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所以,你是想借我的手,来杀了他。”

“没错。”

“你为何不亲自动手。”陈平道指了指四周,“以你的能力,都能潜入这里了,那你若是亲自出手去杀他,岂不是更容易成功?”

“有些事,别人可以做,我不能做;别人做了能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做了就会被严重上纲上线。

我只能借用你们的力量来除掉他,或者是利用外部掀起的波澜,去将他溺死淹死。

我,

只能假手,不能亲手。”

“看来,那位真的是把你得罪得很重,让你不惜以如此累赘的方式,也要置他于死地,进行报复。”

“仅仅是仇怨的话,我真不会计较,后路没了,我大可向前看,可他未来要斩断的,是我的前路!”

在很遥远的过去,无脸人曾亲自布下千年大局,在玉龙雪山下的秘境里,铸造飞升地宫。

一代代梦想着飞升成仙的世俗权贵与江湖豪侠,为此前仆后继。

数不清的这些人,包括他自己的后世子孙,他们的憧憬与野望,都统统沦为了黄纸,焚烧进他预设好的功德火盆。

将他人成仙梦炼为烛火,取他人尸骨灰烬凝作阶梯,靠着长期为天道肃清不安分的存在换取晋升之本,点亮铺就独属于自己的飞升大道。

他成功了。

雪山地宫下,最后那喷涌而出的灭世熔岩,是他早已安排好的变现,那一刻,他“死而复生”。

但他的成功,并不圆满。

在他原本的谋划中,应该是等到鱼塘里的鱼积攒到一定程度后,再一举抽水起塘,助他冲破枷锁。

可偏偏,因为李追远的存在与影响,这一切被提前了。

一如顽童,从一块水泥板跳向另一块水泥板,中间是水沟。

若是做预备起跳动作时就放弃,就算不过去,也相安无事。

如果跳出去了,跳得不够高也不够远,落入水中,大不了也就湿个身。

假如能成功一举跳过,那就是到达彼岸,登临类似于大帝与大乌龟的层次,让天道都不得不默认你的存在。

最怕的就是,跳了,也跳得很高很远,可就是差那一丁点,那整张脸,怕是就得磕到水泥板上,磕出个头破血流、血肉横飞。

无脸人恰好就处于这个阶段,他自石台上苏醒,离开坟茔,刚曝露于天地视角之下,还未来得及品味一下复苏的感觉……

抬头,天上的雷霆,就径直向自己劈了下来。

成为大帝那种层次后,天道确实会投鼠忌器,一时奈何不得。

但这也就意味着,在你临近那个层次前,你将遭受来自天道最为猛烈的打击,严令禁止这世上再出现这样的存在。

甚至,站在大帝与大乌龟的角度,祂们也不希望这世上出现更多类似祂们的存在。

因为这不仅是生态位会被挤占,更是让这一生态变得更加糜烂,最终可能导致天道打破瓶瓶罐罐、刮骨疗毒。

所以,大帝先出手镇压菩萨,再将墓主人收入黄泉,近期又将小地狱置于酆都地府之下压制,这是在确保生态不会继续糜烂的基础上,增强自己手中的筹码,确保自己的长生,能更加夯实。

对无脸人而言,他差的只是这一线,可这一线,却堪比深渊。

他没有宗门,没有家族,没有传承,没有地盘……这些种种,都被他亲自丢入灶口,付之一炬。

这使得他,明明已能称得上是这世上可怕存在之一,却又在雷劫之下,过得如臭水沟边的老鼠,日夜惊恐。

稍一推演,他就清楚其中缘由。

就算不推演,只需把开头与结果摆在一起,简单一分析,也能得出一个结果,那就是:

他被天道给白嫖了。

千年岁月里,他帮天道清理了不知多少不安分者,天道也按照规则给予了他赏赐。

可这赏赐,纵使海量,却又给得恰到好处,给出了“如给”的效果。

这精细入微的切入点,相当于在自己彻底突破枷锁前,一刀精准斩下。

早一点,吃不到尾巴,无法榨去所有价值;晚一点,鱼入大江,不再受控。

这说明,天道手里有一把,让它无比信任的锋利好刀,笃定这一刀下去,能精准斩到自己七寸。

而且,这把刀后来,还主动来找过自己。

一浪结束后,不回家,先奔赴自己所在的“祖坟”,若不是他离开得稍早一点,可能那时就被碰到了。

无脸人起初以为,这一切都来自于天道的推动,就像是历代龙王秉持天道意志、镇压江湖。

可当他在机关周家地下室里隐藏,借用机关术手段修补自己被雷劫劈得严重破损的身躯时,那个少年,居然自己找上了周家。

无脸人确认,那时,少年与他身边的两位两个点灯者,并不在浪上。

但这浓郁的因果浪花,却又直指周家。

无脸人立刻躲避,同时,他也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一件比天道推动这把刀帮自己砍人更为惊悚的事,那就是:

这个少年,很可能知道自己是这把刀!

这把刀,还疑似在发挥着主观能动性。

自此,无脸人明悟过来,他如果不去折断这把刀,这把刀未来必然会砍向自己。

但他又不能亲自出手,不能与这少年直接打照面,因为天道未来必然会自己折断这把刀,但在那之前,至少现在,天道想要绞杀自己的优先级,要远高于少年。

然而,本该天衣无缝,火中取栗的完美计划,却出了纰漏。

借着大乌龟登岸搅起的风雨,再伪装天道意志,下发安排,他甚至都没敢直取少年的性命,而是取的一条狗命。

可自己,能在雷劫之下仓惶活下来也就罢了,那条狗,为什么也能在雷劈之下不死?

无脸人:

“你们,这伙废物,尤其是你!”

听到这句侮辱,陈平道非但没生气,嘴角还露出了笑容。

他只对这件事的对与错耿耿于怀、思不通、想不开,倒是没对这件事的失败、没能彻底将那位杀死而扼腕叹息。

他和令家那位的出发点不一样。

令家那位是在把握准天道意图的基础上,加上了自己的利益驱动,那位应该早就知道,那件事背后有幕后黑手在推动,但他故意装作不知道。

自己则是在遵照天道意图做事,简而言之,他陈平道……蠢。

无脸人:“你还好意思笑?”

陈平道:“笨的人,就得多笑少说话,要不然大家不就都知道我笨了?”

