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0章 青天白日,北斗照王庭!

代表着天柱倾倒的绝巅一剑,自下而上挑杀。

代表着山河大地的九丘刀术,却是自上而下劈斩。

交战双方好像是站反了方位。

但威势丝毫不受影响。

恐怖的劲气尖啸而开。

较武台四周已经接连升起三重光幕,那是青牙台法阵应激而起,直接催发到极限,以保护观战席上观众的安全。

而这座较武台本身,已经裂隙遍布。

那刻印着繁复阵纹的地砖,承力到了极限。

看台上赫连云云天青色的眼睛里眸光流转,看的是刀与剑的对决,看的更是两种“意”的碰撞。

本来漫不经心的黑衣女尼,这一刻也凝神以望。

姜望之剑,是折断天柱以为剑,此剑确有天倾之势。

然而山河大地,亦有承载一切的博大胸怀。

所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无论什么样的灾厄,山河大地都是默默承受。

这一刻长相思自下而上,咆哮焰山之剑,撞上了密布天穹的连绵山川。撞碎了一座又一座刀劲拟形的山峦,而山河更有无穷远。

斗昭将那九丘刀势铺陈开来,如是写下了一篇恢弘文章。说的是风物,写的是山河,描述的是历史,勾画的是沧桑。

天柱折,终不能再进。

九丘刀典一共有九式,斗昭此刻斩出的是【青州不老】。

那连绵青山如泼墨,肆意挥洒下来,将天倾之剑势层层耗尽。

这一刻,斗昭凌于上方,姜望剑势已颓。

背极厚而锋极锐的天骁刀顺势下劈,循着那生死一线的绝妙轨迹,斩落了【扬州如歌】!

此式是繁花着锦,更是锦绣山河。

当在极盛之时,凌于极意之刀。

太妙,太恰当的一刀。

斗昭对势与意的把握,简直妙到毫巅。

一刀斩下来,刀气狂飙乱舞,每一缕刀劲都极致张扬、极致璀璨,好像将一生灿烂都绽放于一瞬间。

此刀落时,世间繁华皆在其中。

焰山之剑已如红烛燃尽。

那作为灯芯的长相思,却勾着余火,忽然一挑。

这一挑,似凤飞九天,有神鸟高歌。

那剑鸣便是鸟鸣。

在姜望的身后,单足神鸟仰天振翅。

在长相思的剑尖上,这一点火焰瞬间膨胀开来,铺成了无边火海。

剑仙人演出毕方印,又将三昧真火铺成海!

以这实打实的神通之火,应对斗昭这一刀的极盛之意。

那锦绣山河,尽皆坠入火海中。

轰轰轰!

刀劲与烈火疯狂绞杀,彼此对耗。

已经对三昧真火有所警惕的斗昭,当然不会任由这种纠缠继续。扬州如歌这一式尚未行尽,便已经转换了刀势。

从来杀法秘术,并不是学得越多越好。越是强大的杀术,越是需要投入巨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打磨,也越是考验天赋。若是用不够纯熟的杀术来应对姜望这样的敌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斗昭迄今为止使用的每一套刀术,都完完全全地展现出了巅峰水平。

刀势之间的转换自然而然,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上一刻还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极盛之刀意,下一刻天骁刀便轻忽起来。似是一片柳叶,在烟雨之中,被风吹来。

轻飘飘,而又雾蒙蒙。

忽隐忽现,患得患失,像是覆来了一场梦。

此山曾为河,此水曾为陵。

此处朽骨,曾为故友。此地废墟,曾立华城,

呜呼!

沧海桑田,世事如梦。

此式,【幽州无梦】!

九丘刀典里最飘渺的一式。

再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一刀了。

此刀经行时,三昧真火竟如幻梦,一任行之。

前一刻焰浪滔天,席天卷地。

后一刻刀开火海,锋临姜望之身。

然而焰海分流时,却有剑气咆哮如龙,人道洪流滚滚而来!

