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第110章 官家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第110章 官家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马家的两个进士被抓后,在朝堂上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九月三日清晨。

在韩家的推波助澜下,酝酿了几日后,御史台再次发起进攻。

宋代御史台与谏院合称台谏,按照真宗时期官制,应该是台谏各六人,总数十二人。

但到了仁宗朝台谏官日益增多。

御史台有御史中丞、御史各一人、殿中侍御史两人、左右巡检使两人、廊下使、监香使各一人、监察御史六人、监察御史行里十二人下面还有三京留司御史台数人。

这样光台官就能多达二三十余众。

而谏院人数相对较少一点。

因为御史台的台官主要是对百官纠察,人数更多。

谏官则是对皇帝监督,顺便还能监察百官,职权比御史更重,因而人数更少,只有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左右正言六人。

台官当时多由宰相举荐,虽然能起到监督宰相的作用,但也偶尔会被宰相用来当作针对竞争对手的进攻武器。如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都有他们的身影参与。

所以韩亿作为枢密副相,再加上马元曾经就是监察御史,有那么三五个御史台的好友,自然能够在背后推动御史台。

便在这同一日,赵骏也在清早走出了家门。

天渐冷了。

赵骏去了慈幼局看瓶儿。

慈幼局南宋才设立,北宋并没有这种东西。

但赵骏查抄诸多贪官污吏家产,所获众多,因而专门调拨资金,购置房产,安置这些受害者。

捣毁那无忧洞分会,抓获一百多名罪犯,解救出三十一名受害者,其中只有四人找到了家属,并且愿意回去。

其余人要么已经无家可归,要么不愿意回家,毕竟里面有不少都是女子,遭受那么多苦难,回家里去也只能被乡邻非议,还不如留下来。

至少皇城司管吃管喝,那位知司也承诺将来会给她们安排一些纺织之类的工作,待过两年安抚好了心灵创伤,看能不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安稳过日子。

慈幼局被安置在了外城十字大街,占地数亩,这是为了将来彻底捣毁无忧洞和鬼樊楼,安置大批受害者准备,因此眼下倒是空荡荡。

赵骏雇佣了几名护工打扫院落,又安排了一队皇城司察子住在前院,保护他们的安全。

当赵骏走入慈幼局的时候,察子们纷纷上前见礼:“知司。”

“嗯。”

赵骏点点头,一路到了后院。

后院中大家正在吃早饭,未来慈幼局可能会住几千人,光养着这些人肯定不行。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每个人都要靠自己双手劳动赚钱才是硬道理。

只是眼下赵骏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所以暂时就先这样过着,等忙完了最近手头上的工作,就开始着手让他们自给自足。

院中摆上了长椅,断手断脚的都有护工帮忙喂吃的,两只小猴子在里面上蹿下跳,猴毛和身体已经长在了一起,要想剥离开对于他们太痛苦,就只能先这样。

见到赵骏过来,其中一个小猴子吱吱怪叫地道:“知司叔叔来了,知司叔叔来了。”

众人一下子惊慌站起来。

赵骏来过几次,刚开始想让他们叫自己哥哥,但后来想到宋朝的哥哥也有父亲的含义,就让他们叫自己叔叔。

虽说宋朝的叔叔也有小叔子的意思,但也有叔父的意思,含义上已经跟后世的叔叔差不多。

他笑着双手往下压了压:“大家都坐下,不用拘束,这里以后就是大家的家。”

“谢知司!”

有个女子微微欠身行礼,似乎在被掳走之前颇懂一些大家闺秀的规矩。

其余人也有样学样地说道:“谢知司。”

一个护工婆婆热情地说道:“知司,吃了朝食吗?”

