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2章 独孤真无敌,福地东海山

宫白乃洛国人士,五十三岁的时候,才机缘巧合成就了神临。

当然这“机缘巧合”的过程,并不那么温和。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不同的人,总归是各有各的办法。

老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在洛国,当然吃水族。

号称“水上之国”的洛国,是最能体现人族水族矛盾的国家,也是水族最敌视的一个国家。

每次黄河之会召开,长河龙宫里的那头老龙,都会盛装华服,老老实实地坐上观河台去观礼。

庄国清江水族全面皈服于庄廷,雍国澜河水府向来为雍廷征战,渭河水族更是秦军劲旅……天下各地普遍如此。

人族与水族之间的盟约,在中古时代就已经签订。一直存续至今,双方亲密无间,是友非敌。

在延续了数十万年的人族水族和谐共处、或者说水族全面臣服于人族的大形势下,洛国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或者也不能够叫做“矛盾”。

矛盾至少是一个相互的关系,而洛国这边更应该说是对水族单方面的欺凌。

洛国人人会水,人人懂操舟。

洛国的修士也普遍精通水行道术——与其说是精通水行道术,倒不如说是精通“对付水族的道术”,如此更为贴切一些。

在洛国,贩卖水族奴隶几乎是半公开的生意。而这在很多地方都是被明文禁止的。

甚至于说,奴隶生意本就是被律法禁绝的生意——

曾几何时,它也并不罕见。

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奴役,贯穿了人族历史。

在人皇八臣之一,号为“兵祖”的前贤兵武站出来之前,“超凡修士”与“普通人”,本来也几乎被当成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那时候很多天生开脉者,是视己为人,视人为猿猴。

后来有气血冲脉,有兵家之术……正是无数普通人聚集在一起的力量,才将极致黑暗的远古时代终结。

当然直到现在,也有许多力胜于人、智胜于人、财过于人者,不把他人当人。但这已经不可能成为主流观点,不符合现世道德观念,违背各国律法……任何有识之士,都可以因此站出来伸张正义。如姜望当初在青羊镇刑葛恒,此为大义所在。

现世曾有公开贩卖人族奴隶的国家,依靠人口贩卖的巨大利益迅速崛起。

后来韩申屠、吴病已、公孙不害,三刑宫三大真君联手灭其国,才将这股风气打了下去。

比如北域盛行的斗场,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广泛使用奴隶来死斗。

现如今除了死囚之外,绝大部分斗士都是自愿与斗场签订契约,领取相应酬劳的。并不允许奴隶的存在。

现在唯一还存在人族奴隶的情况,就是列国交伐,国战结束后的战俘。

一直有一部分人,秉持着“列国交伐皆不义,礼崩乐坏自此始”的观念,坚决反战。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理由,就是战俘之遭遇,使人“恍惚仍在远古”。(见于《四海异闻录》)

当然,妖族、海族、修罗族这些异族,并不在律法保护范围内,也不受人族内部的道德约束。

所以在苍狼斗场里,仍然能够见到妖族参与的死斗。

说回洛国。

洛国只是一个小国家,与庄、雍相邻,三国之间形成的空白地带,就是后来不赎城所屹立的地方。

一直以来在环绕不赎城的三个国家中,洛国都是排名最末的那一个。历史上附雍凌庄有之,联庄击雍也有之,总是东风西风随风倒。

按理说洛国并没有那个实力,可以半公开地犯忌讳,与天下水族为敌。

这背后当然有复杂的成因,但最重要的原因在于——现世水族早不是一个整体。

长河龙君号称统御天下水族,其实也只能管得了祂的龙宫。

渭河水族归于秦,清江水族归于庄……甚至于长河所经之处,每一段皆有国属。是万没有长河龙宫插手的余地。

而洛国也从不招惹那些有人撑腰的水族,都是在一些野湖野水里“狩猎”。当然,在清江、澜河等地的“偷猎”行为,历史上也曾发生过。毕竟财帛动人心。

神临境修为的宫白,是洛国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

作为掌控洛国经济命脉的衙门,此司名为“盐运”,实际转运的什么,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在小小的洛国里,宫白的地位可以算是仅在一人之下,尊贵无比。但放眼天下,他却是自家人知自家事,拎得清的。

