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0章 陛见

位在整个大齐皇宫东北角的青石宫,仿佛是人海中的孤岛,是这座伟大城市的疮痕。

时光在这里流逝得格外清晰。

麻雀立在高墙上,不分季节地啄着墙,磨着它的尖喙,如刀客磨着他的刀。

檐角一只蜘蛛放着丝线慢慢往下爬,蛛网上已经很久没有虫子落网,寂寞地空挂。

矫健的雄鹰展翅从高空掠过,飞过了空无一人的长生宫,又折转掠过了华英宫外。

宫中姜无忧正手提双刀,绕场而走,耍得刀光如泼雨。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看他如何选择便是。”

白发老妪抱着大戟,立在场边,不发一言。

多少度风雨春秋,她看着这位殿下一步步长大,每一步都自信笃定。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皆如臂使指。踏道武之路,怀天下之心。

鹰唳时近又远。

养心宫主人今日难得在家,斜靠在软榻,只手撑颊。绸袍掀开了披在身上,正面的肌肉线条一览无遗。

一只手挑起面前美貌女子的下巴,只笑道:“他们看戏,我看美人。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鹰羽如刀,划破长空无痕,绕外宫一圈、飞过了长乐宫外,然后一个仰冲,忽然间羽褪爪消,变成一条肥嘟嘟的肉虫,钻进了云层中。

细看来,那朵云,竟似一个白灯笼。

长乐宫中。

正在修剪花枝的太子,忽然停下来,长叹一声:“孤当神临矣!”

把剪刀随手放在太监举着的木托盘上。

于是血流如奔河,肉身现金芒……

转身已神临。

……

……

作为北城最大的主道,玄武大街极阔极长,从来也都是行人如织。

但姜望青衫按剑,大步而行,如在人潮之中,独驾一叶孤舟。

潇洒从容。

不时有人停下来驻足,看着他远去。

真正知道他要去干什么的人并不多,但他那昂然的气势,已足以让人心折——此乃大齐天骄!

大齐皇宫位在临淄正中,里外有三重。

最外一重外宫占地最广,朝议的紫极殿、太子所居的长乐宫、三皇女所居的华英宫……乃至于囚居废太子的青石宫,都在此间。

而当姜望走到外宫宫门前,这一场孤旅便到了终点。

从北衙至皇宫,一路上无风无浪,连个惊马都不曾有……仿佛临淄从来是如此宁和的临淄。

姜望在交错的仪刀前坦然停步,对宫卫一拱手:“青羊镇子、三品金瓜武士姜望,陛见天子,还请通传!”

那宫卫首领如石雕肃立,令手下宫卫匆匆去了。

天高云静,宫阙万间。

齐宫威严又安静。此时的一切,都似与宫殿一般静止了。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都静默在时光中。

皇后或者大泽田氏他们。

敢在碧梧郡杀公孙虞,敢在海外杀乌列。

杀个没有官身的杨敬应该不算大事。

逼急了杀林有邪也不是做不出来。

但不敢在临淄动他姜青羊!

再害怕,再恐惧,也不敢这么做。

如果要问,姜望在齐国拼命奋斗的这两年,到底赢得了什么?

这就是答案。

不多时,传信的宫卫匆匆回转,还带来了一名秉笔太监。

不是姜望熟悉的那位丘吉,而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公公。并不通名,只对姜望道了声:“天子宣见,请往这边走。”

便自顾在前引路。

姜望也不去套近乎,抬步便跟在身后。

宫门之后有一方高台,名曰“解兵台”。台上并着几列古老的兵器架,气息厚重沉肃。

入宫面圣者,都须解兵器于此。

兵煞浓烈,但都镇在此台中。

姜望昂首悬剑,自一旁走过,解兵台前的宫卫不阻,带路的秉笔太监也并不吭声。

昔时黄河得魁,天子准他带剑而朝!