无脸人:“他死了,你孙女,才有机会成为这一代的龙王,他在,你孙女就没有机会,只会一直被他压在身下。”

陈平道:“我对让曦鸢成为龙王,没有执念,我对这个孙女,太溺爱了,我甚至觉得,她要是成为龙王了,会很辛苦。”

无脸人:“那你现在呢?你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后,你打算做什么?”

陈平道:“这里是龙王门庭,你潜入到这里,是犯忌讳了,你觉得身为家主,我应该做什么?”

无脸人:“呵呵呵……”

陈平道将双臂缓缓撑开,自己的域,不断放大。

无脸人坐在那里,陈平道的域在即将靠近他时,被阻挡到了外头。

任陈平道如何催动,都没办法将其包裹。

无脸人的强大,在此刻显露无遗。

不过,陈平道并未有丝毫气馁,他的域开始颤抖,连带着周围四座域也开始呼应,当另外四座域产生共鸣后,陈平道的域突破阻隔,将无脸人完全囊括。

无脸人:“你害怕了,你后悔了,当他亲自找上门打算与你算账时,你想要将我交出去,当作向他赔罪的礼物?”

陈平道:“我无法否认,是有这方面的原因在。

我不希望我琼崖陈家变成现在的明家,更不希望陈家的未来向未来的明家看齐。

我不希望看到我的宝贝孙女,煎熬于是保护我这个爷爷还是保护整个陈家。

但……我已经看出来和听出来了。

天道意志,现在更想除掉的,是你。

所以,我现在这么做,仍旧是对的,我……没错!”

陈平道掌心向下一拍。

“轰!轰!轰!轰!轰!”

总计五声轰鸣传出,无脸人的身躯被重重下压,胸口与脸面紧贴着地面,可他的声音还是继续传来:

“我说过,你就算察觉到了,也该继续装不知道的,你真当你琼崖陈家,现在有龙王坐镇么?”

陈平道:“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不就有三位……不,是四位。”

“呵呵呵……”

无脸人继续发出笑声。

他把下颚,抵在地上,强行让自己的“脸”,对着前方的陈平道。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还要继续留在这里么?”

陈平道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你现在在这里。”

“上次的事,之所以失败,就是败在你这里,所以我故意没走,就是要在这里等着,等他,上门来找你算账。

你是刚刚见过他回来的。

那他现在,应该距离你陈家祖宅很近,是吧?”

“咔嚓……咔嚓……咔嚓……”

一道道脆响传出,无脸人强行慢慢直起身子。

这迫使陈平道,不得不调集更多域的力量,来对他进行镇压。

也因此,导致四座“龙王域”对这里所镇压邪祟的压制,减轻。

一众邪祟们,宛若久旱逢甘霖,立刻鼓噪起来,发出阵阵嘶吼。

并且,一道道琥珀色的纹路,开始在四周蔓延,进一步瓦解这四座龙王域的镇压效果。

不,确切地说,这些纹路并不是现在才在蔓延,而是早就被浸润进去了。

这说明,无脸人对这里的侵蚀,早已展开。

陈平道的眼眸里,露出了震怒与悔恨。

被别人潜入祖宅深处,就已经是在狠狠抽他这个家主的脸了;结果别人早就在偷偷挖掘自家地基,准备破开家里的牢笼,他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这已经不是失察失职,而是彻彻底底的一个废物家主,在他的带领下,堂堂一座龙王门庭,居然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假如他今日没下来,主动撕破脸,那么那场本该只属于自己的葬礼,很可能就得变为整个琼崖陈家的。

无脸人:

“你不用自责,因为我也为此,付出了你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这三座……不,是四座龙王域,想将它们解开,真的好难好难。

可恨,我不能对他亲自出手。

但你们,又指望不上,再继续诱导和利用你们的力量,只会继续给他喘息和成长的时间。

所以,当你们上次失败时,我就看清楚了,也决定了。

不能再犹豫迟疑下去,

这次,

我要孤注一掷!”

无脸人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四座域的上方,翡翠色泽面积不断扩大,加速着对这牢笼的侵蚀。

陈平道:“你做梦。”

老人身上皮肉不断开裂,一道道血珠从他身上溢散开去,先扩充至自己的域,再弥漫向那四座龙王域,这使得龙王域上面的琥珀色则得到了压制,乃至开始褪色,逐步恢复到正常。

四座龙王域之下,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邪祟,再次被无情镇压下去。

无脸人:“呵呵,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血可供这般流。”

“祖宅里的陈家人,可不止我一个,我就不信,用整个琼崖陈家的血,还不能把你给耗死在这里!”

“那陈家人,怕是得死光哦。”

“龙王门庭,死于镇压邪祟,死得其所!”

陈平道闭上眼,声音自胸腔内发出。

外面的听海观潮碑出现了震颤,即将发出陈平道的家主令。

无脸人面容忽然扭曲,下一刻,陈平道的五官也开始模糊。

陈平道与外界的感应,被无脸人斩断。

听海观潮碑震颤停止。

无脸人:“陈平道,你总是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却忽略了自己的身份。

在下来与我撕破脸之前,就没想过,提前做好准备么?

还是说,你有自信,就算杀不了我,就算被我杀死,只要我在这里,你依旧有自信可以豁出命,来将我永封镇压于此?

结果,我的强大,超乎了你的想象?

在你坏了我一次事后,我就把你琢磨透了,我甚至预判了你接下来的所有动作,包括,你会下到这里来找我。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家主,你更适合去做一个园丁,去修剪伺候你的柳树。”

在无脸人说这些话时,陈平道闭上的眼眸里,有不可查觉的火苗在晃动。

有些东西,可以被隔绝,可有些东西,是无法被隔绝的,就比如身为陈家人,在祖宅内,对先祖龙王之灵的感应。

听海观潮碑的传声,只是虚晃一枪。

接下来,祖宗祠堂里的龙王之灵,将得到自己的呼唤,从而产生躁动,向整个陈家示警传讯。

然而,就在这时,陈家祠堂里那三盏乳白色的灯火,却集体晃动起来。

祂们不仅驱散了来自陈平道的呼唤,更是像上次一样,对他造成了反噬。

“噗!”

陈平道吐出一口鲜血。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不敢置信。

无脸人只觉得是自己成功隔绝内外后,让陈平道产生绝望,心神受损。

实则,陈平道震惊的是,为何先祖龙王之灵竟会对自己的呼唤置之不理?

