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傻瓜

[Part①·饭量惊人]

三羊镇不远的郊野之外。

一片大牧场里,小杰克的爱马跑得气喘吁吁,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小杰克从摇摇晃晃的马驹背上跌落,他更加在意偶然之间救下的东方人。

“文森特!文森特先生!”

他呼喊着对方的名字,看着这位东方人身上干瘪如行尸的肉身,恐怖而诡奇的力量几乎将这条壮汉身上所有的能量都吸收殆尽。

原本还算健康而失去光泽的肌理——现在变得狰狞扭曲,一条条血管暴露在几乎没有脂肪保护的皮肤下。

小杰克激动地嘶吼着:“文森特先生!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不能死呀!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才偷偷把你从树懒镇救出来,我不能做这笔赔本的生意!”

文森特的眼睛翻白,已经失血性失明。

受到[百里香]的攻击之后,他身体中的菌群像是中了某种极为邪恶的诅咒,在短短几十分钟内疯狂地增殖繁衍,生长又死去,在消化系统中榨干了所有的能量,又迫使体内的脏器开始调用脂肪的储备能源,才让他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水!只要给你喝水!你就会活过来对吗?!文森特先生!”小杰克心急火燎的掏出水壶,手忙脚乱往文森特嘴里送。

他多么希望这个东方人能继续活下去。

“文森特……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偷偷留了一壶,没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你……”

他一边说,又是惭愧地低下头,翻开文森特的眼皮。

“我不再找你要报酬,就算你把我的枪搞坏了也没关系,我不再追究这些用钱就能买到的东西了!”

小杰克急得抓狂,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文森特!——请你醒过来啊!请你动弹一下!”

“虽然这个要求实在是强人所难,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敢单枪匹马去找香水瓶的麻烦,我偷偷跟在你的身后,只想捡走你的尸体去换钱!”

“然后我看见烤肉架上的尸体,我看见鞭子和血。我还看见香水瓶帮的枪。我吓得几乎不敢靠近一步。”

“但是看见你陷入危机时……”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中产生了[要是我没跟过来该多好]的想法!这一切让我羞愧得想把脑袋埋进马厩的食槽里,让我淹死在耶稣出生的地方吧!我为自己的卑劣行径而感到无地自容!”

“当你倒下时,我想逃跑!有个声音在催促我!快逃啊!傻孩子!”

“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反应过来时——你已经在我手上了,是坐在比尔斯河边垂钓时睡了一觉,醒来时却发现你就挂在我的[鱼钩]上啦!我疯了吗?我疯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

小杰克拿开水壶,紧紧抱着手中[瘦弱]而[强壮]的肉身与魂灵。

午间的太阳照在两人身上,热得令人发狂。

牧场旁飘来牛羊粪便夹带着泥土的腥味,在小杰克鼻子里嗅来,是一种原始而粗粝的味道,那是他的家。

他还有家人,他需要保护家人。

如果苏利文知道了他杰克·马丁的真名实姓,他的家人即将大祸临头。

可能整个三羊镇上的乡亲父老都将死于强盗团的马蹄和子弹下,被踩死,被鞭子抽打致死,被一枪一枪射爆脑袋。

他的长官,还有游骑兵兄弟,就算是胆子再大一些的,舍得一身剐的边境仲裁官,这些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州政府的法官不会为他说话,上帝更不会多看他一眼。

只有怀里这个人,只有这个东方人。

能够赤手空拳接住子弹的怪人,为了工友与同乡,孤身一人踏上复仇之路的华人,能够站在他杰克·马丁心中可笑的“正义感”这边。

在普通人眼中,这种做法看上去十分愚蠢,但是小杰克坚持自己愚蠢的选择。

在这张略显青涩稚嫩的脸上,落下两行晶莹剔透的泪来,他哭得稀里哗啦,嘶声大喊着。

“文森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你!我想帮助你!”

