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劫难

从阴山北麓到拔拔部牧场要追多久?

不到三天就追上其后卫部队了。

空旷平坦的战场之上,旌旗林立,战马嘶鸣。

军士们遍寻许久,才找到一个不过几丈高的小土包。邵勋立刻将大纛立了上去,登高望远,瞭望敌情。

给事中桓温立于身侧,看着广袤无限的战场,豪情万丈。

黄门侍郎阴元脸现无奈。

这种仗交给手下人就行了,他深刻怀疑天子武人好战的禀性上来了,非得过过瘾。

当然,天子给出的理由是一万新军需要再带一带,不然效果大打折扣。

没人劝得动天子,阴元甚至也只是说了一句话,便被天子瞪回去了。

土包之下,骑士往来奔驰,不断有人报告拔拔部到了何处。

这都是在附近放牧的鲜卑部落,他们甚至还出兵袭扰、牵制,有人失败了,有人斩获了一批老弱妇孺。

对邵勋而言,拔拔部的动向是完全透明的,这就是有人带路和没人带路的区别。

前者可以精准追击,甚至能就地获得补给,后者就只能捉迷藏了,搞不好被人引入大漠,断粮断水。

不深入插手草原政治,很难有人给你带路,乃至提供牛羊补给、出丁随征。

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去东木根山召集牧人了,现在留在邵勋身边讲解的是代国辅相苏忠顺、乌桓苏恕延之子。

“拔拔部分作三部,前军走得最早,多为壮丁健妇,由其子统率。”

“中军多为老弱妇孺,另有部分丁壮护卫,七月初七离开的。”

“拔拔睿自领后军数千人,显是要断后了。”

邵勋沉吟了一会,道:“拔拔睿自寻死路。若易地而处,我便阴顺之,待梁军南返之后,或走或叛,都要方便许多。不过他连表面降顺都不肯,是条汉子。此战没什么奇计,冲就是了。”

拔拔部分作三部,甚至走了三条路线,追袭的兵马肯定也不能聚集在一处。

不仅仅是为了追敌,而是草原作战自有其特点,水源、牧草都是有限的,六万骑聚集在一处,还是被拔拔部牲畜啃噬过的草场,很难获得补给。

诸军随身携带不超过十日粮,若想追击得久一点,就要尽可能在草原上获得补给,主要是牧草。

而今跟在邵勋身边的只有亲军三千、幽州突骑督两千、落雁军五千、新军一万,总共两万骑。

南路军以武周、高柳二镇军一万五千为主,外加一些部落兵,总计两万出头。

北路军则以义从军万人为主力,凉城国军两千、平城侍卫亲军六千外加少许部落兵,同样是两万出头。

三路齐头并进,谁追到就是谁的,邵勋如今抓到了一部,也不知道拔拔睿在不在其中。

他很快下达了命令。

从空中俯瞰而下,幽州突骑督两千人列于土包之后,席地而坐。

辅兵丁壮们侍立于旁,随时准备扶他们上马。

具装甲骑十分笨重,披甲、上下马都要辅兵帮忙,就连他们的马槊都更长,如小树一般粗,重量惊人,上马后也需要辅兵递给他们。

邵勋曾经视察过幽州突骑督操练。

有些天生神力的军校能把马槊顿入松软的泥土中很深,力气小的人还拔不出来。

顿槊不是为了耍帅,而是为了解放双手,拈弓搭箭。

这个时候,具装甲骑一般都停下来了,骑在马背上原地射箭,十分滑稽。所以很多马槊骑兵压根就不带弓箭,历史上高欢能逃过一劫就得拜马槊骑兵的这种特点所赐:贺拔胜手持长槊,没带弓箭!

山包前方则是三千亲军,已经披甲上马,排好了阵势。

最先出击的是射雕营。

战鼓一响,千骑齐齐奔出,如同一大盘散落在地上的椭圆状“黑点”,涌动上前。

及至溪畔,前方黑点慢慢收束,变成了一个扇形。

雄骏的白马,昂首挺胸,当仁不让地冲在最前方。

经历过严格训练的它一眼就找准了溪流上的一面小旗,践踏而入,涉水而过。

其他马匹争先恐后跟在后面,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次第通过浅滩,抵达河流对岸。

看着水花四溅,万马奔腾的场面,桓温只觉自己的心神都激荡了开来。

他年少时和人纵论兵事,专门研究以步拒骑战术,想了很多办法。现在看来,有大股骑兵相助,还他妈研究那种战术作甚,直接步兵冲杀,动摇敌方阵脚,骑兵顺着缝隙一冲而入不就是了?

