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9章 尔等瓜皮勿念我

苦觉独对靖天六友,应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斗。毕竟一真对六真,世罕其闻。

但因为战斗发生的地点在长河,又恰逢龙宫宴召开、太虚会盟开始,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镇压长河……

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开始和结束都局限在长河之中,不曾惊扰世人。

任是怎样惊涛骇浪,最后也都平复为清波……使水光如镜照天穹。照得天穹闲云几朵,聚来又散去。

长河万里漾波纹,靖天六友几乎人人挂彩。

黄脸的老僧,仰躺在河面上。真人的血液,向四面八方洇染。

河风静静地吹拂,战斗过程里结成的浓雾被吹散,隐隐可以看得到前方的镇桥——那是一种庞然而古老的伟大姿态。千万年来什么都不改变,但它们改变了长河。

水中倒影像一幅流动的画,靖天六友踏水而行,在黄脸老僧旁边鱼贯而过。

“啊,没有料想中那么容易啊。”苍参老道走在最前面,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所有人都低估他了。”

严肃的甘草表示认可:“苦觉……是很强的。”

“嘶……”白术捂住自己的右边脸颊,拿出一支铜镜,在那里边走边照:“好像破相了。”

“都怪你们不行,完全跟不上我。”陈皮皱着他的丑脸:“不然哪要这许多时间?”

“得了吧!”白术不屑一顾:“不要以为你长得丑就可以瞎说话,刚才要不是我援手得快,你就被打死了!”

“你这是污蔑!”陈皮的重点全不在此:“谁长得丑了?我这是奇人异相!”

“咳咳咳!”女冠茯苓收起咳血的手帕,轻叹一声:“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浪费这么多时间,不会已经打完了吧?”

“庄高羡是有实力的,应不至于如此不济……”半夏走在最后,想到刚才这一战,语气里的坚定渐渐动摇了。

他顺手把正在下沉的黄脸老僧拎起来,残破僧衣湿漉漉的贴在老僧身上,凸出嶙峋瘦骨——实在是枯瘦的一具身体,也不知先前的力量从何而来。

水珠哒哒哒的滴落,间有几分血色,但已经不多。血快流干了……

半夏将这真人残躯提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将血气化开的长河,跟上了前面几人的步伐。

弑真的路线并不复杂,庄高羡无论怎样左突右挪,最终目的都很明确,所以虽然很多痕迹都丢失,但追踪起来并不困难。

只是时间确实耽误太久了,庄高羡已经成功逃回了庄国。

一位正朔天子回到自己的国境,意味着什么?

在场的每位真人都很清楚。

“可能我们真的来晚了。”白术挑眉说道。

甘草凝重地道:“不一定。从这一路的痕迹看,庄高羡自始至终都没能摆脱追击,他还能逃回庄国,或许这里才是姜望为他选定的墓地。”

“你未免也太重视他了,能把庄小儿逼到这个地步,已经超乎想象,还想——”陈皮平复了一下呼吸,回过气来:“叫你们赶路不要这么快,我挡在前面承受最多攻击,不得照顾照顾我吗?”

苍参长相最老,但最直接:“过去不就知道了。”

茯苓抬手将他拦住:“还是要注意一些影响,不要做得太明显。我先看看情况——”

说罢瞳孔一转,眸光已然恍惚。

脱离了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镇压范围,真人之眸,又能洞察天地了。

“庄高羡的情况好像不太妙啊。”她喃喃地道。

“你看到了什么?”甘草问。

六真之中,茯苓瞳术最强。所以其他人也并不自己去看。

茯苓的语气十分复杂,说不清是惊是疑:“他们现在掉进了现世缝隙,我也看不真切,但庄高羡的‘气’……在急剧衰弱。”

“你们在这里等着,略作休养。”半夏顿了顿:“我先去看看情况。”

现在六真里,也就他的状态最好,最能应对意外。

啪!