“啪嗒”一声。

文森特的手搭在小杰克的帽子上,顺着那头粗糙的金发,紧紧抓住帽檐和耳垂,找到了受力点。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眼发直,借着对方吃痛挣扎的傻力气,瘫软地倒在草坪上。

小杰克惊讶又欢喜:“文森特先生!”

文森特依然没有回应,他需要能量,优质的能量,脂肪或蛋白质,哪怕是一丁点蕴含着[生命力]的东西。

他伸长了脖子,咬下一把杂草,开合下颚的动作在此时是难如登天,就像是五亿三千万年前的他一样,那个时候,他还是一条无颌鱼类。

在小杰克眼中,文森特先生的动作如一条柔韧无骨的蚯蚓,正在大口大口吞食着青草嫩叶,看上去十分恐怖。

杰克更加无法理解这种怪异的行为,仿佛文森特先生已经变成了一头凶残诡异的羊羔,饿了很久很久,终于回到了牧场里。

不过几十秒的功夫,文森特已经把草坪啃出一小片荒地了,草叶带着根茎牵扯出红泥和沙土。

他挣扎着爬起,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杰克·马丁的良驹。

那种眼神,在小杰克看来不寒而栗。

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只有黑乎乎的瞳仁带着深邃的原始欲望,叫做饥饿感。

杰克连眼泪都来不及擦,连忙抱住多莉,惊声尖叫着:“不行!它不行!”

文森特先生已经做出了行动。

小马驹的脑壳猛然裂开,仿佛有一颗看不见的[子弹]轰开了它的头颅!

随风飘散的血雾之中呈现出一个凶悍有力的拳印!

小杰克内心无比确信——

[——就在刚才!有什么东西攻击了我的马!它死透了!]

[是文森特做的吗?]

[为什么?]

[他饿疯了吗?]

杰克想的没错,文不才已经被饥饿感逼得失去理智,完全陷入疯狂。

他趴在马驹的尸体上磨牙吮血,吞下脑髓,嚼碎黄筋,咬断血管。

小杰克哭得更加厉害,此时此刻他一点都不像什么西部的警长或者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是他从小养到大的爱马!比他的生命……

不——

——至少比他一条手臂还要重要的伙伴啊!

他不敢阻拦,失去了所有勇气,只得痛哭流涕的看着文森特将它一点点吞下。

[真是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多莉!]

[拆开牧场的篱笆架,钻木取火的本事真是熟练自然!甚至开始做烤肉……]

嗅着马肉的香味,小杰克的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好像觉得]

[也不是不能接受?为什么这气味闻上去那么香]

文森特将前小腿肉撕下,递给杰克。

他们席地而坐,一人满脸歉意,一人悲伤难抑。

小杰克握住爱马的前腿肉狼吞虎咽,非常的务实,惊讶于文森特的厨艺。

“这是什么邪恶的巫术……”

文森特不以为意,只在乎身上的伤口,双手的烫痕,还有浑身的肌理与骨骼的状态,他需要休息,在[百里香]带来的菌群紊乱状态中彻底脱离出来,才有机会回去复仇。

两人吃饱喝足,连骨头都让文森特烤得嘎嘣脆,只留下一地污秽的内脏。

文森特终于开口了。

“杰克…”

小杰克立刻反驳:“我叫杰克·马丁!”

文森特:“好的,杰克·马丁。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小杰克立刻纠正:“是两条命!加上多莉一起整整三回了!”

文森特:“算两条半吧。”

小杰克:“为什么?”

文森特:“你也吃了不少。”

小杰克低头看了一眼盘腿胯间的肉骨头。

“明明是你比较多!”

