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久等(下)

当年苗道润、靖安民和张柔三人,在深山自拥实力,皆为河北大豪,就连地方官员都要看他们的颜色。以名望而论,三人中苗道润居首,而张柔年少,隐约有依附于苗道润的意思。

此时两人同遭朝廷打压以后,苗道润只能凭着自家军职,打听风闻,张柔却能在实际掌控中都军务的术虎高琪身边埋下暗线,了解细节,可见他用人手段高明,更能得人死忠,而且心思也甚是深远。

不过,杜时升现在可顾不上夸赞。

他继续问道:“五千多人!蒙古军本部!德刚,你确定?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张柔沉稳地道:“术虎高琪将这件事情瞒得很紧,纵然是他身边亲信,也不知晓其中内幕。但十天前,金水河大营出现蒙古军动向以后,正是他亲自越过多个层级,向驻守下通玄门外的一部乣军骑兵下令,停止去往金口河大营的例行巡逻哨探。”

“但金口河那个地方,地势高出中都城一百三十步,据此足以俯瞰城池,何等要紧?就算畏惧厮杀,不敢驻军以为犄角之势,也没有连哨探都不派的道理。今日凌晨,术虎高琪的经历官李英无意中发现哨探方位上的疏漏,还以为是负责哨骑的都将懈怠,立即带人去责问。结果事情闹得大了,引出了不小的风波。最后……”

说到这里,张柔看了看苗道润:“知道这件事的好几名军官,都被术虎高琪下令拘在了营里,所以外界只有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流传。但这么多人里头,经历官李英却不好处置。”

李英并非术虎高琪的嫡系,而是正经进士出身的官员,曾做过吏部主事、监察御史,上一次蒙古军入寇的时候,他曾受皇帝所命亲自出城,以尚书工部员外郎、宣差都提控的身份在在西山佛岩寺招募民兵万人,时时与蒙古作战的,控制区域一度包括了居庸关等要隘,得到过皇帝专门下诏奖掖。

术虎高琪如今在中都的权势固然煊赫,但他并非权臣,而更像是皇帝的宠臣、近臣。他怎敢随便对这位名望高大、简在帝心的儒臣动粗?

从早晨开始,两边对峙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李英好几次破口大骂,使得术虎高琪狼狈异常。李英的部下藉此机会,这才传了些可靠的消息出来。而其中一人,便是张柔的旧部。

正是这场狼狈,导致了术虎高琪不能亲自接见山东、河北两大宣抚使的代表,不得不使部下出面应付。

也正是金口河大营蒙古军的存在,使得术虎高琪一改此前的凶悍气焰,竟然不敢派遣兵马出城,接应他朝思暮想的粮秣物资。

“竟会如此?”杜时升心念电转。

车中三人静默片刻,苗道润心慌意乱:“保不准术虎高琪这厮是想投敌!这中都城不安全了!进之,咱们得想办法,赶快出城!”

杜时升摇了摇头。

术虎高琪投敌?这可能性不高。

大金的局面再怎么危险,终究还没到当朝元帅另寻他路的程度。另外,适才向乌林答与和杜时升传令,告知城中兵马不会接应的,不止术虎高琪的部下完颜磷,还有近侍局使完颜斜烈。

这完颜斜烈,可不是那种靠着皇帝宠爱而得官职的无能之辈。他是劫杀蒙古士卒,抢夺马匹,然后侍奉着老母,从大批追兵手中一路逃回域中的勇烈之士。更是得到皇帝青睐,短短数月间做到近侍局使高位的亲信。

可见整桩事情,术虎高琪瞒着城中无数文武,却没有瞒着皇帝。近侍局的人既然在,皇帝本人就必定是知情的!难道皇帝也投敌了?这未免太过荒唐!

杜时升身在中都城里,便是郭宁探出的耳目,一向关注周边战况,知道过去旬月,中都大兴府周边不到五百里方圆内,战事不断,而双方的战线从泾渭分明到犬牙交错,再到泾渭分明,呈现在不断向中都收拢的态势。

但中都城毕竟是大金极盛时以民伕八十万,兵士四十万作治而成的雄城,城池周边,又密布众多军堡、屯营,上一次蒙古人攻打中都,就曾受阻于星罗棋布的军事据点。

故而这一次,蒙古人驱使大批北京路降兵降将为先导,使之与金军彼此消耗。此时盘踞在中都周边乃至威胁通州和中都联络的,几乎全都是中都金军的旧日同僚,甚至有军将彼此认得。

这些兵马如今背靠着蒙古人了,一个个抖擞精神,宛如在新主面前狺狺狂吠的恶犬,但其真实的战斗力比起蒙古军差得太远,杜时升并不将之放在眼里。术虎高琪凭着手中数千乣军骑兵,也未必怕了他们。

但蒙古军本部的精锐却是另一回事。

此辈上一次入寇,杀得大半个中原血流成河,杀得完颜纲和术虎高琪在缙山行省的十万兵马星散,而术虎高琪从居庸关一路败退大兴府。

术虎高琪亲眼见识过蒙古军的凶悍,就真没有胆量与之对战!

