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笑傲江湖(改变 三)

昭武二年冬,北京城外官道。

天刚蒙蒙亮,官道旁的茶棚已经支起了灶火。

老周头佝偻着腰,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煤块。这新式的蜂窝煤比柴火耐烧,一块能顶半个时辰,是官府上月刚推广的‘便民煤’。他记得清楚,去年这时候还得天不亮就去林子里捡枯枝,冻得手指发僵。

“老周,来碗热茶!”

一个挑着柴担的汉子在茶棚前歇脚,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却比以前那件补钉摞补丁的夹袄厚实多了。他跺了跺脚,新纳的千层底布鞋上沾着泥雪,鞋帮子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这是今年秋收后,他婆娘用卖余粮的钱买的绣线。

“哟,张二啊。”

老周头眯起昏花的眼睛:“今儿个咋这么早?”

张二把柴担靠墙放好,从怀里掏出两文铜钱拍在榆木桌上。铜钱‘当啷’响着转了两圈,露出‘昭武通宝’四个清晰的楷字。

老周头用皲裂的拇指摩挲钱币边缘——去年这时候,市面上流通的还是万历朝的烂钱,有些薄得能透光,收十文钱总得短一两分。

“加不加饴糖?”

老周头掀开陶罐,甜香立刻飘了出来:“新熬的,三文钱一勺。”

张二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去年冬天他闺女发烧,想买块糖润嗓子,跑遍药铺都买不到。他咬咬牙,又摸出一文钱:

“加半勺吧,闺女咳嗽,带回去给她甜甜嘴。”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着,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老周头舀了半勺琥珀色的糖浆,突然压低声音:“听说没?南街刘财主家…”

“让官府抄了是吧?”

张二咧开嘴,露出缺了颗的门牙:@该!谁让他私涨佃租。《大诰》里白纸黑字写着呢,田租过五成者,杖一百!”

他说着,拍了拍胸口,内襟里揣着新换的地契——今年秋收后,县衙重新丈量了土地,他家多分了一亩半的河滩地。

铁锅里的水滚了,老周头抓了把茶叶末子撒进去。茶汤渐渐泛出褐色,比去年煮的柳叶汤浓多了。

“这福建茶末,是跟着番薯船一块儿运来的。”老周用木勺搅着锅底,笑道:“你家庄稼咋样?”

“托皇上的福!”

张二眼睛亮了起来:“种了三分地的土豆,收了八筐!蒸熟了拌点盐,闺女能吃大半碗。”他边说边比划着筐的大小:“比去年种麦子强,那会儿一亩地才打一石多…”

老周头点点头,从案板下摸出个布包:“瞧瞧这个。”

掀开布角,露出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馍:“用新粮蒸的,掺了三成玉米面,耐饿。”

张二接过来捏了捏,馍馍结实有弹性,不像去年的高粱馍一掰就碎渣。他忽然压低声音:“周叔,您说…这土豆、玉米,真是皇上从天上求来的仙种?”

“嘘——”

老周头紧张地看了眼官道,几个差役正押着辆粮车经过:“可不敢乱说。县学王先生讲了,这是西夷…不对,是泰西的作物,皇上派船队换回来的。”

“是啊!”

茶汤沸腾着,蒸汽模糊了老周头的面容。他给张二倒了满满一碗,糖浆在碗底化开丝丝缕缕的金线。

“今年过冬……好过些了吧?”

张二捧着碗暖手,指关节的冻疮已经结痂,但那沧桑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

“可不是!县里派工匠给盘了火炕,烧一顿饭能暖半宿。”

他啜了口甜茶,满足地叹气:“去年这会儿,我家那破草房漏风,娃儿们冻得挤一团睡……”

官道上突然传来马蹄声。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驿卒疾驰而过,马背上驮着鼓鼓的邮包。最前面的驿卒腰牌闪亮,正是新设的‘急递铺’差役。

“三天一趟。”

老周头眯着眼看尘土飞扬:“去年半个月都不见一个驿使。听说现在各县都通了邮路,军报、家书分得清清楚楚。”

张二从怀里摸出封皱巴巴的信:“俺兄弟在蓟镇当兵,上月捎信说领了三年欠饷…”

他忽然压低声音:“足足一百多两!都存在那个…那个…”

“惠民银号。”

老周头接话:“我儿子在通州做工,工钱也存那儿。凭票取钱,不怕偷抢。”

两人沉默着喝茶。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是官道修路的民夫在砸石子。去年服徭役要自备干粮,如今官府管两顿饭,晌午那顿还能见着荤腥。

“对了。”

张二突然想起什么,从柴担里抽出个油纸包:“自家晒的番薯干,给您下茶。”

老周头接过一看,橙红的薯干上泛着糖霜,比记忆里任何一年晒的都要厚实。他掰了小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一直暖到胃里。

“甜吧?”