文森特:“你连大腿骨和肋骨都没留下,啃光了咬碎了吞进肚子里啦,有一副好牙口。”

小杰克突然沉默,不再辩驳。

文森特大口大口喘着气,消化着五脏庙里的能量,他看着这匹马的残骸,内心思考着[百里香]恐怖的能力。

他与这个小牛仔一顿就吃掉了一整头马驹,撇开内脏和皮毛,至少有六七十斤净肉。

他的身体在处理这些能量时,内脏都会隐隐作痛,仿佛肉身的肌肉与骨骼,这些执行单元已经全线崩盘,急切地渴望着高能量的食物作补强。

“听我说,杰克,这个世上有很多很多你不知道的秘密,有很多古怪离奇的事,有很多残忍冷漠的人,包括香水瓶帮里那些拥有特殊才能的干部——还有我。”

小杰克神色一正,转而发问:“是魂威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文森特反问:“是在你带我离开树懒镇时,躲在暗处偷偷听到的吗?”

小杰克点点头:“没错。”

在小杰克眼中,文森特表情冷峻,稍稍伸手——泥沙就这么“凭空”飘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这些沙尘石块抓了起来。

文森特先生说:“这就是我的魂威,普通人看不见它,它就像幽灵,像神,像我精神的具现化,信念的实体化。能够影响现实中的物质,并且拥有特殊的力量。”

小杰克很难理解其中的含义,毕竟是看不见的东西,不过他非常向往这种神力,谁不想从凡人变成神明呢?

这种能力可以让文森特先生躲开子弹。

可以称为[神迹]。

“我也能拥有魂威吗?文森特?”

文森特召回魂威,手中的尘沙也跟着落地:“只有得到[箭]的认可,才有可能拥有这种力量。”

小杰克:“箭?”

文森特:“就是箭!你看到香水瓶帮的那个领头人了吗?”

小杰克:“是的,红头发的!”

文森特:“他拿着一支箭!”

小杰克:“是金子做的!很值钱!”

文森特:“他用[箭]来招揽新人,如果能够受他一鞭子,并且活下来,就有可能觉醒魂威,并且加入香水瓶帮。”

小杰克:“如果活不下来呢?”

文森特:“人,如果活不下来,就会死。”

小杰克心往神迷,舍身忘死说起废话:“你讲得好有道理……”

文森特逮住杰克的下巴,强行把对方的注意力,把目光重新拉了回来。

“听着,杰克!”

小杰克抓紧了文森特肩上的衣服,想从对方有力的五指中挣脱。

文森特反反复复强调着,“你是我的大恩人,我不想你有任何生命危险,除非万不得已,你绝不能触碰箭。”

小杰克反问:“为什么?”

文森特:“我欠了很多很多债,包括放在你那里的两条半性命,你要是死了,我就还不上,如果我还不上,我又会找一条铁路,让火车的钢轮把脑袋轧碎,去阎王殿找你赔罪。”

此时此刻,距离小杰克与文森特摆脱追兵,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夕阳渐渐沉进远方的大河谷。

文森特一字一顿,无比的认真。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杰克,你信誓旦旦的说,要帮我,你想和我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抱歉!杰克!我不能让你半途夭亡!”

“你说的这些话就像是刀子,把我这颗已经失信于人千疮百孔的心,再次搅得稀巴烂。”

“我的同乡亲友信了我的鬼话,跟着我来到这里——要我变成他们的嘴,替他们说英语,赚这些洋人的钱。可是到了最后,他们都变成了一捧黄土。”

文不才死死扣住了杰克的肩膀,攥得杰克疼得牙酸脑胀。

“我想把他们尸体带回去,但是没有这个能力,只能求老天爷,把他们的骨灰洒进圣弗朗西斯科浮船坞外的大海,如果有鱼儿愿意吞下他们的骨灰,或许能把他们送回家乡……”

文森特扶着小杰克的脑袋,将两人的额头紧紧靠在一起。

“——可是采石场老板甚至舍不得多花一丁点钱。有很多同胞,都变成了铁路石砟里坚实的道基,枕木埋着他们的骨头和冤魂。”