换了杜时升设身处地去想,如果自己是术虎高琪,蒙古军五千精锐忽然突进金口河大营,待怎么应付?

若要夺回金口河大营,三倍五倍的兵力压根不够。以中都守军的士气和训练水平,恐怕出动十倍的兵力都只是送死。可真要是出动了十倍兵力,中都大兴府还要不要了?

蒙古人又不攻城,只是在那里安静监视,我们又不晓得他们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这消息一旦扩散,徒然使得城中军民百姓惊恐疑虑,把已经在悬崖边缘挣扎许久的士气往悬崖方向再推一步。

会不会坠崖?谁知道呢?

那就故作不知,求个一时平稳吧。

无论如何,中都城依然在手,凭着金城汤池,坚持下去,总有机会!能靠得住的,本来也只有中都城内外三圈,最长周围七十五里的铁样城墙!

至于苗道润和张柔两人担心的城外辎重队伍……

“中都必不致有失,两位不必多虑。而城外的辎重队伍,我立刻遣人出城通报!”

说完,杜时升向两人深深施礼。

苗、张两人自是好意,但他们却不知道,抵达良乡的并不只有粮秣物资,而是郭宁亲领的精锐兵马。郭宣使亲自来此,就是为了在最近的距离关注中都局势,以随时做出最有利于定海军的应对。

当日定海军刚刚立足山东,就能够以弱胜强,击败蒙古军六个千户。如今,定海军整训两载,兵强将勇,而郭宣使的威名远胜昔时……

那五千蒙古骑兵还算不得什么大敌,只要这个消息及时传到,想来郭宣使必有对策!

想到这里,杜时升起身呵呵一笑。

他待要安慰苗道润和张柔两句,却听得山崩海啸般的呼声从城池的北面传来,那呼声里头,汇聚了无数的惊讶,无数的恐惧,无数的疑虑,还有无数的难以置信。那声音仿佛源自于城北的城墙上,就像是一道道漩涡和激流汇成巨浪,灌入了整座黑灰色的古老都市,在其中掀起了更大的恐慌。

“怎么回事?”杜时升猛地探身出外,厉声喝问。

车夫喃喃答道:“刚才还好好的呢……应该是北面城墙的守军!他们也不知怎地,忽然就乱了!”

张柔侧耳倾听了好一阵,皱眉道:“有人在喊,蒙古人来了,许多蒙古人。嘿,难道金口河那边的蒙古人竟然攻城?”

(本章完)

第534章 久等(完)

苗道润翻身上马。

这时候人群咆哮的声浪已经逼到近处,街道上的行人在声浪的影响下,就如投石入水所激起的波纹,将恐慌的情绪不断向远处传递。甚至开始有人无意识地奔逃,因为一路飞奔,把其他的行人撞倒。

骑在马上眺望,从圣安寺延伸向南的道路,就像从顶部开始塌陷的松软雪堆,缓慢、但是不可逆转地松散了。

怎么就成了这样?城外发生了什么?

“我们得去看看!看明白了,才能应对啊!”苗道润倒是冷静,在一片喧闹中大喊。

张柔也嚷道:“直接去城北崇智门,我有一批旧部正在那里值守!”

“那还等什么?走,走!”杜时升从车夫手里抢过马鞭,连连挥动。

苗道润和张柔虽然失势,身边总还有几名侍从。当下一行人或者策马,或者拔足,逆着人潮往北面急走,沿途看到的,全都是狂乱百姓。甚至有些官员模样的人物,也浑浑噩噩地跟着百姓乱走,好像天塌下来也似。

蒙古军已经是第三次打到中都城下了。

前两次的杀戮,已经把城池里的百姓全都吓成了惊弓之鸟,他们深知朝廷的兵马大都是些威吓百姓的摆设,面对蒙古本部的攻势毫无抵抗能力,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屁滚尿流。

而这一次,因为北京路数万兵马尽数降了蒙古,并积极协助作战的缘故,中都城外据点丢失的速度比前两次更快,而百姓们对守军的信心已经缺乏到极端的程度。

守军自身也愈来愈少斗志,只拿着上头将帅的勒令当作护身符,整日龟缩以求拖延时日。

随着战局持续走向不利,所有人在幽闭的环境中陷入焦虑和狂躁,所有的负面情绪在中都城的城墙里不断发酵。一旦对外界的情况骤变,种种狂乱就如同惊涛骇浪,再也难以遏制。

对此,术虎高琪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勒令守军不得出城,又强行压下蒙古骑兵进驻金口河大营,逼近中都的消息,实在也是出于公心。

但这种勉强维持的平稳局面,其实脆弱无比。它完全建立在蒙古骑兵进驻金口河大营以后偃旗息鼓的前提下。

如果蒙古人有所动作呢?