陛见的地方在得鹿宫,天子退朝之后,常在此宫修行。

于此宣见姜望,也可以说是一种亲近。

姜望踏进殿中的时候,天子正盘坐在金色的石台上。共有九根蟠龙柱,绕石台三面而立,像是三堵高墙,拱卫天子。

蟠龙含宝珠,珠内生玉烟。烟气变幻不断,时而山海,时而众生。

石台之前,唯有韩令一人独立。不留意的时候,他似乎并不存在。但想找他的时候,他又从未脱离视野。这等本事,非常人能及。

带路过来的秉笔太监,在殿外便已离开。

姜望俯身欲拜。

天子已经一摆手:“非大典不必大礼。”

此时的天子,身穿宽袍便服,也似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随性。大袖一掩,在石台上俯瞰姜望:“青羊子所为何来?”

姜望直身而立,并不敢直视天子,但声音洪亮坦荡:“为长生宫总管太监冯顾案!”

“朕记得你是监督办理此案……”天子的声音落下来,温和却有威严:“莫非是案件侦办的过程,有不正不公之处?”

姜望道:“臣监督办案,而于案件有所得,兹事体大,不敢瞒天子,故来觐见。虽逾出职分,却是拳拳忠君之心。”

天子道:“既然兹事体大,为何不公呈政事堂,却以私谒?”

此问一出,姜望心神一紧!

一见面,天子就点出了他在这个案子里的职责,明着是在问他,是不是郑商鸣、林有邪办案的过程中有什么问题,暗着却是问他,为此案独自入宫觐见,是否逾矩?

他以“兹事体大,忠君之心”来答。

天子紧接着便问他,为什么不公呈政事堂……

这已是在表达不满。

必须诚实地说,姜望之所以会在林家门前大闹一番,把监视林家的人全部送进北衙监牢,便是在有意闹出动静。

他从都城巡检府,一路不避不绕、不遮不掩,直接走到皇宫。

谁不知他今日陛见齐天子?

在事实上以私谒天子的行为,达到了一部分公书上奏的效果。

在某种程度上,是将天子架在了台上。

如果朝野都觉得,姜望是带着当年雷贵妃遇刺案的证据来觐见天子,那么天子也理所应当,给天下一个交代。

所以天子问他,你怎么不直接把证据交给政事堂。

既然要公开,那就再公开一些。

你想闹大,就闹得更大。

可是你姜青羊的小身板,能承受得起闹大的后果吗?

姜望垂首道:“因为臣并无关键证据,不可叫诸位大夫信服,无法公呈。”

饶是大齐天子向来藏情绪于深海,少见表露,此刻也冷声笑了:“那你以何谒朕?用你的拳拳忠君之心吗?”

天子在某些时候,也是很幽默的。

但“忠君”二字能够被拿来幽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它并不可靠。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姜望不见惊惧,只恳声道:“臣陛见天子,是想跟天子讲一个故事。”

天子并不说话。

姜望于是立在这大殿之上,略略整理了情绪,开口讲述道:“臣曾游历天外,偶见奇闻。天外有一浮陆,百族纷争,烽火不歇。陆中有一国,雄于四邻。国主雄才伟略,文治武功皆冠绝历代……

有一年,边臣起兵谋逆,国主亲征之。

时年,前太子受囚,新太子才立,储位不稳。

国主宠妃有孕,欲争后位,故以刺客逞凶宫阙,欲残身以陷国后……

国后察之,暗令外臣,使阴附奇毒于凶刃,以致国主宠妃见血而死。

宠妃死,腹中龙子剖腹而生。

国主怜之,甚爱。

此子先天不足,还在母胎中,便已奇毒入髓。

然生即伟略,才绝当时,以病躯前行,奋有万民之心。

而后使人暗查当年,终知真相……

却绝口不言。”

姜望讲到这里,对着天子拱手躬身:“敢问陛下,可知此王子,为何不报母仇,不雪己恨?”

金色石台之上,天子沉默许久,方道:“汝欲何言?”

姜望却并不顺势揭过,而是追着问道:“浮陆之人,议论者众。或曰‘此王子心怀天下,不忍朝局动荡,是故忍恨缄口’,或曰‘想是仇敌势大,不能正面相争,须以徐图’……天子以为,是谁言中?”

“你以为呢?”天子问道。声音不见喜悲。

“臣以为……”姜望恭声道:“国主于他,怜之爱之。他于国主,爱之敬之。之所以绝口不言,不过如此罢了,没有那么复杂。他只不过是一个,孤独长大,不想失去父爱的孩子。”

“姜青羊……”天子的声音高渺而威严:“想当然耳,是人臣本分吗?”