小杰克不能理解这种心情,那不是他的同胞,也不是他的友人,但是——

——但是这个男人的眼神和表情,话语声如钢铁铸打成形时发出的强音。

文森特松开了小杰克。

“别让我再失去你了。伙伴。”

[Part②·阴魂不散]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小杰克家的狗找到了主人。

那是一条健壮的大丹猎犬,两耳高高竖起,皮毛油光发亮。

它发出欢喜的吠叫,每当下午六点时,它就会守在三羊镇的烟草广告牌旁边,等着小杰克回来。

如果杰克赚到钱了,还会去香肠店里弄来一些杂碎料赏给这条狗。

这条狗没有名字。

小杰克就叫它“狗”。它如往常一样,想要扑到小杰克的怀里。

小杰克也如往常一样,看见家犬迎接自己时,脸上都是喜悦的神色。

可是——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

大丹犬似乎比平时胖了。

不!

当大丹犬奔跑过来时!小杰克彻底看清了爱犬的模样。

它与平时完全不一样,杰克明明记得,早上出门时,它本应该只有一百二十公分左右的身长,有纤细的腰身,还有凶悍威猛的前颅。

可是此时,这条狗看上去壮得像是一头小水牛!

它的体长超过了一百五十公分,后腿飞蹬,像是豺狼捕猎一样扑进了小杰克的怀里!

文森特:“是你的狗?”

小杰克回过头,有些难以招架这欢欣雀跃的家犬。

“是的!哈哈……呵……看上去挺精神的,对吧!”

这么说着,小杰克满头的冷汗,偷偷去窥伺家犬的腰腹,却发现大丹犬的原本纤瘦的腰腹变圆了,变得浑圆有力,就如狗熊那样结实。

它十分健康。

[甚至健康得失常。]

[它未免也太强壮了……]

文森特的观察力十分敏锐。

他看见小杰克脸上的汗珠滴去下巴,也看得见这条家犬粗大的舌头,还有比得美洲狮一般大小的颅骨结构。

他问:“真的是你的狗吗?看上去……它的餐食营养丰富,说不定比人吃的还好。”

小杰克拍拍胸脯,紧张地自吹自擂,“当然了!我从来不会亏待我家的动物!”

文森特又问:“现在,你要回家了?”

小杰克沉声答道:“是的,我想了想,如果文森特先生你说的是真的,我最好隐姓埋名,带着家人回纽约州避避风头——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情。”

文森特:“我不希望将你牵连进来。”

小杰克:“你会去哪儿?”

文森特站起身,刚刚恢复了一点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在小杰克的搀扶下,他的眼神坚定,看着来时路——看着那一条通向树懒镇的路。

驳杂的马蹄印里,有一条通向复仇的,满是鲜血浇筑而成的铁路。

文森特:“走了。”

“等等!文不才!”小杰克用蹩脚的中文译音,喊着文森特的本名。

文森特回过头。

小杰克:“你至少给我写张欠条吧……”

文森特扯下背带裤上的一枚纽扣,那是个裤兜扣子,本来用于放置怀表,现在没用了。

把纽扣交到小杰克手里,文森特的语气有些沮丧。

“我没有其他东西了。”

小杰克低头看着这枚纽扣,似乎它是唯一能够值得留恋的东西。

与文不才道别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干系了。

除非文森特先生能活着回来,完全剿灭香水瓶帮,带着小杰克的金子和新枪,带着一匹马,带着正义与希望回来。

[那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小杰克都不太确定,也不敢去想。

等他抬起头时,文森特先生已经钻进了烂木林里,选了一条更加隐蔽的道路,不见了踪影。

他终于放下心,要赶回家,带着家人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他跟着爱犬一路狂奔,飞也似地像是逃命一样跑回了自家的大宅子。

他用力敲打着大门。给他开门的,是巴扬叔叔,是他父亲的亲弟弟。

给他倒水的,是巴扬婶婶,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

给他揉肩捶背的,是安娜妹妹,一个和他一样,脸上长着雀斑的农家姑娘,手臂粗壮,膀大腰圆的村妇,还没嫁人就已经变成了生过孩子的模样。

只是今天似乎有点不太一样了。

小杰克仔细盯着妹妹的脸,想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可是此时,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

他托着安娜的脸,却找不到任何雀斑。

皮肤也不像是往常那样毛孔粗大,反而变得如同牛奶一样,在夏日阳光的炙烤下,血气旺盛而白里透红。

不光如此,不光是安娜!