又或者……

杜时升忽然有了个不太好的预感。他连连挥鞭,把拉车的马匹打得暴跳嘶鸣。一行人横冲直撞,转眼就到了崇智门,张柔当先引路,直奔到城门楼上。

可笑的是,城门楼上的守军个个慌乱,不少人神色逡巡,还有人已经把身上的戎服都脱掉了。看来张柔的旧部这两年里甚是松散,简直看不出当年的凶悍样子了。

张柔从世代农户起家,纠合百姓自卫以退群盗,在练兵、治军上头也是有一手的。眼看着老部下成了这种模样,当即大怒,冲着一个脱下戎服的士卒上去就是一脚,将他四仰八叉踢翻在地。

一脚踢完,他再往城堞方向紧走两步,然后就看到杜时升和苗道润全都目愣口呆。

苗道润脸上一片茫然,喃喃道:“这他娘的那里是五千人?术虎高琪手下的探马都是猪!”

而杜时升死死地瞪着金口河大营的方向,脸色却变得通红,甚至眼睛里的血丝都绽了出来,便似被那里滚滚腾起的烟尘黏住了一般。

金口河大营是在孟家山金口闸的基础上扩建的,位于中都城的西北方向,背靠着连绵西山,距中都城约莫三十里。

在这个距离上,任凭杜时升怎么手打凉棚张望,也看不清人影。但从山间涌出的冲天烟尘已经明摆着告诉所有人,那个方向有一只规模非常庞大的军队。

金口河大营是中都以北极重要的据点,当日胡沙虎起兵谋逆,便是由此出发,须臾而至中都,进而血洗全城。所以,当城上协访的民伕们发现金口河大营方向又有兵马出动,才格外惊慌,以至于引起全城动摇。

苗道润仍在喃喃自语:

“烟尘升腾极高而弥散甚快,前如潮头翻涌,后如羽翼翕张……那是蒙古人的骑兵队伍没错了。只有他们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的骑兵大队,才会掀起如此声势的烟尘!而且数量绝对超过万人,甚至更多!他们竟在金口河以北藏了这么多人马!”

“城中百姓倒是不必惊慌了。蒙古军不是往中都来的,看这架势,是沿着卢沟河南下,然后转往良乡。”

张柔往那方向凝视了几眼,稍稍有些放松。

适才城中骤然大乱,到现在犹自呼号不断。张柔不用看,也能想象出通玄门、会城门、彰义门等几处兵丁惊慌逃散的场景。那些人都被冲天烟尘吓着了,以为蒙古人大军即将攻城。

这时候,就算术虎高琪能及时调动麾下亲兵去填补防御,一时恐怕也难稳住局势。以蒙古军的行动速度,若疾驰到此急突城门,说不定能搅出天大的祸事来。

但那骑队竟不理会中都,转而去了南面?

看来我和苗道润的猜测没有错,蒙古人埋伏下这支兵力,依然是围城打援的那一套。他们是冲着勤王兵马去的!

张柔随即叹了口气:“进之先生,潜藏在此地的,是蒙古军的骑兵主力。看他们的行进路线,只会派出少量兵力继续监视中都,而大部全速奔驰,一个时辰就到良乡。仆散安贞的猛安谋克军组建不过半年,全都是样子货,绝非蒙古人的对手。他那万把女真人,顶多坚持一刻两刻,而定海军的辎重队伍……唉,一场大败不可避免,山东儿郎的死伤,只怕惨烈异常!”

听了张柔这番话,杜时升的脸上却露出古怪的笑容。

张柔愣了愣:“呃……进之先生,你若有什么与定海军辎重队伍联络的法子,比如什么狼烟之类的,赶紧用出来吧!让他们能逃的,便赶快逃,没必要全都死在中都路……那不值得!”

杜时升脸色通红,好像亢奋得过头。听得张柔丧气言语,他忽然笑出了声:

“何来惨败之说?我倒觉得,蒙古人作此安排甚好!”

“什么?”

“本以为中都路的局势混沌,蒙古军的主力和我家宣使之兵互相试探,不僵持旬月,难以找到决战的机会。但蒙古军竟然如此急躁地主动上门?哈哈,哈哈,这样就免得我家宣使久等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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