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伊藤势要除二害

曾经有一段时间,冈本会社因为种种原因,姜思安做不到一言九鼎。

但在决然的切割以后,现在的冈本会社,他说一,绝对没有人敢跳出来说“二”。

所以,在他提出了【伊藤会来你们不准为难他后】,在场的一众冈本会社核心人员都没有异议。

哪怕他们非常的不解。

而这一切造就的结果是伊藤正势急匆匆来到了海军医院后,明明冈本会社的一众人都用喷火的目光看着他,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质问伊藤。

通常这种情况下,就应该有人跳出来对伊藤一顿喝骂,不管青红皂白的咬定伊藤就是凶手,然后一副要让伊藤偿命的样子。

这种人,要么是纯粹的傻、纯粹的忠,要么,就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忠。

伊藤很意外,他都做好了被冈本会社的人喝骂的准备,却没想到没有一个人上前来找茬,那些闪烁着怒火的目光他看的很清楚,可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有人上前来找他——

这是因为冈本会社的纪律么?

伊藤心中凛然,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所谓的冈本会社,就是一个类似满铁的准军事化组织啊!

一名冈本会社的成员迎上了伊藤:“伊藤机关长,我们社长在病房里等你。”

伊藤微微点头,示意对方带路。

此时他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冈本平次,可能确认这不是他伊藤的手笔,所以才有此态度。

但生疼的眼眶却让他心头一跳,心说冈本平次总不至于在病房中埋伏人手吧?

他冈本平次打了自己,这顶多是一个官司,毕竟让任何人看,二者之间是对等的。

可如果冈本会社的人敢动手,那冈本会社恐怕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如此安慰了自己一番后,伊藤跟随冈本会社的成员走入了单间的病房,进去后,就看到一身病服的冈本平次正吊着一条腿在假寐,伊藤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位打了自己四拳的混蛋打招呼。

“社长,伊藤机关在来了。”

随着属下的这声汇报,姜思安睁眼,看着杵在那的伊藤正势,声音低沉道:

“伊藤机关长,请恕我不能行礼——请坐。”

伊藤顺势坐在了被搬来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下后,他说道:“冈本君,此事,和我无关。”

姜思安不答,只是将一份材料从枕头下面抽了出来,伸手遥遥交向伊藤正势,伊藤正势见状只好自己起身接过这份材料,坐下后翻看了起来。

随着翻看,冷汗从伊藤正势的额头开始滴落。

他深呼吸一口气后将没看完的材料合起来,沙哑着声音问:

“冈本君,你这是何意?”

“我本欲和你鱼死网破。”姜思安凝神看着伊藤:“可是,我现在改变了心思——伊藤机关长,若是你还我四拳,你我之事,一笔勾销,如何?”

伊藤目不转睛的看着冈本平次:“为什么?”

“因为,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姜思安斩钉截铁的回答:“你我之间的冲突,说到底是私利,绝对不能让私利影响到帝国之利益!”

姜思安此时仿若最坚定的日本军国主义的激进份子、狂热分子。

“冈本君,你认为你遭遇刺杀之事,是中国人所为?”

姜思安闭上眼睛,一抹羞耻在脸上浮现后,他猛的睁开眼睛,带着一抹难言的情绪说道:

“刺杀之初,我以为不会有事;

但后来,我知道我错了,我必将死在这次的刺杀中!”

伊藤静静的听着。

“可是,我活着——机关长是不是认为当时如此想的我很可笑?”

“没有。”

姜思安不甘的一拳打在了病床上,随后才咬牙又说:

“彼时,我已经做好了玉碎的准备,因为我确定对方马上就能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然后将无数的子弹打在我身上。”

“可是,关键时候,对方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一样撤退了!”

姜思安嘲弄的看着自己吊起来的腿:“然后,那个杀手就朝我的腿射击了——我对当时的情况至今记忆犹新,他明明有机会向这里、向这里开枪的!”

姜思安指着自己的心脏和脑袋,浑身上下散发着被羞辱后的愤怒、不甘和憋屈。

说完后,他深呼吸着平复了心情,自嘲的道:

“没想到我冈本平次,竟然有朝一日会因为杀手的故意放水而逃得一命,当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伊藤正势已经从材料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了,看着不甘的冈本平次,他轻声道:

“冈本君,你没有因为愤怒而冲昏了头脑——我很佩服!”