上次,他得到这里“提前的正确信息”准备去动手时,家里龙王之灵是这般对待自己的,这次自己想要向整个陈家示警,号召整个陈家来一起镇压这尊巨邪,家里龙王之灵竟还是这般对待自己?

陈平道艰难地抬起头,他的鲜血还在继续向外挥发,维系着这里的四座牢笼。

身为龙王门庭家主,他对先祖龙王之灵的尊崇与敬仰,毋庸置疑,因此,他绝不会认为自家龙王之灵是出于保全陈家的私心,才如此对自己。

现在,他更是又确定了一件事,祖宅里的龙王之灵,并非是没有察觉到无脸人的潜入,但祂们却故意对此进行了放任与无视。

看着眼前嚣张跋扈的无脸人,陈平道心里不禁升腾起一缕疑惑与猜测:

其实,真正的天意,早已下达了?

有人将正确的信息提前做了传递,那有没有可能,这个来传递信息的人,他本身,就是最正确的信息?

再联想到自己的孙女与那位,此刻都回到了琼崖,来到陈家祖宅附近。

原来,这一浪,自我陈家始?

无脸人:“我不急,你大可继续撑着,慢慢流血,我甚至还会主动帮你调节减缓一下压力,让你能多撑一会儿。

现在引爆,能让他九死一生,但这对我而言,还是不够保险。

你的寿辰,不是两日后么?

我等,我等两日后,他亲自登门来给你贺寿,我要确保他这次,十死无生。

我要让他亲眼见识见识,

什么叫……邪祟如潮!”

……

“嗯,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何申指了指商店货架,要了条椰王硬绿。

正掏钱时,谭文彬出现在他身侧,抢先把账给付了。

何申:“我说老弟,你这也太客气了。”

谭文彬:“这不是事先说好的么?应该的。”

何申拆开包装,从里头拿出两包递给谭文彬:“尝尝,看抽不抽得惯。”

谭文彬把烟放进口袋:“申哥,刚是在和嫂子打电话?”

“嗯。”

“怎么不用大哥大?”

“我那台好像坏了,信号一直不稳定,等回去后拿去修。”

“我这里多一台,申哥你先拿着用。”

何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放心吧,老弟,只要你一个通知下来,告诉我把货卸去哪里,我立马带人开车去,绝不耽搁你的事。”

“申哥办事,我当然放心。好了,我先走了,师傅们的账我都结了。”

谭文彬与何申所站位置,是开满发廊与按摩店的小街。

何申:“这帮家伙真不像话,这么久了还不出来。”

谭文彬:“基本都出来了,故意在里头等着,不想第一个从店里出来。”

与何申告别后,谭文彬喊了一辆摩的,将自己送到镇外。

小山头,四周视野开阔,小远哥在这里布置了阵法,作为大家的露营点。

帐篷前的篝火旁,润生正在烤乳猪。

镇上有家东方烤乳猪店,猪和料都是在那儿买过来的,自己来烤。

谭文彬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燃的同时,目光看向远处正朝这里走来的陈曦鸢。

陈姑娘对谭文彬点了点头,在篝火边的石头上坐下。

罕见的,面对被润生烤得色泽诱人的乳猪,她无动于衷。

帐篷内,坐在睡袋上的李追远,周身被无形的血线环绕。

这些只有李追远能看到的血线,似编织起的血茧,将少年逐步包裹。

少年面前,阿璃正在摆弄着紫金罗盘。

恶蛟盘旋在罗盘上,本该凶焰滔滔的它,乖乖地听从阿璃指尖提示运转。

新的架构雏形已经出现。

就像是秦柳两家祖宅里的邪祟,都会给柳玉梅面子一样。

李追远身上的这些邪物凶兽,也会给阿璃面子。

少年正在推演因果,阿璃则在进行辅助。

江上人,对江水的理解,普遍还停留在祖辈经验的汲取和自身实践观察的总结。

曾经,李追远是其中的集大成者。

像是一张百分卷子,及格分以下是常态,表现为浑浑噩噩、遭受摆布;能及格的,都算得上江上弄潮儿,江上精英们普遍都处于这个层次。

再往上的,七八九十分的,也有。比如龙王门庭传承者,享底蕴加持,或草莽崛起者,灵觉敏锐。

也有像赵毅那种的,靠看他人笔记,获得成绩跃迁的;

亦有如陈曦鸢这般,考试时能被监考老师手指正确选项的。

李追远很早就已经做到了,与出题人斗智斗勇的层次,拿一百分只是因为卷面分只有一百。

如今,伴随着李追远自己开始私下里搞课外辅导班、出题出卷,他对江水的理解,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视角不再仅仅局限于卷面,而是开始思考如何通过考试改革来实现更好的人才选拔效果。

红线褪去,少年睁开眼。

即使是现在的少年,做这种因果推演,也是消耗极大。

换别人想做这种事,怕是得集齐很多人手、周密布置,再开坛做法,求神问佛。

“噗哧!”

阿璃打开一罐健力宝,插入吸管,递了过去。

李追远接过来,喝了几口。

“风平浪静,但太静了,像是被提前做了清场,预备好接下来的表演,非常的刻意。”

在陈曦鸢洞府处,见到陈老爷子后,李追远就心有兆感。

少年一直在刻意避免,把自己前往琼崖陈家的这一行程,被浪卷入。

可现在,事情的性质,已经在预备着发生微妙变化。

陈老爷子,是真的因为想念孙女了,才凑巧出现在那里的,他不是神机妙算,刻意在那里等待自己。

但陈家人的特性,从陈曦鸢身上就能观察出来,有些所谓的凑巧,它并非真的是巧合。

吃人嘴软,被天道追着喂饭着实令人艳羡,可反过来,天道想要将自己的意志下达时,也会更为容易。

李追远怀疑,与陈老爷子相见时,陈老爷子本身,就承担了某种浪花的角色。

可若是以龙王门庭之主的身份来散播浪花,这一浪,到底得大到什么程度?

还真是现世报啊。

上一浪,自己在玉溪,做公活儿时,夹带做了私活儿。

这一次,很可能会变成,自己在做私活儿时,被强行摊派上公活儿。

李追远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是不走江,也不是不当刀,等琼崖的事结束,回去后,他可以静候天道吩咐。

再怎么工作,自己也得需要私人休息时间,哪里能你需要时就一个电话安排下来,随叫随到?

