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陶俑彩绘的秘密

那屯长名叫“午”,一个四十来岁憨厚汉子,来自咸阳。

此刻,他瘫坐在地上,汗出如浆。

这一回,他是捡了一条命!

如果不是陶坊里的陶匠重,在关键时刻出面为他求情,估计其他人根本不会为他多说一句话,只会在一旁当个吃瓜群众。

现在虽然还不算完全脱险,但总算是有了一线生机。

只要第二窑陶俑能够成功烧制出来,那这次的危机就可以安全度过了。

只是,却是连累了重……

这原本不关他任何事的!

照心里面有些内疚,他一脸歉意地朝站在一旁的重看去。

重刚听到那少府老吏的话时,也是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将心情给调整过来了——

只要午之前没有说假话,那这一次炸窑的原因,就是他说的重心不稳。

只要装窑时调整过来,就决不会出问题。

害怕有什么用?

害怕又解决不了问题,害怕更救不了自己。

想到此处,重便对依旧瘫坐在地上的午说道:“赶紧起来,将那窑口清理干净,准备再次装窑。”

“好。”

午连忙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连身上的泥土也顾不上拍一拍,感激地说道,

“这一次,多谢你了!”

重朝他点了点头,却是没再说话。

几天之后,午带着底下的那些人,将那些其他屯制作完成的陶俑俑胚,晾晒干透之后,又开始日以继夜地装窑。

这一次,重也放下自己手中的工作,全程盯着他们装窑,不止让他们将兵俑俑胚倒立放置,而且还让他们将马俑俑胚同样倒立安放。

装好窑之后,重又亲自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见没有大碍之后,这才让午封窑点火,开始烧窑。

对于重直接插手自己工作范围内的事,午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反而对重言听计从。

自己的命都是重救下来的,他还能害自己?

更何况,这一次两个人是真正的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重他要真是害人,最后还不是害了自己?

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所以,午很是放心。

三天之后,又到开窑的时间了。

这一次,尽管在烧窑途中,窑中虽然没有像上次那样,发出巨大的声响,但谁也不敢保证,这次烧窑就是成功的。

午站在窑口附近,脸上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似乎是在向窑神祈祷。

他所在的屯里人,也都一个个紧张万分,目不转睛地盯着窑口的方向,这一次开窑的成败,不止关系着午的命运,也关系着他们的命运。

重带着粟等一群人,则是站在另一侧,虽然没有午那么紧张不安,但也是脸色严肃。

烧窑这种事,即便是经验老道的老手,在开窑之前,也无法完全确定,窑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切只有等开了窑,才能知道这一窑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其他各屯的陶匠,虽说因为有着士兵的监督,没有围过来吃瓜,但也是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这边。

他们也都想知道,这窑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若是失败了,咸阳午和栎阳重,会不会因此受到惩罚?

快到正午时,那少府老吏才姗姗来迟。

一到窑厂这边,他也不看众人,朝重挥了挥手,淡淡道:“开窑吧。”

“是,大人。”

重应了一声,便朝身后的粟等一群人示意了一下,率先朝窑口走去。

午见状,也连忙带着人跟了上去。

过了不多时,窑口便被打开了,里面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

实际上,窑口在烧制陶器阶段,就有一个降温期,目的是为了让窑内的温度慢慢冷却,以免烧制的陶器降温过快,而产生裂缝,或者直接裂开。

此时开窑,里面的温度已经不高了,完全在大家的承受范围之内。

重和午对视了一眼,便带着人依次进入了窑内。

过了不多时,一直待在窑外翘首以盼的众人就看到,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兵马俑,被人从那窑口之中,源源不断地抬了出来。

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重和午那群人才停歇了下来,尽管身上汗水淋漓,连衣服都湿透了好几遍,但他们一个个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在窑厂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二百余尊陶兵俑,一百多匹陶马俑。

