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风雨行(22)

进入五月,梅雨开始肆无忌惮的展示自己的威力,潮湿、泥泞、瘙痒、酸臭、冷热不均、疲惫与疾病或多或少的侵袭了所有军营与行军队列。

到了这个时候,什么名师大将,全都败下阵来。

黜龙军前头那几个营里最喜欢乱跳的,再不能逞能,单通海、伍惊风、刘黑榥、夏侯宁远、伍常在几营全都蔫掉,范望、曹晨等河北骑兵营也都不敢再四处乱窜,反倒是李子达、左才相几营,因为从上到下本地人颇多的缘故,算是熟悉并善于应对气候,反而维持着活跃。

这个情形,大大刺激到了李定李龙头,在张行重新南下抵达战线之前,他几次三番进入涣水下游区域,有时候是徐世英随行,有时候是雄伯南随行,以图近距离观察前线黜龙军与禁军的状态,而得到的结果也让他更加心痒难耐……原因不言自明,相对于占据了半个主场优势的黜龙军,仓促启程的禁军对梅雨的应对能力更差,遭遇的困难也更大,部队的削弱也更明显。

更不要说,随着雨水渐渐累加起来,淮北各处的淮水支流都在涨水,这使得自东向西运动的禁军天然会前后脱节,而南北往来的黜龙军更容易抓住战机。

一句话,即便是早有预料,但是黜龙帮还是低估了天威,而且高估了禁军的后勤保障能力。

时代不一样了,大魏没了,仓储都只剩碎成渣的陈粮了,考验所有人的东西也都变了。

五月初四日晚,闻得张行日夜兼程折回芒砀山,李定也即刻从前线折回,向张行当面说明了情况,并提出了正式的军事建议:

“现在的情况是,首先,咱们二十五个营的部队主力已经全部来到左近,刚刚离开芒砀山,正往涣水中游稽山周遭进发。

“其次,禁军各部因为遭遇梅雨,行军松散拖沓,其主力部队前锋已经离开涣口镇三日,后尾还有部队尚未离开涣口。他们的前卫吐万长论已经到达了更西面的淝水口,而后卫鱼皆罗遭遇后勤困难,却还在徐州西南艰难跋涉。

“再次,禁军主力为了躲雨和取得补给,明显是准备先沿着涣水到谯郡,再做转向,相当于我们面前拐了一下,将腰部对着我们暴露了出来。

“这样的话,等禁军主力中段抵达谯郡最南端准备离开涣水转向时,我们的部队应该已经在稽山一带到位,到时候即刻发兵南下,就在涣水截断禁军,然后配合前线十五个营,两面包夹,便可将禁军主力涣水东岸一部一举吞下,然后反过来从容逼降鱼皆罗……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打的快,打的猝不及防,只要迅速解决战斗,禁军剩下的部分和东都是来不及做反应的,来得及以后怕是也不敢做反应的。”

张行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下断断续续滴落的雨水,一声不吭听对方说完……其实,他还没有听完就已经意识到,这个计划,比之他在河北收到的概念性计划更加清楚明确,而且李定的态度也说明对方是经过认真考虑后才做出的计划,最起码李四本人认为这个计划是有充足可行性的。

当然,如果李定认为这个军事计划有充足可行性,那张行自然也会认可它的可行性。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的夜里了,外面雨水淅淅沥沥,甚至能听到从悬崖上流下的水流声,尚有些混乱的芒砀山聚义堂上灯火通明,此时只有张行、范六厨、秦宝等寥寥几人来听李定言语,其余巡骑、文书、参军等随行或留守人员皆在忙碌,至于张世昭,因为年纪大了太累,一到此地便去下面的仙人洞休息去了,根本没有喊他。

在几人的注视下,张行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给出了答复:“发巡骑信使出去,能在明晚之前赶回来的所有头领都要回到此处,咱们一起举手决断是否开战。”

一言既出,聚义堂轰然乱作一团,李定则定定望着自己这个好友,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感激对方的快速反应与迅速决断?

还是鄙夷对方对开战的犹豫不决,将主动权推给所有前线头领?

而很快,聪明如李定便醒悟过来——张行个人还是抵触作战(不晓得是出于政治还是什么别的考量),但却从军事上认可这个作战计划,所以才会如此。

一念至此,李定决定尽最后努力来尝试改变对方的态度:“张三,不要担心战损,现在来看,局势比预想的要好,而按照这个方案来,便是有战损,我们也能在战后通过俘虏和扩张,迅速把损失补回来,甚至得到更多。”

“我信你。”张行点点头,双目有些充血。“但是我怕的不止是损失太重,也怕这个。”

“也怕这个是什么意思?”李定一时不解。“这个是哪个?”

“就是怕自己人死太多,也怕人死后补进来许多禁军。”张行平静以对。“李四,你自己说,就这些禁军,便是降了,也果真可靠吗?无根之募军,安家在东都,一辈子最精华的四年废在了江都……帮里总共五六十个营,十来万人,要是死了两三万再补进来两三万这种禁军,值得吗?”

李定愈发不解:“军队的事情,缺了补上,然后严明军纪、训练得法,能用就行……便是忧心他们会军心不稳,先打散了补进去,然后过几年再慢慢换成新兵,将他们打发出去便是,何至于为此患得患失到这种地步?”

“李四,咱们黜龙帮的军队不止是用来打仗的。”张行沉默了片刻,给出了最终答复。“具体来说就是,在这之前,因为打仗的缘故,帮就是军,军就是帮;而现在,黜龙帮已经有了根基,又建了大行台,正该将帮会从军中扩散出来,重塑一个大的帮会;更不要说,禁军一走,河北时机也到,打不打仗接下来大概都会扩张,到时候还要学以前的时候直接任用降人吗?这些地方官和行台官又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军中来。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军队产生大规模损伤,影响的不止是一时的战力,而是整个黜龙帮的发展。”

这次轮到李定沉默了。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你总有自己的道理,但我还是觉得,这仗不打可惜,而且只要打赢了,局面跟着开了,你想做什么都更容易……更不要说,真打起来,未必有那么多伤亡。”

张行点点头,不再做声。

李定也不吭声。

没办法,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军事活动有风险,谁也不敢做保证。而且事到如今,两人再相互计较这些也已经无用,多少年都没有改变对方的思想也不可能在这么一日夜内促使对方改变。

所以,两人也只好一起在这个潮湿的聚义堂中等候人来。

梅雨中,枯燥的等候过程无疑是煎熬的,但实际上,得到消息后纷纷冒雨折返的黜龙帮各路头领、大头领才是真正的遭罪。

张行没有刻意隐瞒此次召集头领们的原委,之前李定的反复侦查与表态以及眼前的局势,前线众人自然也都清楚。

故此,五月初五,芒砀山外的路口,雨中飞驰的刘黑榥一见到等在这里的单通海,便直接抱怨起来:“单龙头!各处都在行军,雨下成这样,死的活的全都泡烂了,李龙头是发什么疯,非得逼着首席这么着急把人聚起来?我这般修为和马术,路上都栽了一匹马!”

“不要抱怨。”单通海当场皱眉,等对方下马过来后却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复又在雨中解释。“无论如何,还没开战,首席跟李龙头愿意开会商议,便是好事!”