姜望早就做好了准备,在焰城追逐时就已经落下伏笔。彼时那些被斗昭斩碎的人来人往,都是这一刻人字剑的资粮。

无论斗昭将以什么样的绝顶刀术应对,敢开火海,就要正面迎接人潮!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此时笔锋一起,顷刻首尾相连,是画龙点睛。

一撇一捺,即是人字撑天。

一双脚,踏遍千山。一双手,打破万难。

仗此人字剑,姜望通行无碍。剑气汹涌,前赴后继,霎时间将那幻梦全都撕碎了……破开刀势问中庭!

但在无边碎梦里,又有一刀横行!

以刀锋迎剑尖。

对于姜望的人字剑,斗昭同样早有准备。甚至于他已经笃定了,此时此刻,这就是姜望必出的一剑。

因为这是他给的势,他定的意,是他留出来的人字剑最好的机会。

两位拥有绝顶战斗才华的修士,是如何争抢主动权的?钟离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他很清楚,他所欠缺的,或许就在这里。从开场到现在,极短的时间里,姜望和斗昭就已经攻防转换不知多少合,不断地破招变招,设局又破局,多少次选择都直接打破了他的想象空间!

这就是当世年轻一辈修士里,最巅峰的战斗博弈。他可以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必须面对。唯有正视差距,才能挑战差距。

此时此刻,面对汹涌人潮,斗昭的天骁刀一抹而出。

九丘刀典又见新招。

长刀横斩人间,刀气开天辟地,使高山填壑谷,叫江水分良田。

削山为台,掘土为池。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千古功过,谁来评说?

王侯将相皆死尽,唯有山河如故,唯有如故山河!

此刀,【得失荆州】!

这一刀斩出来,人来人往人去也。

人字剑势在摇曳。

人字两足,已是站不稳!

凭借着身兼百家的恐怖刀术,斗昭从开战至此,没有一招重复。他的刀术太强,他的选择太多了!甚至可以说战斗至此,他的每一式都出现在最恰当的时机,每一刀都斩出了当前条件下最好的结果。

无论姜望表现得有多么惊艳,都不能够将他压下。

而到了此刻,战斗演进至这般激烈的时候,得失荆州这一刀,已经将人潮斩开了。

万古以来,谁能逃脱得失二字?

看到那一刀劈开的火海,看到那猝不及防、未能撑住气势的人字剑……场边观战的六个人,都清晰地察知到,姜望已经陷入了颓势。

这一点颓势其实还非常微弱。

但在姜望和斗昭这个层次的巅峰对决里,它是致命的!

针锋相对的局势被打乱了。

势弱一分,棋塌一片。

一步弱,步步错!

斩出来这样的优势,斗昭当然不肯错过。

天骁刀倏忽一顿。

九丘之刀势骤然敛去。

什么锦绣,什么美梦,终归云散。什么青山,什么得失,山河万里都不见。

此刻斗昭之身,环绕着一种天澄地澈的平静。

有一种恐怖,在此刻诞生。

哪怕是远远坐在观战席上的六个人,这时候看着天骁刀的锋芒,竟也生出寒意来。

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

斗昭已经要为这一战落下句点。

这一刀洗尽铅华,要见天人五衰!

但是在这之前——

姜望的赤眸里,先一步跃起剑光。

姜望同样酝酿已久!

斗昭落子屠龙的那一刻,就是他选定的战机。

他的一双耳朵,有玉色流动,虚空隐隐,似有慈悲梵声。

声闻仙态至此才开启!

观自在耳也同步展开!

前者持续时间十九息,后者更是只有一瞬。

但就是在这个瞬间里——

天边星楼次第亮起,星光浩瀚如瀑布奔流,星路蜿蜒似神人在天穹挥笔,画出一个浩荡长夜,画出一幅北斗悬照。

于是人们得见。

在苍狼斗场外,人们亦得见——

青天白日,北斗照王庭!

斗昭疯狂变招,以此规避姜望的知见补充,这当然是天才之举。若非是斗昭这样的绝世天骄,敢在姜望面前用这样的法子,绝对是找死而已。面对姜望,谁敢不展现最强?