这些兵俑身材高大,威武雄壮,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栩栩如生。

而马俑,则是高大健壮,左顾右盼,威风凛凛。

那些关注着这边情况的陶匠们,此刻都是寂静无声,连手中的工作都忘了。

少府老吏也是被这场面给震了一下,过了好半晌,他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缓缓点头:

“好,这批陶俑烧制得颇具风采,待我快马加鞭,送几尊样品给少府令章邯章大人,以及丞相李大人过目,若两位大人都满意,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说完,他就挥了挥手,便有十多名士兵上得前来,将几尊兵马俑小心翼翼抬上马车,随后便在一名小吏的率领下,扬长而去。

那兵马俑样品送走之后,少府老吏看了一眼汗流浃背的重,又道:

“此地一应陶务,暂由重来负责,兵马俑俑胚的制作、烧制、彩绘等等程序,均需经由重之手,方能施行,若有不遵者,初犯者十笞,再犯者三十笞,屡犯者,杀无赦!”

老吏这话刚说完,午就一脸兴奋地大声喝道:

“谨遵大人之令!”

其他一众陶匠,此刻看到那么多烧制成功的兵马俑之后,也早没了之前吃瓜的心态,纷纷应和:

“谨遵大人之令!”

而重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但他听到这话之后,第一感觉并不是欣喜,而是肩膀之上重重的责任。

然而,此刻并不是他犹豫的时候,他赶紧朝老吏一抱拳,低喝道:

“多谢大人!小人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

“用不着你肝脑涂地。”

少府老吏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你能做好分内之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一步一步慢慢地离开了。

几天之后,从咸阳传来消息:丞相李斯、少府令章邯都对这兵马俑大加赞赏,但他们觉得还少了一点什么,让陶匠们再好好想一想。

重得到这个消息后,便立刻召集各个屯长们,一起来商议此事。

自从被重救了一命之后,午便对重充满了感激,基本上可以说是亦步亦趋,唯重马首是瞻。

此刻,一听重说了开会的原因之后,便立刻开动了脑筋,第一个发言:

“重大哥,是不是大人们觉得,那些陶俑之中,只有男子俑,而没有女子俑,所以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厮说的,好有道理啊!

这些陶俑之中,的确是没有女子俑的。

众人听了午的话后,先是一愣,紧接着哄然大笑起来:

“重,你是不是离家太久,想自家婆娘想得紧了?”

“我看就是,要不然,怎么说正事的时候,他居然一下子就想到了女子?”

“真是瞎胡扯,这是兵马俑,都是士兵,哪来的女子俑?”

“……”

原本午还有一些不服气,可当听到有人提起这是兵马俑之后,顿时醒悟了过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

居然都忘了这是兵俑了,居然还说没有女子俑,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大家不要笑话午了,他也是好心,想早点解决问题,一时间想岔了。”

一群人都在哈哈大笑,重也没有责怪他们,也是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既然午已经说了,那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意见吧,到底是少了点什么?”

重开了口,大伙儿也不好继续笑话午了,毕竟还是正事重要。

可大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位来自咸阳官营陶坊的、年纪和重差不多大的陶匠疆忽然开口说道:

“既然大家都不开口,那我就来说说,这兵马俑,无论是在体型、神态还是表情上,应该是一流水准了,这一点,两位大人也是认可的。”

“可为什么他们还是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呢?”

陶匠们听了这话,都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错,两位大人赞不绝口,自然是对兵马俑极为满意的,但他们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究竟是少了什么,这就很重要了。

疆见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也不发憷,直接说道,“我思来想去,这兵马俑,无论是武士俑,还是将军俑,都是灰陶制作而成,是不是色调太过单一了?”

“噫!”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重也顿时感觉豁然开朗。

没错,这兵马俑就是色调太单一了,需要着色才对!

一想到这里,重连其他人也顾不上了,径直来到少府老吏的驻地,向他禀报了此事。

重躬身道:“此策,乃是来自咸阳官营陶坊的屯长疆所献。”

“嗯,我知道了。”

少府老吏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就欣赏这种人,不贪功,不占功,这种人往往做事会让人很放心。

他看了重一眼,鼓励道,“先按你的想法,做几个着色陶俑出来,其余的事,你大胆去做,有事我担着。”

“谢大人!”