叔叔婶婶,还有那条大丹犬!都健康得诡异离奇!

小杰克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从大厅往侧室的餐桌看——

——苏利文先生一动也不动。

那个红发男人面带笑意,戴着皮手套和大鹦鹉翎羽帽,襟领有一团鲜红的蕾丝布料,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上握着牛奶杯,缓缓将牛奶送进嘴里。从黑斗篷里露出亚金箭矢的锋刃——它闪闪发光。

苏利文的眼睛笑得像是弯弯月牙,嘴边还有一点儿奶渍。

他亲切而优雅地和小杰克打着招呼,敲打响指,提醒主人家,像是敲下了让侍应生手忙脚乱的传唤铃。

苏利文说:“杰克·马丁家的牛奶,一级棒。”

小杰克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他再不能动弹一下,耳畔还有叔叔、婶婶和妹妹的话语声。

“今天苏利文先生来到家里做客!我们给他准备了小苏打饼干!”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免费给咱们试了试雪城送来的新药,是一种保健酒!”

“是呀!哥哥!你也来尝尝!我用了以后脸上的雀斑都不见了呢!你看咱们家的狗!喝完了之后变得又壮又聪明!以前我让它坐下,它却原地打转!连人话都听不懂,现在我喊它去街口的报社拿报纸,它都能顺便带回来一篮子鸡蛋!”

小杰克手中捏着那一枚纽扣,再也不敢张开拳头。

这纽扣能杀人,能将他置于死地。

[真名:???]

[现用名:文不才]

[出身:???]

[魂威:酒狂·Alcoholism]

[破坏力:???]

[速度:???]

[射程距离:???]

[持续力:???]

[精密度:???]

[成长性:???]

[特殊能力:???]

第797章 大难临头

[Part①·精神折磨]

“杰克·马丁,是吧?就是这个名字对吧?”

苏利文念叨着小杰克的本名,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三羊镇来了这么一位英雄好汉,这几个月我从来没见过你,或许你一直都很懂事,是个好孩子。”

这么说着,苏利文先生挑弄指节,转而双手互握,十指交叉虚抱,枕在膝盖上,一举一动端庄得体————完全看不出他是个食人魔。

但是小杰克明白,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香水瓶帮的劫匪强盗,与“高雅贵气”沾不上半点干系。

“我该怎么称呼你?”杰克小哥压下心中强烈的恐惧,拭净额头的冷汗,“我……我还没准备好呢我.你.你为什么突然来到我的家……”

苏利文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他摘下帽子,挂在小柜子的挂钩上。

这短短十数步的动作,包括苏利文先生摘下帽子的行为,在小杰克看来,心中都是一惊一乍的。直到苏利文先生回到座位,又变成了那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这位强盗就像一个长辈,一个温柔可亲的,和蔼慈悲的老师。准备向小杰克这个有些不听话的坏学生,传授第一堂课。

“我的全名是苏利文·奥科佩拉。”这么说着,苏利文先生换了个手势————他慢慢的,动作丝滑柔顺,用右手拨弄着空气一样,像是在抚摸情人吹弹可破的脸颊。

随着动作结束,小杰克身后的厅门就此关闭。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门关上了!

小杰克脸色剧变,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是魂威!]

苏利文讲起套近乎的范式台词,几乎和文不才一样。

“我与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面。”

小杰克立马否决:“绝对没有!”