最关键的是,你还不发工资。

李追远指了指外面。

阿璃会意,收拾起罗盘这些东西。

李追远起身走出帐篷。

陈曦鸢侧过头看向他,问道:

“小弟弟,你怎么先回来了?”

李追远:“这次手里带的东西够用,等要走时,再去你洞府好好挑选,我不会客气。”

陈曦鸢点了点头:“我爷爷对我说了些话,他说……”

没有丝毫保留,陈曦鸢将自己被爷爷留下来后所进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对少年复述了一遍。

李追远:“在你爷爷和我之间,你选择站在我这边;在你爷爷和其他人之间,你可以站在你爷爷那边。”

陈曦鸢低下头,她被点破了内心的想法,她想去帮自己的爷爷。

不过,陈姑娘还是重新抬起头,看向少年:“小弟弟,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李追远:“你现在,可以一个人先回陈家。”

陈曦鸢:“我……”

她不想抛下这里的人,她觉得自己留在这儿,不仅可以充当一份力量,更是一种人质。

陈曦鸢:“小弟弟,不要用‘可以’,你直接给我下命令吧,我愿意承担选择的后果,但我不擅长做选择。”

李追远:“我现在,需要你离开我们的团队,接下来,在我们主动联络你之前,你不要再来寻我们。

至于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你自己先看着办,我只能给出我的建议,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优先保全自己,不要急着走极端。”

“好!”

陈曦鸢站起身,提起登山包,准备离开。

润生:“等一下,乳猪烤好了,你拿点路上吃。”

“嗯!谢谢润生。”

陈曦鸢举着一整只烤乳猪离开了。

谭文彬凑过来,问道:“不是,润生,你全都给她了,我们晚上吃什么?”

润生挠挠头:“我本来只想给她一条猪腿的。”

好在,考虑到团队里的人胃口普遍好,所以在镇上买食材时,乳猪不止买了一头。

润生重新架起一头乳猪,再次烧烤涂料。

李追远端着一罐健力宝,走到山头边,一个人发起了呆。

过了一会儿,谭文彬跟了过来,小声问道:“小远哥,是发生什……是要发生什么事了么?”

李追远扬起手中的饮料罐,示意谭文彬噤声。

谭文彬顺着小远哥目光看向下方,二人现在站在高处,斜下方是一条比较宽敞的土路。

有一个老人,骑着三轮车,载着自己刚放学的孙子驶过。

老人将车停了下来,下车走到路旁,解开裤绳,准备小解。

谭文彬蛇眸开启。

三轮车上小学生因吃零食而残留在嘴角的痕迹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连带着老人小解时那软弱无力且分叉的声响,也是无比清晰。

“嘶嘶……”

谭文彬看见了草丛里,有一条蛇正在爬行。

这条蛇爬到了老人脚旁。

老人叫了一声,低头看见是蛇后,赶忙抬腿想要甩动,结果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后脑撞到了三轮车边缘。

“砰”的一声,老人躺了下去,没完全昏厥,却也晕晕乎乎地站不起来。

车上的孙子吓得大哭大喊,从三轮车上下来,想要搀扶自己爷爷,可力气不够。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小远哥……”

他有种感觉,好像小远哥就知道这件事要发生,先前就故意在这里等着。

这时,篝火那边传来林书友的声音:

“彬哥,什么声音?”

谭文彬抬起手,甩了甩:“没事。”

“哦,好。”

林书友继续观看起润生烤乳猪。

其实,就算不是热心善良的阿友,团队里不管是谁,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都是下去帮助人。

老人脑袋被磕了这一下,可重可轻,尤其是那条咬了老人的蛇,腹部带纹,有毒。

如果继续站在原地不动,老人可能有生命危险,并且那条蛇还在附近游荡,没走远,可能会对那个小学生也发动攻击。

不过,小远哥没指示,这会儿谭文彬也不会轻动。

李追远:“彬哥,你想去救人么?”

谭文彬:“如果合适的话,我想。”

李追远:“但我在这里布置阵法时,提前做了驱逐蛇虫鼠蚁的处理,按理说,这座山头附近,是不会有蛇往这里凑的。”

谭文彬再次用蛇眸去观察,可怎么看,那位老人和小孩,都是普通人。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老人的呼吸频率发生了问题,那条蛇,也渐渐向老人身旁的小孩逼近。

再不下去施以援手,很可能真要出人命。

李追远低头,喝了口饮料,开罐太久了,气走光了,不好喝。

少年端着它,转身走向露营地,留下谭文彬站在原地继续看着。

但还是那句话,没有李追远的明确指令,谭文彬不会擅自下去。

心情有些焦闷的谭文彬,点起一根烟。

刚用力抽了一大口,他就看见远处跑过来一个背着篓子的人,那人左手提着装着膏药的袋子,右胳膊下夹着卷起来的塑料广告纸。

这是一个卖膏药的,全国各地游走,在市集上摆个摊子,把蛇摆出来表演吸引目光,再推销自己的膏药或者药酒。

那人原先似是在草丛里寻找着什么,听到孩子的哭喊声后,加快速度跑来,中途把手里东西丢地上,然后猛地一窜,先将那条距离孩子很近的蛇抓住,丢入篓子里,然后查看了一下老人伤势,找到被蛇咬的伤口后,先拿刀切开口子放血,再拿出蛇药给老人进行救治。

老人和孩子的境遇,转危为安。

随即,那人将老人安顿到三轮车上,自己推着三轮车,载着老人带着孩子,往镇子方向而去。

谭文彬吐出嘴里的烟圈时,若有所思,转身走回帐篷边,把刚刚的情况跟小远哥汇报了一下。

李追远淡淡道:“嗯,因为我不在看了。”

林书友不明所以,他都不知道先前下面是有人被蛇咬了。

谭文彬:“小远哥,所以,这是浪花?”