重感激地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回到窑厂之后,他又将那些屯长集中在了一处,开始商讨着如何给你陶俑着色。

事实上,彩绘陶,重这些人也是轻车熟路,之前也不知做过多少了,但对这陶俑,却是不敢轻易上手。

八十多个屯长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好几日,总算是讨论出了个结果。

各家都做一个彩绘陶俑出来,最后从中选择最好的几个,送到少府老吏处去。

商议已定,众人便立刻开始行动了起来。

重也不例外。

回到制陶工地上,他并没有立刻着手给陶俑着色事宜,而是站在一尊已经烧制好的陶兵俑前,细细地观察了起来。

这尊兵俑全身灰色,尽管高大威猛,然而眼神都是灰色的,缺少了精气神。

再仔细看去时,重便发现了问题——这陶兵俑身上密布着细细毛孔,用手一摸,粗糙之极。

要知道,彩绘要求毛细孔不宜太多,也不能太少,表面不宜太滑,也不能太涩。

而如今这种陶兵俑,显然是不符合着色要求的。

这就意味着,所有的兵马俑在烧制之前,就必须进行处理,方能在烧制之后再进行着色。

这种处理的方式,也很简单,那就是,在陶俑俑胚入窑烧制之前,就在其表面用极细的泥均匀涂抹,并加以压光。

想到此处,重便立刻派人去通知其他人这件事,自己则亲自动手,开始给还没有入窑烧制的俑胚表面,涂抹细泥。

其他人见状,也一起跟着干了起来。

几天之后,当这一批重新处理的陶俑烧制之后,重便发现,这批陶俑身上的毛孔不多不少,不滑也不涩,正好符合彩绘的要求。

但为了彩绘的附着力更强一些,重又让人在陶俑身上涂上了一层薄薄的清漆。

之后,重便正式开始对陶俑进行彩绘了。

他在陶俑的颜面、手、脚面部分先用一层赭石打底,再绘一层白色,再绘一层粉红色,尽量使色调与人体肤色接近。

而袍、短裤、鞋等处的彩绘,则是采取平涂一种颜色。

只是在衣袖与袖口、甲片与连甲带之间运用不同的色调作对比,更显示出甲衣的质感。

对于胡须、眼眉的处理,重则是用黑色,绘成一道道细细的毛发。

足足花费了两天时间,重才完成了一尊陶俑的彩绘着色处理。

此时再去看时,这尊陶俑身上,色彩绚丽,英气逼人,那双眼睛被点上了颜色,更是如同活过来了一般!

几日之后,栎阳重、咸阳午、官疆等几位屯长所烧制的彩绘陶俑,被送到了咸阳。

很快,朝廷便下了诏令,以这几种彩绘陶俑为模板,大量烧制兵马俑。

一晃几年过去了。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一代帝皇死在了第五次东巡途中,举国哀悼。同年,皇子胡亥继承了皇位。

然而此时,秦始皇帝陵仍旧在修建之中,并未完工。

重和一干陶匠,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兵马俑的烧制工作,此时却依旧在各个窑口之间奔波忙碌着,为朝廷烧制各种精美陶器,不知何时是尽头。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冬,陈胜、吴广起义军一路之上,势如破竹,竟一直打到了距离秦始皇陵园不足数华里远的戏水附近(今临潼县新丰镇附近),秦帝国危在旦夕。

少府令章邯当即向秦二世建议:“盗已至,众疆,今发近县不及矣,骊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

二世当即准奏,命章邯率领修陵大军回击起义军。

刑徒们都拿起武器,去和起义军打仗拼命了,哪还有人留在骊山修建陵园?

