壁垒,促进了市场竞争和商品流通。

但在大明,显然面临的具体情况是不一样的。

如果光靠大明自发的、原生性的资产阶层萌芽,那么可能一两百年都没法产生质变,就会被外敌入侵所打断,而没法自发质变去改变顶层结构,自然也就没有了继而产生技术爆炸的可能。

所以现在大明进行的工业革命,其实是一种反向的,以军用而非民用为主导的模式,其内在逻辑是不一样的。

正常的工业革命是需要开采煤矿铁矿,所以要蒸汽机来抽水,蒸汽机出现后开始广泛应用于各行各业,并出现了蒸汽火车、轮船,改变了交通运输情况。

那么大明的工业革命是什么样子呢?是先有了纺织业的技术革新,利益关联的大明军队为了给囤积的过量棉纺织品找到倾销市场,所以进行对外战争,纺织品倾销获得利润,然后继续探索和发动战争,随着这种模式的进行,对国内的生产、运输效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对兵器铸造,也同样有了更大的需求,所以需要煤铁结合,需要有蒸汽机的出现来进一步地提高效率。

这种路子,其实走的不是英国的路子,而是姜星火前世丑国的发家之路,也就是军工复合体基于军用需求研发新技术,然后以军用技术促进民用技术的发展,继而带动整个国家的进步。

正因如此,封建皇权才会成为资产阶层萌芽的浇水者。

而也恰恰是因为这个逆练带英的路子,会在未来的二三十年内,让军功贵族,变得极为强大前所未有的强大,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在过去恐怕只有五代十国时期才勉强媲美的怪胎。

整个军队从上到下,都会陷入积极扩张的狂热之中。

因为军队不仅从商品倾销中获得了大量的利润,而且通过煤铁工业的发展,将不断地将武器更新换代,推进到热武器时代,同时军队的好战之心,也必将无可遏制。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新的社会阶层,在不掌握武力的情况下,想要进行顶层结构的变革,那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因为军队必将牢牢维护他们的利益,而进入热武器时代的大明军队,不是任何阶层能对抗的。

“海贸商人与民间武装的结合是必要的,但仅仅靠着外部的、民间的,恐怕还是不足以推动社会根本性变革的产生。”

“所以无论怎么设想,未来二三十年内,都无法产生根本性的顶层结构改变。”

姚广孝的神色有些黯然。

看来他不仅看不到彼岸的到来,甚至还无法看到邪龙统治世界的那一刻。

但姚广孝很快就振作了起来,问道:“所以姜圣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或许在未来的五十到六十年的范围内,顶层结构可以随着物质地基的改变,通过或温和妥协、或流血冲突的方式,过渡到另一种形式,但在二三十年内,皇权依旧是强大的且无可动摇的,而皇权的本质权力来源在于军权,‘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既然新阶层的利益与皇权暂时不会产生根本性的割裂,那么就没必要用新阶层的武力,来对抗大明现有的军队体系。”

“也就是说,最终的落脚点,还是要在皇位继承人身上。”

姜星火的神色也有些复杂。

曾经的他,以为自己能避免这一切,从中立的角度,来推动整个大明的发展。

现在他才明白,他虽然可以中立,但中立,就要承受中立的后果。

那就是自己辛苦改变的这一切,都可能受到历史修正力的影响,重新回到以农业自然经济为物质地基的封建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上。

地主士绅在先天上,就是与新时代的一切背道而驰的。

固然有一部分地主士绅可以参与海贸,可以转化为商人阶层,但其中的绝大多数,还是顽固且保守的。

而这种在历史潮流面前相对顽固而保守的力量,眼前却恰恰占据着顶层结构的绝对主导。

物质地基改变了,高居庙堂上的地主士绅,即便再迟钝,也该意识到自己的根基动摇了。

而且地主士绅虽然是历史潮流中的落后力量,却不代表人家傻,相反,在现有教育体系下培养出来的,有很多精英人才。

所以现在朱棣镇得住,可要是二三十年后朱棣驾崩了,地主士绅阶层反扑,是一定会产生的,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

而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即便没有这些他现在导致产生的工业革命、海外贸易等等,光是永乐下西洋和北征蒙古,在朱棣死后成了什么样子,难道不都是写在史书上的吗?