忽然有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半夏没有一惊一乍,只是低下头来,看着用最后余力抓住他的老僧,用眼神表示疑问。

苦觉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吐着血沫:“不要让他……看到!”

半夏略想了想:“好吧,如果你觉得有必要。”

苦觉这才闭上眼睛,但那只枯瘦的手,还紧紧抓着半夏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再迟缓一点半夏的脚步。

半透明的火焰,便从这只不肯松开的手掌开始,向整个道躯蔓延。

嗒嗒嗒嗒……

天空落下血雨。

敲在了谁的心窗。

……

……

苦觉的眼睛闭上了,他终于可以休息。

姜望的眼睛睁开了,他还要面对这个世界。

所谓命运的掠影,就这样传递在眸光中。

悬空寺方丈苦命大师,以绝世手段,让他得以走进苦觉的命运,旁观苦觉的最后时刻。看到那淹没在长河,也本该沉没在时光河流里的故事。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苦觉,也从未……如此遥远。

四年前他走出生灵碑,天空漂浮的,竟是这场血雨。

那个名为半夏的道士,撑着油纸伞,从血雨中走来,是上国真人的姿态。

那时候他还想,莫非是关乎庄高羡的天地之悲,从冥乡落到外间?

原来那天下了两场雨。

一场雨下在故事里,一场雨下在回忆中。

他姜望天下扬名啦,一场弑真之战,足够载入史册。

那黄脸的老僧以一敌六……无人知,无人知。

只有一场寂寞的血雨。

青烟缭绕,烟气中对坐的两人都有些隐约。

悬空寺的方丈,是苦命的禅。

三宝山的净深,也似泥塑的像。

方丈看到姜望的眼睛是幽深的,这一刻并不体现情绪,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把所有的光线都吞下了。

他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沉默。

“净礼呢?”姜望的声音有些暗哑。

苦命道:“苦觉出事之后,苦病就去龙宫,把净礼带回了山门。他哭了几天之后就开始冲击洞真,想要独自去报仇。我把他关起来了,不想他去送死——你要见他吗?”

“不用了。也不要告诉他我来过。”姜望慢慢说道:“让他继续闭关吧。他太天真。真人在这个世界上,仍然是渺小的。”

“苦觉还有最后一封信,说实在瞒不住的时候再给你。”苦命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薄信来,放在了长案上。

他语重心长地道:“何止真人呢?我侥幸证得衍道,走上所谓绝巅,也时常自觉渺小。”

姜望当然听得明白。

姜望也非常清楚,中央大景帝国,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天下间,无论秦楚诸强,又或万古大宗,谁不在它的阴影之下?

当年孟天海在祸水冲击超脱,宋菩提就说过,孟天海若敢强夺云梦舟,哪怕超脱了,出了红尘之门,也要打死他。

楚国尚且有如此底气,天下第一的中央景国,又该是何等磅礴!

最后孟天海是怎样失败的,他在祸水第一线,也看得清清楚楚。那留名在红尘之门上的景文帝,是道历新启以来,第一尊超脱。

景国之强,强到令人窒息,强到天下缄默。

所以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悬空寺怎么什么都没做。又或者说,悬空寺应该做什么。

悬空寺难道就愿意认下这件事?

只是不认又怎么样?

苦觉已经脱离了悬空寺。

苦觉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准备好赴死。

他是以三宝山苦觉的身份,拦在靖天六友面前,而不涉及悬空寺任何。

姜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那封信——苦觉所留下的最后一封。

那潦草的字迹,如今看来是这样亲切。

而这封信,跟之前的所有都不同。

信封上写着:净深亲启。

这四个字写得认认真真,很有礼貌的样子。

但信纸上第一句就是——小王八羔子,是不是又要犯浑?

姜望几乎能看到那个叉腰叫骂的黄脸老僧,但毕竟,只是“几乎”。

当世真人,太难欺骗自己。

除了这些文字,眼前什么都没有。

但又真能说,什么都没有吗?