刘黑榥只是胡乱点头。

单大郎见状,却又不解:“黑龙(刘黑榥最近刚刚叫起来的外号,来源不明),你不是一直想打吗?照理说该高兴才对吧,如何这般不满?”

“我是想打,却信不过李定。”刘黑榥毫不顾忌已经到了芒砀山,张口就来。“这李定是什么人,一个降人,也未见本事,凭什么他说打就打?凭什么他说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不服!”

单大郎恍然,却又有些无语:“若是这样,你想如何?”

“自然想单龙头你做第一线,徐大郎做第二线,我来做先锋!”进入芒砀山特殊地形下的山内,刘黑榥声音越来越大。“张首席自家做主帅,在芒砀山或者稽山坐镇,便可以指挥若定了!”

“张首席也未必擅长指挥这么多兵马。”单通海再度皱眉更正。“平素都有马分管领着参军们为他谋划的,现在马分管不在,只能依仗李龙头……之前咱们的军阵都是李龙头帮忙筹划的,人家是有真本事的,而且蒲台那边几位头领,也对李龙头服气。”

刘黑榥听到这里,终于有些不安,赶紧不再说李定的事情,同时语调也降了下来:“不管如何了,咱们总该要打的,这点应该是一样的。”

单通海没有吭声,只是牵马入了仙人洞。

仙人洞是芒砀山内部的自然山洞,原本在芒砀山内并不显眼,但是当二十多个营于梅雨季节汇集过来以后,却成为了储存物资的最好去处,后来被雨磨病的人一多,又变成了伤病员修整外加开小灶的地方。现在大军已经启程,此地自然成了最后一个天然营房。

反倒是聚义堂在悬崖顶上,又潮又不方便,只是空气好一些。

这个时候是中午,已经有不少头领抵达了,而刘黑榥自称路上累的不行,却在进入仙人洞后第一时间四下窜动串联起来,一意鼓动开战。

且说,周遭四十个营,便至少有四十多个头领,其中二十五个营就在芒砀山附近,都是上午便抵达……这也是张行召开前线会议的条件所在,而以刘大头领的活力,理论上自然可以在这些人中如鱼得水,但实际上,这位黑龙一头扎进去以后,却发现诸位头领来源五花八门,连他都有些吃力。

原本济阴行台或者将陵行台的还行,都算一起河北并肩战斗过的,说几句话就扯上去了;但也有柴孝和带来的一些济北行台头领委实难以入手,因为他们多是当年济水下游的降人,这几年根本就是充当预备队闲置的,资历却比刘黑榥还老,而且之前在河北还没显出来,如今在河南老家旁边却反而活跃团结了不少;至于李定带来的五个营的头领,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唯独考虑到李定的下属其实正是支持开战的盟友,他反而不需要多做理会了。

实际上,在将精力主要放在了济阴行台这边十来位头领身上,并获得了一定承诺后,刘黑榥摆着手指头算了一算,惊讶发现,这些表态的主战派加上李定的新旧下属,其实已经占据了多数……好像只要提起前线决议,那开战这件事原本就会通过一般……不由心下大定。

到了下午,一个更好的消息传来,为了不耽误时间,在已经到达了三十七名前线领兵大小头领的情况下,张首席和雄天王外加前线两位龙头稍作商议,决定不再等待,立即召开决议。

众人闻讯,立即起身,就往聚义堂那边走,到了地方,四下一看,便也晓得是哪些人。

首先是张首席这边几个抓总的,包括雄天王也在,蒙基部的张世昭张分管也跟来了,那位秦宝也在,却没有举手的权责,类似的还有虞常南跟白有宾,倒是就在谯郡做太守的诸葛德威居然没来。

而下面领兵的,大概分为四拨:

徐世英为首,包括牛达、贾越、翟谦、芒金刚、徐开通、张善相、房彦释、庞金刚、张公慎、冯端、王雄诞、贾闰士,合计十三营,多从河北过来;

柴孝和为首,包括徐师仁、樊豹、贾务根、关许、张道先……济水下游这个行台,实力素来最弱,这次却因为地理原因来了七个营,反而算是倾巢而出了;

李定为首,其麾下指定大头领苏睦,三名头领王臣愕、樊梨花、苏靖方各领一营,带了五个营出来……其妻张十娘代李定暂领本营,也有头领身份,也过来了。

单通海为首,却不是指他领的济阴行台,而是他临时指挥的前线营中此时抵达的头领,包括王叔勇、伍惊风、刘黑榥、范望、左才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尚怀恩、韩二郎、曹晨、伍常在……其余几营因为离得远,此时都未到达。

算在一起,能举手的,乃是四十一人。

“临阵决断,不要耽误时间。”张行坐在那里制止了众人的寒暄。“就一件事,李龙头定了一个奔袭涣水下游的计划,大家听一听,议一议,然后立即举手,决定是否主动出击作战。”

聚义堂上立即安静了下来。

李定也毫不犹豫起身来做了讲解,果然如刘黑榥所想的那般,大多数人当场意动……说白了,这些领兵的头领,还是希望打仗的多些,所谓只算军事账,其余不管的。

说完之后,李定却没着急回去,而是看向了张行,主动来问一事:“张首席,有件事情要你亲口来说清楚……之前你说几家降了禁军的多是你安排,但彼时只说是为了拖延时间损耗他们,现在能否说清楚具体安排?”

张行顿了一下,点了头:“知世郎那边是他自荐的,王厚听说曹彻死了,一刻都不能忍耐,问我要不要打?我说不确定,最好不打,但真打起来也要上,他便说想诈降,无论如何做个虎口夺食,便是大魏真的死了,也要对大魏朝廷的尸首上捅一刀……我看他说的恳切,就让他去了,还叮嘱他可以去找虞……文书。”

众人心中一跳,不管明白还是不明白的,都立即看向了立在柱子后面的虞常南。

后者毫不犹豫走出来解释:“我给知世郎出了主意,让他奉承司马化达,然后又贿赂了封常,让封常说话,给知世郎安排了看管后宫、皇帝与文武官员的活……我们当时想的是,不管是打仗还是行军,文武百官都要拖在后面,到时候若能支开牛督公,便可以直接卷了小皇帝、太后和文武百官往我们口袋里钻!”

众人又是心中一跳,这位虞文书死了哥哥以后,果然是肆无忌惮。

而张行也继续说道:“还有內侍军那里,就说的比较开了,我告诉王焯,他们真想走我也不拦的,可不管如何,都要尽量替我拴住牛督公,必要时给知世郎一个结果……而若要作战,还是希望他们尽量协助。”

这就比较合乎张首席的作风了,不少人都点头。

徐世英立即提醒:“但是王焯只带了两千人过去,也就是他自家一个营的编制,他的內侍军,尤其是许多安家的内侍,都在原地不动,如今大军去了稽山,将內侍军的那几个县挡在身后,也不可能走了。”

“那就是不会与我们做对了。”单通海迅速下了结论,然后看着张行追问。“还有辅伯石呢?也是首席安排的?”