李追远:“应该是吧,如果你刚刚下去把人救了,无论是把他送镇上卫生院还是将他送回家,大概率,会牵扯出后续的事情。

不过,这浪花本就来得很牵强,忽略了当下的客观现实,所以,哪怕我见死不救,这因果也不会落在我身上,自然会有办法去被消解。

比如,那老头可能不是那孩子的亲爷爷,是爷爷辈的亲戚,想偷摸做主把孩子卖了;亦或者是老人不知从哪里得知,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亲孙子,因爱生恨,想做出什么极端的事,结果被蛇咬了出了事,反而成了某种合适的化解方式。

当然,这种被卖蛇膏的救下来,确实更为妥帖。”

林书友眨了眨眼,怎么感觉小远哥像是在编故事?

但阿友还是听懂了意图,疑惑道:“小远哥,这浪花,我们不接?”

李追远:“先不急。现在,你们把大哥大的通讯中断,自此刻起,不允许外面的电话打进来,禁止祭祀烧纸,收回压制自己的感知,不要对外部进行过多关注。”

大家伙儿马上开始拆卸大哥大,润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今晚不会和阴萌交流。

等都处理好后,新的烤乳猪也烤好了,大家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开会。

李追远把自己的探查结果与猜测分析,跟大家伙做了个汇报。

如果说一开始在帐篷里,还只是理论推演的话,那么先前蛇咬人的事,就是现实例证。

李追远:“这次江水不仅比正常情况下来得早了些,而且一来就很急,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浪会把我们引向龙王陈。”

谭文彬:“所以,小远哥你才让陈曦鸢离队回家了?”

李追远:

“嗯,她也是点灯者,继续和我们待在一起,她也会成为江水触发点。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座山头,被我布置了阵法,外面的普通人上不来,我们又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络渠道,那一般的浪花目前就很难溅落到我们身上。

可陈曦鸢那种的,如果她家里人出了事,她可能会出现胸闷心慌,甚至待会儿躺那里睡觉时,做了个什么噩梦,硬生生把浪花替我们接过来。”

林书友拿着一片烤乳猪,蘸了蘸白糖,往嘴里送。

以往小远哥都是主动让大家伙散出去,多在外面跑跑多接触人,以方便接到浪花,这次是反其道而行。

李追远:“我不是故意放逐陈曦鸢,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我们不将整个琼崖陈家当作报复对象,就已经是做了让步,让我们主动去为陈家可能发生的事去赴汤蹈火,这不现实。

按照正常逻辑,如若陈家着了火,我们应该是浑水摸鱼,帮它把火势故意搞大搞旺才对。”

谭文彬:“这一浪若真引去陈家的话,应该是和虞家不同吧?”

虞家那一浪,是昔日的龙王门庭变天,积攒下来的妖兽脓瘤需要清理。

李追远:“嗯,天道没有对陈家出手清理的必要与理由,应该是出了什么事,需要我们去帮忙处理。

既然点了灯,当浪来了时,躲是不可能完全躲过去的,故意去躲,不去主动接迎,就会将下一浪的来势,蓄得越来越凶猛。

如果当初那道雷,没劈向小黑,没发生那档子事,以我们和陈曦鸢之间的关系,主动帮忙是应该的。”

谭文彬:“可现在,我们和陈老爷子之间的恩怨,还没得到处理,所以没理由上杆子地去帮忙。”

“胳膊拧不过大腿,该走的浪还是要走的,只是这种忽然提前且催得急的浪,想让我们按照它心意接下,去完成出一个它想要的结果,不是不可以,但……”

李追远抬起头,望向头顶璀璨星空:

“你得拿出更多诚意。”

……

越靠近家,陈曦鸢的胸口就越发闷,心也开始变得慌乱,仿佛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

为了安抚内心的不安,陈曦鸢更大口地吃着烤乳猪,等真的到祖宅门口时,一整头烤乳猪就被陈曦鸢吃完了。

她伸手推开门,步入陈家祖宅结界。

“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好!”

祖宅里,一切照旧,无事发生的样子。

陈曦鸢径直来到爷爷奶奶所住的院子,听到外面人的通禀,姜秀芝这会儿也从院子里走出。

“曦鸢,你回来啦。”

姜秀芝牵起孙女的手,每次隔一段时间不见,她就会担心孙女在外头会不会饿瘦。

是又瘦了点,但嘴边那么多油光是怎么回事?

怕自己发现她在外面过得不好,所以进门前特意找了块猪皮往嘴上擦了擦?

姜秀芝马上摒弃这种奇怪念头,晓得自己这是关心则乱,再怎么样,以自家孙女的本事,还不至于弄到连饭都吃不起。

“奶奶,他呢?”

“和你见面回来后,他就去了祠堂,把祠堂禁制也给关了,不准外人打扰。”

“我去看看。”

“行,你去吧,奶奶给你做夜宵去,祖宗疼你,只会拦我们,不会拦你。”

陈曦鸢走到祠堂外围入口处,禁制确实开启着,陈曦鸢将手前伸。

禁制开解,为她一人单独开了一条进入的通道。

陈曦鸢走了进去,祠堂院子里的柳树,“沙沙”作响;听海观潮碑,安静矗立。

从二者间穿行而过,陈曦鸢步入祠堂,却没在里面找到爷爷的身影。

但爷爷也不会无聊到,把祠堂的禁制开了后,自己又偷偷跑出家去。

正当陈曦鸢皱眉思索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三盏乳白色的灯火。

忽然间,她内心的不安与惶恐,开始沸腾起来。

以往,在祠堂里面对自家的龙王之灵,总能获得内心宁静,这次居然被火上浇油了。

而且,每一盏灯焰里,陈曦鸢都看见了小弟弟的身影。

有小弟弟看书、写字喝饮料等等画面,如果要给自己内心的不安找一个最合适的宣泄口,那无疑是小弟弟。

也不知怎么的,明明才分开没多久,这一刻,陈曦鸢对李追远的思念,浓郁到快要溢出。

她自己都对这种猛地窜起的情绪感到奇怪。

如果是以前的陈曦鸢,这些感觉就是感觉,她也懒得过自己的脑子,可现在的陈曦鸢,好歹也是背诵过《走江行为规范》的。

只不过,背是背了,但她走江时也没有利用条件,对江水的理解,她都比不过林书友,只能和润生去坐一桌。

然而,背完的东西,偶尔也会在脑海中浮起,形成某种后知后觉。

陈曦鸢凑近供桌,侧着头,认真看着这三座龙王牌位。

被盯着后,三盏灯火一下子变得更加旺盛。

“哦……”

陈曦鸢左手撑着供桌,右手捂着自己胸口,她脑海中快速浮现出与小弟弟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这会儿,胸前伴随着呼吸,有股撕裂感,仿佛思念就像是一种会呼吸的痛。

习惯性地开始检索起所有能联络到小弟弟的方法,包括马上折返回去,再次当面见到小弟弟。

“不行,小弟弟跟我说过,只有等他来联络我,我接下来不能去联络他!”