“倒是还没。”

“那快来这边坐下。”

“好。”

赵骏笑了笑走过去坐下来。

瓶儿就在旁边。

桌上摆着丰盛的食物。

现在皇城司的资金充足,慈幼局人也不多,因此每餐都有肉食。

二十七个人,都是两荤两素一汤,不过早餐就没那么丰盛,今天是灌汤包和面条,还搭配了羊肉汤。

往日饭菜端上来后,大家就都会开动。但今天却很拘谨,赵骏坐下来,谁也没动筷子。

相比于无忧洞里的地狱,这里就像是天堂。

就连瓶儿都恢复了那么点神智,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只会保持着麻木的微笑,本能地背台词。

所以每个人都很害怕回到以前,生怕触怒了赵骏。

赵骏的左手边有个丫头,她正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他笑了笑道:“都吃吧。”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没有动手。

赵骏就只好自己拿了一个灌汤包,递给了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饿坏了,本能咬了一口,汤汁溅射出来,糊了一嘴,倒是没那么烫,便傻傻地笑起来。

“咯咯咯咯。”

周围孩子们瞧着小丫头的样子,也都笑起来,纷纷开动。

赵骏在地上捡起两片树叶擦了擦手,扭过头看向瓶儿,另外一只没有拿包子的左手摸了摸瓶儿的脑袋。

瓶儿眯起眼睛像是小猫一样享受,身边那个护工婆婆正在给她喂吃的,赵骏问她道:“瓶儿,在这里过得好吗?”

“好。”

瓶儿嘴里咀嚼着汤包,含糊不清地说道:“李婆婆对我比蔡婆婆好多了。”

“不要再提那个蔡婆婆了,也不要叫她婆婆。”

赵骏叮嘱道:“那个人现在过得生不如死,等过一阵子她就会死掉,瓶儿把她忘掉就是了。”

瓶儿就沉默了下来,问道:“蔡婆.她会死吗?”

“会,瓶儿不希望她死吗?”

“瓶儿不知道”

“为什么会不知道呢?瓶儿不应该恨她吗?”

赵骏皱起眉头。

瓶儿停下嘴,沉默片刻,小声嘀咕道:“也有好的时候。”

赵骏就不说话了。

在那种地方无依无靠,蔡婆婆虽然虐待得她犹如在地狱里。

但为了活下去,瓶儿也只能依靠她,甚至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这就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吧。

也许这需要瓶儿一生去治愈,或许一生都治愈不了。

旁边的小丫头四肢健全,她原本就是被父母卖出去的,无忧洞的人打算把她转手卖给妓院。

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情况。

她开心地吃着面条,滋滋地喝着羊肉汤,然后扬起头,翘起脸,问赵骏道:“知司叔叔,我们以后天天都有饭吃吗?”

“嗯。”

赵骏笑了笑道:“会的。”

“以后不会再有坏人把囡囡抓走吧。”

“不会的,不过现在确实有一些更坏的人,他们不想让囡囡过得好。”

“为什么?”

囡囡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委屈起来,像是要哭:“是囡囡做得不好吗?”

“不是。”

赵骏又摸了摸囡囡的脑袋,望向远处皇城的方向:“是他们的心,本来就是坏的,不过囡囡放心,知司叔叔不会让他们如意的。”

有些人。

当了官,头就抬到了天上去。

自己以为高高在上,身份金贵,已经与普通人云泥之别,早就看不到底层的悲哀。

这种人,其实最可悲,因为他们永远都活不在人民心里。

早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先是处理各地的公务,将国家大事做好。

接着又是汇报一些另外的事情,比如哪里受灾了,哪里地方官员任免,以及边境动向之类。

等到各种各样的国事处理得差不多,按照正常程序,该宣布散朝的时候。

监察御史行里杨若云便站出来道:“陛下,臣有奏!”

“何事?”

赵祯问。

杨若云说道:“太祖云,刑不上大夫。臣想问,陛下是否要违背祖制?”

开始了。

满朝官员顿时精神一振。

赵祯的面沉如水,说道:“朕如何违背祖制了?”

杨若云道:“马元与马仲甫皆是科举入仕,进士出身,二人并无大过,皇城司却抄家拿人。据闻司吏残酷,犹如前唐酷吏,对他们施以毒打之刑,陛下岂不是违背了祖制?”

“不错!”

监察御史刘文采也站出来说道:“陛下素以仁厚,万不能行酷吏之事。还请陛下裁撤皇城司,放归马元与马仲甫,以安众心。”

“请陛下三思!”