“嗡!”溪流对岸响起了密集的箭矢破空声。

桓温收回思绪,看向前方。

邵勋也在观察。

渡河的射雕营已从扇形慢慢变成了一个尖锐的箭头,整体阵型转换不是很自然,略有些凌乱,这是他们相互间还不够熟悉造成的。不过底子都很好,骑术、箭术都是一流的,不少人还有最基本的位置感,时而控驭马匹,微调方向,时而放慢或加快马速,都在自发地调整。

拔拔部迎上来的人数略多,兴许是为了保护家人,士气比较高昂,或者说有点绝望的悲壮感。

双方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从空中往下看,射雕营的箭头部分突然加速,越众而出,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横向线列,兜向拔拔部轻骑侧翼。

箭头本体则牢牢控制着马速,手中弓弦连响,近至百余步后,他们纷纷拔出鞘套中的短兵,一手持盾,一手持械,加速迎了上去。

箭矢乱舞、破空之声连响,拔烈宽厚的大手中抓着几支箭,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发射,一支接一支,弓弦每响一次,必有人应声而倒。

跟在身边的数十轻骑亦娴熟地拈弓搭箭,有人趴在马背上卧射,有人如同卖弄杂耍般来个镫里藏身,躲避迎面而至的箭矢。

与他们交错而过的拔拔部轻骑不断有人被掀翻在地,落入烟尘之中。

士兵素质的差异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双方脱离接触时,拔拔部百余骑中已是半数空马。

拔烈又带着军士们兜向后方。

轻骑散得很开,牢牢控制着距离,双方阵型都有些散乱,渐渐有些交杂,开始比拼骑术、比拼箭术、比拼人马合一的能力。

溪流对岸,横冲营一千骑从浅滩处小心翼翼地通过。

期间有倒霉蛋不慎栽落水中,也有马蹄陷在淤泥之中,动弹不得。除少数人留下来救护他们之外,绝大多数人继续向前,至河对岸稍稍列阵之后,直接开始了冲锋。

如林的马蹄践踏着大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沙尘、草屑乱舞,马槊齐齐放平,数百人瞄准敌军最密集之处,趁着他们与射雕营缠斗的良机,一冲而入。

槊刃轻而易举地捅开了皮裘,将牧人单薄的身体高高挑起。

战马嘶鸣着破入阵中,他们的同类纷纷走避,陷入完全的混乱之中。

“赢得如此轻易。”山包之上,桓温暗暗感慨。

在他的视野中,渡河的横冲营真的是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直接冲垮了对面的轻骑兵。