他往下看——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老子就在劝你,劝了这个劝那个,这么多年,你是一句好话都不听!我查过你的生肖,倒也不属驴,怎的脑后全是反骨?是不是想气死为师,夺我三宝山的基业?”

“罢了罢了,从前都作罢!为师宽宏大量,不与你这臭小子计较。”

“最后跟你说一件事,你老老实实给我听好了,老子还能算你浪子回头。”

“倘若你还认我,不许为我报仇。老子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去,生死自由,与任何人都无关。”

“若敢违命……老子就把你逐出三宝山!活着你不是我的徒弟,死后你不能拜我的坟头!你既然不是我徒弟,又有什么资格给我报仇?师出无名,洗洗睡吧!”

“此事若不依我,我死不瞑目,竖子果能不孝至此耶?”

“你若听话,置一衣冠,把我带回你家。别把我留在悬空寺,咱俩跟他们没关系了。”

“照顾好你净礼师兄。”

“佛爷乏了,言尽于此。”

薄薄的一张纸,不长的几行字。姜望看了很久。

他终于把这张信纸叠起来,叠得齐齐整整,好好地放回了信封,又仔细地将这封信贴身收好。然后道:“遵照苦觉真人的遗愿……可有衣物在寺中?”

苦命拿出一只陈旧的小藤箱,轻轻放在长案上:“他对穿戴不很计较,衣物不多,只有这几套,是净礼为他缝制的。你都拿去吧。”

姜望手搭在藤箱上,摩挲了一会,语气莫名:“今日才想起,我竟从未给他添过新衣。”

苦命缓声说道:“你前些年给他寄的礼物,他常跟我们炫耀。”

姜望把这只藤箱收了起来,对苦命一礼:“姜望孟浪,今日多有得罪……不打扰诸位高僧清修了。”

苦命说道:“苦觉若是在天有灵,他最大的希望,一定是你和净礼平平安安。”

姜望轻轻颔首,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他起身,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就这样离开方丈静室,离开了悬空寺。

……

……

星月原的春天是极美的,花开遍野,香气洇云。

白玉京酒楼今日气氛欢快,因为姜东家带了许多礼物回来,人人都有份。而且以白掌柜的慧眼来看,这些礼物并不简单,价值不菲。

身为酒楼账簿持有者兼撰写者,白某人不免有些忧思,把那条玉腰带在腰间比了又比,愣是没敢直接戴上去,谨慎地问道:“突然送我这么贵的东西,不是要散伙跑路吧?”

“一天天的就你事最多!”姜东家把手一伸:“不想要就还给我。”

白玉瑕‘啪’地一声就把腰带扣上了。

“诶,是不是到我啦?”姜安安瞅了半天,实在等不得。酒楼中人礼物都收了个遍,老哥还要挨个地讲几句话——你先把我姜安安的礼物奉上来,再去闲聊不成么?

褚幺也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但他毕竟不敢跟小师姑一般跳起来催促,只是不停地在师父面前走来走去,希望唤醒那一份师徒情谊。

“哪儿少得了你?”姜望笑了笑:“闭上眼睛,为兄给你一个惊喜。”

姜安安把漂亮的眼睛闭了起来,一脸的开心:“好了吗?”

姜望温柔地道:“来,看看喜不喜欢。”

姜安安激动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堵书墙。

又大又厚的书籍,似方砖一般,在她面前,垒成了一堵墙!

“怎么样?”姜望一脸‘你赚到了’的表情:“《史刀凿海》天都典藏版!万古无新事,读史可以明智也!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弄到,是不是很惊喜?”

褚幺已经晃悠着晃悠着,晃悠到了人群后面,正试图往门外晃,被白玉瑕坏笑着拎了回来。

姜安安勉强把嘴角抬了起来:“啊,真的好惊喜。”

“啧啧啧,脸色怎么不好看了?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呢?”姜望揶揄道:“为兄会只给你准备《史刀凿海》吗?你也不想想!”

