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老登行(上)

七月下旬的时候,地里的粟已渐渐染上了点金黄。

扼守黄河的军兵们更紧张了。

濮阳、荥阳一带本就被破坏得很厉害,就连陈留也多次被掳掠,残存下来且长势良好的庄稼不多,其中一部分甚至还是补种的杂粮。越是临近收获,越是紧张,所有人都担心匈奴大举南下,抢夺他们的粮食。

这不是危言耸听。根据渡河侦查的斥候述说,匈奴已开始往大河北岸调集部队,意图十分明显。

“陈公在何处?”船只行经圃田泽时,王衍问道。

“已自范县回返。”

船只顺流而下,静静行驶着。

水泊泽国的风景有些单调,到处都是芦苇、浅滩、河道、湖面。

除了官家的漕船外,供商旅来往的船只很少,可能因为荥阳面临的战争威胁太大了吧。

湖岸边的草地上,牛羊遍地,驴骡成群。

地是种不成了,但放着土地不利用那可是大罪过。不如放牧一些牲畜,在湖边嚼吃鲜嫩多汁的牧草,一旦有敌人攻来,转移起来也方便,毕竟农田可没法搬走。

船只在浚仪停靠时,才再度感受到了点儿人气。

这是乞活军的地盘,生活在这里的其实大多不是浚仪本地人。

但无论是哪里人,能稳定下来,填充当地户口,都是好的,虽然乞活军压根就不纳钱粮。

自种自收,自己训练,出兵为官府白打仗,才是此时全天下绝大部分军队的常态。

乞活军陈午部就是这样一个半农半兵的组织,能拉出五六千步骑,充当着文石津诸军身后的第二条防线。

听闻王衍王太尉乘船抵达,乞活帅陈午带着叔父陈川、儿子陈赤特前来拜访。

陈留太守王讃亦带着郡中僚佐抵达——王讃,先仕司马颖府,后仕越府,颇得司马越信任,典型的司马越余党。

当然,乞活军其实也是司马越余党。

阿越的遗产是真的多,不然的话,邵勋怎么会这么迷恋大嫂呢?

见到陈留主要将官后,王衍便下了船,在河边一草亭内,与众人闲谈。

从洛阳返回的潘滔也跟了过来,众人纷纷向他行礼,“潘长史”之声不断。

很显然,在陈留这里,“王太尉”和“潘长史”的地位是差不多的,甚至“潘长史”说的话要更好使一些。

至于太尉以下的朝廷官员,可想而知他们会遭受何种冷遇。

王衍一边与他们聊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一边暗暗心惊。

真是不下来走走不知道。

两三年前的陈留,可不是这样子的啊——其子王玄曾在陈留郡中为官。

整个豫、兖的改变,应该可以追溯到三年前司马越第一次出镇许昌,随后跑到了兖州。

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在地方上安插了不少人,王讃差不多就是那以后上任的。

经过三年时间的发酵,豫州还没什么,兖州已经有了深刻的东海王烙印。

以陈留为例,从地方官员到军队,全是司马越的人,其中不少来自青徐二州。

这些人,现在都跟邵勋了吧?

王衍想起了前越府同僚信中所说之事:幕府议事,太妃裴氏下首第一个位置就坐着军司邵勋。

恰好此时众人聊到了邵勋,王衍遂道:“陈公破苟晞,真乃当世韩白。”

陈午一听,连声赞叹:“我部有随陈公出征之人,回来后对陈公赞不绝口,还说我不会打仗,哈哈。”

众人纷纷大笑。

太守王讃亦道:“匈奴若南下,濮阳、陈留、荥阳挨在一块,还得陈公来统筹指挥。我等厮杀汉,听令行事就行了。”

“去年新郑之战,俘王桑,打得真是漂亮。”

“王桑已在京中受刑了吧?”