张二憨笑着:“今年番薯丰收,地窖里存了二十筐。县太爷说了,来年开春还要教我们做…做…”

“淀粉。”

老周头接口:“我侄子在大兴县学过,说是能存三年不坏。”

“要说咱们皇上……”

顿了顿,老周头感慨道:“自打登基以来,这日子是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

“可不是嘛!”

张二接口道:“万岁爷减免赋税,推广新粮,整顿吏治……”他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啊,皇上每天批奏折到三更天,就为了咱们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老周头肃然起敬,朝着皇城方向深深作揖。

太阳渐渐升高,官道上的行人多起来。有推着独轮车卖煤球的汉子,车头插着‘官煤’的小旗;有挑着新鲜菜蔬的农妇,篮子里躺着罕见的冬笋;还有个货郎摇着拨浪鼓,担子上挂着几双羊毛袜——这是今年新时兴的御寒物件。

张二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糖渣都舔干净。他摸出个粗布缝的小袋子:

“周叔,给您这个。”

“什么?”

老周头解开绳结,倒出几粒饱满的种子。

“新育的土豆种。”

张二搓着手,憨笑道:““比去年的产量又高了两成。您在后院种些,开春就能吃上。”

“谢啦!”

老周头也没客气,只是又往路上的罐子里加了一把饴糖。

灶膛里的煤块烧得正旺,茶釜里的水汽氤氲上升。老周头望着官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

通州。

巳时的太阳已经爬过粮市的旗杆,陈三站在自家粮铺前,左手按着账本,右手拨弄着算盘。

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每拨一下都要用拇指抹一下嘴角,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生怕唾沫星子溅到账本上。

铺子前摆着三个敞口的麻袋。左边那袋陈米泛着灰黄色,米粒间夹杂着细碎的麸皮;中间的新麦金灿灿的,麦芒还带着晒场上的尘土;右边小半袋暹罗米码得整整齐齐,每粒都有小指甲盖大小。

一个穿短打的农夫蹲在麻袋前,粗粝的手指捻起几粒新麦。他指甲缝里还留着黑泥,指节粗大得像树瘤,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

“新麦什么价?”

农夫开口时露出黝黑的门牙,声音沙哑。

陈三眼皮都没抬,右手继续拨着算盘:“一两二钱一石。”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看农夫补丁摞补丁的裤腿:“要拿旧粮换,折九钱。”

农夫喉结上下滚动,脖子上的青筋凸了起来。去年这时候,新麦要二两五一石,还得搭半匹粗布才肯卖。

他解开腰间布包,那布包是用旧裤腿改的,针脚歪歪扭扭。倒出来的五块银角子在木板上叮当作响,最大的一块有拇指盖大,最小的不过绿豆大小。

陈三放下算盘,从柜台底下摸出块试银石。这石头黑得发亮,表面磨出了镜面般的光泽。他挨个在银子上划了划,每划一下都要凑近看看痕迹——上个月隔壁粮铺的老王就着了道,收了灌铅的银子,赔了半个月的进项。

“成色不错。”

陈三把银子扔进戥子盘,铜盘晃了晃:“都是太仓银?”

“可不!”