哪怕明知会被捕捉知见,也不可能用次强的杀术应对姜望。这样战斗一开始,姜望就先天要占一步时间的优势,战局拖得越久越有利。

可偏偏是斗昭。

哪怕是用他并非最强的刀术,也足能与姜望争锋。

在某种程度上,这亦可以算是一种实力的压制。

姜望必须要承认,如今的他,哪怕一日千里,早非山海境之姜望。在纸面的实力上,仍要逊色于斗昭。

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同时也并不影响他争胜的信心。

到现在为止,斗昭已经接连施展四门绝顶刀术,佛门刀术【大幻因陀刀】、法家刀术【一字斩立决】、兵家刀术【楼兰破阵刀】、儒家刀术【九丘】,每一门刀术都已臻至巅峰,信手拈来,运用绝妙。

这当然是堪称恐怖的实力,是天下无双的天赋。可以预见的是,斗昭擅长的肯定还不止这些,他还有更多的手段可以选择,他甚至可以一直这么打下去,打到在分出胜负之前,姜望的歧途也都无法捕捉知见。

但姜望也由此得出判断——无论斗昭怎么在战斗之中展现才华,其人这一战的核心思路已经明确。这亦是对抗歧途知见的必然。在斗昭如此疯狂的变招之下,展现的是他绝对的自信和把控。因而在斗战七式出来的那一刻,一定就是斗昭自信可以分出胜负的时候。

这个时机点的判断非常重要,这就是气口所在!

换气所在,即为气口。

在这呼吸之间,就是美妙的生死一线。

在战斗之中,他逼不出斗昭的破绽,但是在确定斗昭的战斗意图后,他却有机会把握到斗昭的选择。那么没有破绽,也是破绽!

他隐忍多时,就是要把分胜负的时机,放在斗昭准备分胜负的那一刻之前。

稍早会被警觉,稍迟或许就已经结束。

所以他一定要判断准确,什么时候,才是斗昭认为可以结束战斗的时候。

这个判断稍有不对,则万事皆休。

在判断准确、没有丝毫偏差的情况下,还需成功把握那稍纵即逝的一线机会,方可攫取胜利的可能!

那个机会,就是现在!就在此刻!

斗昭只是一抬刀,天人五衰的刀意都还未散发开来,他便毫不犹豫地掀开底牌,全注押上!

此时苍狼斗场的上空,完全被星光笼罩。

天边星路折转,贯穿北斗之域。

姜望青衫仗剑人独行,从容踏步,而天地皆摇,七星移位。

那北斗之柄,在空中只是一折,就已经指向了北方。

于是呼啸生寒,八方起冻。

浮云碎作飞雪,浊气凋如黄叶。

万事万物都寂寥,人间一片肃杀。

此时天下皆冬也!

斗昭和姜望都没有留手,都拿出来杀手锏级别的手段。

因为在必要争出胜负的情况下,他们面对彼此,都没有留手的可能!

天人五衰是什么样的招式?

是现世第一杀伐术的最后一刀。

姜望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累积了不少的知见,也仍然没有破解之法。

天下皆冬是什么样的招式?

在临淄西郊,使重玄遵无憾跃升。在岷西战场,奠定了胜负。

是姜望的道途杀剑,纯以杀伤力论,也是他迄今为止最强的一剑。

姜望的天下皆冬出得更快,势意更圆满,抢占了半分先机。

可是斗昭的天人五衰要更强大。

战局演变到这个程度,双方都已经无法再控制力量。

姜望的眸中甚至有阴阳鱼在游动。

而斗昭乌黑的发尾,似乎开始探出金毫。

金光与赤炎仿佛成为了天地间唯二的绝色。

其次才是红与青的剪影轮廓!

场边观战的赫连云云这时才忽然惊觉,这场两大强国使节之间、本该为人津津乐道的切磋,竟然演变成立见生死的局面。

这怎么成?

“分开他们!”她立刻开口。

却知道未见得来得及。

这里是至高王庭,安全性毋庸置疑。暗中保护她的人,虽是当世真人,却没有跟得那么近。苍狼斗场的主人,此刻也不在斗场。而且就算距离更近一点,就算是当世真人出手,又真能轻易抹消这两个人战斗的威势,保住他们的性命吗?