近年来庄、雍两国动作不断,扩张的扩张,改革的改革。洛国国小力微,两头示弱,偏偏还一直只能吃老本。

奴隶生意固然算得上无本买卖,但在现世的形势下,上限是很低的。

买卖人族是大忌,利益最大但是最不敢触碰。

掳掠妖族、海族、修罗族……又没那个本事。

仅针对水族来下手,市场是越来越难以为继。

一是“在野”的水族数量有限,且越来越有限。二是至少在三百年内,还看不到公开交易水族奴隶的可能。

半公开的意思就是,很多时候旁人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生意就做得。旁人若是两只眼睛都睁着,你的生意就做不得。

洛国当然有自己生存的本事,但也仅此而已,早早触碰到了天花板。

洛国需要新的出路,他宫白也需要新的出路。

太虚幻境开始大规模扩张之后,宫白敏锐地看到了机会,热情地投入其中。

尤其是福地体系,让他看到了或许是此生唯一一个接触福地的可能!

他虽然没有洞真的可能,但是在神临层次往前走几步,也是不同的天地。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没能赶上最好的时候,在福地挑战资格需要竞争的情况下,他对自己没有半点信心。

但他也有他的办法。

前一阵子丹国爆发了极其恶劣的“人丹”丑闻,丹国天骄张巡在事件中身死,而主导人丹事件的天品丹师罗钟岷,被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当众刑杀。

丹国国主、国相,以及其他丹国高官十七人,也在公开审判之后,全都被押送天刑崖。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刑期。

偌大一个丹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当然,崩溃的只是丹国皇室,只是丹国朝廷。

有一个联席性质的组织,在丹廷的废墟之上拔地而起,是名“元始丹盟”。

它统合了丹国境内各大势力,掌控了全部的丹药渠道。

以后丹国的丹药产量,基本就由元始丹盟来决定。

可以说元始丹盟就是现今丹地的最高统治机构,与一个国家政权相比,它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商会。

与盟者也都是原丹国的那些人,多为丹师。

但每一位丹师背后的力量,都不难让人看出跟脚。

这些“支持者”看起来五花八门。基本上都是人丹事件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主持正义、惩恶扬善的各路豪杰。

当然秦景楚三方吃大头,瓜分一个盟主两个副盟主的位置,其余参与者,如宋、魏、须弥山、南斗殿,也都零散吃些,好多珍贵的丹方,就此分散。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

丹国倒塌,能够吃上肥肉的又何止这几家?

就连远在洛国的宫白,也趁着列强分食丹国期间,丹国丹药管制十分松懈的空档,痛下血本,低价大肆购入丹药。

这笔生意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而其中有足足二十粒沸血青丹,是他专为福地挑战所准备。

楚国皇朝禁术沸血燃魂声名赫赫,是搏命的禁术。沸血青丹便仿其原理所制。

当然,服用此丹,在短暂拔高战力的同时,肯定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但太虚幻境是什么样的地方?

一切拟真,可终归于“幻”。

宫白耗用大量的功,将沸血青丹原封不动的复刻进太虚幻境,服用之后,获得在太虚幻境里的短暂强大,而又不损伤现实本躯。甚至沸血青丹也并没有消耗掉!

这简直是天才的创举,让他一举赢得了挑战福地的资格,并成功赢下了东海山福地——此前太虚幻境的参与者,尤其是神临层次的参与者并不算多。而每一点功都弥足珍贵,很多人都穷得没法启动论剑台。有个叫独孤无敌的,也一直没有将佩剑复刻进太虚幻境呢。

复刻丹药耗功甚巨,远胜于一柄名剑。用在论剑台上,即便赢了也得不偿失。所以竟然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这一点。

按照当前施行的福地挑战规则,若是同时有多人参与福地挑战,则这些人需要两两对决,最后决出来的最强者,才获得挑战福地七十二东海山的资格。

宫白同期遇到了十一个人参与福地挑战,二十粒沸血青丹,足够他嚼到最后。

他也因此以并不足够的实力,赢得了东海山福地的种种好处。

只可惜太虚幻境的福地挑战还有一条破规矩——作为最末福地的守关者,在第一次赢得福地所有权后,必须再守住这福地一次,才能获得往上挑战的资格。

不然他今天应该已经吃药上卢山了才是。

第七十一名的福地,肯定要比第七十二名要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感受过沸血青丹的效果之后,他对自己的信心已经拔高太多。这一个月里,又陆续买来赤纹金刚丹、六色灵身丹、恶阳虎魄丹,复刻进太虚幻境。