农夫突然挺直了腰板,嘴咧得老大:“里长带着去县衙领的。”

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银子上的戳记:“说是皇上新颁的什么…对,《大诰》里写的,征税不许火耗。”

粮铺后墙贴着张新告示,浆糊还没干透,边角微微翘起。告示上的字迹工整,第三条用朱砂圈了出来:“凡征粮税,正额外多取一文者,杖八十。”

告示右下角盖着顺天府的大印,印泥红得刺眼。

陈三转身取量斗时,注意到农夫正盯着告示看。那汉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默念告示上的字。

“识字?”陈三有些意外。

“县里新设了义学。”

农夫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晚上去听王秀才讲《大诰》,认了几个字。”

他指了指告示:“这杖八十’三个字我认得。”

陈三量麦子的手顿了顿。他想起去年这时候,来买粮的农户十个里有九个不识字,收据都得按手印。如今粮铺里备着的砚台,倒是一月要添三次墨。

“八斗,一两整。”

陈三把量斗里的麦子倒进农夫带来的布袋:“要暹罗米得加钱。”

农夫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布袋口扎紧。他弯腰时,后脖颈露出一道疤,那是去年交不上税,被衙役的鞭子抽的。

“等明年吧。”

他拍了拍鼓起的布袋:“今年种了皇上赐的新粮种,收成好了再换好的。”

粮市突然骚动起来。几个穿皂靴的差役押着个戴木枷的汉子走过,那汉子胸前挂着块牌子,上面潦草地写着‘掺假’二字。

“又是往粮食里掺沙子的。”

陈三嗤了一声:“这个月第三个了。”

农夫下意识抱紧了粮袋,喉结又动了动:“《大诰》里怎么说来着?”

“掺假者枷号三日。”

陈三指了指告示:“再犯流放。”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粮市中央的高台。那里新立了根旗杆,上面挂着面玄色旗帜,绣着‘公平交易’四个大字。旗杆下摆着张公案,两个书吏正在登记今天的粮价。

“要粮票吗?”

陈三突然问道:“官府新印的,带着这个去运河码头买盐,能便宜一成。”

农夫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张对折的纸片。纸片上盖着县衙的红印,写着‘完粮凭证’四个字。

“这个行不?”

陈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道:“能抵二十文。”

他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个小木牌:“拿着这个去盐铺。”

农夫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木牌上烫着‘官盐’二字,边角磨得圆润。他突然压低声音:

“陈掌柜,听说…听说皇上要查粮仓了?”

陈三的手一抖,量斗差点掉在地上。他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昨儿个在义学,听王秀才说的。”

农夫声音更低了:“说是要按《大诰》新规,各府州县都要查…”

陈三望向粮市西头——那里是官仓所在,青砖高墙后耸立着十几个尖顶粮囤。往常这个时候,运粮的马车早就排成长龙,今天却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差役在门口晃悠。

陈三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前天来买粮的那个客商,一开口就要三百石,付的还都是新铸的官银……

“您的麦子。”陈三把布袋递给农夫,声音不自觉地和气了几分:“慢走。”

农夫扛起粮袋,临走前又看了眼墙上的告示。阳光照在朱砂圈出的字迹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

巳时三刻,宛平县衙。

县衙正堂的青砖地面被差役的皂靴磨得发亮,砖缝里积着经年累月的灰尘,却不见一片落叶。堂前六根朱漆立柱撑起挑檐,柱础石上雕着狴犴纹样,神兽的獠牙已经被来往之人的衣角磨平了大半。

正中央的乌木公案长六尺,宽三尺,案头摆着锡制笔架,上面挂着三支狼毫,笔管末端刻着‘昭武元年官造’的小字。砚台是普通的青石所制,右侧有道裂痕,被匠人用铜钉巧妙地修补起来。

(本章完)

第893章 笑傲江湖(改变 四)

衙门大堂正后的屏风上绘着《海水朝日图》,金漆已经班驳,露出底层的灰泥。堂下两侧摆着八把榆木交椅,供乡老议事时使用。

东墙整面都是架阁,密密麻麻堆着黄册、鱼鳞册和讼案文书。最上层用黄布盖着的是万历朝的旧档,布面上落着厚厚的灰;中间三层是昭武元年的新册,蓝布封面统一用白线装订;最下层敞开的格子里堆着今日要处理的公文,纸角都按“急”“常”“缓”三类折着不同的记号。

西墙挂着《赋役条例》和《刑名则例》,告示纸的边角微微翘起,露出后面更早一版的文书。

堂前跪拜处的青砖颜色最深,常年被膝盖磨得泛着油光。砖面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凹痕,据说是前朝有个佃农跪着磕头时,额头把砖石都磕裂了。现在那凹痕里积着些暗红色的污渍,怎么刷洗都去不掉。

堂顶的藻井画着二十四孝图,颜料褪色得厉害,只能隐约看出“卧冰求鲤“的轮廓。正对公案的位置漏过一线阳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后堂门帘用的是寻常青布,但右下角绣着个不显眼的‘慎’字。

仪门前的鸣冤鼓蒙着新鞣的牛皮,鼓槌挂在右侧铁环上,槌柄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鼓架下方有块不起眼的缺口,去年有个告状的农妇在这撞破了头,血溅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上,到现在还能看到淡淡的痕迹。

“呈上来!”