她眼睛看到的答案……存疑!

钟离炎是不觉得斗昭会死,嘬了嘬牙花子,有些遗憾没能在姜望身上找回场子。至于这一战后齐国和楚国的关系……他没想那么多。

宇文铎是压根没有看明白局势,还以为这是一场随时能够停下来的切磋,就像先前姜望的剑在钟离炎脖颈前掠过。

金氏的金公浩,和来自洗月庵的玉华女尼,则是事不关己,只在琢磨这事的影响。

而黄舍利已经一展长袍,设计好了等下飞向较武台最潇洒的姿态。她已然下定决心,不惜立刻成就神临,也要回溯时光,保这两人一命——怎么忍心看到如此美好的两个美人,在自己的眼前凋零?

时至今日,无论斗昭还是姜望,作为各自国家最具代表性的天骄,他们的生死已经不仅仅在于他们个人,而是有着巨大的牵扯。

所以注意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谁,都难免产生复杂的考量。

唯独是此刻生死交锋的两个人,唯独在他们的眼眸里,完全没有对生死的考量。在这一刻他们是相同的,眼中都只燃烧着对自己永不褪色的自信,和对胜利绝不松懈的追逐。

我生来不与他人同,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才华。

自来苦修不辍,自来寒暑不磨。

有朝一日神兵出鞘。

天下英雄谁敌手!

不要什么并称绝世。

只问谁第一。

谁第一!?

(本章完)

第1661章 广闻英雄名

偌大的青牙台,此时寂然无声。

那些本应煊赫的光焰、气劲,仿佛也被正要决分生死的两人所慑服。包括此方天地,包括所有规则。

唯有姜望与斗昭,成为所有光线的落点,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必然。

无尽星光之下,漫天飘雪之时,一种寂灭正在发生。

即便是在如神的层次,这也绝对是堪称恐怖的力量!

天人五衰对上天下皆冬,谁生?谁死?

玉华平静地在等待结果,与此同时也有一缕淡淡的好奇萦绕在心间,好奇玉真师妹与姜望的关系。当然,眼前这场战斗谁生谁死,都与她无关。

黄舍利是在做最后的欣赏。

她已经下定决心,哪怕神临微瑕也要保住两位美人的性命。当然,事后肯定也是需要讨些补偿。她黄舍利好色而不卑微,愿意付出,但绝不平白付出。斗昭的刀,姜望的剑,她都可以勉为其难地学一学。不但要学,还要他们一招一式地慢慢教……救命之恩,难道不值得?

姜望与斗昭心无它念,目无余者,仍然在试图穷极这场战斗的最后一种可能,想要找到锁定胜局的方式。

不是生死不重要。

而是此时此刻,已经想不到其它!

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这是一场太纯粹的战斗。纯粹到只有胜负本身,才是意义所在,所以他们也都太真切的想要拥有胜利。

谁不想战胜斗昭?

谁不想赢过姜望?

此时一个裘衣老者已经应赫连云云之召而来,携天风而落,踏进青牙台上空,平静地行走在星光里。可是他拄杖的手有些迟疑,而长相思和天骁刀,已经各自临近了目标。

赫连云云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天暗了!

不止是天光忽晦的那么一下暗沉。

也不是类似于姜望引动道途杀剑,使星光短暂覆盖了天光。

而是有一片幽暗,蒙住了天穹。

它不是虚无的概念,也不是易散的风景,而是实质的、极具韧性的存在。如是一张黑布,如似一块铁板。

你意识到若不做些什么,它会一直存在。

它不是真实的夜晚,可是它比夜晚更深沉。因为阳光无法将它驱散。

此刻青牙台昏暗的程度,即使是以赫连云云的苍青之眸,也觉得现在这天……

实在太暗了一些。

那裘衣老者霎时提杖,强大的力量瞬间驱散了老态,横挪一步,拦到赫连云云身前。不见任何光焰,但赫连云云的身周,明显摆脱了压抑。而这老者只是神色凝重地望向高空。

有一种巨大的恐怖,就在这一刻诞生!