姜安安气得过来打了他一下,脸上却是笑了:“你真讨厌啊。快把我真正的礼物拿出来!”

“喏,就是这套《通用草原语》了!”姜望从储物匣里取出又一摞书,堆在姜安安面前,笑呵呵地道:“你的草原语还需要再补补课,上次你汝成哥就说你讲得不是很标准……这可是大牧女帝亲自下令编纂的精装全新版!”

姜安安脸上的笑容就这样消失了,嘴巴慢慢地瘪了下去。

“哎你不是要哭鼻子吧?十四岁了哦!”姜望还在笑。

姜安安本来没想哭,但这下眼泪真的滚了下来。

“诶诶诶!”姜望慌了手脚:“开玩笑呢!跟你开玩笑呢!这孩子!你!”

他立即捧出一只雕刻精美、装饰华贵的剑匣:“这才是你的礼物呢!”

他抓起姜安安的手,放到剑匣上:“敲敲看,这材质!摸摸看,这雕功!漂亮吧?匣子都是名家手笔!你打开看看,保准喜欢!”

姜安安抽噎了一下,但还是双手接住了剑匣。

姜望继续殷勤地介绍:“这是你廉雀哥给你铸的剑,炼了三年才出炉。我赶紧就给你带过来……你打开看看。”

姜安安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把最后的泪珠颤掉,然后将剑匣打开——

顷刻满室生华。

匣中躺着一柄雪色的连鞘长剑,剑格像是一对张开的羽翼,剑首似是凤冠一顶,鞘身的线条十分简约,像是两尾鹤羽,飘逸绝伦。

姜安安喜欢得不得了,慢慢将此剑拔出鞘来,便见得一泓雪色,其上似有掠影,但再细瞧,却是通透极了。等到看第三眼,才能发现,剑脊上刻了四个道字,忽隐忽现,缥缈如鸿影。

字曰:照雪惊鸿。

“好漂亮的一柄剑!”连玉婵在旁边忍不住赞道。

这柄剑确实漂亮得不似人间造物。

姜安安收剑归鞘,破涕为笑,脆生生道:“谢谢哥,也谢谢廉雀哥!回头写信再谢他一次!”

姜望含笑看着她:“刚刚还掉眼泪呢!”

姜安安又打了他一下:“还不是你,太过分了,故意气我!”

“咱们安安真的长大了。”姜望看着自己的妹妹,莫名地慨叹了一声,又温声说道:“本来想等你再大一些再把它交给你,但是想一想,我的安安是很懂事的,一定知道要怎样面对人生。

“十四岁的姜望,提着剑在盗匪窝里跟人拼命,只想早点挣一颗开脉丹,还不知道超凡是什么滋味。十四岁的姜安安,已经周天圆满,触及天地门。你比我当年强多了!

“但是安安,哥哥希望你明白——你手中这柄剑,是可以杀人的剑,不止是漂亮而已。你要懂得它的分量,不要把拔剑当做太轻易的事情。”

(本章完)

第2150章 少年时

姜安安其实很愿意听哥哥讲道理,只要哥哥有一点认真,她就会很认真地听进去。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哥哥更重要,没人比哥哥更正确。

当然,在写作业这件事情上,她的“听话”,会稍微有些曲折。

“哥你放心,我不会随便杀人的。”姜安安抱着剑匣,右手并三指对天:“我姜安安发誓——”

姜望一巴掌把她发誓的手拍了下来:“也不要轻易发誓。”

又补充道:“如果有人威胁到你,更不要手软。”

姜安安眨了眨眼睛:“那到底是手软还是不手软?”

白掌柜在旁边及时地传达上意:“总而言之,就是你不可以恃强凌弱、欺负别人,但如果有人想欺负伱,你就拿这把剑,把那人杀透。”

“杀透是什么意思?”姜安安好奇地问。

白玉瑕笑眯眯道:“杀到散归源海,永无复生可能。”

“那要怎么做呢?”姜安安的大眼睛里,都是对知识的渴望。

白玉瑕很是积极:“这个方法就多了,来,我跟你讲,首先你要知道这个人体要害——”

“咳!”姜望轻咳一声,打断了这个临时小课堂:“那什么,安安,你叶伯伯又写信来了,让你早点回凌霄阁,说要传你什么什么正法,好像很重要……”

姜安安道:“九霄普化天雷正法?”