话音刚落,灯火恢复。

“呼……”

陈曦鸢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思念如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曦鸢走出祠堂,凑到那棵柳树前,检查了一下,爷爷今天没给柳树修剪和浇水。

紧接着,她又走到听海观潮碑前,将手,放了上去。

陈家祖宅内,有一些特定的房屋,打开门,里头别有域天,各有用途,也有关押邪祟的牢房。

但真正关押着,由三位先祖龙王亲自押解回来邪祟的牢房,只能通过这座听海观潮碑进入。

只有家族高层,才知道这件事,寻常陈家人,莫说进去了,都不晓得有这个地方,只以为那些普通牢房里的邪祟,就是先祖龙王当年的手笔。

陈曦鸢开慧时即能开域,小时候调皮,爬在全族珍贵的听海观潮碑上玩儿,结果一不小心把域一开,进去了。

等爷爷把她从里头接出来时,小陈姑娘被里头的邪祟吓得哇哇大哭。

陈曦鸢闭上眼,展开域,步入石碑中。

里面,没什么变化,所有邪祟都被镇压在其中,乖乖等待岁月的消磨。

陈曦鸢自陈云海的域里,逛到另外三座龙王域。

没找到爷爷,倒是把家里的“存货”给浏览了一遍。

长大后再看到这些东西,自然是没小时候那般可怕惊悚了,但因为自己成熟长大了,所以更清楚这些邪祟当年巅峰期时的难缠与可怕。

但,她毕竟是刚从龙王秦家祖宅回来的。

有一说一,同一层级的邪祟,整体数量上,如果将秦家祖宅比作城区里需要靠走关系才能塞入的小学,那么自家这里,就有点像是偏远乡镇的学校。

这是没办法的事,纵使陈家每一代龙王,都在江湖上传颂出碾压一个时代的威名,可家里,就只出了三位龙王。

她曾亲历过龙王虞家爆发的邪祟浪潮,龙王虞家的龙王数目,是自家翻倍了,那规模那场景,也是自家无法复刻的。

就是小弟弟这次从秦家搬运出来的邪祟数目,都比自家现在的存货多。

不过,硬要这样比的话,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管哪家邪祟失控出逃,都将引发可怕的灾祸,无非是后续波及范围和处理难度的区别,反正,在特定区域里,都必然是生灵寂灭。

陈曦鸢举起笛子,敲了敲自己额头。

受小弟弟从家里搬货的影响,她现在居然也开始把家里镇压的邪祟当土特产了。

但,等这次的事情解决好后,除了自己洞府里的资源可以让小弟弟去挑取,自家祖宅里的邪祟,如果小弟弟有看得上眼的,也可以挑着带走呀。

反正,这玩意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自家的邪祟和秦家的邪祟不一样,秦家的邪祟还能打扫院子。

“奇怪,爷爷到底去哪儿了呢?”

由于牢笼中,四位先祖遗体所在区域,只有手持家主令牌才能进入,所以陈曦鸢未能找到自己爷爷的存在。

她很快就离开了,打算去其它地方找找,比如爷爷平日里最喜欢去喝酒的亭子,那里有苏东坡的题词;再比如,爷爷往日习惯钓鲨鱼的钓点。

“你发现了没有,你孙女的域,和陈云海的域,很像。”

陈平道没有接话。

“正常时代下,你孙女,当有龙王之姿,你上次但凡再多狠一点,这一代的龙王,说不定就是你孙女的了。”

陈平道不屑地笑了一声:

“我是对那位出手了,但出手的目的,绝不是为了给我自己孙女铺路。

数千年来,这座江湖,只有杀出来的龙王,未曾听闻有扶出来的龙王。”

“论迹不论心。

你陈平道自诩遵从秉持天道意志,维护正道,可你所行的,却是打压剪除他家龙王种子之腌臜事。

可你发现没有,那个你我都知道的,被天道所不喜的祸害,他的一举一动,都恪守着龙王章程。

呵呵,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破庙,破到连一个僧人都没有,加之位于山野深处,不通路,普通人想要过来,得经过漫长地披荆斩棘,故而也没有香客。

这里,是王霖的家。

王霖自“睁眼”起,就在这个地方。

至于自己出生在哪里,父母是谁,一概不知。

没家人,没亲戚,没朋友,没长辈……

他仿佛“生”来就成年,开口就会说话,除了练武打磨体魄需要额外多花费些时间外,大部分的术与阵,他都可以“照本宣科”,需要练的,只是个肌肉记忆。

有时候,他也会迷茫,迷茫于自己究竟来自哪里,又将去向何方。

但很快,这种迷茫就会被擦除。

像是把珍贵的篇幅,用在记录这种无病呻吟,是莫大的铺张浪费。

他不知前后,却懂得当下该怎么做,比如点灯。

好似,他的出现,就是为了来完成这一任务使命。

王霖坐在火堆边,他刚吃了晚饭,打了几只野味,按照记忆里的方法进行烹饪,吃起来的味道也如记忆里的记载一模一样。

饭后,他就开始练功。

记忆里现成就记载的东西,也不是什么都能学,更不是什么都能使出来。

他经常会因为做这种尝试,导致自己身体出现问题,好多次差点把自己给玩儿死。

而且,有时候为了复刻一个门类,复刻掌握成功后,原本已掌握的门类,会被忘记。

不过,他也渐渐摸索出规律来了,他就像是一支火把,而自己的记忆则像是一张摊开后望不到边际的纸。

他的光亮,只能照射到一隅,想看这里时,就无法兼顾到其它区域,这里亮了那里自然就暗了。

而且,受限于火把条件,他也无法凑太近去仔细观摩更高深的细节。

这种状况,在每次走完一浪回来后,就会有所改善。

火把变得更亮了,照射范围也更大了,看东西时也能更清晰些了。

或许,等有一日,自己能将火把变成天上的太阳,那整张纸上的所有内容,就能被他完全掌握,不用做取舍遗忘。

上一浪,因为阻止了小地狱暴动,化解一场灾祸,收获的功德磅礴,他已将功德全部转化为火光。

比起别人得靠功德去换取机缘,功德在他这儿,就是实打实肉眼可见的增幅。

他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就是以往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抹去的闲杂无意义记忆,在一个人身上,失了效。

无论他在心里,对那位少年进行何种角度的反刍,这些记忆都会被保留,这在以往是难以想象的事。

似乎,只要以那位为圆点,做任何的发散,都是有意义的,也是值得被记录的。

练完功,王霖去山溪里洗澡洗衣,刚出破庙门,抬头望向星空。

他停住了脚步。

头顶这复杂变化万千的星象,在他脑海中,直接形成了某种特定答案。

因为他不是在掐算推演,而是在纸上找对应的记录。

“要出大灾祸了,还离我很近?”