此时斗昭注视着姜望,姜望注视着斗昭,没有任何的言语,刀与剑本身即在表达。对这场决斗的尊重,对彼此的敬意,都在这绝命的攻势中。

天穹便暗在此刻。

那吞噬了所有光亮的黑暗,仿佛天穹也压落下来。

隐约雷鸣,天低一线!

那如夜幕铺开的黑暗中,外凸出一张模糊的巨大人脸。看不清具体的表情,说不明白他长什么样子,但可以感受得到他瞪大了的、充满混乱的眼睛,以及张开的、贪婪的巨嘴!

魔物!

简直荒谬,完全超出想象。

这里是整个草原的中心,这里是大牧帝国的至高王庭,大牧天子停帐之处。

怎会有魔物降临?

在整个大牧帝国的历史上,这一幕都罕见!

然而它切实地发生了。

它坚决地降临,而极其强横地扩张影响。

这张巨大人面出现的同时,诸多变化就已经发生。

譬如天地元气好像增加了重量,变得晦暗且难以调动。譬如立在高处装饰青牙台的几杆神幡,都齐整整地折断。譬如空间似乎正在朽坏,可以让人肉眼观察得到纤薄。譬如虚空之中魔影幢幢……

譬如,在姜望的胸腹之间,在那五轮天府之光中间,属于心口的位置。忽然冲出来一团魔气!

这是一团扭曲混乱有如活物的魔气。

它好像是拽着姜望的生机冲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姑且以它冲撞的方向为前方。

这样的一团幽黑,从中分出了魔气五缕,在尾部飘荡着,如触手一般,纠缠着姜望的五府之光,好像是在进行着某种程度上的绑定。

用魔气捕捉神通之光,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手段。而它前部最核心的位置,仍然不断翻滚变幻,在某个瞬间倏然凝实,凝成了一个面目温吞的中年男子的头颅。

赫然正是邓岳!

它一边与天府之光对抗,一边念念有词,诵念着晦涩混乱的魔咒,叫人心烦意乱,神魂动摇。

你明明不曾听过这等怪异的发音,可偏偏却听懂了它的表达。或许那也并非它的表达?

“生死!”

“幻灭!”

“追忆!”

“痛楚!”

“贪婪!”

“偏执!”

或尖锐,或高昂,或幽咽,或沙哑……一个个简单的词语,只是诵念出来,却制造了一种极端的混乱感受。听者无不烦恶,有一种神魂要洞破天灵离体的痛苦感觉。

此方天地都随之发生了莫名的变幻,恍然一瞬,让姜望感受到了边荒!

邓岳,边荒,弹指生灭幻魔功,幻魔君……

诸念如流光闪过,姜望终于是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魔物降临至高王庭,且正在苍狼斗场青牙台——

青牙台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本人。

他被当成了媒介,被做成了道标。边荒里仓促的一次遭遇,那位神秘莫测的幻魔君,就在他身上埋下了手段。彼时的有惊无险,便是为了今日抓他为桥梁!

面对一位魔君的手段,此前毫无察觉当然是正常的。

只是……

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是今天?幻魔君的目的是什么?那涂扈在其中,又扮演的什么角色?

心念急转之间,身体的动作却未顿止。长相思在这个时候骤然一折,剑气咆哮而起。

漫天碎雪逆飞天穹。

那遥远星穹的星光肆意奔流,不断地冲击着这重暗幕。使得笼罩高空的那张脸,都有些光影明灭。

而星楼星路极力绽放的强光,叫人们仰头望去,就像是北斗七星正在撕裂长夜!

在与斗昭的生死关头、胜负之间,姜望果断转剑。

但斗昭的天骁刀仍在往前,寂灭一切的力量横行四方,半点迟疑都没有的……一刀斩在了姜望的胸腹之前!

刀锋斩入呈现邓岳外貌的魔气头颅,这一张非常具体的脸,立刻呈现诸般恶相,华萎、恶臭、坐立难安!

整颗魔气头颅颤抖着,魔气亦是一缕缕的转为死灰色,逸散开来。

姜望和斗昭几乎是同时做出了选择,在决分生死的紧要关头,一个眼神都没有,就已经各自转向,毫无保留。一刺天穹人面,一斩心口魔颅,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但事实上只是他们同时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同时做出了当前形势下最佳的应对。

两位绝世天骄联手对敌,且都展现了最强状态,这一刻的攻势何等恐怖?