姜思安摇头:

“伊藤机关长,你我之事,以后再计可否?此时最当务之急是稳守防线,绝对不能让敌人趁虚而入!”

伊藤目光灼灼的看着冈本平次,那个被他打消的计划再一次浮现在了脑海中。

他初闻冈本平次遇袭,第一反应是这是冈本平次的苦肉计。

但他得知现场死亡十数人后,便否决了这是苦肉计的想法,并意识到这是张世豪的手笔——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拱火,让自己跟熟知特务机关的冈本平次斗起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也是他急匆匆来海军医院的原因,他必须将自己的态度表达清楚,然后站在“正义”一旁——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好了接下来就要被冈本平次像疯狗一样撕咬的准备。

而自己前来解释的行为,在日后也将是自己不愿意斗起来却不得不应战的最好解释。

可没想到冈本平次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精明,他没有因为险些要了命的刺杀而失了理智,而是敏锐的嗅到了敌人的味道,并交出诚意和自己罢战——没错,冈本平次交给他的材料就是诚意。

这份材料,涉及到自己履任以来的几次失误,并有数名伊藤机关的高级情报军官的控诉书。

这份材料,或许打不死自己,但绝对能让他从此在伊藤机关内威信全无——不过冈本平次不知道的是,自己早就知道这份材料的存在,甚至向其投诚的人员中,就有自己埋进去的钉子!

一旦他真的将这份材料交给上面,那他就能以冈本平次插手伊藤机关、暗中操控为名将这件事彻底的闹大。

不过这样一样是鱼死网破的方式,到时候很可能自己和冈本都受到处罚。

当然,两人真要是博弈起来,是走不到这一步的,自己只要露出底牌,冈本十有七八会将这份材料付之一炬。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冈本竟然有如此诚意,为了帝国之利益,竟然将这份在名义上能让自己栽跟头的东西交到自己的手里!

毫无疑问,在此时的伊藤眼中,冈本是一个拎得清的权力者——和这样的人合作,肯定是非常愉快的。

至于之前的不愉快,伊藤已经刻意将其忽视了——从冈本平次现在的处事方式来看,当时他就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杀鸡骇猴,

思及到这,伊藤深呼吸一口气后,凝声道:

“冈本君既然有如此诚意,如此以帝国利益为先,那我也不做小人,你我之事,就让它‘一笑泯恩仇’!”

“不过……”

伊藤来了个转折,在冈本平次灼灼的目光中,他轻声道:

“冈本君,但我希望对外,你我自此成为不死不休的死敌!”

冈本平次却没有一丁点的惊讶,而是询问道:“机关长想算计张世豪?”

“冈本君智慧过人!果然嗅到了老对手的味道!”

但这句奉承话并没有让姜思安露出得色,他反而苦笑着说道:

“机关长,你对张世豪此人了解吗?”

伊藤点头:“了解,此人精于算计,一步三坑,是帝国的大敌!”

姜思安叹息道:

“论打交道,我跟这位的交道可谓是源远流长啊!”

他深呼吸一口气后,道:“我孤身一人初至上海,蒙老师藤田厚爱,被收为学生——老师第一次带我去见客,此人便以张安平为化名,跟在了原同盟会元老黄剑侠身边。”

“此人甚至对我还有救命之恩,只不过帝国攻克上海之后,我不愿和中国人有太多的羁绊,便疏远了此人。没想到他走通了洋子的关系,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76号的掌权副主任。”

“后来此人诈死,我还叹息不已,心道又一位老朋友消失了。”

“却没想到此人就是张世豪!”

姜思安彻底进入冈本平次的状态,闭目后沉重的道:“洋子死后,我为了不让洋子的心血付诸东流,便接管了洋子手上的情报网络。”

“自此以后,算是跟张世豪这个人杠上了!”

“我的老师藤田芳政,因为此人而不得不剖腹玉碎;

待我亦师亦友的松室良孝,亦是因为此人而死;

我的至交好友冢本清司,曾身负屠张之名,最后却终究也因此人而不得不死!”

他睁开眼睛,目光中满是刻骨的仇恨:

“我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可是……”

他脸上的恨意慢慢的消散,一抹无力浮现:“可是,他一步三坑、一步三算,我们所有沾沾自喜的破局之法,往往……就是他故意留给我们的陷阱啊!”