王霖调头回去,收拾行囊,把锅碗瓢盆这些家当全部背起,向星象指引的位置进发。

他赶路飞快,不惜体力,时不时再抬头看向天空,发现指引的角度也会发生变化,这种动态感,纸上亦有记录。

这说明自己……下一浪提前到了。

天蒙蒙亮时,他停下了脚步。

星象所指引位置,就在前方不远处,而自己所处区域,距离纸中所记载的琼崖陈家祖宅很近。

缓缓潜行,小心摸索,他将脑袋慢慢探出,看向那最后的具体位置,是一座宁静的小山头。

山上有人布置了阵法,正在运转。

简单的隔绝阵法,还兼顾驱逐蛇虫鼠蚁的效果,却被布出了一种近似阵中艺术品的质感,像是绘画大师随手画出的简单一物,清练中透着满满细节功底。

王霖开始思索,自己该以何种方式去往那座山头,是强上还是去山下打招呼亦或者悄悄潜入?

思索间,脸转眸动,他看见了在自己斜对面,有一个少年郎,与自己一样,也是将脑袋探出来,小心观察。

双方,目光对视。

王霖:“狼?”

“吼!”

少年郎像是应了激,身上白色毛发长出,妖气迸发,纵身一跃后,以极快的速度向他扑来。

王霖觉得,少年做得没错,这种双方都鬼鬼祟祟时的最优解,就是把对方给拿下,再将对方当做礼物,拿去那座小山头,请求见面。

王霖身形一闪,让白狼扑了个空。

可白狼后腿一蹬,再次向他扑来不说,速度还得到进一步加速。

“好高的妖族血统。”

王霖继续躲避,没有应战。

在连续第四次躲避后,一把剑和一把匕首,交错而出,封杀了他的前后路。

王霖左手抽出平底锅,右手握着锅铲,与这剑锋和匕首接连碰撞交锋。

等那白狼再度扑来时,他还犹有余力地再次进行后撤。

如果是上一浪前的自己,面对这种围攻,大概会显得有些狼狈,因为近战一直是他的弱项,但上一浪得到的大量功德里,被他拿出很大一部分,对纸上相关内容做了照亮,使得他现在能显得从容。

只是,这种自我感觉良好并未持续太久,一道黑色的阴影悄无声息间浮现于自己身后。

“蛟影化形?”

王霖当即避闪,同时连续施展出多个术法。

可对方不仅跟上了自己的身法,也同样施展出各种术法进行化解对消。

不行,这家伙不简单,有东西!

如果只是先前那几个,王霖有信心继续游刃有余,可再加上这位,他没信心了,如若让他们整个团队进入状态,将自己包围住,他就存在一定的殒命风险。

得先破局。

王霖准备正式发力,他选好了一个方向,地下先前就有枝蔓移动,打算给自己施困,操控者在那个位置。

先身形前探,故意入笼,一根根枝蔓快速升腾而出,想要将小胖子囚禁。

王霖又立刻改变身形,手中锅铲蓄力,他快速来到了那人跟前,那人面露惊愕,显然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被发现。

王霖知道,这一铲下去,这人必死!

可自己后方,先是传出拔刀声,随即是一股凌烈的罡风,让王霖都感到头皮发麻。

对方这一刀下来,自己必残!

王霖收起必杀招,绕至徐明身后,将锅铲抵在徐明脖颈上,看向前方。

前方那人,手持一把古刀,身上的皮肉外翻飞扬,明明是人皮,可却被他穿出黑色披风的感觉。

持剑和持匕首的两个女人,各自站到他身侧,那头狼,身形下压,做好下一轮冲锋的准备。

王霖看向眼前这位持刀者,开口道:

“一个换一个,算平手?”

赵毅:“如果是真的生死相向的厮杀,你已经死了,我家徐明对我忠心耿耿,一定愿意以他一人之命,换一个与强大对手同归于尽的机会。”

徐明:“……”

感知到对方无杀意,王霖放下心,收铲。

赵毅收刀。

飞扬开去的人皮,慢慢复位,贴合得很紧凑,丝毫看不出疤痕。

王霖将徐明推开,自我介绍道:

“草莽王霖。”

赵毅:“呵,你刚露出的那些手段,还能叫草莽?怎么,你家地下室里,也放着各种上品功法秘籍呀?”

王霖:“宗门覆灭了,现在就剩我一人。”

赵毅:“这还差不多,但还是不够实诚,你别跟我说,你丫的也是打小儿看书自学出的本事。”

王霖:“我……”

赵毅:“大丈夫行走江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怎么扭扭捏捏的。”

王霖:“抱歉,敢问兄台大名?”

赵毅:“在下,南通捞尸李!”

王霖:“南通有蛟?”

赵毅:“怎么,不行啊,还有龙呢。”

坦诚地互相介绍后,王霖与赵毅一齐,将目光投向那座小山头。

王霖:“李兄你……”

赵毅:“别这么客气,我喜欢人家喊我姓李的,显得亲切。”

王霖:“姓李的……”

赵毅:“哎!!!”

王霖:“姓李的,你的浪花,也是指引你到这里?”

赵毅:“我救了一个落水的精神病,精神病为了感谢我,送给我一张藏宝图,说这上面记载了高句丽宝藏位置,喏,就是这里。”

高句丽宝藏能出现在海南,简直是历史奇迹,可自己手里,又确实拿着高句丽墓里取出来的墓主人佩刀,多少又透着一股子玄意。

王霖:“姓李的,你说这山头隐匿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我等的浪花,这次会将我们一起引到这里?”