于是,尚未完全竣工的陵园工程,不得不草草完工。

大战持续了数日之久,离得并不远的窑厂也是一片混乱,鸡飞狗跳。

等到章邯率军将起义军击溃之后,窑厂也逐渐恢复了平静,此时众人才吃惊地发现——

屯长重、午,以及他们所率领的那些陶匠们,竟在这混乱之中,消失无踪了……

(本章完)

第227章 这才上班两个小时而已

“南哥,这碎片有点多,我就随便拿了一部分过来。”

向南听到王民琦的声音后,瞬间就从“时光回溯”中退了出来。

实际上,之后的事情,他已经不用再看了。

兵马俑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而那些陶匠们即便逃离了咸阳官窑,在这四处征战、兵荒马乱的年代,哪里才是安生的地方呢?

向南在心里喟叹了一声,很快就将这情绪给掩盖了过去,他循着刚才的那道声音望去,只见王民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修复保管室里出来了,正眉飞色舞地往这边大步走来。

向南只瞥了一眼,就差一点没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王民琦还真会搞怪,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了一个花花绿绿的竹编篮子,此刻正挎在他右手的臂弯里,要是再往他头上戴一块头巾,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去菜市场买菜的大妈。

“喏,南哥你看,我当初就是将这些碎片挑拣出来,并没有做任何处理的。”

王民琦很快就来到了向南的身边,把篮子取下来递到向南的面前,继续说道,“这些碎片,都是这尊将军俑的手臂碎片,其它‘残疾’兵马俑的碎片,我也都是单独放置的。”

“嗯,不错。”

向南点了点头,看到篮子里面装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陶瓷碎片,最大的只有巴掌大小,最小的也就跟矿泉水瓶的瓶盖一般大。

这些碎片就跟王民琦所说的那样,没有进行过任何处理,上面依旧泥渍斑斑,而且也没有编号。

向南拿起几块碎片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看着王民琦,一脸好笑地问道: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从那么多兵马俑碎片里,将这将军俑的胳膊碎片集中起来的?”

“当然是拼图啊!”

王民琦一脸看傻子似的看着向南,这专家,也太不靠谱了吧,连这个都不懂?

“我找一块碎片,就拿来比对,断口能够对得上的,那肯定就是同一个兵马俑身上的啊。”

这还用问吗?傻子都知道的吧?

“哦,原来是这样。”

向南丝毫不在意王民琦满是鄙视的目光,又从篮子里拿起一块碎片,问道,“那等一会儿开始修复兵马俑时,我将这一块粘接到兵马俑胳膊上后,下一块碎片在哪儿?怎么找?”

“呃……”

王民琦这下子傻眼了,一脸不确定地说道,“继,继续拼图?”

“你看,还得继续拼图,那你之前拼图时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都白费了,你难道就不心疼?”

向南将手中的那块兵马俑碎片放回到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

“有时候做事,要动动脑子,不让你处理碎片,你就没办法给这些碎片编号了吗?你可以拿个标签纸写上编号,贴上去不就可以了吗?”

王民琦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连反驳都没办法反驳。

这向南,是不是在报复我刚刚鄙视他不懂拼图啊?

可看向南那一副认真的表情,又感觉不太像。

“我忍,我忍,我忍忍忍!”

王民琦在心里面念叨了几句,让他“报复”好了,反正又不痛又不痒,我先趁着这段时间,好好跟他“偷师”才是正理。

正想着,那边向南又开口了,“咱们还是从头开始做吧,先将这些碎片清理一遍,然后再拼对、编号。”

“好的。”

王民琦赶紧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我做什么?”

“你?”

向南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你继续拼图,不过这次要编号。”

“好吧。”

王民琦有些丧气,他大学毕业后来到这里都一年多了,一直都在拼图,要不是他耐性好,估计早就跑了。

可即便没有跑,王民琦现在也有些疲了。

现在的年轻人,你让他天天拿着陶瓷碎片玩拼图,又几个能坐得住的?

更别提这一拼,就拼了一年多时间!

“你急什么?”