苏利文:“我相信,曾经我们有过一次亲昵的会晤。”

小杰克执着坚定:“那一定是你记错了!苏利文大人!”

称呼也从[先生],变成了[大人],小杰克还有些侥幸心理,在树懒镇的集会所广场,他用围脖领巾蒙住了脸,或许苏利文这家伙认不出来!

可是惊惶失措的神色不会骗人——他的脑子依然逞强,身体却早一步求饶,要不由自主的跪下来。

他的内心已经陷入恐惧的泥沼,他无法解释这一切,更无法理解家中的亲属和家犬,这些事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思考着。

[如果我在此时,说错一句话。我的叔叔婶婶,我的妹妹,我的狗……]

[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我得想办法!我一定要想到办法!]

苏利文捂着侧脸,轻轻用食指敲打太阳穴,眉头紧皱:“真的是我记错了?杰克·马丁.”

“Yes!Yes!Yes!”小杰克反复强调着,好比刚刚长大的幼犬,向族群领袖露出肚皮那样示弱:“绝不会欺骗你!苏利文先生,谁都知道,欺骗或忤逆香水瓶帮的下场!”

苏利文先生的表情由忧转喜,又问:“你是本地人对吗?”

小杰克:“不是.我刚搬来这儿”

苏利文:“你熟悉亚利桑那?”

小杰克:“并非如此……我在爱丁堡长大,父亲一直忙于工作,祖父在我刚刚成年的时候就过世了,母亲跟着叔叔和婶婶来西部拓荒,做地皮生意,后来她得了肺结核,又喝了假药死掉。”

苏利文:“可怜的孩子。”

小杰克:“谢谢您的同情心。”

苏利文:“听得出来,家人在你心中,占了很重要的地位。”

小杰克:“是的,苏利文大人,我愿意为保护我的家人付出生命。”

苏利文:“我认同你的决心。”

小杰克:“我的叔叔对我很好……”

苏利文:“他是个好人,进门时,他为我擦干净靴子,送来两支旱烟,分不同口味的,非常贴心。”

小杰克:“我的婶婶也对我很好……”

苏利文:“她也是个好人,在招待客人时,她喜欢用量角器来计算面粉和黄油,对待食物和对待客人都是细心而周到。”

小杰克:“我的妹妹是个粘人精。”

苏利文:“她当然是个好人,我想去花园看一看,她却带着我绕着整栋楼参观了一遍。连地窖都没落下,热情柔美的甜妹。”

小杰克:“我家的狗……”

话音未落,苏利文吹着响亮的口哨,像是传唤奴工一样,唤来了杰克家的那条大丹犬。

看着家犬在大院窗外嘤嘤狂吠,兴奋而欢喜地摇动尾巴,在水渠和花坛之间来回蹦跳,然后猛然一跃,跳进室内。

它先是舔舐着苏利文先生的手背,又用好奇而热情的打量着小杰克。

此情此景,仿佛小杰克才是客人——而苏利文先生,已经变成了一家之主。

苏利文先生揉搓着大狗的脖颈,指头伸进黝黑的毛皮下,给这头大狗挠痒。“他们都很好,杰克。”

小杰克吞咽着口水,喉头鼓动,眼神闪躲。

苏利文扣住大犬脖颈上的皮箍,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小杰克就会被自家的狗咬死。

过了许久,苏利文确信,这个毛头小子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在这个时候,他才开始问起正事。

“杰克,我知道你是个良民,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

杰克按住了胸口的警徽,“是的。”

苏利文:“你不会包庇一个华工,不会包庇一个奴隶,对吗?”

小杰克:“是的……是的。”

苏利文:“他既野蛮又危险,帮助他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对吗?”

小杰克:“是的……”

苏利文:“你一定在他身上吃了不少亏。”

小杰克:“我的枪,四十多颗子弹,还有两个鹿皮水袋,一套鞍子,还有还有我的马——都被他抢去了。”

苏利文眯着眼故作责难的高位姿态,像是明知故问:“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呢?”