我们所有沾沾自喜的破局之法,往往就是他故意留给我们的陷阱啊!

这句话在伊藤的耳边来回的回荡,让伊藤深刻的体会到了和张世豪对弈者的憋屈、绝望。

但伊藤不死心:

“冈本君,你的反应,难道真的在他的算计中?”

姜思安苦笑着说:“伊藤君,你知道我为什么放着一堆的金山银山而弃之如敝履吗?”

“请赐教。”

“因为随着特使的调查,我发现我所经营的这张网络,成为了此人最好的藏身工具!”

姜思安憋屈的近乎无法呼吸,狠狠的大口大口喘息后,他才道:

“我冈本平次虽然是一介白身,但帝国利益和个人利益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所以,我放弃了这张网,放弃了能给我无尽收益的网!”

“此人能算计到这种程度,你觉得他会不了解我?这次刺杀,他最终的目的,就是让你我继续相争——是故意表演的相争!”

伊藤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然间大了十分。

冈本平次说的有道理吗?

何止是有!

只要深刻的了解过这位神奇的对手,便一定能接受冈本平次的解释,甚至认为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若不是如此,一位位机关长,又岂能折戟沉沙?

“难道……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而无能为力吗?”伊藤不甘心。

姜思安苦笑着不说话。

沉默了许久后,伊藤起身,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间驻步:

“冈本君,你刚才说……”

“你所经营的那张网,最后成为了张世豪最完美的隐藏工具?”

姜思安凝视着伊藤正势:

“伊藤君,出了这个门,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伊藤正势转身回来,走近姜思安:

“冈本君,若是你我继续相斗,最终鱼死网破——你说这是不是还在张世豪的预料之中?”

姜思安的回应是苦笑着说:

“我不知道。”

伊藤则一脸决然道:

“冈本君,我想试试。”

“好。”

“但我希望冈本君能助我。”

“伊藤君,我知道你的意思,”姜思安摇头:“但……我只是一介商人!”

伊藤凝声说:

“冈本君!你说帝国利益高于个人利益;

冈本君,你的爱人就是因为张世豪而死;

你的老师,你亦师亦友的前辈,你的知己,都是因为此人而死,我能感受到你刻骨的仇恨,也能感受到了你报效帝国的热血。”

“现在,是一个机会,成,你将大仇得报!

败,我伊藤正势一力扛着!

你有什么好顾虑的?”

姜思安幽幽的叹息:“没有人比我更认识这头被我亲自豢养的怪兽,所有挡在它面前的人,都会被撕裂!”

“纵然是我,也绝对不会是例外——伊藤君,请恕我无能为力。”

伊藤不放弃:

“冈本君,有些事,你不去做你又怎么会笃定的认为做不到呢?”

“更何况,就连你笃定的认为都做不到,那我们的对手呢?”

这句话让冈本平次突然间发怔起来。

他呢喃道:“就连我都笃定的认为做不到,那对手呢?”

伊藤本是劝冈本的话,但这句话被冈本平次重新念叨后,却同样让伊藤的心跟着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姜思安闭目深思,不断闪动的手指说明他远没有表现出的这么沉静。

伊藤紧紧的注视着冈本平次,直到冈本平次睁眼后,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伊藤君,你想怎么做?”

伊藤强忍着喜意:

“我不知道对手究竟是怎么布局的,但我想让我们之间的斗争更猛烈,以鱼死网破的方式结束!”

“然后呢?”

“网!你说的这张网!一网打尽!”伊藤正势的眼中冒着凶光:“只要一网打尽,时间就在我们这边,没了这张网的掩护,上海的敌人,将丢掉至少一半的战斗力!”

“如果张世豪算到我们是在演戏,那他必然要出招,我们可以在明面上跟他纠缠!”

“拖延他的注意力,然后,以雷霆之势,将这张网一网打尽!”

伊藤的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但姜思安却没有那么激动:

“伊藤君,我需要时间好好考虑。”

“我明白的——冈本君,一切,都是为了帝国!”

这句话让冈本平次的脸上出现了狂热。

伊藤心中明白,冈本平次这里,已经……妥了!