“我倒是跟杜破阵说,他可以投降,也可以作战,只要拖延住禁军给我们争取时间就行。”张行也继续给出答复。“但杜破阵干脆让开了徐州,反而是辅伯石去降了……”

“辅伯石与杜破阵无所谓。”还在众人中间立着的李定打断了对话。“现在的情况是,除了我之前说的局势,我们还有两股内应在敌营……而且,虽然一开始让他们做内应时是担心我们准备不足,是用来拖延的,但两家也都得到了必要时参战的说法……甚至,我们有机会动摇对方中军主力坐镇的那位宗师。”

众人更加意动。

而张行还是之前的态度,并没有主动鼓动,也没有反对,只是平静来看一众头领:“诸位兄弟,可还有言语?举手前都可以来说。”

“打是对的!哪有肉从嘴边过不下嘴的?”刘黑榥迫不及待。“首席,不打这一场,天下人还以为我们怕了禁军!反过来说,吃下他们,天下人就都晓得我们的威势,然后让杜破阵交出徐州,滚去淮南,他都能老老实实替我们做南面屏障。”

不用张行,雄伯南便严肃提醒:“杜破阵是咱们帮中龙头,便是这次有了不妥当,也要战后决议处置,而且不管如何,都不该说的淮西兄弟们像外人。”

刘黑榥一时讪讪。

而就在这时,单通海霍然站起身来:“咱们今日只就事论事便可,我反对主动开战。”

在场至少一多半人都目瞪口呆,刘黑榥更是有些在座中摇摇晃晃。

“我的道理很简单。”单通海走上前去,与李定并立,来看周围人等。“诸位,咱们在河北开大会的时候是做了决断的……那时候说的很清楚,禁军不主动来犯,我们就不打!而现在跟之前的预料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吗?我们集结快了一点,兵力充足了一些,柴龙头他们组织后勤充分了一些,然后这梅雨厉害了一点,知世郎他们做的内应顺利了一点,那又如何呢?还是没有特别的大的变化!没有新的军情!既如此,那凭什么前线四十个头领忽然就要推翻之前八九十个头领做的决议呢?!

“更重要的是,这次虽然是张首席发动的决议,算是合乎规矩的。但大家都知道,张首席是被李龙头一个人撺掇的,而李龙头之前在河北难道没有说想打吗?为什么他只是坚持己见,就可以动摇首席,让首席日夜兼程赶过来,连露面威吓薛常雄都没做就回来主持这个事情?这合乎规矩吗?”

李定面色发青,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不见容于黜龙帮内部的一些实权人物,却万万没想到这种杯葛来的那么快,而且角度那么刁钻,甚至发起者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场中许多头领也都凛然,单龙头跟新降的李龙头打起来虽然有些让人惊愕,但也只是如此,黜龙帮又不是没见过内斗,张行李枢之间、陈斌窦立德之间,谁还没见过呢?可是,单龙头连稍带打,把张首席也挂进去,那就有些吓人了。

之前上蹿下跳的刘黑榥此时更是屁都不放一个。

李定没有开口,只是冷冷以对,而张行则缓缓开口:“若是你单龙头力陈要害与我,我也会日夜兼程回来的……至于召开决议,是我认可李龙头开战的计划,却觉得开战后政治风险仍大,心中确实起了犹豫,所以才召集你们决断。”

“敢问张首席,什么叫做政治上风险仍大?”单通海微微皱眉。“这个词又不好懂了。”

张行也不慌张,却看了李定一眼。

李定一愣,按下气来,转身与单通海言道:“这个东西张首席昨夜便与我说了……敢问单龙头,你可知道黜龙帮的军队素来不只是军队吗?”

这话一出口,李龙头便觉得自己脑子一懵,自家明明是要促进开战的,怎么还要替张三这厮做反向的解释?

单通海同样一愣,他从对方一说出口便晓得自己这波是够不着张首席了。

而果然,等李定硬着头皮将张行昨晚上那套道理说完,单通海思量片刻,也只能瓮声瓮气问了一句:“所以,首席私人是反对作战的了?”

“不是。”张行适时中止了左右互搏,恳切出言。“我私人现在是想打的,我这人性情跳脱,占了优便想欺压过去,稍受挫便忍不住想躲……只不过,我从四年前寻到王五郎庄子上决心造反那一刻便晓得,咱们做了首席、龙头的,志向是志向,想法是想法,要为了志向做事,便要压住私人想法……我昨夜到今日的动摇,全都是从帮中利害考虑。”

单通海看看张行,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有心想告诉自己,对方这是又扯大话,但是理智和经历告诉他,这位首席说的是真的,他就是这种表面镇定,内心慌乱无所适从的人……然而,如果一个人如此慌乱却总是能顶住内心的波澜去作正确的事情,那又算什么呢?

四年时间,他张首席之所以能得人,能斗倒李枢,能让徐大郎这种刺头,让雄天王这种有自己一套想法的宗师,让整个黜龙帮里绝大部分有自己想法的豪杰全都服服帖帖,不就是因为他把局面做好做大了吗?不就是他一直能证明,他张行张首席是正确的一方吗?

若真如此,这位首席反而更可怕了。

“若是这般说,我反对出兵也是出于公心。”单通海收敛心神,正色来告周遭,语气却缓和了不少。“也希望今日的兄弟们记住,没有大的军情变化,咱们强要改弦易辙,就是四十个人推翻了一个八十人的决议,帮中规矩还要不要了?”

“帮中定这些规矩终究是为了得胜!”李定也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做了回应。“胜不胜成不成才是定某些规矩合适不合适的道理!现在虽然没有大的军情变化,却有许多小的变化,累加在一切已经足以改观,胜算大增!如何不能决议改变战略开战?”

单通海微微一笑,终于将早就准备的关键言语说出了口:“事已至此,若不举手决议,反而可笑。我的意思在于,现在是推翻旧的全帮大会上的决议,总要有个限制……所以,在举手决议开战与否之前,要先取一个小决议,举手只看简单多少来定,是要一半人同意便可以小改大,还是三分之二的人同意才更改?而我个人以为,既是以小改大,最少要三分之二的人,也就是最少二十八人同意作战,方可有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戏码!当然,若是首席有自家想法,我这个龙头尊重首席,毕竟也是军中,是前线。”

说完,径直转回座中。

在场之人几乎人人愣住,被将了军的张行、李定不说,包括徐世英也都重新打量此人……勤勤恳恳的徐大郎万万没有想到,这单大郎还真靠着规矩做出了一点钳制张首席的作用……可惜,还是晚了,自家雄心一去不复返,也不能与这位老兄弟做联手了。

片刻后,李定立在那里,思索片刻,左右无法,也只能回去。

而雄伯南见状,只是微微蹙眉来言:“可还有人要说话?”

座中并无人理会。

雄伯南回头去看张行:“张首席怎么看?”