小杰克:“我不知道……”

苏利文振振有词:“你一定中了巫术,东方来的巫术。不过还好你遇上了我,杰克。我想你再怎么愚蠢,也不会傻到去帮助一个忘恩负义的中国人。”

小杰克:“是的……”

突然——

——苏利文站了起来。

就像是面对学生时,从蹲坐在地的状态,一下子弓腰而起!

手中的大犬狂吠不止,腥臭的唾沫喷洒飞溅。

小杰克几乎要吓哭了,他掩面而泣,吓得蹲在大门旁的立柜角落里。

苏利文先生像是一头狼,用侧脸视人,好似据枪瞄准,要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说过——”

“——不会忤逆香水瓶帮,”

“更不会对香水瓶撒谎……”

小杰克蜷缩在大门前,只知道疯狂点头,只能懦弱啜泣。

“是的……对不起,苏利文大人,我骗了你,我欺骗了你啊……我确实帮助了那个中国人……我帮了他……”

苏利文由怒转喜,重新化作慈祥的老师。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小杰克捂着脑袋,从指缝里渗出泪水来:“真的吗?你会放过我吗?真的原谅我了吗?”

苏利文重新坐了回去,放开手中的大丹犬。

“真的哦。”

大丹犬也不像刚才那般凶悍,嗅到熟悉的味道时,它热情地舔舐着小杰克的脸庞,在脖颈和耳垂留下口水的臭气。直到它舔够了,把杰克脸上的鼻涕眼泪都舔得干干净净,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这间令人绝望的餐厅,从窗口一跃而出。

[Part②·唯有信义]

小杰克依然唯唯诺诺:“苏利文大人,你刚才说,会放过我?”

苏利文:“是的。”

小杰克:“也会放过我的叔叔和婶婶?”

苏利文:“没错。”

小杰克:“我的狗,你也会放过它吗?”

苏利文佝下腰,居高临下看向小杰克。

“你太贪心了杰克,你可真是个贪心的小机灵鬼呀。”

“不不不!”小杰克摇晃着双手,跪伏在苏利文先生面前,由下至上看着对方如尖尖的下巴,就像是蹲在狼吻下任人宰割的样子,“我一点都不贪心,我是个大笨蛋,我真傻,真的,我不该帮他的……我是受了他的威胁——”

是的,小杰克改口了。

“——那个杂种!我明明救了他,他却要害我呀!”

是的,小杰克再一次撒谎了。

“——我有枪,也有弹药,还有一匹马,所以他盯上我啦!他就是冲着我来的!”

是的,这些理由听上去非常真实。

“——我哪里敢和您作对呢?苏利文大人!”

话已至此,苏利文先生运用魂威,将餐厅的门扉揭开。

并且对杰克说:“你往身后看一看,杰克。”

小杰克应声看去,看见了难以形容的恐怖场景。

他的叔叔婶婶,还有小妹本来在准备下午茶,都挤在过道里来回忙碌,手中端着餐盘和各种饮食。

听见餐厅木门的声音,他们三人齐齐转头看向杰克和苏利文先生。本该是其乐融融的一幕。

——叔婶二人脸上容光焕发,一点都看不出来已经年近五十。

——小妹的容貌光鲜动人,原本壮实的腰膀现在也变得凹凸有致。

只在短短几秒之内,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

杰克能清晰地看见,亲人的脸庞爬上凹凸不平的皱纹,布满颓老的色斑。像是让某种恶灵附身了一样,眼窝变得极深,身体中的生命力都被[百里香]抽干了!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家人们身上的怪异突变又恢复如初。

苏利文先生贴近小杰克的耳朵,在小杰克耳畔轻声低语。

“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小杰克用力地点了点头,连滚带爬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的两眼失神,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苏利文先生接着问:“那个中国人去哪里了?”