接着又有好几个御史站出来为二马求情。

唯独知谏院富弼说道:“马元与马仲甫罪证确凿,虽刑不上大夫,却也不能就此放归,臣以为当流放。”

“流放?”

立即有人不忿道:“些许小事也要流放,富彦国这谏官做得倒是好大威风。”

“呵呵。”

富弼冷笑道:“难道这天下还有官员犯了罪,却还官复原职的道理?”

“呵,就不信富大官人没有不慎坐罪的一日。”

有人同样冷笑。

仁宗朝的官员,可是出了名的猖狂。

但他们显然不知道,如今的赵祯,已经跟原来的赵祯早就截然不同了。

经过赵骏的多次CPU,赵祯想法已经不再如以前那也只知道包庇官员犯罪,而是另有思量。

“好了,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恰好今日朕有话要说。”

他环顾四周,下面寂静无声,便面无表情地说道:“先帝时,下诏“自今诸州官吏有罪,只要在败露前投案自首,便可一切不问”。朕以为不妥,什么时候,官吏有罪,只需自首,便能一切不问?若是如此,岂不是放纵天下官员犯罪?”

“天圣五年,范希文奏《上执政书》,言明如今官场,贪腐成性,十之七八。其余多有清流官员,也上书于朕,告知天下官吏贪赃枉法,索贿行贿受贿日益严苛。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

“所谓官不洁则政治削,吏不廉则百姓苦。所以渔夺小利,蠹耗下民,摇兹而作矣。朕以为治国安邦就必须绳赃吏重法,以塞浊乱之源。而万不能姑息养奸。”

“因而授皇城司缉捕、审查之能。严于刑法,防于未然。自此今诸州官吏有罪,现投案自首者,可从轻处置。但若有负隅者,当按重罪处置,赃罪不赦,以典正名。轻则革除一切功名,罢职流放,重则判监坐狱,乃至抄家杀头!”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吕夷简、王曾等三相三参,更是脸色骤变。

士大夫们经过太宗、真宗以及当今朝三代,终于让皇帝不再杀士大夫。

而且贪官污吏即便干的事再严重,最重最重也就是罢职流放,甚至基本上不再罢职,而是降职处理,等过一阵子再调上来。

现在可好。

直接把三代士大夫们的努力一朝打回原形,又回到了当初宋太祖赵匡胤时期,可以随意杀士大夫的时候。

这别说那些贪官污吏,就算是那些清廉的官员也有点不能接受。

毕竟就算自己清廉,也保不齐家属、门生故吏一类有些人情往来,搞些背地里的交易也是常有的事情。

贪赃枉法可不是单纯指贪钱的人,也指那些徇私枉法的人。

而在大宋贪污公款的其实少,利用职权欺压百姓,耀武扬威,自己做官后,指使亲属经商,然后打击竞争对手,保证官员垄断经营,获取合法收益的较多。

严格来说,二马只是收了马宜的钱,亲属之间送钱在大宋还真不算什么,苏轼连怀孕的小妾都送出去了,更别说送钱了。

二马真正落马是以权谋私,通过官员职权抢夺别人的家产和名贵字画。

因此在大宋贪污公款进去的人肯定会很少,但如果官家追查那些徇私枉法的人,有大批人要进去捡肥皂,甚至可能吕家都要牵连其中。

所以赵祯的话,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一个个御史纷纷站出来说道:“官家,禄不充则饥寒迫,先帝之时,皆因体谅天下官员俸禄不足以养家,因而才下此诏令,维护士大夫们体面。且此诏之后,官员贪污者甚少,此乃上策也,万不能改啊。”

“宋以忠厚开国,凡罪罚悉从轻减。先帝曾言:“赃重及情理蠹害者授诸州参军,余授判司,京朝官,幕职、令录簿尉,等第甄叙”。这并非是纵容官员,皆因先帝仁厚。”

“我大宋自有台院、殿院、察院、谏院等监察百官之处,上下官员少有贪墨。陛下怎么能执意放权于外,让宵小之辈管理朝堂,如此国之不国也!”