“单大郎言之有理。”张行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前线不是不能相机决断,但既是临时以小改大,总要有个限制,也得有首席、龙头在场主持,就多举一轮手吧。”

雄伯南点头,立即来言:“既如此,大家不必耽误,觉得以小改大要三分之二的便举手,过半来定这一轮。”

说着,雄天王先行举手,张行也随之举手,周围人见状,多跟着举手,只有跟着李定来的武安军五六人未动,当日蒲台军成员房彦释未动罢了……就连刘黑榥,在左右打量了一下后,也随之举手。

“三十三手。”随着最后韩二郎认真思索后举手不动,等了片刻的雄伯南选择报数。“过了……现在举手决定是否改变计划主动开战,同意的举手,要有二十八手以上方可……大家不要犹豫。”

在虞常南与白有宾的注视下,一只又一只手被举起,李定本人和他麾下五人,外加房彦释是第一波;看了一眼自家老大哥的夏侯宁远第一个打头,牛达、贾越、翟谦、伍常在、刘黑榥、左才相、张善相等立场坚定的主战派第二波举手;然后是徐世英、王叔勇、张世昭、贾务根、韩二郎几人稍作思索,依次举手补充。

等到贾闰士最终在催促声中举手完成,在虞白二人明显失落的眼神中,雄天王也举起了手,然后宣告了结果:“二十二手,没有过。”

这是个很让人沮丧,也很让人不服气的结果。

但之前两次决议都没有露什么鳞爪的张首席此时反而严肃:“既是规矩就要遵守,这是大家公议的结果,我也要在此重发军令,除非前线有明确的军情变化,否则诸位回去还要恪守之前的军令,不得擅自发动集团式攻击,不得主动攻击对方主力军营与驻扎城镇,稽山那里的二十五个营更要按兵不动……全都速速回去!明日我也启程,往稽山而去督军。”

众人收敛心神,各自起身拱手行礼,然后议论纷纷而去。

李定本想留下,也只叹了口气便走,张行与雄伯南也都起身,看样子既是送人,也是准备往仙人洞去休息了。

倒是张世昭这个时候,估计休息妥当了,反而随意,居然主动来与虞常南、白有宾二人说话。

二人原本沮丧,见到这位主动过来,反而惊悚,就在堂上赶紧俯首。

“你二人似乎有些沮丧?”张世昭负着手明知故问。

“不敢。”白有宾本能否定。

“确实。”虞常南立即承认。

“无妨的。”张世昭笑道。“你们看老夫我,我也想打,但我就不沮丧,甚至有些高兴。”

白有宾与虞常南对视一眼,齐齐俯首来对:“请张公赐教。”

“道理很简单。”张世昭和和气气道。“一来,张首席以下,黜龙帮这些人能摒私论公,哪怕是装的,都极为难得,因为咱们是见惯了假公济私,乃至于公就是私的……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在黜龙帮藏身三载,看了许久,就是想看张三郎这几位的虚实……恕老夫直言,只说张三郎与雄天王这两位,便是装,那也是装的滴水不漏,也足够我豁出来残生再赌一局了。所以,你们也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这样的黜龙帮能走的更长远,你们也都有长远时间来做长远打算。”

虞白二人听到这里,到底是有些震动,毕竟,眼前之人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保证书。

更不要说……

“更不要说,二来,便是今日稍有可惜,可本来也只是李四郎的一次躁动罢了,只是回到原本。”张世昭继续笑道。“而回到原本,前线局势还是可能发生变化的嘛,这谁又说的清呢?”

百余里外,涣口镇,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跟芒砀山不同,这里雨水更大一些,而且因为芒砀山聚义堂在悬崖上,此处却挨着涣水、淮水,所以居然蛙鸣不断。

镇中一处小楼内,浑身湿漉漉的王焯站起身来,来到窗前,准备将窗门关上。

“不必关窗。”坐在屋子角落里尝试用绳子修复一件蓑衣的牛督公出言喝止。“我在这里,除非也派来一个宗师,否则不会让人偷听出去的。”

王焯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去看对方手里的麻绳与蓑衣,而在旁边的余烩则明显陷入到了某种焦躁情绪中,只是攥着沾水的衣服眉头紧皱。

看了一会,王焯忽然开口:“督公,我记得你观想绳子这事是先帝要求的?”

“不错。”牛督公忽然放下手中蓑衣与麻绳,一时叹气。“不过应该是先帝的先帝了……总之,先帝的意思是,让我们做绳子,给大魏拴住一些东西……我这人笨,不晓得该拴些什么,有时候拴车,有时候拴船,有时候拴蓑衣;曹皇叔倒是聪明,知道是要栓人,却死的比我还快。”

话到这里,其人严肃向王焯来言:“小王、小余,我也劝你们不要太聪明!乱世之中,太聪明反而容易葬送局面!现在大魏到了这个份上,是他曹家人自绝的生路,咱们可以不管,可自家人呢?我身为督公,不能放任你们将他们断送给禁军!”

“督公!”余烩当场跺脚。“都说了,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事情,是要从咱们整体考虑,爷们一分为二,一半的人都说去北面好,不想去东都,另一半人不知道去哪里,那便该去北面才对!而督公你呢,你自观想是绳子,如今大魏又亡了,便该将自己与我们爷们所有人拴在一起才对!”

“余公公还不懂吗?”牛督公按着蓑衣来对:“老夫何时说不听大家的?老夫是因为事关重大,不敢轻易信你们两个聪明人罢了!若是两边爷们都说要去北面,我跟你们俩在这里自家撕扯什么?”

“只是这个局面,难道要我们当着禁军的面把人都聚在一起挨个问吗?还是请督公你北上去亲眼看一看?你不怕死,我还怕你一个人不清不楚的过去会被那紫面天王卷走了呢!”余烩都快急死了。“督公,明日咱们也要启程,得速速定计才对,最好是一日夜能跑到稽山后面的距离就脱身!”

牛督公沉默不语,明显也有些焦躁起来。

而这个时候,眯眼观察牛督公许久的王焯突然再行开口:“我倒有个折中的主意,可以大略证明爷们大家是想去北面的。”

“什么?”

“如何?”

“很简单,我这边两千个爷们十五个队将,再请督公你亲自从这边挑选二十个带头的爷们,咱们聚在一起,举个手,督公你算两手,其余一人一手,回东都的手多,我就随你们去东都,去北面的手多,就请督公你随我去稽山!”王焯果然给出了一个方案。“这个公平吧?可行吧?讲规矩吧?”

余公公当场愣住,而牛督公想了一想,居然深以为然。

第483章 风雨行(23)

“既然是爷们全体的意思,咱们就去北面。”

天亮之前,王焯站起身来,对着周围明显有些气喘吁吁的众人来言。“到了北面,士农工商都可以做,不会的有原本的爷们教你们,暂时缺衣少食会有爷们分你们,但凡过去,我不敢说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但只要大家自主自立,就绝对能养活自己,也绝不会再受人腌臜气!”

跟着王焯来的十五名队将即刻应声,喊了一声“好”,堪称整齐划一,而从江都来的的二十名管事也随之零散附和。

牛督公在旁,脸色其实并不好看,因为他看的清楚,之前举手决议中,江都这二十个管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倾向,更多的是受周围人的影响和鼓动……这个过程里,自家迟疑和谨慎的态度虽然表达了出来,可最多是抵消王焯与余烩这俩人,却架不住北面来的十五位队将早有立场,而且全程都不顾及自己的态度在那里鼓噪煽动。

两边原本都是旧识,相互知根知底,这种来自于现场近乎一半人的猛烈煽动,效果是不言而喻的,最后居然有足足三十人举手赞同北上。

“督公以为如何?”就在这时候,王焯忽然回头,去看面色不佳的牛督公。

牛督公与对方对视起来,一时不语。

不止是一旁的余烩,便是看似掌握主动权的王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且说,王焯从来没指望用举手这种事情来做决断……开什么玩笑,内侍这里,尤其是江都内侍这里又不是黜龙帮,有那种建帮时就兴起的传统,而且这个传统还让他们屡战屡胜,越来越壮大,所以习惯性遵从……江都内侍这里讲的是以往的内侍规矩、宫廷规矩,而以往的内侍规矩是什么呢?