就像是一柄大锤,用力砸在坚实的泥块之上,巨大的冲击之下,泥块四分五裂,散落得不成样。

而在冲散这一股人之后,他们去势不减,掀起漫天烟尘,直接冲向了迎面而来的另一股拔拔部骑兵。

北风劲吹,烟尘之中钻出了一大批空跑的马儿。他们背上的骑士已经不见踪影,马儿茫然地跑了一阵,下意识停住脚步。

桓温的目光追随着横冲营的动向。

烟尘仍在向拔拔部腹地移动,他们不断遇到敌军集结而来的小股烟尘,碰撞之时,人喊马嘶,烟尘如同炸开一般,笼罩整个天地。

尘埃落定之后,往往一片狼藉。

横冲营还在移动,连续击破数股敌人、血染战甲之后,他们直接冲到了敌军车马附近。

拔拔部的老弱妇孺哭喊连天,下意识开始了逃窜。

也是在这个时候,另外一处浅滩涉渡口附近,三千骑次第渡河完毕,与射雕营、横冲营一南一北,两个方向夹击而去。

拔拔部集结了一批人马封堵,但在营地妇孺被袭之后,士气大跌,被一冲而散。

南北两个方向投入了五千骑,直接就将断后的拔拔部数千人击溃了。

老弱妇孺争夺马匹,四散而逃,连家当都不要了。

新军数千骑追在后面,丝毫不放松。

无论男女老幼,被他们追上就惨叫着摔落马下。

箭矢破空乱舞,车厢内、车轮边、小溪畔、草地上横七竖八倒卧着无数尸体,层层叠叠,惨不忍睹。

议郎邵球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有些瞠目结舌。

这场战斗和他想象中大不一样。

没有兵书上说的各种谋略、各种奇计,简单到令人发指,也残酷到令人发指:先追敌,追上了猛冲猛打,击溃敌人,然后便是一场收不住手的屠杀。

“下山。”身旁响起了邵勋的声音。

邵球连忙跟上。

众人来到土包下方之后,只见传令兵飞快向西奔去。

落雁军一部渡河西进,收拾战场,每每找到一个还活着的俘虏,便直接拷问,令其供出放牧地点,然后派人去抢夺牲畜。

屠杀虽然甚烈,但俘虏其实不少,落雁军将人聚集在一处,派人看守着。

日头西斜之时,追击的横冲营、射雕营等部陆续返回。

邵勋立马于溪畔,手里提着一杆马槊。

“陛下。”诸营军校纷纷下马跪拜。

“还等什么?”邵勋马槊遥指那些满脸惊恐之色的拔拔部俘虏,笑道:“去挑你们的女人、你们的奴隶、你们的财货。”

欢呼声响彻草原。

邵勋马槊高举。

欢呼声立刻停歇了下来。

“你们——”邵勋马槊扫了一圈,将所有人都囊括在内,道:“将世为草原贵人,封官授爵,家族之基自此肇建矣。跟着朕,一点一点积攒你们的财富吧。”

苏忠顺看了邵勋一眼,见他没别的话了,遂大声翻译道:“你们——十营勇士的掌控者,是我天生的仆人,将来要为我统治东到大海,西至金微山,北及林中的广袤土地。作为我的仆人,东边日出之地、西边月落之地上的子民们,无不歌颂传扬你们的名声,你们的家族就此建立,现在去挑选你们的奴隶,好好善待。”

欢呼声再度响起。

七月十八日,邵勋前往东木根山城,帐下各部兵马轮番追击,不断扫荡拔拔部残余势力,以及附近一些没去平城却霜的部落。

一时间,腥风血雨不断,草原迎来了它的劫难,势力格局也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本章完)

第1187章 山城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雪虽然没下,但严霜却已笼罩于天地之间。

八月初五,清晨空气有些寒冷,仿佛呼吸间都带着点肃杀的意味。

八月了,东木根下的穄子已经接近成熟,不再怕严霜了,但却怕风。

北风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驼铃悠悠,蹄声阵阵,北方的天际边驶来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被邵勋放出去锻炼的亲军凯旋而归,押解着俘虏回到了东木根山。

邵勋看着车队中神情哀戚的俘虏,没有丝毫情绪,转身看向王雀儿,道:“单于府移治东木根山,你觉得如何?”

王雀儿沉吟许久。

“怎么?觉得不安全?”邵勋问道。

“陛下威震大漠,数十年内草原定然顺服无比,单于府治东木根山可也。”王雀儿终于说道:“然数十、上百年之后,诸部定然骚动叛乱,单于府待不住,多半还是要回撤平城。”

邵勋听完笑道:“雀儿你怎么比我还看不开?”

王雀儿不解。

“草原能顺服数十年,朕已然满意。若能安定百年,朕都不知该怎么说,大梁已然大赚。”邵勋说道:“自古未有万世不易之法,若后世子孙躺在朕给他们打下的基业上醉生梦死,那活该亡国。”

王雀儿听得面色微变。

这种话臣子是万万不能说的,甚至有些皇帝也绝口不说这种话,因为觉得不吉利,但今上比较洒脱、看得开,他从不讳言这些事情。

“草原亦有兴衰。”邵勋说道:“以朕观之,草原本应兴起一朝,然为朕扼杀于襁褓之中。此有利有弊,子孙万不能掉以轻心。”

中原王朝有兴衰,草原也有王朝,亦有兴衰。

有些事情,时也,命也。

人力有时穷,你没法算尽所有事情,只能就着当前,完成自己的使命。

王雀儿听到草原王朝兴衰之事,有些新鲜,也有些怀疑。

中原已经有秦、前汉、后汉、魏、晋五朝,并迈入第六朝梁,草原却只有匈奴、鲜卑两朝,后一个还是短命王朝,檀石槐身死国灭。

真的还会有一统草原的王朝兴起吗?如果他们有文字、有更加严密的官制,那这个王朝会比匈奴、鲜卑还要难对付?