“太祖留碑,与士大夫共天下。官家取士于民,士自养万民百姓。何来苛责一说,陛下万不能听信小人之言,而毁君子之风!”

诸多御史们联名上书,甚至还有其余官员也都对奏直言。

若是把权柄给皇城司,那还比较勉强说是加强皇权。可现在对贪官不赦,那就是悬在所有士大夫头上一把刀,让他们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到时候他们还怎么肆无忌惮,怎么为所欲为?

然而赵祯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现在他已经被赵骏说服,哪怕心里再不忍,不想违背百官意图,可跟大宋江山比起来,那自然是后者更重要一些。

他挥挥手,王守忠和阎文应就从旁边拿出一大堆公文,接着还有一摞,两摞,三摞,成堆的公文堆积在地上,像是一座小山。

曹修从旁边拖出一张桌子,又有人给他拿了一张椅子,上面摆放了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他就坐在那里,好整以暇,一边磨墨,一边满怀笑意地看着众人,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这些事情都是内侍们默不作声地在做,看得百官们个个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赵祯等大家都说完,等曹修准备好了纸笔,等那些公文都堆在地上,又等了几分钟,再也没有人说话了,才开口说道:“这些都是皇城司从开封府诸多犯官那查抄出来的罪证,你们可以看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伱,谁也没有过去拿那些公文。唯有富弼站出来说道:“陛下,这些日子皇城司已经将这些罪证公之于众。”

“嗯。”

赵祯点点头道:“那看来你们都知晓开封府干了些什么事,堂堂开封府,天子脚下,虐待生民,残暴不仁。马元和马仲甫,一个监察御史,一个三司判官,受收贿赂,为开封府马宜等人背后撑腰,还有韩综!”

他说着拍案喝道:“看看这些人犯的罪过,为无忧洞、鬼樊楼等民间恶社撑腰,害得多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开封府藏污纳垢,多年下来苛责生民数以万计!这就是你们说的何来苛责一说?难道这数万百姓,不是朕的子民,不是大宋的子民吗?”

韩亿刹那间脸色煞白,拱手行礼道:“陛下,臣.教子无方,请陛下恕罪!”

“这些人罪不容赦,范希文何在?”

“臣在。”

范仲淹出列道。

赵祯说道:“朕令你与皇城司联合审查,务必要将汴梁诸多贪官污吏,为非作歹之徒,清查干净。”

“是。”

范仲淹面无表情地回去。

赵祯又看着下方已经鸦雀无声的诸多官员,冷声道:“曹修。”

“臣在。”

“把那些为二马求情的人记录下来,回去让皇城司查查,看看有无钱财来往,有无为开封府徇私枉法的记录。若是没有也无妨,把他们为二马求情的事情公布于民间。”

“是。”

曹修应下。

顷刻间,所有官员的脸色都变得不对劲了。

要知道皇城司先下手为强,不仅找了很多证人和证据,还把所有的罪证公之于众。

先在全汴梁都知道开封府藏污纳垢或者说以前也知道,但没有人掀开这个盖子,导致大家都知道,却只能敢怒不敢言。

但赵骏出手后,开封府顷刻间变成人人喊打的老鼠,如今就算有冤屈,也多去找皇城司而不是开封府衙。

要不是范仲淹还有以前的名声在,又重新回开封府后,整顿了一下,不然怕是现在的开封府衙彻底变成了门可罗雀的地方,再无人问津。

若眼下按照赵祯这个做法,二马以及开封府很多官吏名声臭不可闻的情况下,百姓们知道他们为二马和开封府求情,怕是唾沫立即会将他们淹没,舆论压力顷刻间就会涌来。

官家这一招真的绝。

这是要把二马、韩综以及开封府那些官吏往死里整!

官家。

真的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啊!

(本章完)

111.第111章 投赵一念起,刹觉天地宽!

第111章 投赵一念起,刹觉天地宽!

