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鹓鶵 鸱和腐鼠

王安石私邸之内。

王安礼,王安国兄弟二人正在坐在房中陪王安石说话。

王安礼是正好代还回京述职,王安国则是听闻兄长要辞相,从西京赶回家中。

提及青苗法,他们兄弟二人其实都有反对的地方,不过听闻兄长要辞官,二人都是一致劝阻不可。

如今变法的架子好容易搭起来,怎可在这时候半途而废,那么前期人力物力都要浪费。

王安石半阖着眼睛,听着两位兄弟你一言我一句,都是劝王安石如何如何回心转意。

“兄长在变法之事废了多少心血……”

“那诏书乃司马十二自拟,绝非官家之意……”

无论兄弟二人怎么劝,但王安石就是不说话。这时王雱入内道:“爹爹,昨夜官家急宣章越,吕惠卿二人入宫!”

王安石微微点头。

王雱道:“想必是召二人论修青苗法之事。若是其他人也罢了,但吕惠卿……”

王雱一眼看出吕惠卿这人很有野心,故而他很反感别人将吕惠卿称作颜回。

王党之中除了王安石,绝不容许有第二人的存在。

王安国道:“吕吉甫资历太浅了吧……但是章度之,他如今是待制了,下一步便可知制诰了吧!”

王安礼道:“不用待制,也可知知制诰。但度之我知道的,他为官谨慎,对于新法的事似从不多言一句。”

王雱哼地一声道:“除了吕吉甫,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可改这青苗法一字。”

王安石道:“昔日吕不韦作吕氏春秋,能改一字者赠之千金。吾之立法虽重法度,但若真有人能改这青苗法,老夫又何妨以千金相赠!”

“凡能改我青苗法者必是当世奇才!”

正在说话间,外人传吕惠卿求见!

听说吕惠卿前来,王安国,王安礼的神情都是一松。

王雱则道:“且看他来说什么!”

吕惠卿入内后见王安石一揖到地,然后二话不说将常平新法的文稿奉上。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接过文稿看了起来。

王安石看稿极快可谓一目十行,室内一片寂静。王雱则自吕惠卿一进屋即斜目看着对方。

半响之后,王安石掩卷道:“吉甫,青苗法中这两条不是你改的吧?”

……

吕惠卿抬起头看向王安石,嘴唇翕动。

吕惠卿想到王献之从王羲之学书法自觉得父亲神髓。一日他将书法呈给王羲之看,王羲之在他一个‘大’字下面点了个点。

王献之拿这副字给母亲看,结果母亲说你这篇书法写了那么多字,唯有太字这个点写得最似父亲。

此刻吕惠卿在王安石面前,也成了这太字之点的笑话。

为啥他改了这么多条,王安石都没看到,偏偏就这两条不是自己改的……

吕惠卿道:“相公是说以户等派青苗钱及以剩钱作青苗钱派给坊郭之民吧!”

王安石点点头。

吕惠卿道:“是章度之改的。”

王安国,王安礼又惊又喜。

王雱不由作色,他不信章越竟可以改自己父亲的青苗法,于是他从王安石手中接过文稿看了起来。

“哦!”王安石显得不意外。

王安石道:“吉甫若想到这以户等配青苗钱,必不会瞒我了。”

吕惠卿闻言十分惭愧。

没错,自己若真想到此二法,早在起草青苗法时便加入了,何必到现在满朝非议时青苗法再拿出。这不是明显将王安石的军吗?

……

吕惠卿不由想起白日一幕。

当时章越,吕惠卿正从崇政殿离开,而官家与几位宰执和言官们还在殿上讨论青苗法可行性。

“度之!方才在殿上是何意?”吕惠卿叫住了章越。

吕惠卿虽有好胜心,但也有自尊心,不愿平白受章越这个情。章越将这青苗法的功劳推让给自己,便是施舍了一个人情吗?

章越对吕惠卿道:“是章某方才的话,令吉甫兄介怀了,这是章某的不是。”

吕惠卿看着章越道:“非吕某好生事,但这功劳吕某确实不敢居之,无功者不受禄。”

章越向吕惠卿道:“吉甫兄自是高风亮节,不过吉甫兄可知为何章某要此改青苗法之功推给伱吗?”

吕惠卿道:“还请章待制赐教!”

章越正色道:“赐教不敢当,只是吕兄以为这常平新法确实是良法吗?”

吕惠卿闻言沉思了片刻道:“度之不见方才官家与三位相公,三位言官皆是众口一辞称赞此法?”

章越道:“见得,但当初唐朝贤相刘晏改常平仓法,何尝当时不被后世众口一致称赞为万世良法,但为何不到如今,唐末这常平法即已是败坏,这当初的万世良法到哪去了?”

吕惠卿一笑道:“度之短视了,天下之事,都是法久而弊生,只要适时变通一二则是……”

章越道:“吉甫错了……没有法久弊生,而是有治人无治法。这青苗法确实为良法,但最多不过两三年,胥吏便可熟练其事,以其鄙陋敛民财富。”

“故而此法若得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利。非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害。此法久之不能为利,而终于为害,到时候苦得还是百姓!”