他便提出了告辞。

在冈本会社成员愤怒的目光中,伊藤正势离开了贵宾区,下楼上车后,他揉着自己的脸,目光无神的望向了窗外。

【计划可行吗?】

【只要冈本平次愿意相助,这计划……可行!】

在汽车行驶中,伊藤的目光遥望向了本土。

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上海前听到的叮嘱:

“上海有三害,租界、张世豪以及……冈本会社!”

“伊藤君,除任何一害,上海的局势都将好转!”

伊藤的嘴角露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或许,此次,自己可以除二害。

……

冈本平次的病房。

姜思安瘫软在病床上,看着自己被吊起来的脚,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好累啊。

【伊藤这老小子,比我想象中的更狡猾,也比老师预想中的要更狠啊!】

伊藤正势的演技姜思安很叹服,若不是自己知道伊藤晓得自己手里的材料,都能被直接骗过去!

一个从未对自己交底的人,却对自己推心置腹、晓以大义,他心中的刀,应该磨的很亮很利吧?

“我八成都是他的目标!”

姜思安摇摇头,为伊藤的谋算而赞叹。

可惜伊藤的算计再怎么狠、再怎么绝,可当他入了这盘棋以后,他注定就是枚棋子!

感慨之余,姜思安又想起真正的布局者。

许忠义说他是张坑坑,一步三坑。

要姜思安说,这岂是一步三坑的事——但凡只要进了张安平的节奏,无论再怎么蹦跶,结局都将是肯定的!(本章完)

第587章 风波起于死间计

张安平对伊藤正势的选择做出了几种预估,并给与了每种预估相应的概率——伊藤做出的这种选择,在张安平的设想中,最多只有一成的可能。

可偏偏对方却选择了最难的这条路。

作为一个对手,伊藤选择了最难的方向去做突破,这种精神是值得自己钦佩的。

每个国家,都有各种各样迎着困难而前行之人,这样的人是值得钦佩的。

可惜自己是他的对手,作为一个合格的对手,让伊藤竹篮打水一场空才是自己对他最大的钦佩。

张安平认真的琢磨起来。

他最初的想法是让姜思安坚定人设,借此从伊藤正势的怀疑名单中被划掉——但从伊藤目前的打算来看,借此弄掉姜思安的意图很明显,否则他也不可能隐瞒自己的后手。

毕竟,亲密无间的合作是建立在坦承的基础上,姜思安以冈本平次的身份,做到了坦承。

但伊藤用大义绑架姜思安、又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来忽悠他,却始终没有坦承——这种共克困难的合作关系,一方如果不选择坦承的话,包藏祸心的打算是很清楚的。

所以姜思安和张安平,都轻易的看到了伊藤背后的祸心。

伊藤十有七八会利用这张利益网的反噬来坑姜思安——当姜思安引起了太多太多的仇视后,上海,必然将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甚至极有可能会因此被海军抛弃,横死在某个臭水沟中或者被沉入黄浦江而从此音信全无。

“可惜……”

“你从一开始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人啊,永远别想太美了!”

张安平轻声念叨。

这一次之后,伊藤很可能会成为上海特务机关中任期最短的一届机关长。

但路终究是自己选择的。

张安平收敛心绪,开始思索如何做到利益最大化。

他手上现在要做的事不少。

从重庆领到的制钞模板还没有任何着手点;

王天风手里的惑敌计划(死间计划)被自己接手,但现在只有一个大致的想法,也就是这是能耐下性子的老王,要是换成徐百川和郑耀先,估计这时候能把自己活活烦死;

另外还有杨书荃和密电本之事。

这三件事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尽可能的全部搞定。

总结半天后,张安平将自己要顺势达成的目的整理出来:

1、让伊藤合理的获得密码本;

2、保住姜思安。

这一次伊藤和姜思安联手,伊藤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但姜思安以冈本平次的身份合作,最后哪怕是坑了伊藤,也必须要让伊藤认为是从开始就被自己算计,而不是冈本平次有问题。

3、密电本之事的完美收官;

4、印钞模板……

对于第四件事,张安平现在还没有太多的头绪,目前只是在进行调查,幸好时间还充足,不需要火急火燎的去解决,但其他三件事已经到了迫在眉睫,必须要趁这个机会解决。

……

日伪、军统对密电本的搜查还在继续,军统在敌占区毕竟是见不得阳光,但因为这件事,却不得不动用所有力量。

上海这边还好些,因为特务机关跟冈本会社狗咬狗,双方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很多有名的特务都被下狱了,再加上有张安平一直在盯着,随时注意着扫尾工作,所以几乎没有损失。