小杰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苏利文没有说话,他就像是一个无情的刽子手,一掌扶着耳廓,像是在倾听什么。

小杰克马上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惨叫与惊呼,那是他的妹妹!

屋外——

——安娜惊慌失措的大声呼救:“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脸会变成这样?!妈妈!你快来看看我!”

屋内——

——小杰克立马改口:“我知道!我知道!”

苏利文双手合十,用力鼓掌,依然没有说话,一只手尽量往前递出,像是在等待对方的答案。

随着屋外的骚动声渐渐变小变弱,小杰克松了一口气,看来安娜已经脱离了苏利文先生恶毒的魂威攻击。

害怕家人再次受到伤害,杰克只能和苏利文说了实话。

“我把他带回镇上,带到牧场外,他这个吃里扒外的野蛮人饿得发疯!然后把我的马给吃掉了!”

在说出这些话时,小杰克把内心对多莉的关爱与缅怀都化作了脸上深切的恨意。

他确实在怀念多莉这匹小矮马——如果不是文不才,他不会失去多莉。

苏利文先生听见这个消息时大喜过望,“你刚刚说他吃了东西?对吗?”

小杰克也不明白苏利文先生到底在欢喜什么,为什么会开心。他只得顺着说下去。

“是的!他吃了东西!”

苏利文:“他吃了多少东西?多少磅?是肉还是蔬菜?是什么种类的肉品?”

小杰克:“大概七十磅?还是八十磅?有马肉,还有一些杂草,他把草根都刨出来吃掉啦!”

苏利文:“哦……这样?”

小杰克:“是的!”

苏利文:“那就没事了。”

小杰克:“还有其他的问题吗?苏利文大人……”

苏利文:“关于这个中国人的去向如何,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冤仇,与你有什么干系,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都已经问完了。亲爱的杰克,请你放心。除此之外,我只有最后一个对你的,非常非常小的疑问。”

此时此刻,苏利文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

因为他的[百里香],他的魂威超能力有特殊之处。

他暗自思忖,细细考量,卷烟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受到[百里香]的魂威攻击之后,体质一般的普通人会立刻产生饥饿感。]

[失控的菌群会快速消耗人体所有的脂肪储备,并且彻底改变人的体质。]

[如果那个可恶而可怕的中国人在饥饿感的逼迫下,吃掉了那么多的马肉,他的身体没有微生物与细菌的帮助——肝肾恐怕已经千疮百孔,难以自愈。]

[血液里沉积的毒素会致他死亡。]

[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

[我又一次战胜了恐惧心。]

[是我,苏利文·奥科佩拉单方面的,碾压性胜利!]

露出舒缓的愉悦表情,苏利文又转过头来,想要看清杰克·马丁藏在指缝里的眼睛。

[眼下这个年轻人看上去非常愚蠢。]

[不论是被人利用时的侥幸和天真。]

[亦或是在求饶时马脚百出的可笑谎言。]

[要杀死他吗?]

[不,那不是我苏利文真实的想法。]

[事实上,我对他提不起半点兴趣,这种猎物,甚至比呱呱坠地的婴儿还要脆弱。]

[就算我自认为是一个可以出卖同伴来追求胜机的人渣头领,可是——]

[——杰克是个白人,他还有未来,他是一颗优秀的种子,与我能够成为[家人],能够成为氏族同胞。]

想清楚这些之后。

苏利文先生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把你的手张开,让我看看里边有什么。”

杰克在那一刻汗毛倒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的声音颤抖,不知如何是好,他假作听错,试图蒙混过关:“苏利文大人,您刚才说了什么?”

苏利文:“从进门时,你就一直紧紧握着拳头,哪怕哭鼻子也要死死攥住,用手背去擦眼泪——那么让我看一看你的右手,你的右手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小杰克:“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苏利文:“既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当然可以给我看一眼,对吗?”

小杰克面如土色,无法拒绝这种要求。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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