早朝在喧闹中开始,在寂静中结束。

赵祯下达了旨意会严惩那些贪官污吏,坐事犯罪,徇私枉法的官员之后,就下朝离去。

没过多久,等到中午的时候,早上的事情就已经传遍了汴梁市井。

如今赵骏的名声在官场中令人很是不爽,但在百姓心中,却是渐渐传播开来,甚至有赵青天的美誉。

因为赵骏深知舆论战的重要性,所以每次出手都是拿捏七寸,先通过范仲淹提供的证据扳倒开封府,又继续深挖,抓了二马。

并且在早上趁着韩亿上朝的时候,直接派人前往三司衙门,将正在上值的韩综带走,然后迅速宣布了他的罪证。

以往官员们还是维持着表面功夫,士大夫之间也互相弹劾,但往往都会流于表面,上奏罪责能轻就轻。

比如韩琦弹劾王随、陈尧佐、韩亿、石中立等人的时候,就是大事化小。

实际上经过韩琦查证,他们犯的罪包括贪污受贿,以及公器私用,科举徇私舞弊,让陈尧佐的儿子以及韩亿的四个儿子全部中进士。

不过碍于朝廷颜面,韩琦只是向赵祯暗示了他们徇私舞弊的事,明面上弹劾的是他们为官昏庸无能,没有什么政绩。

正常来说大宋昏庸无能的官员到处都是,真按照这个罪名的话,那么多在家无所事事,只知道领工资没有差遣的冗官官员至少得被罢免一万多人。

但偏偏这几个人被弹劾昏庸无能,然后就被赵祯罢免。

从这里就可以知道实际上他们并不是庸碌无为,而是犯了事,只是关乎朝廷脸面罢了。

赵骏就是利用这一点,大量宣布罪行,掀起舆论攻势,占领道德高地。也算是倒逼着赵祯在舆论上被迫清除官场,整顿吏治。

这种情况下,韩综被革职,在外地担任知州的韩远有皇城司的人拿着旨意前往捉拿,韩亿本人也被迫上书请罪,被赵祯顺势免除了同知枢密使的官职,罢为没有实权的永宁军节度副使。

一时间朝堂上下诸多官员心中戚戚,在这样舆论的攻势下,没有人再敢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再为那些人开脱,使得原本朝野当中还想要从皇帝手中拿回权柄的人也少了许多。

明朝朱元璋通过“胡惟庸案”,前后杀了三万多人,罢左右丞相,废中书省,其事由六部分理,后设殿阁大学士供皇帝作为顾问,结束中国两千余年的丞相制度,加强了专制皇权,巩固了自己的皇权地位。

赵祯这次也是通过“开封府案”,前后杀了一百多人,抓了一千多人。目前后续人员还在抓捕当中,预计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皇城司和开封府还会继续清理余孽。

虽然这件事的事态并未扩展到“胡惟庸案”的地步,但赵祯也顺势拿到了缉捕和审判权,并且一改从前对官员的宽容。

这在历史上以“仁”著称的宋仁宗赵祯一朝,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官员们下了朝后,各自回自己的衙署办公,吕夷简与王曾、王随等相公也都回了政事堂。只是今日众人面色各有不一,政事堂内寂静得没有人说话。

今日是官家的大胜,可却是士大夫们的惨败。官家加强了皇权,却剥夺了士大夫们的权利,让每个人的心里都很不好受。

哪怕其实赵骏来之后,他们就已经想过这一天。但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来得这么突然。

“吕相!”

就在这个时候,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贾昌朝鬼鬼祟祟出现在政事堂门外,探了一个脑袋进来。

吕夷简略微思索,还是起身过去,低声问道:“何事?”

贾昌朝问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慎言,慎独!”

吕夷简摆摆手,示意让他回去。

贾昌朝见到他的举动若有所思,就拱拱手离开了。

这些日子吕夷简等三相三参皆深居简出,少与其余朝臣同僚打交道。

在以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最近夏竦、陈尧佐、贾昌朝、王拱辰、章得象、陈执中、刘元瑜、王德用、韩亿、程琳等高级官员也嗅出了些味道。

韩亿不让韩综联合满朝官员上奏,就在于吕夷简等人表现得太反常了些,让他这样的人瞧出了几分端倪。

结果今日朝堂上官家果然震怒,罢免了韩亿,让韩亿心灰意冷的同时,不免有几分庆幸。

恐怕要是按照儿子韩综的意思,现在怕不止是罢免了,而是抄家灭族了。

官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令他如此性情大变?