身为同龄人,向南当然知道王民琦在想些什么,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只要你拼图拼得又好又快,我就算让你上手清洁兵马俑碎片,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说真的?”

王民琦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激动得连声调都变形了。

“这很难吗?”

向南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指着身后的那尊将军俑,说道,“这将军俑归我修复,当然是我说了算。”

顿了顿,他又说道,“当然,你得做好了前提,拼图又好又快。”

“这很难吗?”

王民琦学着向南的口气,将这句话又原封不动还给了向南。

他略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碎片拼图,对他来说,还真是不难。

别忘了,他在大学里学的可是设计专业,对各种图案一类的东西最为敏感。

这些兵马俑碎片上面,大部分都是有图案的,只要将这些碎片上的图案拼成了一幅图,那不就全都拼成了吗?

而且,这一部分的碎片,他都已经拼过好几次了,早就熟悉得很了,就算有一小部分不熟悉的,那也多少有点印象。

因此,碎片拼图对于他来说,还真不是什么难题。

向南略有些惊讶地看了王民琦一眼,随后点了点头,笑道:“嗯,有信心就好。”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了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

王民琦将手里的篮子,放在了工作台上,对向南说道:

“这张工作台是无主的,南哥可以在这里工作。”

说着,他又一指前面,笑嘻嘻地说道,“那张工作台是我的,咱俩一前一后,方便交流工作。”

向南抬眼往四周看了看,这里有十多张张工作台,并排摆成了两排,大部分工作台上都是干干净净的,也不知道是没有人使用,还是它们的主人都很爱干净,桌面上空无一物。

在另一排上,还有两个修复师,正在埋头整理着陶俑碎片,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对于这种状况,向南也很理解。

如果是他,估计也是这么个状态,工作的时候就得认真工作,要是一有动静就东张西望,那这一整天就别想干活了,光顾着看别人去了。

专注于工作,这不仅是修复师需要的工作态度,任何一个行业,都需要。

拉开椅子坐下后,向南便将脑海里所有杂乱的思绪,全都给抛在了脑后,他看着面前的这些陶俑碎片,神情变得无比专注。

王民琦也在前面的那张工作台前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他忽然转过身来,正想对向南说些什么的时候,猛然发现向南的表情极其严肃。

王民琦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将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然后,他又悄悄地转了回去,长舒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低声嘟囔道:

“哎呀,吓死我了,原来南哥工作起来,这么严肃!”

想了想,王民琦也坐正了身子,伏在工作台前,认真拼图起来。

虽然叫他南哥,但真论起来,向南比自己年纪还小呢。

咱比不上他那么妖孽,但论起工作态度来,咱也不能输给他呀!

向南可不知道王民琦的心思,此时他正一只手拿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陶俑碎片,另一只手拿着一把专用的小刷子,轻轻将碎片上附着的泥土刷掉。

实际上,兵马俑碎片上最多的脏污,还是泥土。

像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用小刷子,将碎片上硬结的泥块刷掉,刷不掉的,就用竹制工具轻轻刮掉。

在清理陶俑碎片的过程当中,最需要注意的一点,那就是使用竹制工具刮掉硬结泥块的时候,需要非常小心,一个不慎就很有可能刮伤陶俑碎片。

由于兵马俑碎片埋葬底下两千余年,实际上碎片上除了脏污之外,还有其它各种病害,这些也需要小心应对,用相对应的方式方法,将这些病害清理掉。

只有做完这些工作,一块碎片才算真正清理完成。

说起来很快,但操作起来,却要慢得多了。

这块巴掌大小的碎片,向南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才将它清理干净。

当然,这也是因为,向南是第一次接触兵马俑修复,所以他刻意放慢了修复的节奏。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相当耗时间了。

那尊将军俑断掉的胳膊,少说也有四五十块碎片,如果按照一块碎片一个小时的时间来计算的话,光是清理这些碎片,就要耗掉四五十个小时!