仁宣两朝,大明帝国开始了全面的战略收缩,最终停止下西洋,放弃远东的奴儿干都司,放弃马来亚的旧港宣慰司,放弃漠南的开平卫汉唐以来再次出现的积极进取之风,最终荡然无存,华夏的历史滑向了漆黑的深夜。

或者说,这就是无形的历史修正力的体现。

挺过去,那么自然就是化茧成蝶,挺不过去,历史就会被拨回原有的轨道。

可以想象的是,在这个世界,这种历史修正力一定会更加强大,就像是弹簧一样,压得越狠,弹起来的越高。

那么摆在他面前的,自然也就只有了一条路了。

那就是继续支持还能同路而行很久的军功贵族阶层,同时支持这个阶层的代言人,他的开山大弟子朱高煦,成为大明帝国的下一代皇帝,彻底改变历史。

姜星火对朱高炽颇有好感,对朱瞻基也很喜欢,虽然朱高炽仁厚的同时有城府,虽然朱瞻基聪敏的同时有心计,但这并不影响姜星火的个人好恶。

可朱高煦与朱高炽对于皇位的争端,已经超出了姜星火的个人好恶范围。

这是利益根本不可调和的阶层之争,后面站着的是几十万上百万人的利益,没有人能退缩,把皇位拱手让人,因为拱手让人,就意味着整个阶层都被彻底清算,从此在历史舞台上销声匿迹。

而朱高炽显然也是不可能放弃他士绅文官的基本盘的,朱高煦所代表的军功贵族,跟士绅文官本身也冲突严重。

“所以,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吗?”姜星火闭目怅然。

姚广孝慢慢捻动着珠子:“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人这一生纵有万般能耐,终究敌不过天命。”

“那时候我就不信,我跟他说,我有扶龙术,便是这天命,但凡有一丝机会,也合该改一改。”

“那现在呢?”姜星火睁开了眸子,定定地看着老和尚,心中同时有了计较。

“现在啊,这世间总有人要做乱臣贼子,已经做一回了,如何做不得第二回?”

姚广孝轻声笑道:“从姜圣这里学了屠龙术,合该日后换个皇帝老儿试试手.皇帝,又不是没换过。”

(本章完)

第446章 京察

“解副总裁官,国师有事唤您过去。”

衙门里,解缙正在一张大纸上反复涂抹修改《明报》关于安南战事的最终报道,突然郭琎敲门,隔着门向他说道。

“好,这就过去。”

解缙心头一时有些不解,不知道姜星火找他有什么事情,最近王景倒台后,刑部又倒了一个左侍郎马京,随后朝野上下就消停多了,而第一批离开内阁的人,也都各自在新职位上耕耘,倒也没什么新的风波。

“国师,您找我?”

“对。”姜星火抬起头,招呼解缙坐下,随后递给了解缙一个东西。

“这是?”

解缙看着手里有点像是老黄历的东西,进一步端详着。

很快,他就发现跟老黄历有什么区别,这是一个简易的注音日历。

“这是……”

“你先拿回去慢慢研究,这两天记得把它检查完,这个以后是要在民间便宜卖的,能提高百姓的识字率。”

注音日历,是与汉字拼音字典相搭配的普及产物,充分利用百姓日常关注的事情,来提高他们认字的水平,毕竟每天总是要看看日子的,而日历上面还写了一些常用字,都注好了音,只要稍稍用心看一看,脱离纯文盲水平还是能做到的。

而注音日历的售价,因为注定产量比较大的原因,是会进一步压低的。

百姓识字率这种问题,想要短时间内解决,肯定是不现实的,但通过种种方法,经年累月之下,还是能提高不少,最起码到了二三十年后,百姓自己囫囵看个报纸,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很多百姓看报纸还要读书人帮着念。

见姜星火神色严肃地交代,解缙立刻意识到此物必定非同小可,便将其收起来,打算待会儿再细细观摩研究。

“那个……还有其它事吗?”

“有。”

姜星火问道:“永乐大典的事情现在进度如何?”