天子到底有没有被打动,仅从他的声音,根本无从判断。

而“想当然耳”这四个字,实在凶险。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望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臣查长生宫冯顾案,幸于宫中见一壁画,乃十一殿下手绘,臣甚爱之。私以为天子不能错过……宫苑照壁,画名《众生相》,画中有孤坟一座,碑文只四字,请天子观之。”

姜望此刻仍然低着头,微微躬身,只能看得到自己的靴子,和前方金色的石阶。

当然就算他抬起头来,也不能直视天子,不知道天子到底有没有去看,在以何种手段去看。

但他能够隐隐感受得到,就在前方的金色石台上,一种伟大的力量……正在发散。

他只能察觉到那波动的边角,却已然震慑于那种浩瀚磅礴。

许久,天子的声音落了下来:“你此来,就只是为了跟朕讲一个故事么?”

姜望道:“陛下钦点微臣督案,微臣自是为案件真相而来。”

“你讲的故事,朕听完了……”

姜望完全可以感受到,自己正被这位天下雄主的目光所注视。

虽然天子并未倾泻任何威压,甚至连一丝情绪也未掺杂,但仅仅是他的身份、他的力量,就足以在被注视者的心中,压成高山。

而那恢弘的、仿佛与整个宫殿共振的声音,慢慢地落了下来:“现在说说你的案子。”

姜望直脊挺身,只将眼眸微垂:“臣今日带着三起案件,来谒见天子!”

天子不置可否。

站在石台前的韩令,眼角却抽搐了一下。

居然有三件吗?

这个姜青羊,真有些恃宠而骄、不知死活了……可惜。

心中想着可惜,面上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的。

而姜望已经朗声道:“第一件,是长生宫总管太监冯顾之死案。”

韩令屏住了呼吸,便听到——

“经臣监督,巡检副使林有邪亲自查验,确认冯顾是自杀无疑。其人于灵堂悬梁,未有遗言,想来……或为殉主。”

冯顾的自杀,说是为了殉主,却也算不上错。

而他对皇后的仇恨和指控,但凡对案情有深入了解的,都能知晓。已不必再明言。

只听得天子的声音道:“即是自杀殉主,随葬无弃便是。第二件呢?”

声无波澜,如云行雨坠,天理循环。

“第二件,是旧长生宫属吏公孙虞被杀案。”

姜望朗声道:“其人隐居碧梧郡,闭门读书,足不出户。早年多逞口舌,故自断其舌,如此避世而隐、与世无争,日前却为歹人所擅杀。臣请天子下令,彻查此案,以慰十一殿下在天之灵!”

天子显然没有想到,姜望要提的第二件案子,是这个。

尤其姜望几乎点明了,公孙虞是为了保守秘密而割舌隐居。其人对姜无弃如此忠心,却还是在姜无弃死后,被人轻易杀死。

那位十一殿下如果在天有灵,如何能安?

沉默了片刻,才听到天子的声音道:“此事的确该有个交代。”

这句话意味着,那个直接杀死公孙虞的人,会以某种形式被揪出来。当然,不会涉及幕后更深远的地方。

这个案子,仍然停在分寸恰当的地方。

这偌大的得鹿宫里,加上姜望,此刻只有三人。

三个人都知道,还没出口的第三件案子,才是此行的重点。

所以就连从来都像雕塑一般的韩令,都忍不住抬眼看向了姜望。

看着这个直面大齐天子的年轻人。

而姜望洪声道:“臣要奏告的第三件案子,是十七年前一代名捕林况自杀案!”

韩令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

……

……

ps:“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黄庭坚·《杂诗七首其一》

(本章完)

第1401章 天下得一都尉难

“林况畏责自杀,已是北衙定论。”得鹿宫中,天子高坐金色石台,依然不见什么情绪,只问道:“事隔这么多年,你要为他翻案?”

“林况大人当年的确是自杀,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自杀的原因,却不可能是‘畏责’。”

姜望说道:“红窑案、金线案、紫缎案……这些名噪一时的大案要案,有人人畏难的,有盘根错节的,有复杂凶险的,都是林况亲手破获。微臣翻阅卷宗,面对案情,常有瞠目结舌,不免为之惊叹。林况若是畏责之人,办不下这些大案。青牌创建以来的第一神捕,又怎么可能畏责?”