“那度之有何高见?”

章越道:“使青苗法之职不可以是官吏,而是以善理财之民也!此为根本,也是道,至于改其法不过是术而已。术再怎么好,终究是术,故此法无论怎么改,数年后都成为弊法,最后只是害了百姓!”

吕惠卿听过章越的官酒坊与扑买酒坊的比喻。这也是他与章越一直的分歧所在。

章越道:“吉甫如今方明白我为何推让?因这青苗法实为病民之法,章某如今改之不过是减一减百姓之苦,但最终不是出自章某的本意!”

“此功劳章某实不愿居之,吉甫兄是能人达士,必能明辨我这番肺腑之言!”

吕惠卿闻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章越心心念念都是此法能不能造福百姓,但他吕惠卿一心想的是如何争功,令官家和宰相对自己刮目相看,如何显本事。

但如今他吕惠卿与章越一比……

就如同庄子中所云,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

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吕惠卿就似鸱得腐鼠,看见鹓鶵飞过,还以为对方是来与自己抢腐鼠,然后怒而向对方比划,大喝一声:“吓!”

吕惠卿听完章越这番话后更难过,他这一次对章越他实在是败得彻底,不仅败在才学之上,更要紧的是败在格局上。

吕惠卿可谓是难受至极,他一生好胜好强,但唯独这一次在章越败得是太彻底了。

章越离去后,吕惠卿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不由想起他读书发轫之时许下的志向,当初也有为民请命之心。

为何有时候走着走着便忘了?

想到这里,吕惠卿长叹一声。

次日,章越来至王安石府上。

王安石对章越道:“度之早知青苗法有此弊端,为何早不相告老夫?”

章越道:“启禀相公,非不告而是真不知,那日官家深夜急诏,我在睡梦之中忽闻有一神女入梦……传授我二法,次日醒来……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此天欲助相公。”

章越这番满嘴跑火车的话,王安石如何能信。

王安石道:“那就姑且如此吧!度之,老夫不是不纳谏之人,但可惜天下之人多是皮相耳食之辈,所议多是不入流,让老夫连听一听的念头也没有。”

“可度之却是所言有益,这青苗法病民之处,老夫想仔细听来!”

章越见王安石竟肯请教自己的意见,着实是吃了一惊,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王安石不是绕弯子的人,而是一心想着办事。

章越想到这里直言道:“青苗法确实良法,但他日若败坏,必然是不肖官吏所尸其咎。下官观先贤之论,而以今日之事验之,这青苗法本意确实是不坏,但其弊在不给其谷,而给其金,处之以县,而不以乡,最要紧的还是其职以官吏,而不以乡人。故而可以行之一隅,却不可以行天下……”

用官吏实行青苗法便是最大的弊端。

故而王安石变法之后,青苗法再也没有实行,民间真正的备荒之法,则是很多人看不起的朱熹朱老夫子所创造的社仓法。

社仓法就是将社仓设在乡间,然后用官督民办的方法进行管理。

谷米是官府出,谷米出入官府也可以监督,同时如果出现问题,官府可以追究。

但具体的管理是乡官,士人来负责。

当然社仓法也不是没有缺点,官府总是利用各种名义对社仓进行侵吞强征,同时管理社仓的人也会贪污……但是社仓法好不好,要看他推行的时间。

这社仓法一直都是问题不小,官府民间批评的声音很多,但却勉强使用到了清朝末年,青苗法只是昙花一现。

青苗法不是不好,但是太看重官吏的素质和操守了,只要碰到坏官庸官,老百姓就苦了。

社仓法就是官督民办。

官督民办就是所有权和经营权分开,类似淡马锡模式。

这个办法当然也有不少问题的,但如同青苗法和社仓法之间的比较,结论显而易见。

王安石听得很认真,王安国,王安礼坐在一旁听着王安石与章越坐而论道。

(本章完)

第619章 天下绝不可无参政

章越与王安石二人对谈足足半个时辰。

王安国,王安礼二人听得很认真,对章越也是越来越佩服。自己兄长性子刚直,连面对官家说话的那态度,都好似朋友在家中聊天一般。

甚至在经常在言辞上相抗,丝毫不怕官家有哪天不高兴了,将他拖出去砍了。

王安石对官家都如此,对待宾客属僚议事,那就更了不得,一般不希意迎合或者是屈从如流的人基本跟王安石谈不下去。

只要双方看法所见略有不同,甚至微言新法哪里有不够好的,王安石立即勃然作色,要么当场骂人,要么当场赶出去,基本不给你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如今章越居然能在王安石面前言青苗法之病半个时辰,也没被兄长赶出去,实在是异数。

王雱,王旁没有在场,却躲在屏风后听得仔细。

王旁的性子比较老实,听了章越的话便问:“哥哥,章度之这言青苗法不对,到底有无道理?”

王雱毫不客气地道:“此为以偏概全之论。”

王旁道:“以偏概全之论,就是说的还有些道理了?”