这是他几次试验后,确定并不会互相冲突的丹药。

这三种丹药,分别可以在短时间内强化他的体魄、身法、神魂。

而沸血青丹是以不可逆的损伤,带来全方位的战力拔升。

因此,当“全腹武装”的宫白,遇到一个长得英俊至极、名为独孤无敌的男人时,他的心情是平静,甚至略带讥诮的。

赤纹金刚丹、六色灵身丹、恶阳虎魄丹、沸血青丹,四粒丹药吞入腹中,精气神全方位拔高至此前未曾感受过的巅峰,这种状态下的他,甚至敢去找雍国的武功侯薛明义单挑!

谁敢称无敌?

甚至还独孤?

“你拿下多少个竞争者,赢得的这个挑战机会?”为了更好的消化药力,在正式开战之前,宫白主动问了一个问题。

此刻他嗅到自己的呼吸都是香甜的,呼出去的每一口气,都氤氲着力量……令人满足。

姜望有些惊讶,不过也只是“有些”。面前这个对手的状态,略显古怪。力量很庞大,也很杂乱。像一个呜呜直响的水壶,随时要掀翻壶盖。

他甚至担心他要是出手慢了,面前这个人会炸掉。

嘴里随口答道:“六七个吧,我没太注意。”

他以前没有经历过福地挑战的门槛,还是第一次知道需要打败一些竞争者,才能赢得挑战福地的机会。

不过这对他来说毫无难度,过程甚至有些无聊。很多人还不如内府境的白玉瑕能够给他带来惊喜,白玉瑕至少可以让他产生很多战斗上的灵感碰撞。而这些对手空有神临之力,战法都过于陈旧,缺乏创见。不能说弱,但对被齐国术院喂刁了胃口的武安侯来说,实在乏善可陈。

所以在福地挑战的资格赛中,他全程只是在研究自己的战斗体系,并未太关心对手。

宫白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上个月连他在内,也才十二个人竞争福地挑战的资格。这个月已经超过六十四人参与竞争,这说明太虚幻境的参与者的确是与日俱增。

而这个独孤无敌能够在这么多人里脱颖而出,其实力恐怕也要拔高一些预期。

“这样啊……”宫白抬手掩了一下嘴巴,打了个哈欠,不着痕迹地又送进三粒沸血青丹。

整个人一下涨红了脸,滚烫的血液开始上涌。

七粒丹药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啊!”

他也顾不得聊天了,身上太过庞然的力量,急需宣泄。猛地一张口,一条火龙就咆哮而出,灼穿了空气,直扑对手!

但他只看到一只手掌抬了起来,他喷出去的火龙……竟然直接被按灭。

而他的耳边,竟然响起了自己的吼声——那一声“啊!”

这一声裂出声纹之刀,突兀地劈在他的耳朵。

所幸有赤纹金刚丹护体,才只痛未伤。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就是这一道“嘶”声,也分出声纹之剑,剑斩唇舌!

耳边翻江倒海,口中大闹天宫。

那声纹成刀成枪成剑成戟,愈斗愈裂,愈斩愈多。

宫白将一声闷哼强行咽下,强制消灭了声音,张嘴把两颗碎牙和声纹剑气一并吐出。

涨红着脸,脸上暴起青筋,庞然巨力如烈焰,沸然焚于身外!

在这种诡异的声闻杀法之下,他不敢久战。决意以庞然的丹药力量,高山摧细卵,一举倾覆对手!