能把林况当年破过的有名大案如数家珍,足见姜望在私底下所费的工夫。那是抱着厚厚的卷宗,反复研究过。

任何人其实只要读过这些卷宗,也就大概能看到林况是何等样的一个人。

而他继续道:“嫌犯死于囚室,难道不是看守之责?难道不是狱卒之责?

何以当年田汾死在监牢,却是林况畏责自杀?

现在都说是林况抓错了田汾,可田汾死的时候,他身上的疑点还没有洗清,只是因为他死了,才无法继续追究。这怎么能够就直接定论,说是‘抓错了’呢?

臣翻阅记录,查问当年经事者,发现在当年,‘抓错人’的声音和‘田汾有问题’的声音,其实是一半一半。

但在林况身死后。似乎大家就都承认是他抓错人了。

可世间怎有这样的道理?

岂能因为林况身死,无法为自己说话,还活着的人就已经不需要再调查,可以擅下定论?这对死者何其不公!”

天子并不说话。

姜望于是又道:“十一殿下有一幅遗笔,是他生前所书最后一幅字,遗赠于臣。”

天子果然有了些兴趣,问道:“写的什么?”

姜望答道:“字曰,‘天不弃我大齐,生我姜无弃!’”

天子一时沉默,显然也陷在这句话的情绪中。

姜望则继续道:“何为不弃大齐?”

他抛出这样一个可以称得上宏大的问题,又自己答道:“臣以为,是不弃齐臣、不弃齐民!

尽忠职守者,不该被弃。

有功于国者,不该被弃。

凡为齐而战,无论老幼贤愚,不应为大齐所弃!

十一殿下在时,之所以给那冒牌的张咏机会,只是因为我大齐不忘勋臣。

同样的,殿下生前屡次钦点林有邪办案,亦是表示我大齐不忘林况这样的名臣。

盖因林况虽是自杀,却是死于流言,死于怖惧,死于冤屈……而非畏责!”

姜望宏声朗朗,理甚直,故而气甚壮:“林况任职北衙期间,主导破获大小案件一百三十七件,件件卷宗在录,线索翔实,证据充分。

其人指导、辅助后进青牌破获案件,更不计其数。

独创的青牌办案手段高达四十四种,制定的诸多规则,如验尸须两人以上监督进行……至今都在沿用。

生前从无徇私之举,死后彻查其行其迹,竟无一事可责。

这样的人才,不应为国朝所弃。

臣请陛下复核林况自杀事,为其正名。使天下人知,天子无弃天下也!”

天子只问道:“姜卿以为,林况如果不是畏责自杀,那是因为什么自杀?”

韩令不由得提起几分注意。

姜望这番话说得实在漂亮,令他暗生惊讶。以姜无弃的遗字,动天子之情,已是妙手。然而韩令明白,仅仅是感情,并不能影响天子。真正有机会打动天子的,是姜无弃包容天下的格局……谁说姜青羊匹夫无谋?至少这分寸的拿捏,简直是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堪称精准绝妙。

而天子此时的问话,亦非常关键。

林况的事情,不是不可以解决,但一定不能从皇后的角度解决。

在韩令看来,姜望接下来的回答,就是处理这起案件的关键了。

只听得姜望朗声道:“臣已经说过,林况大人是死于流言。是那些恶意造谣、擅下定论的人,逼死了林大人!他忠于青牌事业,无法忍受声名受损,不能坐视青牌蒙羞,故自尽以证清白。想不到死后无口可辩,反而使流言坐实。此诚二十年憾事!拜请陛下,莫叫此憾百年!”

偌大的得鹿宫中,只有姜望的声音回响。

这声音如此年轻。

在这个强大帝国的历史里,年轻的声音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唉。”

天子竟然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终于自石台上落了下来:“姜卿啊姜卿,朕今日才知,你办案这么有本事。对青牌办案的手段了如指掌,对青牌的历史如数家珍,分寸也对,眼光也好,手腕也佳。说起来,郑都尉不日将登神临,都城巡检府巡检都尉一职空悬,你可愿为朕担之?”