那恍如边荒般的干涸感觉,都短暂地被排开了!

天穹当中那个巨大的人脸,忽地张开一吸——漫天星光皆入喉,无边剑气一口吞!星光与雪色在这张巨口里汇成奔流,而后皆被侵染成墨色,涌向那未知之处。甚至于那立在遥远星穹的四大圣楼,都有些摇摇欲坠,星光飘洒间,像是要被从古老星穹扯落!

姜望完全可以感受到,自己的道途之基已被撼动!

他一路走过来,以汗水铸就的修为,都在此魔的这一口里动摇了。这是什么层次的力量?

然而幻魔君的手段,又岂止如此?

那一团魔气此前毫无波澜,更多只是作为道标存在。此时倏然跃出姜望心口,便迅速地攫取了力量,凝聚成魔颅,五道魔气如触手,生生把姜望的五府之光都按了下去。

古今罕见的天府之躯,正在熄灭!

上一刻还在昭显强大的姜望,这一刻身周赤火已落,身后霜披已凋,就连眸中那不朽的赤金之色,竟然也渐渐褪去。

在他的五府海中,惊涛骇浪都被压制。五道魔气如通天之柱,直接从穹顶撞下来,打破一切有形无形的阻隔,撞在五座内府之上!

白云童子费劲地控制着云顶仙宫,想要以之驱逐外敌,那魔气只是一震,云顶仙宫便似被卸掉了关节,就此一动不动。白云童子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脸色煞白,牙齿不停地打架。

通天魔柱镇五府,乃至于以此为中心,魔气蔓延四海,有一种改天换地的霸道。

而在五府海之外。

这颗硬扛斗昭一刀的魔气头颅,在不断寂灭的同时,亦是从瞳孔位置穿出两道魔气,绞成黑索,顺着天骁刀的刀锋飞速蔓延,一瞬间就已经将斗昭捆住!

他完全扛住了天人五衰!

以斗昭之能,也根本避不开这两道黑索。

璀璨夺目的斗战金身,在这恐怖魔气的侵蚀之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黯淡。他的刀意暴涨,刀劲狂飙,可根本无法突破分毫。

金色的斗战灵域和赤色的火域,在这一刻也放开了纠缠,转为互相配合,一同碰撞着骤临的魔物规则,想要挣扎出短暂的自由。

却几乎是同一时间黯灭!

方圆八百丈的斗战灵域,方圆一千丈的火域,像是两个水泡被轻轻戳破了,甚至没能制造半点波澜。

两位绝世天骄的规则,在这时完全不被认可。

天低又一线。

金赤皆消!

红底金边的霸气武服,和那仙气飘飘的潇洒青衫,此时都被墨色浸染。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力量。

以姜望为道标,骤然降临此间的这魔物,力量远非神临可以企及,轻易就将姜望和斗昭镇压。

滔天魔威笼罩整个青牙台,继而是整个苍狼斗场。

“忽那巴!”

那巨大的人面忽然以别扭的草原语言喊道:“忽那巴!”

他的声音癫狂混乱,带给人强烈的不安。

姜望知道“忽那巴”是“狼图”的意思,代表苍图神教的护法狼神。同时也是那良曾经在天涯台展现过的神通。

但不知道这魔物为何会呼喊狼图。

只是此声之后,骤然嘶吼四起。

苍狼斗场乃是至高王庭最具规模的斗场,每一天都有许多场决斗在发生。今日斗昭与姜望的决斗虽然并不开放,其余较武台却还是在正常运行。

只是此前观众兴奋的呼声不曾传到别处,此时各大较武台里的嘶吼尖叫,却是混杂一片,汇聚成一种末日来临般的惊惶。

有高声求救的,有吓得嚎哭的,有怒骂斗场护卫的……这些声音的主人并不一定都具备修为,可是当它们嘈杂地混在一起,却诞生了一种阴郁的力量。啃噬着情绪,在人心里滋长。

隔音法阵、防护法阵、洞察法阵……苍狼斗场里所有的法阵,都在瞬间崩解,数百年的积累毁于一旦。

那些混乱的斗场里,有将魔一瞬间膨胀数倍,轻易撕碎了对手。有妖族完全挣脱了枷锁,放弃对手,冲向观众席,嘴里唱着悲伤的战歌。有正在生死厮杀的人类斗士,同时血红了眼睛,异化为魔!