六色灵身丹的作用下,他的速度快到他自己都难以把握。

人如流光一瞬,只是一个闪身,就掠过了独孤无敌。

好在独孤无敌立即追了上来……

宫白此时满脑子都是要宣泄的力量,拿了一对分水刺,身似流光转,七窍喷白霜。

但见论剑台上。两道流光彼此追逐,飞速环转。

间有被剑气绞碎的白霜,如雾弥散。

双方进入了全面接触的阶段,在方寸之间逐杀。在这种状态之下,宫白可以肆意地挥洒丹药之力,举手投足皆是药力,根本不惧消耗。

但很快他就感到了难受。

难受并不在于丹药本身带来的负面反馈,而在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被预判到了!对手的剑术看起来并不怎么样,但有着良好的战斗认知,极其敏捷的身手,每一剑都能斩在他最难受的关隘处。

还有那该死的声音!

每一次交击碰撞,他都要特意控制声音。而对手却是哼哼嘿哈个没完。声音引发的攻击,如海潮般绵密不绝,且越来越强!

他像是蹲茅房的时候被敌人破门而入,提裤子也不是,不提裤子也不是,左右为难。

索性将道元点燃,将气血烧灼,将灵识外放!

他感觉自己正在爆炸!

在恶阳虎魄丹的作用下,他的灵识力量已然十分恐怖,而关乎灵识的战斗,即使是在神临层次,也是相当高妙的技巧。

凭此神魂碾压对手,想来能有机会?

此为一力降十会,痛服丹药解千愁!

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拔高,近乎无限地拔高,恍惚触碰到了某个从未企及的界限。

但就在气势的最高点,忽有一剑,在额前轻轻一抹。

宫白在不断膨胀的肉身力量、道元力量、神魂力量之中,在不断膨胀的强大妄想里,忽然感受到一缕凉意。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破了口的气囊,不断地往外漏气,噗噗噗……迅速地干瘪下来。

这一剑不仅抹在他肉身力量膨胀的关键处,也斩断了他神魂力量膨胀外放的关键节点……如此恐怖的一剑!这样的人物,怎么现在才来太虚幻境?

还有来日,还有来日……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宫白如此宽慰自己。

待下下个月他走了,我卷土重来未可知。

总不会人人都是独孤无敌?

上章提到“玄镜独鉴,神明昭晰”,出自曹植的《学宫颂》。

有书友提到另一个版本“玄镜作鉴,神明昭晰”,名字是《学官颂》。

网络上的确有两个版本。区别就在于“独”和“作”,“宫”和“官”。

我个人觉得前者更准确,因为玄镜已经是明镜的意思了,“独鉴”的“鉴”做动词,可以解释为“照”。那么玄镜独鉴,可以解释为明镜独照。

在“作鉴”里面,“鉴”只能是名词。明镜作镜子,解释不通。

其次,东汉有学官,五经博士、博士祭酒之类,品阶并不算高。以曹植的身份,没必要去颂学官,颂学宫是更合适一些。

再次,这篇文章是曹植赞美孔子的文章。汉之后,孔子已是圣人,是万世师,以“学官”来代之,不够尊重。以颂学宫,来展开颂孔圣,是相对比较合理的开题。

综上,我选用了“玄镜独鉴”的版本。

这段文字不影响正文阅读,也完全不涉及赤心世界观,放在这里,权当和读者的讨论。

诸位午安。

(本章完)

第1743章 刀山火海自蹈之

“恭迎东海山福地之主!”

“道历三九二一年十一月十五日,您已正式成为东海山福地主人!”

“您获得混海石一颗,可就近于任一太虚角楼约取。”

“尊敬的太虚使者,您的混海石将于十日内送达齐国临海郡天府城太虚角楼。”

“您获得一个时辰的福地修炼时间,可以神游太虚,进入完全拟真的东海山福地修行。也可以自行前往真正的东海山福地,在太虚幻境监察使的监督下修行。”

“您获得福功一百点,福功可用于拨动太玄日晷,在福功耗尽之前,福地空间里的时间不再流动。”

“目前一百点福功,可以支持一刻钟的福地时间消耗。”

“除福地每月固定产出外,福功也可以通过太虚卷轴的相关任务获得。”