可浙江、江苏两省内的军统站组,却因为频繁、高强度的行动而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也正是因为这些累加起来的损失,让日本人方面笃定杨书荃不是军统特工、且一直没有落到军统之手。

可久寻无果,日本人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他们认为时间过了这么久,找到杨书荃的可能性不大了,遂开始商讨向外务省建议更换密电本。

而就在这时候,一个消息让正在暗中谋划的伊藤正势不得不秘密离开了上海,赶到了淮安县以西的一个小镇。

迎接伊藤的是苏北宪兵司令部的一名中佐,对方讲伊藤领往了临时的停尸房,在路上便介绍起了大概:

“是一个唤作刘癞子的渔民在打渔过程中将其捞上来,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一张被撕开的证件,刘癞子不识字,还是同村的甲长发现了被浸泡的证件上隐约有‘杨’、‘荃’的字眼,便通过层层上报才传到了我这里。”

“我专门请了帝国的法医,法医通过对尸体的解剖,确定其溺亡时间和杨书荃失踪的时间相仿。”

“不过,除了这张被撕成两半的证件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

伊藤询问道:“确定是溺亡吗?”

“是的,而且他身上还绑着石头,双手也呈反绑之势,是洪泽湖水寇惯用的沉河方式。”

说话间已经到了临时停尸的地方,中佐硬着头皮带着伊藤进入了其中,但并没有直接去停放尸体的地方,而是来到了一间帐篷中,他指着一件清洗过的衣物道:

“机关长,这是尸体捞出来时候身上穿的衣物,这件全新的便是按照样式和颜色专门购买的。”

伊藤示意随行而来的一名参谋过来看看,参谋看了眼崭新的衣物后,肯定道:

“杨书荃穿过这样的衣服。”

事情到这里基本可以做出这样的判定了:

杨书荃在途径淮安的时候,被人盯上了,对方抢劫了杨书荃后发现此人有日军司令部的背景,便选择了杀人灭口。

如果接下来在洪泽湖的水寇中找到有关杨书荃的物品,这件事基本就可以断定是杨书荃在逃亡中遭遇了洪泽湖水寇的劫掠,最终身死。

可是,伊藤却不放心,他对中佐道:

“带我去看看尸体。”

中佐无奈,只得继续带路——泡水近两月的尸体,饶是他杀人如麻、手段残暴,可看过一遍后,绝对不想去看第二遍。

但伊藤正势在带着口罩进入后,对着已经被法医切了一通的尸体,愣是研究了好一阵,同时还不断询问着法医各种问题。

中佐原以为如此之后就会结束,却不料伊藤表示要看守好这里,他会从上海重新请一位法医过来。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倒也罢,但接下来伊藤的操作让这名中佐直接傻眼。

他竟然要求苏北宪兵司令部秘密派出特工潜入洪泽湖区域的水寇中,秘密寻找几样东西。

中佐断然拒绝,却不料伊藤直接找上了宪兵司令,一番解释后,宪兵司令亲自下令,由中佐负责执行。

这名倒霉的中佐无可奈何,只能招募了不少汉奸并秘密派出手中的多名特工,潜入了洪泽湖区域的水寇窝点中,进行各种方式的调查。

终于,在七天后,伊藤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本被一群孩子当做废纸折腾了两月的密电本“残骸”。

这其中包括多张折叠过的纸质玩具,还包括数张风吹日晒连字眼都看不清、且上面还有某种黑褐色之物的“废纸”,剩余的残骸上,也都有小孩各种折腾过的痕迹。

通过以上的证据可以很明显的确定,密电本最终落到了水寇手里,但他们并不清楚这份密电本的重要性,以为是正常的日军手册,转手就丢给了小孩子,被这些小孩子胡乱糟蹋了——不少残页上面小孩子们画出的羞辱日本人的图画,就能证明这一点。

伊藤仔细研究了一番后,终于彻底的放下了心。

这绝对是造假造不出的结果。

……

伊藤才走,就有人在洪泽湖水寇中冒头了。

此人正是李伯涵!

这时候终于能松口气的他心说:

伊藤啊伊藤,任你奸猾似个鬼,终究还是要喝老师的洗脚水!