答案是,这个群体内里如军队一般阶级分明,在意的往往是资历与身份,采用的是一种类似于大家族制度,“男”压制女,上压制下,长压制幼,只有在缺乏绝对领头者的情况下才会启用一定程度的内部高阶层民主。可是呢,现在牛督公还在,他的修为、资历、身份摆在那里,天然就是这个群体的大家长。

牛督公不同意,什么都是胡扯!

那为什么王焯还要搞这个举手呢?还要让下面人搞这个煽动的手段?

答案很简单,这个手就是举给牛督公看的,王焯在用这种方式来向牛督公表达內侍军的存在感……毕竟,你牛督公的那根绳子不应该只拴着江都爷们的,也该拴着內侍军爷们的。

所谓內侍军的爷们也是爷们!

而只要牛督公公平的把自己绳子拴在所有内侍身上,在江都内侍缺乏内动力的情况下,內侍军足以牵着牛督公改变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张行给了足够宽松条件的情形下,他王焯决心已定要留在这边的情形下,还要冒险过来的缘故。

不仅仅是要执行所谓黜龙帮的任务,不仅仅是要接应知世郎,不仅仅是要劝牛督公不要插手战事,他还想着更多,指望着牛督公心里拴着內侍军是一头,他王焯心里也拴着江都的爷们呢!

两人对视了一阵子,王焯虽然紧张,却丝毫没有退让,楼内原本颇显激昂的情绪也很快就冷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两位的针锋相对。

而注意到以后,十五位队将中,居然渐渐有人想站起身来。

也就在这时,牛督公将目光一转,看向了这些人,然后忽然一笑:“既是大家都想去北面,那就去嘛,我一个没有牵扯的老头子,不跟伱们走,还能如何?只还有件事……”

话到这里,牛督公也莫名萧索起来。

王余二人齐齐肃然。

余烩更是迫不及待:“督公请讲。”

“大魏实际上已经亡了,咱们其实……老早就算是走自己的道了,但无论如何,太皇太后没有失德的举止,新皇帝,也就是原本是赵王,根本就是个孩子,在江都长大的,也没什么过失……我们不能拿他们当什么奇货可居。”牛督公认真以对。

余烩赶紧去看王焯。

后者稍作迟疑,给出了一个答复:“督公,我的意思是,咱们最好是只往前走,寻到机会闷头逃了就行,太后与皇帝如何,咱们统统不管!既不要主动拿捏他们,也不要因为他们处于什么险地而更改作为……因为接下来若真出了乱子,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做局势的,咱们要保着自家人的平安为上。”

众人纷纷颔首,但也有人有些迟疑。

这个时候,不等牛督公开口,王焯继续来言:“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那就是真出了乱子,然后太后与皇帝又拐到了黜龙帮的地盘,张首席却是讲道理的人,我们自当与他分说,尽量让太后与陛下有个体面。”

牛督公听到这里,反而点头:“正是此意,正是此意……有这句话就行了……你们去做吧。”

此时,王余二人并非大喜,反而只是如释重负。

翌日天明,也就是五月初六日,盘桓在涣口镇的禁军主力尾端也开始启程……分别是张虔达与另一位郎将带领的一支六千人禁军、如今颇受信任的知世郎所领的两千多知世军,以及刚刚投靠过来非要先见牛督公的王督公和他的两千內侍军,外加小皇帝、太皇太后、牛督公、江都内侍与宫人、文武百官。

此外,还有一位赵行密赵将军,却是陪着內侍军过来的,只他一人。

雨水没有停。

当然,这个季节,偶尔停一阵子雨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太阳也不会出来,而且路上到处都是泥,各处都是水,不管是脚还是车轮只要陷进去便是一个麻烦,什么材质的衣服也都好像刚洗过一样,一捏一把水,更不要说,任何稍微被空置的物件,只要一两个晚上就会神奇的长毛。

这还不算,因为是整个主力大队伍的末尾,他们还要经历更多更麻烦的东西,道路更泥泞倒也罢了,反正就那点泥,关键是现在泥里面掺杂着相当的人畜屎尿,一些青蛙、蚯蚓之类的尸体也屡见不鲜,以至于原本应该算是清新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隐让人作呕的味道。

但这依然不算什么,泥里的这些脏污加上之前经过士卒遗落丢弃的甲片、木刺,甚至是刀刃,那才是让人战战兢兢,所谓为了赶路而付出生命代价的东西。

所以,太皇太后与皇帝,包括宫人、大部分内侍、百官,原本是准备继续行舟的……按照规划,他们会沿着涣水继续走几日,抵达梁郡最南端的时候,再脱离船只,改从陆路西行进入淮西地区,再从那里北上东都。

这是早在江都便计划出来的一条路线,而且前面还算是比较顺利的(阻碍主要是政治军事上的问题),可谁能想到,慢慢慢慢的,这路本身居然就这么难走了呢?

不说别的,当先一个,逆水行舟,可是要纤夫的。

“所以陛下与太后到底是坐船还是坐车?”五月雨中,王焯立在镇口的港湾处,面色阴沉,待见到赵行密出现后,语气更是明显不耐烦起来。“还请赵将军赶紧定下来,我去参见一番太后与陛下,咱们便立即动身。”

刚刚走过来的赵行密闻言也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后悔昨日跟过来了……倒不是因为王焯这幅梦回东都时代北衙督公的样子,而是对方问的这个问题本身确实是个问题!

且偏偏面对这个问题,王焯可以负手旁观,自己这个司马氏代言人兼政变核心却不得不过问。

“王督公。”赵行密硬着头皮来言。“我问过了,据说之前梅雨季节涣水也是能行舟的,但那是零散客商,现在大军走过,路面都坏了,想要行这么大的船队委实困难……而且也实在是找不到也来不及找那么多纤夫,除非让内侍们全都下船拉纤……”

“那你去跟牛督公说呀。”王焯背着手直接打断了对方。“跟我说什么?我们內侍军这个营是正经黜龙帮编制的营,现在降过来也是兵,我们不拉纤。”

说完,直接把头扭了过去。

“那就麻烦了。”赵行密无奈至极。“江都那些内侍,根本拉不动船只……”

王焯干脆不出声了。

赵行密愈发无奈:“这样的话,只能跟陛下还有太后说清楚,然后请他们上车了。”

“那就快点,反正是你们的事情。”王焯也愈发不耐了。“司马丞相把后军托付给你,你赵行密就这般拖拖拉拉?”