弹指间天翻地覆,动念时幻生幻灭。

此等魔威,已近天威!

此刻在这里,在这巨大人面俯瞰着的主要斗场中。

黄舍利跃身而起,普度降魔杵已经翻在手里,健美的身姿如一张拉满了的大弓,黄色的披风像是一面猎猎战旗,张扬在空中!

金公浩亦在一瞬间身覆黑色铁甲,手提一杆血缨长槊,身后气劲咆哮,结出一对铁黑色的鹰羽。黑羽似刀锋一般。

满头辫发的宇文铎从角落里窜将前来,拔刀在手,浑身血气沸腾,星光与道元混转。

对于荆牧两国的修士来说,对抗魔物几乎已是一种本能。

这一刻的玉华也口诵法咒,僧帽下黑发微颤,一枚枚金辉耀眼的梵文绕飞四周。

反倒是赫连云云,这时候却显得很平静。

平静到一点情绪也不见,只是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位洞真修为的裘袍老者,也是看着她长大,很了解她的性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带着她离开,而是横握木杖,静立在她身前,默守这方寸之地。护卫大牧皇族的威严。

余威尚且如此,直面那魔物的姜望斗昭二人,又岂有幸理?

但灵域已经崩碎的姜望仍在挥剑,尽管他的道途都开始动摇,尽管他的动作慢得像背负了一座山。

但是完全被压制了身意的斗昭仍在挣扎,他死死地盯着那魔物的巨大人脸,甚至于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阐述着桀骜。

灵域、神通、道术、招法、肉身……每一个方向的挣扎都无济于事。

而他们还在寻找着可能,就如之前他们追逐胜负时那样。

就在这个时候……

“铛!”

有钟声响。

这一声悠远、广阔,仿佛洞穿了时光,从遥远的过去,向今日奏鸣。又如此浩大、包容,跨越了空间的阻碍,响在每一个人耳边,瞬间抚平了躁动不安的人心。

姜望从未听过这样的钟声,可是心中几乎是立刻跳出一个名字——广闻钟!

或许是因为观自在耳,或许是因为降外道金刚雷音,或许什么缘由都没有,他只是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笃定,笃定这就是广闻钟的声音!

此钟呼唤远方的神使敏哈尔,自广闻耶斜毋殿落成之日起未曾鸣。

耶斜毋,英雄也,

呼英雄,谁是英雄?!

此钟一响,天地大不同,几如日月换新天。

以苍狼斗场为中心,周边几乎是等距的位置,有三道恐怖气息骤然爆发,充塞天地。三道神光之柱呈三才方位拔天而起,恍惚不见尽处,似是神柱撑天穹。

那金碧辉煌的神光之柱,其上有神纹流动,描述着古老与威严。三根神柱之间,又以神光相连,如此结成了一个环圈,将整个苍狼斗场都圈住。使这里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法影响到斗场之外。

那漆黑的暗幕,亦不能再往外扩张半分。

在苍狼斗场内外,是不同的风景。

于苍狼斗场之内,站在神光之柱附近的人可以清楚看到——天地之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界线,把苍狼斗场和至高王庭分隔开来,“此间似入夜,此外是晴天”。

而苍狼斗场之外的人若是看过来,便只能看到天光大好,游云洒金,建筑巍峨……是再正常不过的明朗一天。

魔临之时,世人无知。

一如多少掩埋在历史里的故事。

“如得广闻,则世间何有沉冤旧恨?”

虚空中有这样的梵声响起。

“如得广闻,则浊世何有阴私流毒?”

它虽为梵音,但不像是诵读佛典,倒更像是谁人在平静地阐述着什么。

“如得广闻,则愚者何有信者何求?”