这还是相对简单的步骤,等到拼对粘接之时,估计消耗的时间会更久。

这些想法,只是在向南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并没有对他产生多大的影响。

他将清理好的碎片放到一旁,拿起第二块碎片,又开始清理了起来,这一次,速度明显要快了不少。

……

汪震海正在不远处一个修复现场里,聚精会神地修复着一尊跪射俑碎掉的脑袋。

这尊跪射俑有点倒霉。

被从坍塌的俑坑里发掘出来时,一尊武士俑正靠在他的脑袋上,武士俑安然无恙,他的脑袋却没了。

这个姿势,也不知保存了多少年,一直到坍塌的俑坑被挖开了,压在他脑袋上的武士俑才被人给挪开。

这尊跪射俑除了脑袋没了,其他部位都完好无损。

而他的脑袋碎片,也正好都分布在他的身体四周,也幸亏如此,才让汪震海能够及时收齐碎片,得以尽早地为他修复碎掉的脑袋。

此刻,汪震海正站在这尊跪射俑的面前,一点一点地将碎片粘接起来。

从他的角度上看去,这个脑袋已经粘接了一大半了,估计再有几天时间,就能够修复完毕,让这尊跪射俑的脑袋恢复原样。

一连工作了两个来小时,汪震海才稍稍感到有些疲惫,他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伸了伸胳膊,扭了扭腰,让身子活动了一下,这才扭过头去看了看其他人。

这一看,他就愣了一下,他看到王民琦正伏在工作台前,一脸认真地在拼图,这让他大感意外。

这个小猴子,居然能坐得住!

他是王民琦的老师,对这个大学里学3D设计的学生,还是很抱有希望的。

这年头,做什么都有要文化,兵马俑修复自然也是如此。

你没文化,连新科技是什么玩意都不知道,你怎么改进文物修复的方式方法?

所以说,知识就是生产力,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也正是因为此,他对王民琦很是看重,刚一进组,就决定亲自来带他,就是希望他能够尽快成长起来,在最短的时间里独当一面。

可惜,这小子属猴子的,喜欢咋咋呼呼,而且坐不住,总是在修复现场里跑来跑去。

你说他没做事吧,他也做事了,拼了那么多图呢,而且还将很多兵马俑的碎片都给分开了。

你说他做事了吧,可仔细一想,他还真是没做什么正事,该学的东西一点也没学到,全都干杂活去了。

汪震海被他气得是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这猴子给镇住了?

汪震海心里好奇,便背着双手,慢慢地踱了过去,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王民琦的身后。

仔细一看,嘿,这小子又在拼图呢!

这是第几遍了都?这熟练的程度,闭上眼睛都能拼对了吧?

看了好一会儿,王民琦愣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汪震海更是好奇了,不对劲,太对劲了!

这小子以前就是在做事时,那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眼睛被什么玩意儿给糊住了?耳朵呢,也被堵住了?

要不然的话,我都站在身后好一会儿了,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想了半天,汪震海也没想明白,心里真纳闷呢,忽然眼角一撇——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向南正坐在王民琦的身后呢。

“惭愧,惭愧!”

汪震海暗暗捏了一把汗,在心里面给自己打圆场,“我这是太关心自己的学生了,一下子没真没注意到向南。”

他微微转过头,又瞥了一眼向南——

只见他正一手拿着一块碎片,一手拿着工具,一下又一下,小心地清理着碎片上面的病害。

还没等汪震海反应过来,一块碎片就清理完成了。

“这么快?”

汪震海震了一下,他忍不住转过身来,仔细地看了看向南桌上的小篮子,那里面盛放的,都是已经清理过的碎片,这一看,顿时又吓了一跳:

那篮子里,足足有二十多块已经清理干净的陶俑碎片!

汪震海有些失神,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换作是其他修复师来清理,这二十多块碎片,没有一天的时间,根本就搞不定,就算是他自己,那也得花个小半天时间,那已经够快的了。

可现在,这好像才上班两个小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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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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