赵行密终于有了火气,但火气上来以后却又意识到,自己怎么对眼前这位发脾气都没有用,因为自己眼下并没有压制对方的手段……之前是有的,刚刚投降的时候,两千人塞在好几万主力大军中,屁都不是,捏扁揉圆都随意,不然这位王督公也不至于对司马化达那边那般小心翼翼,几乎声泪俱下说什么只想来汇集昔日宫中伙伴;对牛督公这里也是有一点应对手段的,因为牛督公本人需要尊重,可下面的江都内侍却是典型的手无缚鸡之力,素来也可以欺压。

但现在,王焯跟牛督公汇合在一起了,內侍军跟江都內侍们汇合在一起了,就既有高端战力又有正经成建制部队了,还掌握了一部分物资,这就有点麻烦了。

隐约中,赵行密似乎窥破了对方的用意,这应该就是内侍们的打算了。甚至他隐约觉得,这位王督公应该是在刻意激怒自己,好要借机发作,不管是强要內侍军来作纤夫还是要让江都内侍们来做,人家登时就会联合牛督公一起出来立威,取得行程决定权……一位督公,在外漂泊多年,虽说遇到张三那种人物是运道,可能在虎狼群中立身不倒,哪里会是眼下这般傲慢无知的样子,必是装出来的。

一念至此,赵行密干脆冷笑而去。

然而,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今早上的麻烦逻辑倒清楚:

坐船需要纤夫,但梅雨期间路和堤岸被泡坏了,一则不好拉纤,二则临时也找不到纤夫,于是去找內侍军,希望內侍军来拉纤;但內侍军坚决不干,赵行密等禁军忌惮现在腰杆子的内侍于是便只好弃船上岸;可是,陆路就好走了吗?仓促间哪来那么多车辆装载船上的东西跟人?而且这个路况车辆也不好走!

于是乎,赵行密与张虔达这两个能做主的商量了一下,赵行密是头疼,张虔达倒是干脆,后者的意思是直接把没用的物件扔了!包括船都沉了!

什么大内御用,又不是没扔过,当年太后跟这位王督公丢的更多!

而且,这次没必要便宜了黜龙贼,所以干脆全都扔进涣水口,堵塞河道。

赵行密本能觉得不妥……毕竟,涣水是经过多次疏通的,是贯通中原、东境、江淮的一大渠道,这沉了涣水口,南北交通的东线就断了,只能从汉水了……于是便努力来劝。

赵张二人,到底是赵行密修为更高,政变时出力更大,主导型更强,故此,张虔达虽然觉得对方装模作样,但还是忍耐,答应只将物件扔下,不做多余处理。

于是乎,折腾了半日,终于上路,却是让小皇帝与太皇太后下了船,共乘了一辆帷帐牛车,百官中几位年纪大的也都乘车,其余宫人内侍,包括百官中的低阶者,皆步行随行。

一开始牛督公还有些想维持皇家体面,但是赵行密认真说与他听后这位宗师督公也同样无奈……如果皇家体面这个时候只能用內侍们在烂泥里来换的话,那就没必要了。

就这样,折腾了许久,终于弃船换车,等王焯跑过来跟太后与皇帝匆匆见了面,行了礼,然后正式启程时,已经是中午时分。结果,那几辆车子走了不过七八里,坏了一辆还好说,扔那儿就行,关键是这几辆帷车上的丝绸质量过于好了,以至于车顶上很快就存满了水,再一晃,立即就把车上的人给浇了个透。

几位年纪大的文官先受不了,干脆撤了车上的帷幕,淋着雨赶路。太后也被浇了两次,又不好撤了帷帐,小皇帝无奈,只能在牛车上站起身来,伸手撑着车顶帷布,替他奶奶做个人形的伞柄,偏偏他年纪小,耐力不足,站一会便要坐下,然后反复来为,滑稽样子引得两侧前方的人时不时回头来看。

最后,还是牛督公看不过去,一股长生真气盘了过去,从外面盖住帷车,方才让小皇帝能坐下。

这还不算,走了一下午,因为行程过慢,到了天黑的时候,居然没有赶到预定的营地……这个环境可不敢露宿淋雨,于是众人不得不冒雨赶起夜路。

然而,这一走,怨气可就来了,尤其是禁军的六千人。

捱过一晚上,半夜来到宿营地,张虔达立即就跳脚,说明天要扔下这些累赘和杂牌降人自行西进,反正护卫皇帝的活应该是那什么知世郎的。

赵行密便来劝,说现在皇帝周边内侍军与知世军都是降人,不能把他们单独留在最后云云。

张虔达愈发气闷,只是勉强答应。

赵行密无奈,临时写了封信,让人提前送往前面,要求司马进达弄一封司马化达的正式丞相手令来,好对张虔达做约束,毕竟,他只是孤身到后面,这边的禁军都是张虔达的人。

而这封信送出去,回信的手令却居然隔了快两个整日,也就是五月初八日晚上才到,这个时候,队伍拖拖拉拉,居然才走出五六十里,距离梁郡最南端的转折点还有一大半路程。

这个速度,放在平日里行军简直想都不敢想。

然而,赵行密将手令递交给早已经焦躁到一定程度的张虔达后,稍一思索,居然失笑:“这么一算,咱们走的不慢了。”

张虔达在火堆旁单手接过手令,却只看了几眼,便随手扔进了眼前的火堆里,然后冷笑以对:“你在这说什么风凉话?敢情不是你的兵,你不心疼?”

“就是因为晓得我的兵其实也这样,这才笑的。”赵行密略显无语的解释道。“你算算就知道了,手令里说,他们已经进入梁郡,还有两日,也就是估计明日到谯郡南头的山桑县休整,那假若以山桑为标的,咱们三天大约走了三成的路,可其他部队呢?他们花了几日?”

张虔达愣了一下,想了一想,给出答复:“最前头的最快,四五日就到了,正经的行军流程,往后,以司马丞相他们为准,却走了七日……咱们可能要十日……大家越来越慢,都不好走。”

“不是慢的事。”赵行密无奈道。“我还是忧心黜龙帮,部队被雨淋成这个鬼样子,若是黜龙帮来打,咱们如何抵挡?”

“抵挡个屁!”张虔达脱口而对。“咱们淋雨,他们不淋?为什么把我们放在最后,不就是担心跟之前那段路一样摩擦吗?可你看看,这几日可有人来?我说句实在话,这雨是招人厌,但人家跟三辉一般都是一视同仁的!”

赵行密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其实,赵行密心中所想的却是更复杂了一点……他觉得,黜龙军退到人家自家的城市内休整,肯定比眼下禁军这个鬼样子要强,真要是再来袭扰,那相较于前段时间对抗占优的局面,现在的禁军肯定要吃大亏的……但是,雨下成这样,却基本上确保了黜龙帮不可能在五月之后再有休整好的成建制援军南下,这就确保了禁军的总体战略性安全。

所以,这雨确实是公平的。

只不过,这个思路就没必要细细跟情绪不好的张虔达再说了,省的这厮无端生事。

一念至此,赵行密便起身告辞,往营地中做巡视去了。

说实话,尽管这几日他一直都在留意,但每次探查禁军的后勤保障时都会心惊肉跳:

三个人才能分到一个帷帐,还基本上是湿透的,只是大家背靠背躲雨取暖,病号在里面更是只能苦捱。

锅倒是齐整,十人一口锅少有损坏,但严重缺乏燃料,这点真没办法,因为沿途城镇的房子都被前面禁军给拆光了,营地原本的栅栏也被刨了烧掉,周围野地里全都是绿色,根本就是找不到燃料。

粮食一团糟,而且赵行密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式的粮食损耗——按照大魏禁军规制,除了集中的后勤运输外,还要每人背一个麸袋,里面装个十来斤磨好的麦麸、米粉之类,一则为了行军方便,二则为了军士能及时快速得到补给,结果现在全都被雨浇透,继而泡胀,有的从里面发热发霉,带着一股馊味,不怕死都还能吃,最让人发懵的是,居然有整个袋子被撑爆掉的情况。

锥子、钳子、矬子、钻子都还好,火石是十不存一。

牲口还有,但基本是都已经沦为驮兽。

鞋子是损耗最严重的,按照东都时的条例,禁军本来每年可以有三双靴子,两双六合靴,一双冬靴,但在江都荒废四年,六合靴基本上只有军官才能每年发了,所以军中都是旧靴子,很多人都穿草鞋……这倒不是连布鞋都不发,实在是布鞋禁不住泥路糟蹋,军士们干脆将布鞋挂在身上……而现在赵行密细细来看,却发现连草鞋都艰难了起来,因为路边没有那种坚韧的长草了!