“诶对,是这个名字!”

“再玩儿两天呗。”姜安安满不在乎地道:“你就说我生病了。”

“也好!”姜望答应得很爽快:“为兄真是舍不得你啊。正好楚国那边有一套名家字帖选辑,还在路上,不知能不能及时送到……你再玩三天吧,时间保准一点。”

“蠢灰!”姜安安扭头就喊:“收拾行李,带上你的饭盆,咱们撤!”

蠢灰嗷呜一声就跑。

姜望皱了皱眉:“褚幺你别晃了,为师眼睛都给你晃晕了。”

重新挤回来的褚幺便停下身形,狡黠地笑。

“喏。”姜望随手扔了一个长条旧布袋过去:“这是你的剑。”

“谢师父!”褚幺一跃而起,敏捷地将之接住,慎重地把这个剑袋捧在手里,细细观摩布织纹路:“师父,这个剑袋如此别致,一定值不老少钱吧?”

姜望摆了摆手:“你廉雀师伯擦炉子的布,顺手给你裹了一下。凑合用吧,这不包得挺好。”

褚幺是个乐天派:“师父,我懂,绝世的宝剑,无鞘可以藏锋。您二位用这块破布包着它,是想告诉我宝物自晦的道理,教我低调做人!”

“倒也没有想这么多。”姜望挠了挠头:“因为这柄剑也是用边角料做的,所以用边角料包一下……很合理吧?”

“哈哈哈!”褚幺大笑三声:“师父你唬不着我。”

“我褚幺,今日亦得名剑!”他将这破布一扯:“出来吧,天下第三名剑!”

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柄灰不溜秋的连鞘剑。说它是剑,可能有些屈才了。它的外形像是一根大铁棍,剑柄凹凸不平,起伏得没有半点规律,像是那种根本没有怎么锻打过的铁条。

褚幺一时沉默。

这副样子……这才像是廉雀师伯铸的剑啊。这个外观才匹配上了!

祝唯我在一旁饶有兴致地问:“你刚刚为什么说是天下第三名剑?”

褚幺没什么激情地道:“第一是长相思,第二是照雪惊鸿,第三……”

他的沮丧来得快去得更快,一瞬间又斗志满满:“君子在身不在器,第三是我褚幺的剑!”

“哦?是吗?”白掌柜和善地看着他,似不经意地露出腰间彗尾剑。

褚幺的气势弱下来:“要不第四?”

连玉婵咳嗽了一声。

褚幺哭丧着脸:“第五也行。”

姜望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古以来,没有哪个人是因为拥有宝剑而被传唱,只有那些名剑,因为它们的主人,而留名青史。褚幺,不打算拔出你这柄天下第五的名剑,看看它的锋芒吗?”

褚幺一瞬间又来了精神,就知道还有惊喜,好调皮的师父!

他一手抓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模仿师父横拉一线剑潮的英姿,仓啷啷拔出——

一根破铁条。

剑锋瞧不着,剑脊很崎岖,剑纹不曾见,剑尖根本都不尖。

铁棒一样的剑鞘里面,藏铁条一样的剑,这很合理。

“师父……”

褚幺看着敬爱的师尊,眼神里终于有一点迷茫了。

姜望笑吟吟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也笑吟吟地并起剑指,轻轻搭在这根破铁条上:“看好了——”

剑指在铁条的边缘,轻轻抹过。

就像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点燃油灯的过程。

一刹那剑芒经天!

褚幺几乎要闭上眼睛,但用力地睁住了,那耀眼的剑芒,刺得他流下泪来。

他大叫:“绝世好剑!我褚幺的剑!”