他无法想象。

邵勋看了他一眼,道:“你在平城八年了,将诸般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若换个人,兴许早两年代国就乱了,也等不到朕率师北上,抵定大局。过阵子你去成都吧,帮着庾元规把控局面,宁益二州军事你一力领之。”

从苦寒之地的平城换到“温柔乡”成都,对王雀儿而言是一种奖励。

他现在贵有了,富这方面还差一点。去了成都后,都不需要贪污纳贿,合法手段就能搞到不少钱,足以奠定家族富贵基业。

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王雀儿直接领命应下。

“走,去看看俘获了什么。”邵勋让人牵来了马。

王雀儿看了一眼山下,突然有些怀念。

八年的时光啊。

八年之间,他和鲜卑人斗智斗勇,从一开始的势单力孤,到后来渐渐强势。究其原因,在于红城、武周、高柳三镇二万兵慢慢形成了战斗力,外加对凉城国军、侍卫亲军的影响力日渐加深,五原国军也开始筹建……

俗话说将为兵之胆,其实兵亦是将之胆。

现在这一切要交给其他人了,而他将去蜀中过“好日子”——奉旨过好日子。

这一生的功业,或许将止步于此,没机会了。

从一品开府仪同三司、从二品使持节都督、食邑二千二百二十户平阳郡公,还想怎样……

******

童千斤等人抵达东木根山下,远远看着天子华盖,情不自禁欢呼起来。

抢到的东西,就等着天子松口给他们分发了。

几乎与他们前后脚,横冲营骑都尉仆固忠臣率部返回,押解了两千余人丁。

这是点名不至,为大军击破的素和部的人。该部当然不止这么点人,只不过被杀戮一部分,逃散一部分,剩下的就这么点了。

“陛下。”抢在童千斤之前,仆固忠臣大礼参拜。

“几日来,抢了多少人丁、牛羊朕都记不清了。”邵勋将仆固忠臣搀扶而起,笑道。

苏忠顺一溜小跑过来,充当翻译。

此言一出,众人大笑。

经过数番冲杀,他们的心气也起来了,有那么点兵的样子了,而不再是奴仆。

“拔拔部的草场如何?”邵勋问道。

仆固忠臣听了,一时词穷,竟不知怎么形容,最后只能憋出一个词:“很好。”

邵勋又笑,然后指着东木根山周围,道:“这里的牧场都不错,有些地方还能种地,想不想要?”

仆固忠臣听完后,瞪大了眼睛。

邵勋故作不悦,捶了一下他的胸膛,道:“朕说要你家世为草原贵人,难道还有假?不光是你,横冲营的将士都有富贵。”

说罢,他拍了拍手,黄门侍郎阴元立刻上前,递过了一张地图。

蜜香纸带着股淡淡的清香,上面画着东木根山一带的山川河流,十分清晰。

邵勋指着其中一处,道:“此为长川,乃拓跋氏西迁时,没鹿回部大人窦宾划给拓跋力微的牧场。”

“此为宁川,乃拓跋氏西迁时,最先落脚的地方。”

“此为沮洳,乃汉沮洳县故城。”

“此三处,你可得其一,选哪个?”

“川”是汉字,但在这里其实是鲜卑语音译,只不过借用了汉字罢了。

在鲜卑语中,“川”是荒滩草原的意思,并非汉语中的河流。

宁川大致在坝上草原与乌兰察布交界处,位于东木根山东南。

长川在今兴和县西北部,位于东木根山西南。

沮洳同样在兴和县西北部,但位于长川东南。

这三处里面只有长川是拔拔部的牧地之一。

“陛下,我——”仆固忠臣头有些晕。

他只是一个看大门的,骤得富贵,哪里懂这些东西?因此直接卡壳了,不知道怎么说。

邵勋见他那样子,哈哈大笑,道:“那就长川吧。朕许你筑城一座,世为你家领地。”

仆固忠臣愣在了那里。

邵勋也不管他,直接来到横冲营将士面前,随便指着一人,道:“汝何名?”

“赀虏。”此人身上披着一领筩袖铠,隐有血迹,看到邵勋时有些气短,小声答道。

“陛下,‘赀虏’是奴婢的意思。”苏忠顺在一旁解释道。

“这不是正经名字吧?”邵勋问道。

“卑贱的人儿,哪有正经名字。”苏忠顺笑道:“也就长着一个傻大个,部落贵人看着顺眼,于是令其习练武艺,便如中原士人编练僮仆成军一样。”

“身份是奴婢,贵人称其为奴婢,久而久之,奴婢竟然成了名字。”邵勋摇头失笑,旋又看向赀虏,问道:“你可有家人?”