它怪异又统一,别扭又和谐。

“如得广闻……”

广闻钟响,梵唱声鸣。

那魔颅嘴里念念有词的魔咒,霎时间被压下了声量。

在姜望的五府海之中,那五道魔气之柱立刻溃散!

在姜望的胸腹之前,一直在苦苦挣扎的五轮神光,灿然暴涨,将那魔气直往外推。

那已经将斗昭绞缠的魔气之索,炸开纷散如黑蛾。斗昭的刀势顷刻冲霄!

天府之光大炽,斗战金身耀眼。

姜望和斗昭骤得自由。

那炸开如飞蛾的魔气,在空中忽是一转,显出一张飒爽女人的脸。

这张脸姜望见过,是他在边荒遭遇过的伥魔之一。

而这张脸骤然又散去。

似是完成了某种力量的交换。

一只普普通通的羊皮靴,就在此时踏进了较武台!

魔气动摇了!

穹顶那巨大的人面怒吼出声:“涂扈!你敢设计本君!”

这只羊皮靴的主人,穿着寻常牧民的衣物,高鼻深眸,威严冷峻。面对这魔物的暴怒,也是一言不发。只抬步走到近前来,随手拿过斗昭手里的天骁刀,便是一抹!

那与姜望心口纠缠不休的魔颅,直接被斩断了纠缠,魔气溃散之中,被他轻易地拎在手里!

而又有一个身披璀璨华袍的涂扈,像是从暗幕里走出来,行走在夜空之中。平静地与那巨大的人面相对,摇头轻笑道:“谁能设计您呢?只是如您这般的伟大存在,也不能抹去伟大如您的另一种可能。”

“您是自己设计了自己。”他如此说。

竟然……有两个涂扈!

边荒遇到的涂扈,敏合庙中的涂扈,广闻钟……

一切线索,在姜望的脑海中重组起来,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深沉的暗幕作为背景,那模糊的巨大人面怒啸起来:“狂妄猪狗,罪该万死!”

那暗色竟然流动起来,隐隐在高穹要聚成一具人形的躯壳。

有一种古老的威严,从遥远之地降临。

好像是身在万界荒墓的那位幻魔君,今日要跨越遥远的距离,亲自降临此地,抹杀涂扈。毁灭的力量顷刻铺满了苍狼斗场,无限抽取着所有生者的生命力。

“今日非昨日。”

寻常牧民穿戴的涂扈,如沐神光之中,威严无尽。或者说,他即是神。具有神的威严,神的位格,神的力量。

“今日我非昨日我。”

身披金冕祭司华袍的涂扈,却面带微笑,眼神亲和。再华贵的衣物,也掩盖不了他的鲜活,他的烟火气息。

两个涂扈齐声道:“今日伱仍是昨日你,幻魔君,你且认罢!”

神涂扈与人涂扈,一在高空,一在地面,而此刻神光万道,忽隐忽现,铺开在他们之间。也将位在苍狼斗场里的每一位有生之灵笼罩。更将这座青牙台,妆点得有如神国。

这一幕画面是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

汹涌魔气跨界而来,有一种灭世的癫狂。

而神涂扈与人涂扈在此刻只是一个对望,向彼此踏出一步!

一者笑意盈盈,一者面无表情。

一者和善可亲,一者神威无尽。

在忽明忽暗却又无穷无尽的神光之中,两个人合二为一!

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势,从这个全新的涂扈身上勃发。

这股威势甚至还在不断地拔升、拔升,仿佛永无止境一般地拔升!

非止于洞真,亦不是寻常衍道。

那巨大人面眸中的疯狂一瞬间隐去了,而泛起一种梦幻般的波澜。好像打破了某种真实的界限,那古老的威严飞速流逝。

他竟是要逃走!

铛!

广闻钟声再响。

那巨大的人面、幽深的暗幕、无尽的魔气、毁灭的恐怖、干涸的感受……全都消失了。

只有一张五颜六色变幻不定的人面,轻飘飘落了下来。

被涂扈轻轻握在手中。

其中有一章,为大盟燕少飞加(71/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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