“很稳定,没个几年乃至十几年,应该是修不完的,不过目前第一卷已经快要完成了。”

姜星火点了点头,永乐大典按照他的思路,那就是百科全书式的存在,是要一卷一卷慢慢修的,跟连载体差不多,而在这个过程中,每一卷的终稿,都会印刷出来,给天下人讨论。

一开始,还是传统的经史子集部分,倒也没什么,而随着时间推移,后面是要加入一些诸子百家,以及科学的内容的,如此一来,一旦前面培养成阅读习惯,那么后面的内容,自然就会在社会上引发巨大的讨论热度和深远的影响。

“《明报》报社的工作做个收尾,把安南的事情好好写一写,鼓舞一下民心士气,毕竟仗也打了这么久了,如今胡氏父子投降,安南灭国,该怎么宣传就怎么宣传,要鼓动起来。”

说完这些,姜星火终于说出了他叫解缙过来的原因:“如今快要到了年底了,考成法第一年的核查,以及审法寺那边关于《大明律》等整个法律体系框架的重新构建,我都得盯着,所以去两淮盐场进一步整顿盐务的事情,就要交给你了,有信心吗?”

解缙闻言大喜,他当然知道卓敬升任礼部尚书后,自己这个副总裁官其实来的取巧,坐的也不踏实,平时主要负责的就是《明报》的舞文弄墨,如今算是经历了几个月的考察期,姜星火已经对他放心了,打算委以重任。

“请国师放心!我保证完成整顿两淮盐务的任务!”解缙拱手行礼。

“嗯,那你便先去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收尾吧,到了那边,有需要的,就跟扬州知府王世杰配合。”

送走解缙后,姜星火站在窗口处,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整顿两淮盐务,还用不着他专门跑一趟,让解缙去就够了,这种事情有都察院的陈瑛和当地的扬州知府王世杰协助,办的再差也差不到哪去,也算是给解缙一个锻炼的机会。

除了目前手上的税收和货币等方面的经济工作,姜星火最关注的还是考成法的推进情况,以及整个法律体系的改革名不正则言不顺嘛。

可越是想着手头的这些事情,以及未来的计划姜星火就越觉得有些气闷。

他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牢笼所束缚住了,而且始终不得舒展。

这种异样的感觉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人生就是如此,去做某一件事情的最初,总是满怀热诚而随着时间推移,开始变得愈发颓丧麻木。

“或许该写点什么了。”

姜星火挥笔写下一篇文章,随后派人交予解缙,最后给内阁和皇帝审阅,就可以正式刊行了。

但饶是如此,姜星火还是觉得不通透。

“他娘的,既然以后要谋朝换代的决心都下定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既然没有敌人,都缩在龟壳里不敢露头,这次何妨把他们都震出来?毕竟在此之前,都是自己一直在被挑战,如今可谓是攻守之势异也,为何自己不能主动发起挑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星火顿时感觉心里压着的那座大山被挪开了。

对啊,一直被动反击,从景清、梅殷到黄信、暴昭,再到王景、马京,如今也该是自己掌握主动权的时候了,凭什么一直被动挨打?

“可是该怎么发起挑战,怎么敲山震虎,又该怎么借机扩大自己在庙堂上的影响力呢?”

姜星火看着桌子上写的东西,开始了思索。

半晌后,姜星火忽然有些恍然。

他找到了办法。

考成法。

京察。

——————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就在姜星火自己生闷气的时候,整个南京城却都随着《明报》正式宣布安南战争结束的加刊,陷入了一片兴奋的气氛之中。

“真赢了!没想到在富良江僵持了两个月,终于赢啦!”

“怎么?之前说要打到明年的不是伱啊?”

“哎,那谁能想到还有绕后的啊。”

“啧啧,兵者诡道也,正面那都是牵制,这你就不懂了吧?”