姜望的剑指慢慢移回,那剑芒也就随之逐渐黯灭,像是一条星河,隐入了夜色。

这柄剑又重新变得平平无奇了。

姜望弯曲食指,轻轻刮走了褚幺被剑芒刺出的眼泪:“你太要强了。以后要记得,再厉害的宝剑,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藏锋于鞘。人也是如此,道途长远,不必事事逞强。”

褚幺抱剑在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徒儿记住了。”

又立马阳光灿烂地笑起来:“师父,这柄剑叫什么名字?剑身的痕迹神秘复杂乱糟糟,我实在认不得有没有刻字。”

“它的名字藏在剑芒里,等你瞳术有成,就能看到。”姜望道:“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像这柄剑一样,起于寒微,看着平平无奇。不显赫,不高贵,不能装在宝匣,不被人看好……但却能够砥砺出天下无双的锋芒。”

“参天之木,起于幼苗。万丈险峰,垒于微土。所谓丈夫未可轻年少!褚幺啊,你这等毛头小子,正是拥有无限可能的人。为师都不敢小觑你。”

“这柄剑的名字,叫做‘少年时’。”

“少年时……”褚幺呢喃着剑名,认真说道:“就像师父你把我从瓦窑里捡出来,那些砖瓦虽然灰扑扑的很难看,却能够建成漂亮的房子。徒儿就是那片灰扑扑的瓦,但有一天要搭在高楼!”

十五岁的他已经养出了几分意气风发,在星月原声名鹊起,在白玉京受教于名师,如今恰是少年时。

“少年成长为英雄的故事固然励志,从山脚一步步走上绝巅也是人生风景。但师父更要跟你说的是——”姜望按着他的肩膀:“你要永远记得你人生里草长莺飞的春天,记得你的少年时。男人真正的荣誉,来自对美好之物的守护。”

褚幺很用力的点头:“师父,我不会忘记的!徒儿一定会走上绝巅,赚很多很多的钱,好好守护白玉京酒楼,好好孝敬您!”

姜望抬手就是一巴掌:“你钻钱眼里去了!”

褚幺缩起脖子。但这一巴掌高高抬起,只是轻轻放下了,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去吧,把今天的功课做了。”

“好嘞!”褚幺极宝贝地抱着自己的剑,喜滋滋地去了。

“哥!”姜安安这时在楼上探出头来:“你真让我现在回云国啊?不再多呆两天吗?练字也还行!”

“我倒是想啊。”姜望笑吟吟的:“但我怕叶阁主揍我,他年纪大了又体弱多病,我不好还手。”

“哼。”姜安安皱起琼鼻:“除夕的时候你还想跟他打架呢!你根本就不怕他。”

“你看错了!虽然他脾气不好、粗鲁无礼、心眼小……但我怎么可能跟他计较?”姜望笑道:“我们是划拳不是打拳——再者说,你是凌霄阁真传,你的课业还是要以他为主。”

姜安安又道:“那你有什么话要带给青雨姐姐吗?”

姜望笑得灿烂:“我们会写信。”

姜安安又哼了一声,乖乖收行李去了。

……

……

姜安安回凌霄阁去了,白玉瑕送的她。

也不知怎么,小丫头一走,酒楼里就变得很空。

姜望独自走回顶楼静室,猛地一回头,祝唯我面无表情地跟了过来。

“祝师兄,有事?”姜望笑问。

“你有没有事?”祝唯我问。

“有啊!”姜望道。

祝唯我便将右手垂落,一点火星在掌心炸开,倒提薪尽枪于身后:“还如旧事——要不要借薪尽枪?”

姜望笑了起来:“莫名其妙!我要闭门静修,借你的薪尽枪做什么?”