道历三九一七年六月十五日,姜望第一次接触太虚幻境福地,继承左光烈的福地成绩,成为洞真墟之主。

但他从未真正拥有福地,从来没有获得任何福地产出,只能将福功当做普通的“功”来使用……甚至连这座日晷真正的名字也不曾得知。

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取得福地挑战的胜利。

一开始是“不知道发生什么就已经输了”。

后来是“勉强看得清一招两式”。

再到最后,从汉山福地落到金城山时,他已经可以轻易把握战斗局势,掌控胜负。

金城山已是福地排名六十七,不知不觉落到了尾,他索性决定从头开始,创造独属于自己的福地记录。

从手烙银月印记的那一天,一直到今天真正掌控福地,是整整四年又五个月的时间。

说起来这一天也算是相当具有意义。

但重新拥有福地空间的独孤某人,第一件事情却并不是去体验福地修炼的感觉,也未尝试拨动太玄日晷,而是拿出了自己具现于太虚幻境中的太虚玉牌,直接递过去一道神念——

“刚才与我决斗的对手情况特殊,我认为有影响战斗公平的情况发生,请监察者予以检视。”

刚才结束的那场战斗,本身乏善可陈,但对手的战力却很值得商榷。

倒不是说这人有多强,而是此人的力量完全不匹配其掌控力,他甚至都不用动手,只要等待半个时辰,此人就会自己被自己的力量撑爆——换而言之,这种状态根本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中。要么是使用了某种燃命秘法,要么是服用了某种特殊药物。

而类似于大楚皇朝禁术沸血燃魂、平等国灭化之术一类的禁法,在太虚幻境的决斗中,是早就禁止的。一旦有自毁来强化战力的情况,在施术者必死的情况下,会直接判负。所以刚才那一场的战斗里,对方应该是服了禁药。

对太虚幻境里的公平决斗来说,使用燃命秘法和服用禁药都是不太公平的行为,不能够真正体现决斗者的实力,达不到太虚幻境培养人才的效果。

身为太虚使者,检举不合理现象,维护太虚幻境的公平氛围,那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道毫无波澜的声音在玉牌中响起:“尊敬的太虚使者。太虚幻境将立即就此展开调查,请您稍作等待。”

姜望当然……

不等。

检举只是随手为之,他的时间宝贵,不会浪费在无谓的等待上。

太玄日晷静静地立在虚空之中。

与其说是福地空间的所属物,倒更像是一个伟大造物的投影。

底下竖石台,石台四面,分别镌刻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栩栩如生,威严灵动。

石台之上,是倾斜放置的晷面,呈南高北低。

晷面刻度清晰而深邃。分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时辰,每个时辰又等分为“时初”、“时正”。那凹陷的石痕中,有岁月流经的感受。

而在晷面的外圈,则镌刻着属于姜望的太虚荣名……已经刻下了很多。

太玄日晷四周空无,陷在阴影。而太玄日晷本身,却是沐在光中。那是一种并不刺眼的明亮感受,清晰地照亮了石台刻图、照亮了晷面。

在晷面正中心,立着一根铜制的晷针,上指南天极,下指北天极。恰恰有竖直的阴影垂落,贴在晷面的刻痕上。

晷针阴影流经何处刻痕,便是何时。

姜望随手将使者玉牌收起来,脚步轻松地走到这座太玄日晷之前,第一次审视它除了计时以外的非凡价值。

抬出也陷在阴影中的手,探入晷面的光明中,将那道投射刻度的“影针”,轻轻往后拨动。

世间的奥妙发生了。

近于规则的某种力量,玄而又玄地流动。

当影针完整地拨动了一刻,就无法再继续。

这一方福地空间里,并没有其它的变化,但时间已经停止了流动。

姜望心领神会,又抬手按在日晷上,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东海山”。

再睁开眼睛时,眼前仍然是形制简单古老的太玄日晷,而视线从日晷上掠过,其后是澄澈的天、碧蓝的海,一眼无际。

此身已在高崖上,四面海浪起伏。

海鸟翱翔高空,如云漂泊。

东海山福地的一切,完全被复刻在此,包括它相对于世界本质的、“窗”的作用。

姜望没有走动,只随意看了两眼,便坐下来开始修炼。

曾因战功进入稷下学宫进修,也因为对抗平等国的功劳,进过司玄地宫。

福地对世界本质的展现,当然远远及不上洞天,但也比现世之中枯坐要强得太多。

现实的高墙非慧眼不能望穿,多少神临修士穷极一生,也见不得半点“真”。神而明之,也只能自知。但未能“知世”的“自知”,必然是局限的。

身在福地之中,却只须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东海山福地的“窗子”,远不及司玄地宫的窗子那么宽大、那么清晰,更不可能跟稷下学宫比,但价值亦是毋庸置疑。