县令赵明远将黄册在案桌上摊平,左手食指按住‘李家庄’条目,右手执着的朱笔在砚台边沿刮了三下,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青石砚台中。

堂前跪着的老汉双手捧着的契纸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拇指和食指捏着的位置明显比其他地方更黑更亮。

“大人,这是小老儿祖上留下的河滩地契。”

老汉说话时脖颈上的青筋随着每个字跳动。赵明远注意到他递上来的双手布满老茧,小指缺了半截。

县丞接过文书时,纸张发出脆响。他展开对光查看,发现地契左下角盖着前朝万历年间的鱼鳞图册印。文书上的墨迹已经褪色,但“永业田”三个字仍清晰可辨。

“这地界…”

赵明远突然直起腰,官服领口的盘扣绷紧:“去年不是划给周乡绅作祭田了吗?”

堂下候着的书办闻言抬头,笔尖悬在登记簿上方。跪着的老汉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先解开腰间布带,从贴身的夹层里又取出一张公文。纸张很新,折叠处还带着浆糊的痕迹。

“回大人话,”

老汉将公文举过头顶:“周家上月被查抄了。”

他的手臂微微发抖,但举得很稳:“按《大诰》新规,占田逾百亩者罪同谋逆。”

赵明远接过公文时闻到淡淡的硝石味——这是朝廷急递专用的防潮纸。公文上的朱批力透纸背:“周氏侵占民田案,着即查抄,田产归还原主。”

落款处盖着刑部的大印,印油还未干透。

县丞的朱笔在砚台上顿了顿,想起去年腊月,周家少爷来衙门时穿着狐裘大氅,当时自己还起身相迎,亲自端了杯雨前龙井。

如今那家的宅子成了县学,门口的石狮子都被推倒了…这些泥腿子却翻身了,还真是造化弄人!

“师爷。”

虽然知道周家的事,但流程还得走一遍,赵明远转头对幕僚道:“去查查周家的地契存档。”

“是!”

幕僚小跑着往后堂去,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堂下老汉仍跪得笔直,膝盖处的补丁磨出了毛边。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民李三槐,家住李家庄西头。”老汉答话时眼睛始终看着地面:“家里五口人,三个娃都在县学念书。”

赵明远找到“田制”条目,对照着公文上的条款,手指在字里行间移动。

“大人,”

幕僚捧着册子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周家的地契确实有问题。他们用祭田的名义多占了三十七亩河滩地。”

赵明远将册子接过,发现相关条目旁都有新添的朱批。墨迹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分多次批注的。最新的一条写着:“按《大诰》新规,祭田不得逾制。”

“既然如此,李三槐,”

县丞将印泥盒往前推了半尺:“按手印吧。”

老汉伸出右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去蘸印泥。

“记住,三年后要开始纳粮。”

县丞说着取出户贴,在上面写下新的登记信息。他的毛笔字很工整,每笔收尾都带着锋利的笔锋。

“谢大人!”

老汉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动作很慢,先是右膝离地,左手撑着地面,最后才勉强站直。

赵明远看着老汉离去的背影,发现他的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了一截。

“下一个!”

堂下跪着个穿葛布衫的老汉,双手捧着张发黄的纸:“大人,小老儿来领垦荒执照。”

赵明远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这是块河滩地的契书,按新规,垦荒者免三年赋税。

“按手印吧。”

都是照章办事,他没有过多纠结,直接推过印泥盒:“记住,三年后要开始纳粮。”

“下一个!”

衙役的喊声在堂外回荡。

“小生见过县令大人!”