贾昌朝等人摸不着底,就想来政事堂探探口风,但没想到吕夷简等人依旧不想单独私下跟他们交谈,他也就只好无可奈何地离开。

等在外面的其余还有几人,见贾昌朝无功而返,这些人便又聚在一起聊了几句,长吁断嘘叹息几声,各自散去。

而吕夷简回到政事堂内,王随就凑了过来,忧心忡忡地问道:“吕相,这可怎么办啊?”

他这一说话,就打开了话匣子。

盛度和宋绶也走了过来,都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向吕夷简。

吕夷简以前在政事堂有一言堂的作风,以往是王曾与他互相斗嘴作对,蔡齐和宋绶各自支持一方,王随跟盛度看戏。

但如今遇到了大事,最后还是找吕夷简拿主意。

归根到底,以往最多就是立场不同,争论也多是对一些地方施政安排的意见不一样而已。

可现在都已经快到整个官僚士大夫阶级的生死存亡阶段,情况不一样,他们自然也就只能想找一个能拿主意的人做出头鸟。

吕夷简又何尝不知道他们的想法,自嘲地指了指自己道:“老夫一个保守利益集团,你来问我?”

王随尴尬地笑笑,露出一嘴的老牙。

赵骏眼睛没好的那段时间,除了宋朝历代昏君以外,可是把宋朝的官僚士大夫也骂了个遍。

他们现在也成为了范仲淹嘴里的保守利益集团,隐隐已经走到了赵骏对立面。

“不管怎么样,这事还是得吕相拿主意才是。”

盛度上前说道:“在赵骏怂恿下,官家日益苛责,颇有些肃严庭宇之像。虽说.这或许不是件坏事,但对于大宋来说,也未必是幸事。”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吕夷简叹息道:“有些东西别人可以说,可以做,我们却不能,这就是执宰的悲哀。”

“是啊,如果说了,就与官家离心离德。如果做了,就与官家势同水火。因为官家不能让大宋灭亡,我们更不能让大宋灭亡。”

宋绶摇摇头。

“谁都明白这些道理,可士大夫不能毁在我们手上吧。”

王随双手一摊道:“何况赵骏崇尚武力,主张打压士大夫,提高武人地位,你们难道担心不久之后,他可能会改革军法,恢复汉唐兵制吗?”

这句话说完,众人就又陷入沉默,因为这仍旧是个士大夫们的逆鳞。

宋朝畸形的抑武重文政策,来源于五代十国武人过于放纵的后遗症。宋朝建立,文人得势之后,就不遗余力地打压,造成了宋朝武人卑微到骨子里。

可赵骏是个武力崇尚者,主张恢复汉人的尚武精神。

如今他眼睛复明之后,眼看就一步步得势,已经在打压士大夫,再重用武人可如何是好?

场中无人说话,也无人再接茬。

吕夷简坐回自己桌案上,低着头看了会公文,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目光扫视,看到王曾同样心烦意乱,将笔都扔在一旁。

每个人都没有心情办公。

官家今天的态度大变,让所有人心里都产生了危机感。

士大夫有如今的地位,是他们经过三朝争取来的,现在赵骏的出现,却让官家有了别的心思。

眼看再这样一步步下去,他们士大夫就得完蛋,谁还有心情办公啊。

“唉!”

吕夷简忽然长叹了一口气,环顾左右道:“老夫有个法子,可以延缓,却不能阻止,你们想不想听听。”

“哦?吕相果然有计?”