街上的商铺里,茶楼酒肆里,无数百姓聚在一起,兴奋不已的议论着此次大战的胜利,甚至一些人,直接就吵了起来。

街上有人在大吼大叫着,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随即赶紧挤了过去,而当他们看到这篇新版的报纸后,更是激动莫名。

大明已经太久没有发动对外战争了,这种远离本土打击不臣之国的军事行动,无疑是能极大地展示军威的,而且百姓也与有荣焉。

尤其是大明是驱逐胡虏后建立的大一统汉人王朝,经历过被蒙古人统治的屈辱,这种国家越发强盛的感觉,更是能极大地凝聚人心。

这一瞬间,他们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仿佛又回到了史书上大汉、大唐,以兵革之利威服四海的时候,那时候,是万国来朝!华夏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如今大明立国不过三十六年,还有很多亲身经历过蒙古人统治时代的中老年人,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更是感慨万千。

当年在家乡,他们都曾亲眼目睹蒙古人如何耀武扬威,也有人亲眼目睹家园毁于一旦,更有人背井离乡、流落异乡,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百姓们最后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终于看到了国泰民安,看到了汉人王朝不再受人欺辱,而是在被冒犯威严的时刻,可以随时随地的重拳出击。

“给咱念念这报纸上写的什么。”

致仕在家的前礼部左侍郎董伦,自从上次辩经擂台赛上当了一回裁判,就再也没有公开露面过,如今老眼昏花,也只能儿孙辈来念给他听了.董伦还是很喜欢听别人给他念《明报》的,因为《明报》的总编,就是他最欣赏的门生解缙。

“蠢兹凶竖,积恶如山,四海之所不容,神人之所情怒。

兴言至此,尽然伤怀,实不得已,是用兴师。

期伐罪以吊民,将兴灭而继绝,命总兵官征夷将军曹国公李景隆等,率师八十万讨之。

我大明天军飞渡富良,深入逆境,桓桓虎旅,威若震霆。

业业凶徒势如拉朽,七百万之众须臾而尽,二千里之国次第皆平。

生擒逆贼胡氏父子,置都指挥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司,及军民衙门,设官分理,廓清海微之妖氛,变革遐邦之旧俗。”

“唔竟然是姜星火写的吗?我还以为是解缙的手笔,没想到几月不见,姜星火的文章又进步了,这倒是与他儒学宗师的身份匹配了一些。”

董伦躺在摇椅上,看着外面热闹的场景,也是由衷地感到了一丝慰藉。

国朝如今是越来越好了。

而城里虽然有些人还不清楚具体经过,但从各种途径,以及邻里口耳相传的话语中,绝大多数南京城中的百姓还是知晓了这场战役中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当安南大败,俘虏胡氏父子后,更是让百姓感受到了胜利的光辉。

安南国的国王被俘虏,即将押解到南京来举行献俘仪式,已是板上钉钉,不会有任何变化了。

欢呼声震彻云霄,街市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欢庆声。

这一刻,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哪怕是一些顽固派,都忍不住跟着一起庆祝了起来。

而在靠近太平街的宫墙上,朱棣和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茹瑺,也默默看着这一幕。

茹瑺作为兵部尚书,开口汇报道:“安南那边统计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根据安南的户籍,目前一共是州府一级的区划共48个,县一级的区划是186个,人口则是312万人。战果方面,俘虏了87500余人的安南本地军队,缴获了1360万石的粮草储备,另有象马牛等牲畜共235900只,缴获的大小船只共有8677艘,弓箭、盾牌、甲胄、长枪、大刀等军器,共2539852件.”

“嗯。”

朱棣沉思片刻,随后吩咐道:“兵部给五军都督府行文,朕打算在交趾行都司里设置交州左中右三卫,用以拱卫治所,除此之外,富良江北岸要设立交州前卫,昌江、丘温等要害各立一卫,坡垒关、隘留关、鸡翎关各立千户所,市桥则以两所军守之。”

“那陈朝既然复辟,大明在安南国内的驻军又该怎么安排?”茹瑺请示道。

朱棣说道:“留一部分驻军帮助陈天平稳定局势,把清化港租借下来作为基地,其余的撤回国。”

茹瑺瞬间秒懂,都跟国师学会了跨海登陆的战术,只要手里有港口,以大明军队的战斗力想要防御,安南人哪怕真敢造反,也是奈何不了明军的,到时候守住港口,援军从海上还不是想调来多少就调来多少,所以在安南国内维持太大规模的驻军,反而没必要。

“按陛下的意思,那大概留多少人呢?兵部也好做个谋划。”

“三四万人吧,也得考虑安南国内的供养能力不是?”