姜望霎时脊生冷汗!

谁要是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天子的心思,谁就离死不远了!

北衙都尉这个位置,郑商鸣先前当做筹码来跟姜望谈。郑世父子敢于操作此事,当然天子亦是默许的。

而姜望拒绝了郑商鸣,其实也可以说是已经拒绝了天子。

但天子却在姜望谈论林况案的时候,话锋一转,又点到北衙都尉之职来。

言下之意无非是说,你这么会拿捏分寸,分明是懂做官的!

那你有什么理由拒绝?!

“臣当然愿意!能为国尽忠,为天子分忧,是姜望的荣幸!”姜望二话不说,先表个忠心。

“但……”心念急转间,姜望认真地说道:“只可惜臣修行速度过快,就怕当不了几天,便已成就神临。”

韩令听得嘴皮子一抖……

叫这厮膨胀的!说的这叫人话?多少人一生困顿于寿限之前,无法金躯玉髓,他姜青羊却担心自己拖不了几天?

然而认真想想,竟然也觉得很有道理。以这位绝世天骄的修行天赋,神临那一关早就不是什么阻碍,真还只是什么时候四楼圆满,什么时候就能跨越。

他才压制了心情,便又听得姜望道:“北衙都尉乃国家重职,至关紧要,关乎天下治安,岂可朝张三而暮李四?臣更不是幸进之臣,此心为天下计。臣得一北衙都尉易,天下得一北衙都尉难,请陛下三思!”

这话说得十分明白,利害关系更是清楚。

您金口玉言,非要让我当北衙都尉,我坐上那个位置,事情倒也很简单。可是北衙都尉这么重要的位置,没有个三年五载的意志贯彻,怎么可能把工作做好?我这样的绝世天骄,却是不可能在神临之前徘徊三五年的!

姜望口口声声心甘情愿、求之不得,但一说到关键问题,就是“天赋不允许”、“时间不合适”。天子用我当北衙都尉,恐怕是对北衙都尉这个位置的不负责,有任人随心的嫌疑。

尤其那一句幸进之臣,几乎是在问天子——

我非幸进之臣,天子难道要开幸进之门?

但齐天子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被他几句话就拿住。

竟看着姜望,直接问道:“莫非你,不愿意效忠于朕?”

这么赤裸的问话,实在不像是天子的风格。

可见今日他的心情,也的确不如往日平静。

对于这个问题,回答当然不可能有一丁点动摇。

姜望却不是诚惶诚恐地表忠心,而是义正辞严地反问道:“入齐以来,臣一直忠于职守,尽心国事,为国而争,为齐而战。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曾堕了大齐的威风!这些难道都不是效忠齐天子吗?”

大概是因为前一句已经敞开了,齐天子这回问得更直接:“姜青羊,朕对你的栽培之心,你难道看不到?执掌北衙对你来说,真就有那么难吗?”

天子问得直接,姜望更没有推拉折转的资格。

闻言正色肃立,慨然道:“姜望虽然愚钝,但自问若只是办案,却也不算太难!都城巡检府多的是人才,臣只需任人唯贤,秉公而行,善罚分明,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陛下夸臣分寸拿捏得好,可是陛下,臣若掌北衙,第一个就不想要拿捏分寸!臣惶恐,臣万死,可臣还是想问,陛下需要这样的北衙都尉吗?”

“放肆!”

姜望后退一步,低下头颅:“臣万死!”

“我看你并不怕死。”齐天子淡声道。

“臣怕死,怕得要命。臣早就发过誓,再也不想体会性命操之于人手的感觉。可是陛下,臣想问您……”

姜望以最大的诚恳地问道:“难道只有毫无底线的忠诚,才是忠诚吗?

一个失去自我的人,难道真的可靠吗?

姜望之所以是姜望,因为姜望一直在做姜望该做的事情,不违本心。本心若可违,本我若可抛,则律法于我何缚?道德于我何缚?忠义廉耻何加于我?”

天子冷笑:“忠君竟要违你本心了。”

姜望回道:“臣近日读史,听闻先齐之时,国君尝尽世间美味,某日笑曰,独不知人肉如何。有御厨名易牙者,听闻此言,即刻烹子以奉君!国君过易牙之府,看了一眼易牙之妻,易牙当晚就奉妻于龙床!可谓万般万事只求顺乎君心,此是忠臣否?