姜望非是对福地不好奇,而是更珍惜修炼的时间。

流光飞逝。

当姜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回到了福地空间里。

他在东海山福地修足了一个时辰,但福地空间的时间,却是被抹掉了一刻。也就是说,如果一直保有东海山福地,保有一百福功的收获,那么每个月都可以多出一刻钟的时间来修炼……不算很多,却也弥足珍贵。

时间是太珍贵的礼物。

太虚幻境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此等伟力,究竟来源于哪里?

最早开始福地挑战的时候,姜望就惊异过,但直到今天,也没有找到答案。

太虚幻境说是太虚派的创举,但绝不独属于太虚派,时至今日,天下各大顶级势力都有份参与。在愈发汹涌的人道洪流中,这艘巨船,最终会驶向何方?

姜望随手翻出使者玉牌,那毫无波澜的声音立即响起:“尊敬的太虚使者。

经监察者调查,在东海山福地挑战中,您的对手在战斗中吞服了大量丹药,确有影响公平的行为。

现紧急调整战斗规则:战斗中全面禁止丹药的吞服。

您及时发现规则漏洞,维护了太虚幻境的公平,奖励您福功两百点。感谢您为太虚幻境所做出的贡献。”

这种战斗规则的改变,不是太虚派自己能够做主的,还需要经过各方监督者同意。能如此迅速的解决问题,也可以说明各大势力对太虚幻境的看重。

两百点福功,相当于多了两刻钟的修行时间,这次检举实在是划算。

只是不知道,当那个对手下次找了更多更强的丹药来强化,却发现丹药不能再使用……会是什么心情呢?

姜望想了想,又问道:“对刚才与我对战的那个人,太虚幻境有什么惩罚吗?”

日晷上方的声音回道:“太虚幻境出现规则漏洞,是太虚幻境的问题。不是发现者的问题,也不是利用者的问题。太虚幻境无权处罚。”

这个回答比惩罚了那个对手更让姜望满意。

它说明太虚幻境现在的整体风格,还是近于虚泽甫,而非虚泽明的。

……

……

武安侯府里莺歌燕舞到夜半。

武安侯独自修行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堪堪做完早课后,放着褚幺在那里站桩,姜望便自己走到大门外。不多时,一辆刻着老山印记的马车径直行驶到门前,车帘掀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走了下来。

白的是越地贵公子白玉瑕,黑的自然是无业游民向前。

只是白玉瑕的确穿的是白衣,向前的衣服,或许原先并不是黑色。

“两位远道而来,姜某未能出城相迎,实在不该。”姜望表现得客客气气,让府里下人也都清楚了这两个人的分量。

他出门来迎,当然是因为向前,但如果只是向前独自来临淄,他大约是懒得招呼一声的。

与白玉瑕的关系,只能说是相熟的普通朋友,毕竟之前在夏地老山别府,也还相处过几天,互相切磋得熟了。没有一起经过什么事,深交是谈不上的。

至于特意抽时间写一封给白玉瑕的信,加武安侯之印,正式寄往越国,也只是应向前之请。

对姜某人假模假样的客套,向前只是翻了翻死鱼眼。

而白玉瑕直接双手交叠,一躬及地:“侯爷为我父报得血仇,请受白玉瑕一礼!”

姜望急忙上前扶住,只道:“不必如此!”

张临川在越国转了一圈,最后负伤而走,他是蹲守了个正着的。但张临川那一趟还是杀死了越国一位名门家主,且死者正是白玉瑕的父亲,他却是后来才知。

世间之事,因缘际会如此,倒也难言。

那时候他将白玉瑕从天目峰上带下来,又哪里会知道本欲徐图的张临川,会忽然蹦将出来,立成生死。

两人还在这边你推我让,你拜我拦。

向前已打着哈欠道:“行了行了,进去说吧,先吃点什么?我已饿得肚子咕咕叫!”