朱棣这话一出,蹇义都摇头笑了起来,陛下真是跟着国师越学越流氓了。

显然,大明是根本不可能出这个驻军费用的,得陈天平供着。

茹瑺业务能力很强,只是心里略微算计,便拟出了一个结果。

“广西都司二千五百人,广东都司四千七百五十人,湖广都司六千七百五十人,浙江都司二千五百人,江西都司一千五百人,福建都司三千人,云南都司四千人,陛下觉得如何?”

朱棣数学不好,但也估摸出来加起来大约是三万五千人左右,于是点头同意了茹瑺的方案,这个方案基本上是按各都司实际出兵数量,然后等比例得出的,方案还是比较公平的。

“然后安南国内的仓储,记得搬回来,让征南将军韩观和广西都指挥使葛森,督广西各处土官,率土兵赴安南国内各堡运输,如土兵数量不够,也可以征发民夫参与转运,不过如今已是冬天,南国纵然温暖,有些道路也不好走,所以要看着天时来估计人力,不可重劳军士。”

军事上的事情与兵部商议完了,朱棣转头又问吏部尚书蹇义道:“交织三司,吏部是怎么安排的?参考了今年的考成法成绩了吗?”

蹇义微微颔首道:“参考了,除了交织布政使司布政使由前礼部尚书李至刚出任、按察使司按察使由前右副都御使黄信出任以外,暂拟是由截止到十月份考成法成绩最好的福建布政使司来出一个左参政,考成法成绩第二的河南布政使司来出一个右参政,然后第三的江西布政使司出一个左参议,最后一个右参议,由安南归附的人员,原《明报》编辑裴文丽出任按察司的副使,则是由河南按察司的按察副使转任,按察司佥事留给筹备后勤有功的太平府知府。”

“如此倒也公平。”

朱棣点点头,没说什么,吏部目前来看,在选官用人上,考虑的还是很周全的,而且有了考成法,目前也有一个提拔的参考标准,也给降人和有功文官留了位置,官员们都没什么话好说。

“至于下面的仓库、医学馆、僧纲司、儒学馆、税课司、河泊所、巡检司、驿站这些,吏部就自行銓选吧,朕就不干预了。”

朱棣想了想又说道:“另外今年考成法最终结果的事情,抓紧一些,不管是中枢的,还是地方的,都要责令它们按期照规定上报,绝不能迁就拖延。”

蹇义也认同道:“考成法立限考事,以事责人,信赏必罚,如今一年不到,便一扫纲纪不肃,法度不行的风气,官员们有了考成法的压力,就不敢不自己重视起来。”

就在这时,太监来传话道:“陛下,国师求见。”

“国师求见?”

朱棣有些诧异,他早晨就收到了姜星火关于辞去军校副校长请求的奏折,对于姜星火的知进退,他是非常满意的,虽然这里面或许可能有老和尚回来给了建议的缘故,但这无疑是君臣关系向“井水不犯河水”的良好方向发展的征兆。

按理来说,姜星火这时候是应该消停一阵子,不该找他的。

“国师为何事而来?”

太监递上了一封奏折,朱棣阅览过后,面色微微肃然。

“国师还真是不想消停啊.”

“国师写了什么?”茹瑺在皇帝这里比较有面子,先问道。

朱棣直接把奏折递给他俩一起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两人顿时目光有些凛然。

“全面修改律法,缩短京察期限,重新改回三年一次,今年就借着考成法举行京察。”

京察,顾名思义,就是审查京城里的官员。

主要的考核标准是“四格八法”,四格是“守、政、才、年”,每格按其成绩列为称职、勤职、供职三等,列一等者记名,得有升任外官的优先权。

守,代表操守,分廉、平、贪;政,代表政务分勤、平、怠;才,分长、平、短;年则指年龄,分青、中、老。

八法则是“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分别给以提问谈话、革职或降级调用的处分,年老和有疾者则是致仕退休。

京察不是考成法的配套措施,而是老朱弄出来的,一开始规定三年一考,后来建文的时候改为十年一考.嗯,所以建文朝时文官盛世,“众正盈朝”的那种,真不是吹得。

姜星火这种不同寻常的举动,让朱棣也跟着警觉了起来。

朱棣收回奏折,对太监说道:“罢了,你去跟国师说,让国师入宫来说吧,朕倒是要看看,国师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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