可最后呢?先齐国君身受重伤时,恰是时为国相的易牙弑之……这才有了后来的武帝复国。”

“人若失本我,外执哪般,德行何求?”姜望洪声说道:“正因为臣守信、重义、相信公理,臣才能是一个忠君之人!”

“好一个守信、重义、相信公理!好一个近日读史!”

齐天子伸手拍了拍石台,只道:“向只知你姜青羊能战善斗,想不到你还学富五车!”

姜望竟一时不知,天子这话,是赞是讽。

但好在眼前这一关,好像是过去了……

“臣惶恐。只是天子虚心纳谏,臣虽不敏,无智,又少识,却也不得不一吐肺腑!”

“哈哈哈哈!”天子竟然笑了起来:“好一个不敏、无智又少识!今日总算与朕说了一句实话!”

天子能笑出来,当然是好事。

但这话听着……

实在也有些伤人自尊。

然而姜望也只能委屈巴巴地道:“陛见天子,臣不敢妄言……”

“行了。”天子摆摆手,又微微俯身:“你今日说的三件案子,朕都准了。你不想当这个北衙都尉,朕也准了……你将何以报朕?”

姜望坦然道:“齐天骄胜天下天骄!”

天子扭头看了看石台前的韩令,笑道:“咱们齐国的年轻人,很有志气嘛!”

扭回头看着姜望道:“准了!”

姜望拱手道:“臣谢过天子!”

天子正要挥手叫他退下,看了他一眼,又道:“还有事?”

“陛下真慧眼如炬,圣心烛照,洞明万里!”姜望强行一记马屁拍上去,然后才道:“臣奏请天子。臣近日欲离境赴楚,以全友人山海境之约。”

天子冷哼一声:“你这是惹了祸事就想跑啊。”

“臣有陛下荫庇,祸事于我何加?且夫大齐晴日朗朗,岂有飞来横祸?臣确实是与友人有约。那楚国左氏左光殊,与我有言在先……”

“行了行了。”天子不耐烦地截住:“年轻人多出去转转,见识见识天下英雄,也是好事。”

姜望赶紧行礼:“臣拜谢陛下!”

然后直起身来,就准备离开。

“等等。”

天子叫住了他。

姜望恭谨地站定,等待天子发话。

天子笑了笑:“姜卿很喜欢读书是吗?”

忽地笑容一敛:“韩令!”

韩令躬身应着了。

天子道:“搬一套《史刀凿海》过来,赐予青羊子赏读!”

他又对姜望道:“姜卿是爱书之人,那就好生读书,不要懈怠了。等回来的时候,朕会抽查一二,若不能倒背如流,朕可要记你欺君之罪啊。”

天子这话是笑着说的,很见亲切。

姜望深感皇恩浩荡,感动地道:“臣定当不负陛下厚望!”

与姜望这个不学无术不懂行情的家伙不同,韩令在一旁已是暗暗咋舌。

勤苦书院大贤司马衡所编著的《史刀凿海》,乃是一部皇皇巨著。号称写尽列国历史。是记载道历新启以来天下列国历史最为完备的一部史学巨著,洋洋洒洒千万言……

千万言!

怎个倒背如流?

只怕勤苦书院里,都没多少儒生能做到。

而姜青羊还一脸幸福!

憋着复杂的心情出去了,不多时,韩令便取回来一个储物匣,递给姜望,还不忘提醒了一句:“储物匣不用还。”

姜望虽然搞不明白,为什么区区一本书,还需要弄一个储物匣来装,但想一想,或许这就是皇家的排场吧!

也就是伸手接过了:“有劳公公。”

又对天子行礼:“拜谢陛下!”

“行了,下去吧。”天子又恢复了不见情绪的语气。

姜望规规矩矩地再次一礼,转身昂然而去。

读书他是不怕的,毕竟自问也是“敏而好学”之人。

唯独此刻天清云澈,实在是看到了天光。

……

……

……

Ps:此处先齐历史,化用了部分易牙烹子的典故。但此齐非彼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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