王衍笑着点头。

王桑、侯脱、庞实等人槛送洛阳后,简单审讯了一番,便交由洛阳县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三人的处刑,其实挽回了一点朝廷的威望——也就一点而已。

潘滔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陈公出任军司这件事,不是没有瑕疵的,他有太多不足了。但是,他能打,能保住大家的富贵,这一点就足够了。

即便是再不满他的人,在这件事上也是默认甚至是支持的。

乱世之中,其他都是虚的。战场打不赢,说什么都不好使。

王衍也深切感受到了这一点。

现在,他对站在邵勋这边再无任何疑虑。天子不晓事,只会把局面弄坏,这已经是朝中重臣的共识。

离了洛阳,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真该让天子来看看,省得他真以为自己还是天下共主呢。

几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了。

******

七月二十八日,王衍抵达了考城,然后换乘马车,于第二天抵达了镇军将军府。

沿途稍稍有些荒芜,但还是有一些积极的迹象。

昨晚他们一行数十人宿于某处于半废弃状态的村落。村中只剩几户人家了,一打听,都是今年从颍川亲戚家跑回来的。

他们还说,兖州军队都归陈公统率了,那么陈留应无大碍。

王衍听后,沉默许久。威名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真的能当饭吃啊。

嗯,跑回来的百姓还说,陈公马上要娶裴妃为妻,以后陈留稳如泰山,安心住着便是。

王衍对此哭笑不得。

或许,百姓们只是单纯希望陈公能常驻陈留吧。至于娶裴妃为妻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后果,他们不懂,也懒得去想。

考城附近回来了一支军队:李重所率之牙门军。

充作辅兵的许昌镇兵结束战斗任务,回家收割粮食去。

至于牙门军的未来,其实已经定了:解散。

也就是说,李重率领牙门军在泰山击败赵固,将其逐走,已经是牙门军的最后一次成建制战斗了。

解散后的牙门军将集体转为府兵,至于安置到哪里,尚无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邵勋不想把这支带了多年的部队留给朝廷,毕竟他已经知道,自己马上就不是禁军将领了——向他通风报信的人太多了,不差王衍一個。

王衍不知道牙门军的未来,但他下意识觉得邵勋这厮不会留任何便宜给朝廷占。

但他也懒得管了,大厦将倾,不是一两个人能顶住的,该倒就倒吧。他所能做的,就是在倾覆之前勉力维持,为家族获取利益。

“阳仲,陈公到底想做什么?”夜间纳凉之时,王衍忍不住问道。

“夷甫觉得陈公在兖州的威望如何?”潘滔反问道。

“以陈留一地来看,威名赫赫。”

“那我可以告诉夷甫,陈公在陈郡、颍川、襄城、荥阳等郡大差不离。”潘滔笑道:“夷甫可知陈公要娶汲郡守庾子美之女?”

王衍还真不知道,于是问道:“先前听庾侍中说,已经定婚了。这次是要迎娶了吗?”

“然也。”潘滔说道:“陈公将于许昌迎娶新妇,大约在年底,或明年初吧。”

“为何佳期难定?”王衍好奇道。

“还不是因为匈奴。”潘滔叹道:“陈公担心连月作战,耽搁婚期,故尽量往后挪了一挪。但这事已是人所共知,不可更改。现下只在颍川那边传,到了八月,襄城、南顿、新蔡、汝南、陈郡、梁国、陈留等地都会传遍。秋收之后,大半个豫州都会知晓。”

王衍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

“现在我可以回答夷甫了。”潘滔笑道:“陈公想把河南变成他的河南。”

说完,潘滔便离开了镇军将军府。

王衍坐在院中,望着银色的月华,静静出神。

可惜,占卜器具没带在身边,不然可以算上一卦。

不过,或许也用不着了吧,单靠想也能想明白一些事情。

邵勋从头到尾就只向人们提供一种东西:安全。

一开始,或许有人囿于旧见,对此不以为然。

但随着乱世程度的加深,安全这种东西越来越贵,越来越值钱,越来越有价无市。

邵勋兜售到现在——

有人愿意将全副身家献上,入府为妾,为他生儿育女。

有人愿意一掷千金,只为在他侯府、公府里给自家子侄谋个位置。

有人愿意以军司之位相聘,只为能保住孤儿寡母的富贵。

有人亲自带部曲上阵,为他厮杀,只为将来能得到庇护。

邵勋卖的东西太好了,连他都心动了。

唉,陈郡的宅院怕是白建了,接下来该去许昌置产了……

(本章完)

第364章 老登行(下)

王衍只在考城等了两天,风尘仆仆的邵勋就出现在他面前。

二人没有废话,直接走流程。

“督牙门军、南中郎将、陈郡公邵勋,秉德无私,气量宏远,降神挺材,积厚成器。有匡国济时之心、诛乱定难之略。十载间,师旅整肃,吏士奉法,声威之重,隐若山崇。其以勋为持节、监豫州诸军事镇许昌、平东将军。”——《以邵勋为平东将军诏》