王随等人马上精神一振,纷纷起身从各自的位置上走到吕夷简面前。

就连老对头王曾都把目光投射了过来,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吕夷简苦笑着摇摇头:“也不算什么计,而是让事情回到它原本的正规上去罢了。”

“吕相到底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王随催促道。

吕夷简看了眼四周,政事堂保卫森严,殿前司禁卫军在门外守候。

原本政事堂有一些听候差遣的下级官吏,如孔目、吏、户、兵礼、刑等五房检正、提点,现在全都被赶出去了,只留下几个机灵的小宦官在里面伺候着。

宋绶见他样子,便会意地向不远处的小宦官道:“伱们先出去吧。”

“是。”

小宦官们便退了出去。

虽说在政事堂搞密谋有点离谱,但实际上他们都知道一些东西瞒不过官家。

赵骏已经把宋朝的政治体系给官家剖析得那么清楚,官家早就知道了士大夫们希望得到的是什么,害怕失去的又是什么。

随口的几句抱怨,官家如今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说不准就是故意给官家听的。

不过现在的密谋事关赵骏,很多东西就不方便给外人听,所以自然要小心行事。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屋内只剩下几个宰相,吕夷简才低语了几句。

“我们与官家之间,已经有了一层隔阂。官家要保证大宋不会被灭亡,那么他就一定会倒向赵骏。”

“所以我们要保证士大夫不灭亡,就不能只想着让赵骏融入士大夫,而是要士大夫尽量去靠拢赵骏,让士大夫成为赵骏改革手中的武器。”

“正如赵骏所言,不管任何政策,都离不开吏治。改革吏治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哪怕我们的门生故吏,子孙后人会因此遭殃,但官家心软,若我们靠拢官家,靠拢赵骏,未尝不能门荫我们的子孙。”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现在的大宋已经不是从前。既然有了一条未来光明的坦途,就不能够阻拦在这条道路上。那样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换一个方式,或许能行。”

“我打算向官家建言,成立一个大宋统筹国家的部门,由赵骏担任规划,我们从中辅佐。由他为大宋规划未来的发展,统筹工业、商业、法律之类的建设。”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赵骏统筹国家大事,能管得了天下事吗?”

“何况他一旦进入官场,少不得与所有官员打交道,只要方法得当,如此这般,至少保士大夫二十年不会有大事。”

吕夷简说完之后,环顾四周道:“就是过几年后,庆历新政,兴许亦能无恙。最多罢黜掉大量无能官员以及贪官污吏而已。这对于我大宋来说,不算坏事,也不算坏了士大夫根基。”

众人听罢,一个个顿时若有所思起来。

吕夷简的意思他们听明白了。

以前他们选择的方式其实已经隐隐算半对抗。

希望将赵骏拉入自己阵营里,让他变成士大夫,从而防止他革掉士大夫们的命。

但赵骏显然没有这样的意图,哪怕他去参加了科举,谁又知道这是不是糊弄他们的手段呢?

至少他并没有按部就班地听从他们的安排,也没有老老实实地听从他们的指导,而是不断去忽悠皇帝,让皇帝绕过官场给予他别的权柄。

那么吕夷简他们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办法。

除非把赵骏暗杀掉。

但这样无异于是让整个士大夫阶级和官家彻底决裂。

以如今官家对赵骏的重视程度,一旦真发生这样的事情,恐怕到时候宋仁宗也要变成明太祖了。

所以吕夷简他们不敢赌,也不敢真的与赵骏,与皇帝变成你死我活的局面。

何况他们与赵骏相处那么多天,知道赵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双方真没必要鱼死网破到那个地步。

那么。

既然赵骏融入不了他们。

他们,又为何不能融入赵骏呢?

打不过,那就加入!

只要跟赵骏打好关系,双方建立深厚的友谊,那么很多话就能说开。

很多事情,他们也可以通过自己想办法影响到赵骏。

将来即便自己不在了,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总不可能连老友的子孙后人都不照拂一二吧。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人情世故?

只不过唯一的不同是,以前他们还有点高高在上。

即便赵骏是后世来人,他们更希望赵骏成为他们的接班人,而不是凌驾于他们之上。

可相比于自身利益。

有的时候,放低姿态,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一时间,每个人的想法,都豁然开朗起来。

投赵一念起,刹觉天地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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