祝唯我剑眉一扬,锋芒迫人:“师兄现在虽不如你,但距离洞真也只有一步之遥,还不至于没有作用。”

“谁敢说你没有作用啊!”姜望哭笑不得:“大师兄,你可是我在庄国时,最崇拜的人!怎么今天突然说这个?既然距离洞真只有一步之遥,那就多多努力,尽早把这一步跨过去,然后早日衍道,早些迎回大师嫂,不要叫她苦等。”

祝唯我瞧着他:“你这次出门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

“大师兄,你怎么好像在审我!”姜望颇是无奈的样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是四处转了转,什么齐国啊楚国啊草原啊,须弥山、悬空寺都去了。哦,还去了太虚山。你感兴趣?”

祝唯我又问:“你突然把安安送走是为什么?”

“原来是舍不得安安啊!我说你怎么奇怪。”姜望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啊,人家叶阁主都把传法拿出来说了,我能怎么着?我能耽误安安的学习吗?怎么说她都是凌霄阁的真传,是不是?聊点别的吧,墨家最近什么情况啊,你有没有关注?”

祝唯我很有些严肃:“说你的事你不要总扯我的事。”

“……成。”姜望摊了摊手:“不让关心就不关心呗。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崇古一派的鲁懋观鲁真君,我后来有特意了解,人还是很正直的,比较可靠。当初要抓走师嫂的,也不是他这一派……是不是可以聊一聊?”

祝唯我不搭他的腔,视线落在墙角位置:“这里怎么多了一个藤箱?”

“你当初应该进缉刑司啊,怎么去了军中。”姜望抱怨道:“还兴翻我房间的?”

祝唯我看着他:“你解释一下。”

“嗐!”姜望语气轻松地挥了挥手:“一个老和尚的僧衣,净礼小圣僧给缝的。暂且先放在我这里,下次遇到他送给他。”

“是吗?”祝唯我将信将疑。

“这么点小事,我有必要哄你吗?”姜望有些不耐烦了:“你要实在不信,回头净礼小圣僧过来,你自己问他呗。”

净礼小和尚都搬出来了,净礼是不会骗人的。

祝唯我也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很没有礼貌。

“嘿!你这人!”姜望用手指了指,但终究没有骂出声。

祝唯我猛地一回头,姜师弟抬起来的手指也放下去了,含笑道:“慢走,注意脚下。”

咚咚咚。

祝唯我踩着楼梯走了。

但旋即又有一阵更急促的踏梯声响起。连玉婵以流星赶月的姿态,越过祝唯我,大步冲到静室里来,生怕姜望把她关在门外。

踏进房门后,先探头探脑,在房间里明目张胆地左右看了一圈。

“诶诶诶,看什么呢?”姜望用长相思把她拦住。

“东家!我怎么还没有神临呢?”连玉婵收回视线,理直气壮地质问。

当初可是你姜东家亲口说看好我第一个神临的,现在如何呢?林羡和白玉瑕都神临几年了!我还在天人之隔,隔了这么多年!

姜望同样理直气壮:“你怎么还没有神临,你别问我啊,你得问你自己,这些年有没有努力修行?”

“我有没有努力东家你看不到吗?”连玉婵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些年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有一天偷懒啊。”

“是吗?”姜望问:“那你怎么还有时间来质问我呢?现在不应该在修炼吗?”

连玉婵被问住了。

姜望抬了抬手:“去吧,把门带上。我要修行了。你不努力,也不要影响我努力。”

连玉婵默默地带上门,但又推开,强调道:“东家,我还没神临呢,你得负责任。不要哪天突然就消失。”

“我说你们今天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姜望很是不耐烦:“我还没超脱呢,谁来负责任?你在店里端盘子,我给你发工钱就算是负责任了。赶紧去忙你的,别逼我扣你工钱。”

砰!

连玉婵把门带上了。

姜望脸上的表情一瞬间都消失,像是偶起皱痕的水面,被一种寂寞抚平。

他静静地看了一阵门板,然后才转身。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了墙角的位置,面对着这口泛黄的小藤箱,动作迟缓地坐了下来。

他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墙角,声音咽在肚里。

“对不起了,老和尚。这最后一件事。我也不能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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