“持节、监豫州诸军事镇许昌、平东将军、陈郡公邵勋,才兼文武,识探古今。一鼓而凶徒丧魄,再战而元凶传首。戢乱禁暴,匡国有术。宜崇其职,乃可赞成王化。其以平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邵勋开府诏》

“开府仪同三司、持节、监豫州诸军事镇许昌、平东将军、陈郡公邵勋,久执干戈,勤劳王室,朕虽寡昧,岂能无恤?今赐金章紫绶、五时朝服、武冠、山玄玉。别给车六乘,优其筋力之体。另赐虎贲二十人,持班剑,满其亲信。”——《赐邵勋仪轨诏》

“天地虽大,有自绝者不得容。天子至仁,有当诛者不敢赦。河内苟晞,劫夺漕粮,矫诏谋逆,豺狼丑类,其罪难囿,其情难原……”——《诛逆臣苟晞诏》

一连四封诏书,宣读完毕后,邵勋起身,谢恩不已。

王衍将四封诏书都交到邵勋手里,笑道:“平东收好。”

邵勋将其交到蔡承手里后,拉着王衍到远处,道:“我以为朝廷还得反复考察,方能任用呢。”

“其有秀异,可特征用。”王衍只说了一句。

邵勋哈哈大笑。

他也享受名士、隐士、国宾或先贤之后(比如孔子后裔)的待遇了。而这待遇,是他一刀一枪拼来的,并无半分投机取巧,他取之无愧。

前三封诏书其实是一回事,就是他当了许昌都督,可开府辟召,同时排场也大了,礼同三公——无论以几品官的身份开府,仪礼一律视同一品。

第四封是诛杀苟晞的诏书,大约每个方伯都会收到一份。至于执不执行,就要再看了。反正从几年前开始,方伯们就经常收留钦犯,因为过不了几年,钦犯摇身一变,有功无罪,太常见了。

“听闻陈公要迎娶新妇了?”王衍犹豫了一下,问道。

“正是。”邵勋看了老登一眼,说道。

王衍抿着嘴,脸色复杂。

如果说以前只是纠结犹豫的话,现在是真的后悔了。

陈公明明看上过惠风的啊,当时若能答应,再想办法劝一劝,哪怕卖惨乞求,让女儿答应,以陈公当时低微的官职和地位,有庾文君什么事?

娶吾女惠风,能让他的出身问题被彻底掩盖,再也不会有人提及。他也能借此一飞冲天,兴许节省一两年时间。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和人辩经大半辈子没注重过脸皮,临老了却这么要面子,唉。

王衍压住翻腾的心绪,笑道:“成婚之日,老夫怎么着也得告个假,前来观礼。”

“公若来,增色多矣。”邵勋喜道。

这并非夸张。

和老登同一时代的名士,基本都凋零了,就剩他一个。

再加上他一直出任高官,名气愈发响亮。

一般的世家子弟,都以得到他一句点评为荣。

王衍若能来参加婚礼,并且消息提前散布出去的话,涌来许昌的士人会非常多——王衍能来,其实也是一种政治表态。

“密诏之事……”王衍沉吟了一下,道:“宫中处死了十余宫人、侍卫。”

“就这些?”邵勋问道。

“就这些。”

“也罢。”邵勋说道:“我也并非咄咄逼人之辈,到此为止也好。”

侍卫是谁招募的?谁有这个能力替天子招募侍卫?这個问题如果深挖下去的话,估计能牵出大鱼来,不好收场。

无论是天子还是邵勋,都不好收场,到此为止就够了。

“匈奴入寇之事,今岁怕是难以避免了。”王衍又道:“陈公有何良策?”

“其实还是老办法,坚守不出。”邵勋说道。

“匈奴得了关中,兵众愈广,会不会攻破洛阳?”王衍担忧道。

“禁军尚有两万五千余众吧?再征发豪门僮仆、郡县丁壮一两万人,凑个四五万大军,必无事也。”邵勋说道:“但深沟高垒,切勿出城浪战。”

四五万人守城,其中至少一半人算是有点战争经验的士卒,再加上洛阳那么多工匠打造器械、守具,匈奴人要付出什么代价来破城?