这一点都不荒诞,禁军折返,抛开一头一尾两万多人,中间的核心禁军主力也有足足五六万,加上随军的百官、宫人、内侍,还有得到了军士待遇的工匠,以及新降之人,十万人总是差不多的,这些人未必是沿着一条官道走,也未必会蓄意屠城、掠夺什么的,却足以对沿途城镇以及自然环境造成巨大破坏。

这点从毛人皇帝获得毛人这个外号的过程便可见一斑,那时候天下太平,各地都有仓储,官道平整,可几万人沿着天下腹心之地走一遭,便足以造成巨大的不可逆的破坏,遑论眼下。

但赵行密不是个心怀天下的人,他只忧心自己的处境,而现在又因为在禁军这艘大船上,所以忧心禁军的处境。

在营地里探查完毕,这位刚刚做了一个多月右威卫将军的禁军宿将,并没有直接去睡觉,而是停在了营地的西南侧,站在那里发呆……雨水毫无意义的稍驻,吸引赵行密的是自彼处飘来的零散雾气。

其人望着雾气,始终难以放下心中忐忑。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禁军现在看起来强大,但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

内里自是千疮百孔。

从今年春末开始,禁军依次经历了最出色大将的出走、弑君、一次平叛和一次暴乱,然后迎来了一位只知道夺权的丞相还有忽如其来且又来源驳杂的降人,现在又经历了上百里战线上的骚扰,以及眼前最麻烦的梅雨。

至于内部山头林立,大小军头相互妥协、对抗、抱团,就更是传统艺能了。

这些东西,加上四年的蹉跎,使得原本傲视天下的禁军战斗力大打折扣。

这一点,禁军内部的人都知道……只不过,为什么其他人都只是烦躁不安,而他赵行密却忧心忡忡呢?

原因不言自明,主要是之前驻扎在淮口以及更早之前与黜龙帮交手的经历,让赵行密意识到,黜龙帮不好惹,而且上上下下都不好惹,文的武的都不好惹……他很怀疑,黜龙帮会不会看清楚禁军的“大打折扣”,然后忽然咬过来!而且,当黜龙帮真的咬过来的时候,禁军到底能不能支撑?

毕竟,其他人都觉得,就算是禁军战斗力大打折扣,可主力尚存,对付一个刚刚在河北打过大仗的黜龙帮还是没问题的,或者说,大不了闭着眼走过去嘛。

这个雾起的真不是时候。

“这雾可有名了。”

就在这时,王焯忽然出现在赵行密的身后,主动解释。“据说是当年青帝爷除去了淮水原生的真龙,以至于淮水无主,呼云君原本在江口盘桓,听到消息后便想占据淮水,结果来到这里,却发现赤帝娘娘祖上一位妖族圣主已经到了淮水南岸的涂山,还要以彼处为据点,疏浚淮水,扩展良田……呼云君晓得这个妖族是要大气运的,委实无奈,只能躲到涂山上,长呼三息而走,从此涂山,还有涂山对面的淮水北岸,便常常起雾。”

赵行密回过头来,眉头皱得发紧:“王公公也信这些故事?我怎么觉得这雾气是西南边的三汊泽冒出来的呢?水汽又重,天又热,雨一停就出雾吧?”

王焯大笑:“我也觉得是三汊泽冒出来的,只不过看到赵将军深夜皱眉,才说了个典故。”

赵行密闻言非但不笑,反而更加严肃:“我前日早上的时候,竟不知王公公这般待人随和。”

“此一时彼一时也。”王焯怡然自得。“那时候我们內侍军刚刚把粮食交给了前面的司马丞相,若是当时我再稍微软弱一点,说不定就要害自家儿郎真去拉纤,现在连车子都坏的差不多了……事到如今,总不能让我们內侍军扛着禁军走吧?那自然就能与你赵将军说什么雾气了。”

赵行密摇头不止,却又忽然来问:“王公公,你果真是真心愿意离开黜龙帮的吗?”

“什么意思?”王焯状若不解。

“我觉得你们內侍军留在北面,未必就比回东都差。”赵行密幽幽以对。

王焯欲言又止,只是干笑。

而下一刻,赵行密继续来言:“你想想,现在的局面,是黜龙帮、英国公、司马氏、萧氏四家的局面,虽说结果不定,但哪一家要做皇帝,怕是都要内侍的,你们分开各寻一处结果,岂不更好?”

王焯愣了半晌,然后负手嗤笑一声,便去看雾,根本懒得与对方言语。

赵行密见状,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话,却多少晓得对方态度,也干脆摇头不语。

就这样,二人看了一会雾气,随着又一团雾飘来,王焯率先转身离开,倒是赵行密又继续立了一会……须臾,这位右威卫将军也觉得无聊,便准备回去休息……但刚一转身,他却好像在雾中隐约听到了一个叹气声。

且说,赵行密自是一位成丹高手,胆大且目光如炬,他淡然回头一扫,越过雾气看的清楚,周围并无异样,便只当是沼泽里起了水泡,再加上心中有事,只不做理会,兀自回去了。

其人既走,却不晓得,先走一步的王焯已经寻到了知世郎,并制定了计划的最后一环。

翌日再度启程,这支队伍正式离开了涣水沿岸的官道,转而向西北面走向了单纯的陆路,因为车辆损毁,这次连皇帝都得步行,太皇太后则由几名有修为的內侍轮流背着赶路,这一日没有下雨,走的意外的快了些。

到了五月初十,雨水再度下了起来,而且特别大,下午时分,队伍遭遇了一次黜龙帮哨骑,后者观察了片刻后,一个呼哨就消失了,这让憋了一肚子火的张虔达根本没来得及动手,以至于更加愤怒。

这日晚间,因为禁军尝试抢夺宫人的行为,发生了禁军、內侍军、知世军的混乱冲突,张虔达本想借机发作,却被赵行密努力劝住。

后者的原话是,真闹起来,不知道难看的是谁。

五月十一,部队进入谯郡境内,这一日得病的人很多。

五月十二,傍晚,雨水中,这支队伍抵达了山桑城。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准确,因为他们跟山桑城之间还有一条在梅雨季节显得稍微有些宽阔与湍急的河水——涡水。

这是跟涣水、淝水、颍水、汝水并列的淮北支流,理论上它是几条河中最小的一支,但依然是正经的淮水支流,依然是宽阔超百步的河流,之前军队随意往来的睢水则是支流的支流,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歇一晚上吧!”几位军中领头人临河而对,王焯第一个下了定论。“不可能摸黑过浮桥的。”

“也只能如此。”赵行密叹了口气。

“赵将军过河去吧。”张虔达嘴角燎泡,提出了一个建议。“去城里歇一晚上,你的兵不在这里,没必要跟我们在外面耗……把皇帝与太后也带过去,省心了。”

赵行密一时心动……饶是他作为一名成丹高手,这些日子也被梅雨折磨的够呛,再加上军中缺衣少食,臭气熏天,谁不想睡个舒坦觉?