财产他没问,应该是没有的,因为他不是自由牧人,顶多吃喝好点罢了。

赀虏对着苏忠顺说了一通。

“陛下,破六韩氏的贵人见他长得孔武有力,于是让女奴与其交合,生过几个孩子,也不知这算不算家人。”苏忠顺说道。

邵勋一时无语。

这可真是赤裸裸的奴隶制……

“问问他还愿不愿找回家人,若愿,朕令破六韩氏将人送过来。”邵勋说道。

苏忠顺遂问,赀虏摇了摇头,突然就走到一辆马车边,指着上面一约莫二十来岁的妇人,又说了一通。

苏忠顺一边听,一边问,半晌之后神情有些呆滞。

邵勋抱起双臂,感觉有瓜。

“陛下。”苏忠顺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位妇人姓破六韩,后来嫁到了素和部。赀虏少时曾……曾为此妇奴婢。”

说完这句话,见邵勋面色不变,苏忠顺胆气稍壮,又道:“击破素和氏后,赀虏直奔破六韩氏帐篷,将其掳走,班师路上有横冲营军士欲轻薄此女,差点被赀虏砍伤。他不要别的,所有战利品都不要,就要此妇。”

话说完后,场中寂静无比。

童千斤独眼眨啊眨,看着苏忠顺,暗道你小子胆挺肥啊。

苏忠顺满嘴苦涩,有些后悔。

邵勋突然笑了起来,叹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也罢!朕有所感,便遂你意又如何!”他一指那妇人,道:“朕做主,她是你的了。”

说完,又沉吟了下,道:“好人做到底。朕私囊再给你锦被两条、彩绫十段、绢五十匹,朕的勇士,娶新妇了岂能没有排场?”

苏忠顺翻译完后,赀虏大踏步朝邵勋走过来。

军士们神情大震,纷纷掣刀。

邵勋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惊慌。

赀虏在他身前数步停下,连连磕头,然后回到马车边,将妇人抱了下来。

妇人挣扎不已,赀虏却越抱越紧,怎么都不肯松开。

众人哄堂大笑,同时羡慕不已。

邵勋摆了摆手,道:“你等征讨不从,屡战屡胜,一兵计得奴婢数口、杂畜数十,足可安家。朕欲于东木根山周围筑城数座,尔等便择其一居住,每家都有草场。若有可供耕作之农田,亦分。此非一朝一夕之事,尔等可将奴婢暂集于东木根山,待城邑初完、草场划分完毕之后,再行返乡。”

苏忠顺听了有些惊讶。

这怎么有点像是府兵?只不过中原府兵是种地,这里的府兵是放牧。

朝廷能控制这种府兵么?盖因放牧所需要的土地比种田多多了,注定这些人会住得比较分散。

苏忠顺有些不确定。但天子对这些人的恩义太大了,这一代人应该是可以控制的,下一代人就难说了。

王雀儿却没苏忠顺这么多想法。

他已经理解邵师了,能控制多久是多久。下一代皇帝如果手腕不差,真不至于让人家造反。

他们有城池居住,有奴婢放牧,甚至可能还有少量农田耕作。只要受灾时朝廷赈济,打仗时有赏赐,谁吃饱了撑的造反啊?

至于朝廷财政困难,给不起这些钱,甚至更严重点,撤销这些边塞城邑,完全龟缩到平城乃至雁门关,那是后代天子的事情,今上也管不了。

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你还能要求什么?不肖子孙什么时候都有。

“平城刚送来美酒,今晚杀牛宰羊,大酺全军。”邵勋大手一挥,道:“尔等给朕找些乐子。谁舞跳得好,赏!谁酒量大,赏!谁歌唱得好,赏!”

命令传达下去后,欢呼声四起。

黄门侍郎阴元悄然离开,回到城中,片刻之后,一封信发往平城。

秘书监卢谌接到信后,立刻拟写旨意,请洛阳派遣工匠至东木根山规划城址。

当然,仅仅是规划而已,今年是没这钱粮修建了。

天子坐镇东木根山,诸部杀得如此痛快,拓跋鲜卑从整体上而言元气大伤,更别说今年还遭灾了,诸部还在陆续领取赈济粮。

这事最快也得明年了,兴许后年,但不管怎样,以东木根山城为核心的军事体系已在着手建立。

如射雕营、横冲营之类的新抚军士,便如种子一般,早晚会扩散到其他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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