这一切,自然都是在张安平的算计之中,伊藤小心谨慎的做出了多方面的“鉴定”,可最终全都在张安平的算计中——所有伊藤要追着不放的细节,偏偏都是张安平仔细叮嘱过的。

这一切被他做的天衣无缝,伊藤能查出个毛线!

这件事落下了帷幕,他便开始安排一群造假者的去处——这帮在江苏浙江三教九流中颇有名声的造假者,被他秘密带到了洪泽湖,正是因为有这么一群造假专家的辅助,才能让伊藤多方面细致的调查全都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而此时,这些擅长各类造假的“大师”们,则要被他亲自送去重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或者说是在抗战彻底结束前,这帮人就得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顺便在张贯夫的手下效力。

……

上海。

从淮安返回的伊藤,在司令部秘密见了外务省驻上海的官员,将自己调查的结论交给了对方。

外务省的官员看完结论后,狠狠松了一口气。

“我希望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警告了司令官一通后,外务省的官员离开,被警告后气色很不好的警备司令官,旋即就下令解除对杨书荃的追索,却不料被伊藤阻止。

“伊藤君,你这是何意?”

“司令官阁下,请给我几天的时间!”

“嗯?”

伊藤正势解释道:“目前我暂时封锁了消息,张世豪必然不知道杨书荃此时的情况,军统一定还会继续满世界找寻此人,我欲借此机会多找些有关军统的线索。”

“好,那就依你,不过最多十天,时间一到,就要让各部停止追索,明白吧?”

“请阁下放心,十天足矣。”

伊藤正势信誓旦旦的保证。

“那就好——”司令官本欲离开,但走到一半后却又停下,他看着伊藤:

“伊藤君,你很好,冈本平次也很好,你们能暗中携手,这件事我很欣慰。”

伊藤谦虚道:“都是为了帝国。”

但等司令官离开了会客厅后,伊藤正势的神色却阴沉了起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他却明白,这是冈本担心自己背刺他,故意将这件事告知了司令官——以此来制衡自己,免得自己背刺他以后,徒惹司令官不快。

“我该变一变计划了……”

“冈本啊冈本,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偃旗息鼓了么?”

“你想得美!四巴掌!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四巴掌!”

伊藤满腹心事的回到了伊藤机关后,暂时将冈本带来的不快压制,他目光紧紧的盯着上海的地图,在心里却琢磨起来张世豪。

【三天!】

【如果张世豪在三天之内,都没能做出该有的反应,那就说明一件事,密电本其实是落到了军统的手里,他宁愿付出再多的代价,也要将这出戏演下去!】

伊藤虽然从所有的蛛丝马迹上确认杨书荃早早的就做了淹死鬼,但无奈他面对的是张世豪,所以哪怕他信誓旦旦的向外务省官员表示密电本没有被军统获取,但诸多前任们的自剖教训在那摆着,所以他强迫自己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而现在就是一个验证的机会。

……

节奏有序的敲门声传来,张安平懒洋洋的过去开门,对王天风出现在门外丝毫的不惊讶。

王天风进来后不客气的坐下,直入正题:“我收到了消息,杨书荃死了,密电本重新落到了日本人手里。”

“看来是白费气力了,”张安平叹息一声:“得让各部停止对杨书荃的搜索了。”

说着张安平做出了一个手势,王天风敏锐的听到了屋内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远去。

王天风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张安平的脸上挪开,待张安平打完手势屋内的脚步声远去后,他凝声道:

“这件事……不像是你的作风!”

“嗯?什么意思?”

“你不应该比日本人后找到他。”

张安平失笑:“老王,你对我太有信心了吧?”

王天风不动声色道:“直觉。”

张安平却没有继续否认下去,因为没必要。

他心中暗自叹息,因为这种缘故被怀疑,是真的憋屈啊!

原时空中老郑之所以会被老戴和接任者毛仁凤接连怀疑,不是因为老郑做事不机密,而是他过去在对上日本人的时候屡战屡胜,成为了八大金刚中赫赫有名的鬼子六,可抗战结束后,鬼子六做啥啥不行,和人设严重冲突。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以心灰意懒的举动脱离旋涡,他迟早会被揭穿的。

自己也是这种情况,这一次的失利,从各方面看都非常的合理,但在王天风这种人的眼里,没有结果就是最大的不合理啊!