而就在这时候,素来沉默寡言的知世郎王厚忽然开口反对:“皇帝跟太后是丞相交给俺来看管的,赵将军自己去就行了。”

“知世郎,若不是你的人路上惹事,在路口鼓噪,咱们今晚上本可以全都入城的!如何还来聒噪?”赵行密没有开口,张虔达先发作了。

“俺能怎么办?”身形粗矮的王厚闻言涨红了脸,身上的全是泥的披风也抖了起来。“俺虽是一心投了司马丞相,可俺军中有想家的,不想去淮西安置,俺能怎么办?”

“总得把闹事的都杀了!”张虔达面目狰狞,嘴角的燎泡居然随着他的表情动作破了一个。“不然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你今晚上非要把皇帝和太后留在这边,明日他们裹挟了太后与皇帝投了黜龙贼也说不定!”

“你不要胡扯,这些兵马都是俺的根本,要是因为几句话就动手杀了人,才是闹出祸乱的缘由!”王厚面色愈发红了起来。“至于他们要是真想跑,真想裹了皇帝跑,俺自会处置!”

“赵将军。”张虔达还想说话,王焯却忽然插嘴。“依着我看,你还是留下吧……不然,皇帝没被偷走,这两位反而要火并的。”

赵行密无奈,只能点头。

当然,这一晚上并没有火并,也没有知世军造反,只是一如既往的疲惫、争吵,外加各种怪气熏天。

赵行密忍了一夜,翌日一早,又耐着性子在细雨中等全军吃完某种奇怪糊糊为主的早餐,便迫不及待主持起了过河事宜。

浮桥是前军留下来的,现成的,禁军理所当然争相先过。

然而,过了一两千人,另外一位郎将到了对岸接应,赵行密稍微得闲的时候才注意到,知世军与內侍军还在紧锣密鼓收拾东西,却全都约束妥当,并无人过来争抢浮桥。

犹豫了一下,赵行密决定过去干涉一下……倒不是他如何好心让对方先走禁军殿后什么的,而是职责所在,要让一部分知世军护卫皇帝和太后先过去,内侍军也可以护卫着百官过去。

“赵将军,你怎么来了?”

出乎意料,这次王焯的反应比较主动。

赵行密自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便将自己来意道出:“禁军已经过去不少了,是不是可以让陛下、太后还有文官们过去?”

“自然。”王焯点点头,回头相顾身后被雨淋到面色发白的余烩。“余公公,你先去知会一声知世郎,让他自家做好准备,然后去喊督公过来,得让督公亲自护送陛下与太后过河,下雨浮桥是滑的,省得出乱子……”

余烩会意离去。

然后王焯再来相对赵行密:“六千禁军,先过去四千,总得让张虔达把县城抢了他才能顺了气,然后让督公看顾着知世郎领着几队人护送陛下和太后过去,再过其余禁军,然后知世军,我们內侍军带着百官可以放在最后……今日总得赶路,总不能睡在这县城里吧?”

赵行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讪讪:“张将军只是被落在全军最后,再加上雨水委实难熬,有些不爽利罢了,不是针对几位……”

“无所谓。”王焯摆手。“本就不是一路人,倒是赵将军你非得凑过来,将来路上不免显得奇怪。”

“等进了淮西,最晚入了东都,你让我凑我也不凑。”赵行密幽幽以对。“王公公以为我是主动揽了送你们这个活吗?我这是整日在司马丞相面前说要小心黜龙帮,惹烦了司马丞相,被发配过来的。”

王焯愣了一下,反而失笑:“倒是真没往这里想,只以为你是来监军的……”

赵行密只是摆手。

过了好一阵子,牛督公与余烩方到,几人就在王焯的內侍军营中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然后看着禁军过河,然后直接涌入县城,看着知世军和內侍军,包括内侍宫人们做好轻装行军的准备在那里干等。

最终,眼见着禁军过得数量差不多了,赵行密终于主动开口:“可以了,禁军得过去四千多了,咱们也过去吧……过去后不要理会城里的禁军,直接护着陛下与太后向西赶路。”

“是差不多了,走吧!”王焯点点头,然后回头去看牛督公。“督公,你也看到了,是赵将军非要找咱们,没办法,辛苦你一回。”

牛督公一声不吭,只负着手看了看王焯,然后去看赵行密。

赵行密不敢怠慢,赶紧拱手:“辛苦督公了。”

牛督公长呼了口气,终于也点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已至此,咱们走吧!赵将军也走!”

赵行密听到前半句还有些懵,后半句却似乎回过劲来,便又要拱手。结果,下一刻,其人面色突变,因为一股熟悉的长生真气莫名从自己脚下冒了出来,正如当日缠住那只摩云金翅大鹏一般,轻易缠住了自己的脚踝。

这还不算,就在他准备质问对方之前,这位被真气卷起来的右威卫将军便亲眼看到了答案,继而瞠目结舌于半空中——涡水东岸的营地中,知世军、江都内侍宫人们俨然得到通知,几乎是一起打开了营门,却是早有准备,簇拥着皇帝、太后和江都百官们蜂拥往东北面而去!

那里是黜龙帮腹地!

王厚与王焯都是黜龙贼的内应!

这还不算,脚下的內侍军营地中,两千內侍军却丝毫不慌,居然整齐有序,分队列阵,或持长枪或举刀盾,向着浮桥方向做出了防御姿态,然后有序后退,以作掩护。

浮桥那边,禁军们明显愣了一下,毕竟还有一千多禁军没有渡河,他们不可能不被这边动静给惊到的……但是很快,这些人便更加快速的涌向了浮桥。

看到这一幕的赵行密被拉扯到了半尺高的空中,然后随着这些內侍军缓缓有序向北,却是不由叹了口气。

说来奇怪,让这位右威卫将军感到沮丧的直接原因并不是他被真气封了嘴,不能开口呼救;也不是他自投罗网的阴差阳错;同样不是他中了王焯和王厚的计策,六七日同行却没有察觉;而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也就是刚刚那一瞬间,他在空中看到剩余禁军在雨中蜂拥去抢浮桥。

毕竟,赵行密心知肚明,这些禁军不可能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事情原委然后慌忙逃窜的,那些禁军只是听到动静,以为內侍军和知世军要抢他们浮桥不想让出来罢了。

换句话说,即便是王焯和王厚都没问题,他今天早上按部就班安排好的渡河顺序也会失控。

禁军这里,什么都会失控,再妥当的安排都会失控……这实在是让人沮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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