王雱闻言嘴唇动了动道:“章度之说得那些弊端,都是监督不善之故,只要能监督完善,使小人不敢为非作歹,天下便没有弊法!”

王旁点点头。

王安石道:“若依度之所言,以乡官和士人行青苗法,那么朝廷无疑会失去地方上青苗钱的掌握。”

章越则道:“相公,青苗法最要紧是什么?”

王安石道:“朝廷派出的青苗钱不可折本,亦不可苛薄百姓。”

章越道:“如此便是。”

王安石略有所思,忽道:“度之所办的交引所,为何设一董事会?”

王安石思维跳跃性很大,但往往可以将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

章越道:“若是朝廷直接任命大掌柜,掌柜,那么便是插手管人,若是任命董事会,再通过董事会任命大掌柜,掌柜,则可避免干涉人事。”

王安石淡淡一笑道:“老夫以为法无万全,但只要监督得力,择之用人,令上下不敢为非,即无弊法!”

章越知道自己的办法终没有让王安石所采用。不过王安石没有当面斥自己,已经算给自己面子了。

既不见用,再多言也是无益。

章越便道:“诚如相公所言,无论是何法?朝廷的监督得力,不使官吏豪强为非,都是相同。”

不错,完善监督,便可改变有治人无治法的局面。

但宋朝的监督能完善到什么地步?有网络吗?有媒体吗?千里之外发生的事,能一天之内让官家知道吗?

说到这里,章越即起身告辞。

王安国,王安礼也知兄长没采纳,他们送章越出门时,王安国道了一句:“我兄长如今正在病中,不日将分司江宁,临去之时听听度之之言也算是听之有益!”

听了王安国的话,章越觉得很好笑。

王安国的意思是让章越切不可乱讲,要不然王安石一面求退,一面还请章越到家里问询青苗法,就有些既当又立,如此说出去就不好听了。

所谓看破不能说破,章越对王安国道:“几位相公未必没有改青苗法之法,如今不改,正是侯参政出山,自改之!”

王安国闻言大喜,但王安礼还记得章越当初求见时被王安石‘礼送’出门的一幕,他怕章越还介怀此事,如今政见又有些不合。

王安礼则试探地问道:“那度之之意如何?”

章越略想了想,一脸坦然地道:“天下决不可无参政!”

面对章越这个回答,王安礼又是感动,又是惭愧,觉得兄长当初实在太对不起章越了。

王安国闻言向章越长长一揖,王安礼亦是一揖,章越于二人对揖即离去。

王安国目送章越的背影,对王安礼叹道:“度之乃真君子!”

王安礼点点头。

王安国,王安礼二人送别章越后,回去见王安石转述了章越之言。

眼见王安石闻言有些意动,二人不由高兴。

王安国趁热打铁地道:“兄长,青苗法经章度之改这两条,已为宰执言台所见用,还请兄长出山将此法颁行之天下!”

王安石傲然言道:“既是章待制已是将此法改好,那么官家又何必用我?我又何必出山?”

王安国,王安礼在王安石那又撞得满头包。

当日官家又询曾公亮,青苗法如何?曾公亮问几位执政,陈升之建议自主之,而赵忭则道需请王安石出山改之!

当夜曾公亮之子曾孝宽秘访王安石。

曾孝宽见王安石后言道:“参政宜速出,若不出,则事未可知。是参政虽在朝,终可做一事也。”

王安石闻言良久不语。

曾孝宽走后,王安石一人于亭间读庄子。

读庄子常令王安石有等逍遥之感,觉得自己好似谪仙借着这躯壳来人间作客一般。

王安石正读得入神,偶一抬头但见月正移花间。

王安石手握书卷,看此月色忽道了一句:“天下绝不可无参政……我当得此语么?”

……

次日,崇政殿上。

几位宰执及李常,吕惠卿等正为青苗法如何改之,在官家面前议个不休。

李常大声陈词道:“陛下,议政之臣失当,设法遣使,布满天下。臣深察物情,博访民俗,此法实为不便。这输二分之息,考之三代,下至近古,未有此等之暴利取之于民!”

李常这面偷偷至王安石府上请他出山,这面在庙堂上大力言要废除青苗法,真可谓迷之操作。

官家听了李常奏疏道:”这常平新法已议个十几日,之所以还不能议个结果,是因宰执之间意见不能一之故。“

听了官家之言语,曾公亮立即撇清干系道:“臣本不愿行此法,但因陛下欲力行之,经臣力争,大臣才分作许与不许两派。”

陈升之亦道:“臣亦不愿意行此法,即便可改而行之,到底如何心底也没个数。”

官家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便,之前你们说章,吕二卿改了之法可以行,但为何如今又说心底没个数,如此反复到底是何道理?”

曾公亮道:“当初议青苗法时,陈升之制置条例司是如何赞同王安石的,臣不知也。李常在条例司亦无反对之词,眼下陛下不如好好问他们二人!”

听曾公亮一言,陈升之,李常顿时脸都肿了。

“台谏之议汹汹如此,自有人不能首尾!”

众人望去但见王安石穿着朝服已大步行至殿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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