新进来的原告是个穿着棉布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捧着《大诰》和诉状。

见状,赵明远暗自攥紧了扶手,指尖在木头上硌出青白。这年轻人捧着《大诰》当护身符,分明是深谙当今圣上推行律法威慑百官的心思。

堂外衙役的每声吆喝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自去年推行‘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的律例后,哪个衙门敢说没有锦衣卫的眼线?

他垂眸掩住眼底惊惶,佯装整理案头的文牍,余光却死死盯着年轻人腰间若隐若现的系带。

“呈上来。”

赵明远刻意放缓语调,声音却不自觉发颤,连砚台里的墨汁都被笔尖搅动得泛起涟漪。他突然想起上个月邻县同僚的传闻,听说那人就是在审案时冲撞了手持《大诰》的‘讼棍’,三日后便被锦衣卫提走,至今未归。

……………

辰时的阳光刚照到码头旗杆顶端,王五已经扛了三十包松江布。每包布匹约莫三十斤重,青色包皮上用黑漆写着‘苏松记’三个大字,左下角贴着张两寸见方的税票。

“第一百零三包!”

王五喊完数,把布包稳稳码在船舱隔板上。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抬手抹汗时,瞥见税票上鲜红的顺天府大印,嘴角不由咧开,去年同样的布匹,税票要贴两张,还得再加三十文“验货钱”。

“笑什么呢,手脚麻利点!”

船老大周瘸子用枣木拐杖敲打跳板,木屑簌簌掉进河水里:“申时潮水可不等人!”

王五没应声,只是加快脚步。他脚上的新草鞋是媳妇昨晚才编好的,鞋底纳了双层麻布,踩在潮湿的跳板上不打滑。路过税亭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钱袋——里面装着今早刚领的二十文定钱。

“王五哥!”

李二从货堆后面钻出来,汗湿的褂子贴在背上。他右手举着块榆木牌,牌面上烙着“甲等”两个凸字,边缘被手汗浸得发黑。“刚领的工筹!”

“加把劲啊!”

他咧着嘴笑道:“干满十天能兑半匹松江布!“

王五接过木牌掂了掂。这牌子比去年的厚实,背面还烙着牙行的暗记。他记得去年腊月,李二攥着霉变的高粱蹲在码头哭,那些粮食里掺的砂石能硌碎牙。

“验过了?”

王五用拇指搓着木牌边缘。

“验过了!”李二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的红色印记:“今早当着巡检大人的面画的押。”

码头突然骚动起来。

四个穿灰布箭衣的差役押着个胖子走过,那人脖子上挂着“奸商”的木牌,手腕被铁链磨出了血痕。王五认得这是永昌牙行的林掌柜,上月还克扣过挑夫的脚钱。

“第五个了。”

周瘸子拄着拐杖冷笑:“昨儿是城东赵家,前儿是牛二,还真是……”

他话没说完,运河里突然窜出条青鱼,“啪”地打在跳板上。李二眼疾手快按住鱼尾,鱼鳃张合着溅起水花。

“今天加餐!”

李二把鱼扔进空箩筐,鱼尾拍打筐壁的声音闷闷的。

午时的梆子声从税亭传来。王五蹲在货堆旁啃杂粮饼,饼里夹着李二娘腌的萝卜干。

码头新立的铁牌就在三步外,阴文刻的漕规在太阳下泛着青光:“凡索要常例钱者,剁手指。”第十三条下面有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刚用刀刮过。

“二百零七包!”

王五咽下最后一口饼,把布包甩上肩头。这次他特意看了眼税票——朱印边框规整,墨迹写着“税银三钱整”,没有往年那些模糊的小字附加款。

申时二刻,最后一包布上了船。周瘸子数出六十文铜钱排在舱板上,每枚都带着漕运局的火印。王五接过钱时,才发现掌心被麻绳磨出了血泡,血渍沾在了铜钱上。

“明日还这个时辰。”

周瘸子突然压低声音:“有批官盐要装船,工钱加倍。”

“我知道了!”