他承认道:“杨书荃是我们的人,他现在就在局本部。”

习惯于平静的王天风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后却不解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现在又停止?因为我带来的信息?”

“伊藤是个很谨慎的人,日本人这边还没有传出杨书荃已死的消息,绝对是他在故意等着。”

“但他等着的目的,不是想借此多抓几个我们的人,而是想看看我怎么应对。”

张安平笑着说:“才两天时间,你就收到了消息,那以张世豪的能力,自然就该收到了——此时不偃旗息鼓,就是故意在故布迷阵。”

王天风若有所思的点头,随后道:

“第二件事,冈本会社和伊藤机关现在还在斗,据我所知,伊藤机关内已经有超过十名佐官被拿下了——这件事有问题吧?”

他布置了针对冈本平次的刺杀后,便得知了冈本平次的身份。

冈本会社因此跟伊藤机关死斗,这符合常理——但是,这不符合张安平做事的风格。

张安平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钉子显得这么的蠢。

“有,问题大的去了。”

张安平“阴笑”着说:“这些理论上被抓起来的特务,现在一个个都隐于暗中,就等着在关键时候亮出抹了墨汁的匕首,狠狠的刺死你我。”

王天风不为所动。

开玩笑,既然都在张安平的掌控之中,那无论对方再怎么布局,终究是要白费的。

然后,他就一言不发的当着恶客,不断的喝茶,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安平便当王天风不存在,躺在摇椅上当老太爷,可他这一次没熬过王天风,最终只得认输——遂无奈道:

“说吧,等什么呢?”

王天风开口:“你布置的如何了?”

让他这么熬的只有一件事:

惑敌计划!

张安平翻白眼:“早问不就得了——进去,第一个抽屉,最上面的那份计划。”

“自己去看!”

张安平卖着关子,然后又在躺椅上摇了起来,活像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

……

“停了么?”

伊藤第一时间收到了来自手下的反馈。

江浙两省的军统力量,在同一时间偃旗息鼓,一直盯着军统并试图从中寻找机会的日本人自然是第一时间先反应过来的。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伊藤跪坐下来,闭目思索起来。

眼下的情况,和自己预想中的另一个结果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面对张世豪,他赢下了一局。

可是,这一局赢的……有些意犹未尽啊!

他甚至强压下喜悦,凝重的自问:

你真的赢了吗?

所以,他用跪坐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断的去思索。

真的赢了么?

联想到冈本平次口中的张世豪,伊藤做出了又一个假设: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张世豪的算计呢?

那这将是最坏的结局——密电本已经落到了军统的手上,对方就是为了让自己认为军统没有拿到密电本!

有这个可能吗?

想到那个让多位前任含恨自剖的对手,伊藤心说:

这个可能,实在是太大了。

……

张安平处。

王天风一语不发的翻着手中的计划书——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翻了。

很明显,这份计划很出乎他的预料,甚至让他的三观都受到了冲击。

这个计划中,他要投敌。

但是,他要做到让敌人确信,他是假投敌。

有些拗口,但张安平的这个计划更复杂——首先,他要让投敌,而且还要送上投名状,让对方认可了他的投诚是真。

之后,会有另一条线发动,从而让对手意识到他是假投诚。

这才是个基础,完成这一切后,真正的计划才会开始。

很复杂,复杂到王天风都认为如此精密的行动在实施的时候必然是困难重重、处处破绽。

但联想到张安平在敌人内部的力量,他又觉得可行。

可最让他难以抉择的是这份计划,就是一个“引子”,“真正的计划才会开始”这个是最关键的——而这份计划中,就没有后续。

许久后,王天风出声:“很复杂。”

“对手是个老狐狸,一个对上我十万分谨慎的老狐狸,不复杂些,能成吗?”

面对张安平的反问,王天风沉默。

许久后,他凝望着张安平,道:“我接了。”

张安平笑了笑:“就知道你会毫不犹豫的接。”

王天风没有理会这种“奉承”,而是沉问:“这个计划,叫什么?”

张安平看着王天风,慢慢的道:

“死间。”

王天风呢喃:“死间么?”

看着老王的呢喃的样子,张安平心说:

老兄,这是我魔改后的死间计划,要不是为了尊重你,我才不想起这么晦气的名字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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