他们付不起这个代价!

当然,以上都是理想情况。实际之中,还要考虑各种变量,比如天子的骚操作,以及粮食是否充足等等,很复杂。

但建议他已经给出了,听不听是朝廷的事。

“陈公不出兵助守洛阳?”王衍眉头一皱,问道。

“长沙王旧事,殷鉴不远。”邵勋说道:“朝廷若不担心洛阳缺粮,我当然可率军赴援。”

王衍沉默了一会,不放心地问道:“以现有兵力,真能守住洛阳?”

“太尉。”邵勋失笑道:“今岁禁军还出城野战,打退了呼延晏呢。守城更为简单,断出不了事。”

王衍微微点头。

他必须得听到“专业人士”的专业判断,才能放下心来,然后以这个判断为基础,进行一系列的操作。

他信得过邵勋,因为他会打仗,而且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他。

就现阶段而言,洛阳被攻破对他弊大于利,他也不想看到洛阳有事。

“最近处仲在寿春打得不错啊。”邵勋又道:“屡败周祖宣,寿春僚佐投身琅琊者不在少数,败之必矣。”

琅琊王司马睿征讨寿春周馥,居然派王敦领军,然后还连赢好几场。

邵勋不知道是周馥不会打仗呢,还是王敦有长进了。

“处仲——小有所得吧。”王衍苦笑一声。

他其实知道原因。

处仲只负责把部队带到江北,然后行军、作战皆由建邺派来的老于军阵的中层将佐负责。

这样的仗打赢了,和处仲有什么关系?

“南阳那边,梁督已经走马上任,陈公暂且不要动他,免得天下侧目。”王衍又道。

邵勋沉吟许久,没有说话。

王衍耐心地等着,并不催促。

“我想和梁公谈一谈。”邵勋说道。

梁芬这老登,居然带着五千凉州兵上任。看他那样子,和北宫纯关系很密切。

毕竟安定和凉州接壤,历史上也划归过凉州。

大将军梁冀的后人,本就是那片一等一的豪门巨室,就连张轨上任途中都特地拜访过梁氏族人。

邵勋都担心这老登振臂一呼,把自己手下刚招募半年的凉州兵给拉拢过去。

梁芬到镇后,招抚了新入南阳的数千关西流民,顺阳之围顿解。

又遣人送信给王如、严嶷。

王如没回信,但严嶷回了。

因为此事,王如已经不信任严嶷,两人各营一方,互相戒备。

如此手段,邵勋也叹为观止。

再让他弄下去,王如之乱搞不好会被平定。

而他现在也没时间,更抽不出身去南阳,于是决定和梁芬谈谈。

天子那个样子,真值得效忠吗?

“若谈不成呢?”王衍问道。

“太尉,能不能让天子降诏,请梁督率师勤王?”邵勋笑道:“其实方才我乱说的,守城也不一定守得住,还是得有精兵强将才行。”

王衍突然大笑起来。

不过,笑着笑着又摇头叹息。

没准,真没准啊!天子若真害怕起来,保不齐就让梁芬率军勤王了。

其实,他有些为梁芬不值。

明哲保身那么多年,终究是没顶住压力。

这个天下,忠臣是没有好下场的,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梁芬就能免吗?

“老夫可以先帮你探探口风。”王衍说道:“也仅此而已,余事还得靠你自己。”

“多谢太尉。”邵勋行了一礼,诚心实意道。

这种讲数的事情,就得有个中间人,好转圜。

“你——”王衍顿了一顿,问道:“还去陈县么?”

“不好说。”邵勋回道:“太尉有事?”

王衍沉默了一会,道:“眉子正在陈县督造漕运分院,吾女——”

“惠风——呃不是,景风也在?”邵勋惊讶道。

王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再说吧。”邵勋说道:“我方开府,还得征辟四方之士。秋收在即,还得抢收粮食。匈奴又一副大举南下的模样,不得不防。”

王衍若有所思。

两人又谈了一会,随后便告辞了。

邵勋让亲兵将礼器收起来,先放在镇军将军府内。

他则带着诏书,龙行虎步地入后院“禀报”裴妃。

可开府辟召了,他得找裴妃商议一下幕府人选。

(午后加更,其无阙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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