姜望便笑骂着让管家去准备酒菜,自己则亲自领着这两人往前厅走。

武安侯府乃是朝廷大匠奉旨督建,又有重玄胜添东添西,晏贤兄偶尔来妆点……一应格局布置自是没话说。

但白玉瑕是富贵惯了,向前是邋遢惯了,都没什么感觉。姜望也就懒得介绍夸耀了,只带路匆匆地往里走。毕竟有些布置的妙处,他也难得能想起来。

厅中分主次落座。

自有侍女奉上香茗。

白玉瑕再一开口,姜望便吓了一跳。

“你要做我的门客?”

这可不是挑了挑人品性格就选来的管家谢平,也不是侯府护卫统领、军中简拔的方元猷。甚至于不是老山铁骑的统领薛汝石。

白玉瑕是什么人物?

越国名门琅琊白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体内流淌着真正的贵族血脉。

其父虽死,白氏骨架未倒,放眼整个天下,琅琊白氏也都是享有一定声望的。

其人本身也是黄河之会正赛选手,正儿八经的国之天骄!

无论身份地位,还是天赋才情,都远非前面那些人可比。

他姜望的确曾经也挂名过重玄胜的门客,后来还传为佳话。但说实话,他的出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做个门客什么的,半点不违和。

白玉瑕则是完全不同。

以白玉瑕的出身背景、天赋才情来做门客,无论是做谁的门客,都可以说得上一声“屈尊”!

此前虽然也有林羡说过什么愿为姜青羊门下走狗,有蔺劫说过什么世间最天骄。但那些人也都是各自国中的宝贝,若非是齐国征调东域列国军队的特殊情况,又怎么可能会真的给姜望鞍前马后?

门客与主家的关系就是从属。

不是谁都像重玄胜一样,一开始就平等对待姜望,也不是谁都像姜望那样,可以成长得那么快的。

天下相交似重玄胜姜望二人者,又有几个?

“不合适不合适。”姜望连连摆手:“白兄乃天生贵子,岂能居于姜某之下?”

他想到白玉瑕既然决定离开越国,抛下那世代名门的积累,自然有白玉瑕难言的理由,并不方便深问。

因而诚恳地说道:“白兄若是愿意入仕齐国,我倒是可以代为引荐。以伱的人品才能,不说立刻就拿到什么要职,但无论军中、巡检府、地方上,总归能有个看得过去的位置。”

白玉瑕道:“玉瑕自知,此来不过是仗着向兄的情面。但武安侯待人之诚,玉瑕已是感受深刻。”

他认真地看着姜望:“不过我虽然已经离开琅琊,并决定不再回去,白家却还是在那里。我若是直接入仕齐国,齐廷公卿难以信我,前景有限。还留在琅琊的亲族,处境也很难有好,我心难安。

我又自幼养在金碗玉勺中,不知世情,难营俗事。

唯独只知一点,亲贤远佞,以诚待诚。”

说着,他起身离席,又复下拜:“侯爷之人品才能,是玉瑕生平仅见,可谓贤矣!请允玉瑕在侯爷麾下,得侯爷教诲,学几分风采。以期他日能如侯爷,亦克命运之贼。此后劳苦无怨,刀山火海自蹈之!”

白玉瑕这番话,说的是诚恳至极。

姜望不由得为之动容。

“我固当不得一个‘贤’字!”他上前托住了白玉瑕,手上用劲:“白兄若是看得上,我们仍然以友论交,互相切磋,道途漫漫,携手并进便是,倒不必非要定个什么主从。”

“非功而禄者,我不能受。”白玉瑕认真地道:“白玉瑕生于天地,岂能白受庇护,厚颜恩荫?若是侯爷不愿差使,玉瑕情愿就此离开。”

姜望这下再不能迟疑。

握着白玉瑕的手,诚恳地说道:“白兄肯来相助,姜某是如虎添翼,直欲高飞。此后天高海阔,敢缚苍龙!”

向前全程坐在旁边打瞌睡,此刻听得两人的声音逐渐高昂,才恍惚醒过神来:“上菜了?”

“是,上菜了。”姜望与向前相视一笑,说道:“该去饭厅!”

感谢书友“夜雨西楼”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9盟!

他今天在盟群里说,看了会评论,就不知道为什么又上了个盟。

什么评论啊,那么有劲?

感谢盟主“宫灬白”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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