王五闷闷地点了点头。

回去路上,王五数了三遍铜钱。路过惠民药局时,他犹豫片刻,还是花五文钱买了贴狗皮膏药,老爹的风湿腿又犯了。

药童递药时,他看见柜台后面新挂了块木牌:“童叟无欺。”

暮色渐浓时,王五蹲在自家门槛上泡脚。木盆里的热水腾起白汽,他盯着水面发呆,盘算着再干五天就能给媳妇换那支铜簪子。隔壁传来李二娘的骂声,接着是摔陶碗的脆响——准是李二又把工钱输光了。

王五摸出怀里的工筹牌,就着油灯看了又看。牌子的烙痕里积着汗垢,但“甲等”两个字清晰可辨。他忽然想起码头铁牌上那道新鲜的划痕,不知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撞在了刀口上。

如今运河沿岸十八家牙行,家家门口都挂着“公平交易”的官匾。上个月有家牙行克扣工钱,东家被罚站在匾下示众三日。

该!

………………

辰时刚过,西市就热闹起来。

张铁锤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他左手握着铁钳,夹住一块烧红的铁片,右手抡起五斤重的铁锤,锤头砸在铁片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火星子落在他的皮围裙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冒着淡淡的烟。

铺子门口新挂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黑漆底子上用白漆写着官定售价:铁锅二两六钱,右下角盖着顺天府的红印,印泥还没干透。

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站在铺子前,篮子里装着几棵白菜和一块豆腐,伸手摸了摸铁锅的边缘,手指在锅沿上摩挲了两下,又屈起指节敲了敲锅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能便宜些不?”妇人抬头问道,眼角堆着细碎的皱纹。

张铁锤停下铁锤,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脸。汗巾早就被汗水浸透,拧一把能滴水。他摇摇头,指着对面粮铺的墙:“大婶,您看对面。”

粮铺的灰砖墙上钉着一张价目表,同样是黑底白字,写着“白面一石一两二钱”,右下角同样盖着官印。

“这是官家定的价,俺们可不敢乱来。你看看,这锅用料足,一个得保用五年……”

张铁锤挠了挠头,拿起一个铁锅递了过去:“三个月前,西街老陈家的绸缎庄私自涨价,一匹细布多要了二钱银子……”

妇人接过铁锅,手臂往下一沉,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锅底:“后来呢?”

张铁锤朝街对面努了努嘴。那边有家铺子正在重新挂招牌,两个伙计踩着梯子,把新制的黑底白字价牌往门框上钉。

“绸缎庄的招牌被衙役当场摘了。”

张铁锤咧嘴道:“掌柜的在衙门口跪了三天。”

“那…就要这口吧!”

锅底还带着打磨后的细纹,摸上去有些粗糙。妇人抿了抿嘴,从怀里掏出个粗布钱包。她解开系绳,倒出碎银子,排在铁匠铺的木柜台上。银子大小不一,边角还带着铸模的痕迹。

张铁锤取过戥子,把银子一粒粒放进铜盘。秤杆慢慢抬起,最后稳稳停在正中,点了点头,笑道:“大婶,可是要开伙了?”

妇人点点头:“官府新设了炊食教习,我昨儿个去学了蒸玉米糕的法子。”

她指着西头新搭的草棚:“那边王婆子教用土豆做饼,李嫂子教番薯糖水…我想着在巷口支个摊,卖蒸糕和土豆饼。官府的厨娘说,新粮耐饥,一个铜板能管饱。”

柜台后的学徒插嘴道:“东街刘二叔家,用新打的平底锅煎土豆饼,一天能卖两百个呢!”

张铁锤把锅用草绳捆好:“大婶记得去领摆摊的木牌,现在不收入市钱了,要是生意好,过阵子再来打个烙饼铛。”

“借你吉言!”

妇人连连点头,小心地把锅放进菜篮。临走时,从篮底掏出个油纸包:“尝尝,这是我按新方子做的玉米发糕。”

“不错!”

张铁锤掰开还温热的糕,金黄的糕体蓬松多孔,散发着粮食的甜香,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妇人走后,张铁锤抬头看见西市尽头,几个差役正在帮新来的摊贩支棚架。市集比去年扩大了一倍,到处飘着蒸土豆、烤番薯的香气。

“师傅,咱们是不是也该…”

学徒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张铁锤抹了把胡子上的糕渣,转身从箱子里取出张图纸:“我琢磨着打套新式炊具,蒸煮煎烤都能用。”

抬起粗壮的手划过图样:“赶明儿去教习所问问,看合不合用。”

炉火噼啪作响,映得铁砧发亮。西市上空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混着铁匠铺熟悉的铁锈味,竟出奇地和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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