小山头上。

阵法是单向透明,外面的人除非出手破局侵入,要不然无法窥探到里面的情况。

先前,赵毅他们与王霖动手时,谭文彬与林书友正好在刷牙。

林书友激动地把嘴里的泡沫都咽了下去,喊道:“三只眼!”

谭文彬回头看向帐篷内:

“小远哥,诚意到了。”

(本章完)

第495章

李追远走出帐篷,目光下移,查收诚意。

赵毅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

相当于天道给自己用得最顺手的刀,也配了一把用得最顺手的刀。

至于王霖……

李追远是扒开过王霖底细的,很坦诚地说,少年对王霖很感兴趣,如果有的选,他希望王霖能有机会站在自己对立面。

可这小胖子滑头得很,虽然喜欢藏拙也爱试探,却次次都能掌握好尺度。

他不作死,李追远还真没办法让他死。

哪怕盟友之间互相背后捅刀子本就是江上常态,可别人做得,李追远现在做不得。

倒不是少年有多守规矩多尊道义,而是少年如今手底下的外队有点多。

脆弱的信任感建立起来殊为不易,都不是傻子,你敢阴死一个,必然会导致其他人离心离德,太亏。

山头上的人向下观察时,山下的两方人也在向上张望。

赵毅:“我怎么听到刚刚像是有人在喊我。”

陈靖:“毅哥,我能确定刚没人喊你。”

赵毅伸手摸了摸陈靖的狼耳,道:

“那就是在心里喊我。”

山头上的视线出现扭曲,像是被撤去了幕布,一个小型营地显露而出。

赵毅先看向林书友,然后目光转移到了那位少年身上,张开双臂,喊道:

“哈哈,我说刚怎么听到有人在心底喊我呢,原来是来自祖宗的呼唤!”

王霖看见李追远后,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眼眸深处,却流露出一抹忐忑。

失去狼群的庇护,狼王想要私底下对一头独狼开膛破肚,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并且,发出谄媚之声的赵毅,非但没主动上山,反而挪移,站到了自己身后去,这分明是在提前断自己的后路。

于赵毅而言,他好不容易在江湖上营造出与姓李的势不两立的形象,可不能被第三方外泄出去。

李追远:“上来吧。”

王霖:“哎,好的小远哥。小远哥你吃早饭了没?小远哥我正好带着厨具过来的,小远哥我这就给你做!”

小胖子屁颠屁颠地往上跑。

这是生怕后头那位先出手,上头那位再顺水推舟默认。

赵毅双手叉腰:

“妈的,姓李的在上一浪里到底收了多少外队。”

陈靖激动地冲上去,速度比王霖还要快,直接来到少年身前定住。

“远哥!”

李追远伸手拍了拍陈靖的肩膀。

想摸头的,但妖兽血脉让阿靖发育快,个头窜得早,想摸他的头自己得踮脚。

刚拍好肩膀,阿靖就膝盖弯曲,半蹲下来。

“远哥!”

李追远只得又摸了摸他的头。

王霖麻利地起锅做早饭,他行囊里甚至有面粉,还能给大家伙做古法点心。

赵毅走上来时,谭文彬给他拔了一根烟,赵毅给推过去,反手拔出一根递给谭文彬。

“谭大伴,椰王我抽不惯,这三沙的可以,你试试。”

“外队收得越多,不仅不会稀释你的价值,反而能凸显出你第一外队的地位。”

“这话听得舒坦,要不您是九千九百岁呢。”

“最近过得怎么样?”

“那叫一个惬意舒服,虽然九江赵没了,但我又多了很多个江湖顶尖的衣食父母。”

“能地方支援点到中央不?”

“都到琼崖来了,咋还能穷了?龙王门庭呐,随便浑水摸鱼搜刮一手,指缝里流出来的这点儿,都得比咱腰身粗吧?”

“这次情况有点特殊。”

“我晓得,《西游记》里上头有人的妖怪,可不会被猴子一棍敲死。”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们电话怎么打不通?”

“打得通的话,就等不到外队你了。”

“哦……呵,姓李的现在翅膀硬了啊,敢拿乔了。

呵呵,你知道么,我听说在明家葬礼上,你家老太太与陈家家主短暂会晤,我就猜到姓李的肯定是来琼崖算账了,立马带人从九江来海南。”

与谭文彬抽完一根烟后,赵毅就进了李追远的帐篷。

王霖继续留外头做饭。

“姓李的,江水这次推得有点急啊,难得看见它把活儿干得这么糙。不过,也难说,说不定只是在我们这儿糙,在另外一个方面,它做得很圆润丝滑。”

“我一直在摸索一件事,现在基本可以确认了,陈老爷子当初的那记雷,不是为了打压秦柳,也不是为了给陈曦鸢铺路,他是真的在……”

赵毅:“为天锄奸?”

李追远:“但这锄得太快了,上头至少现在,还没有对我卸磨杀驴的意思。”

赵毅:“那是,最起码得等到师徒反目的戏码上演后吧。”

李追远:“所以……”

赵毅看了看自己怀里,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封印,同时还在不断切割着自己人皮的刀:

“高句丽墓主人旧事,假传圣旨。”

李追远:“它,早就想弄死我了。”

赵毅:“还真不好猜是谁,想弄死你的人,有那么一点点多。

不过,有一说一,既然这次江水推得这么急,而且推向的还是正统龙王门庭,不是虞家那种垮架子,还真得小心。

能对陈老爷子那种层次的存在假传天意,利用陈老爷子对你出手的家伙,绝不是什么一般的存在。

我怕一不留神,给咱们都给崩死了。”

李追远:“这个倒不用担心。”

赵毅:“嗯?”

李追远:“这次,最差的结果也能是个同归于尽。”

赵毅的目光在帐篷里逡巡,然后起身,掀开帐帘,看向外头。

王霖乐呵呵地道:“莫急,还得再蒸一会儿。”

赵毅对王霖也笑了笑,撤回帘子,回坐原位。

李追远:“不在这儿。”

赵毅:“老弟,你这次到底带什么东西过来了?”

李追远:“来琼崖之前,我去了一趟秦岭太白山。”

赵毅眉毛一挑:“你家东西不是不能用么……等一下!你把那家里那些玩意儿带出来了?不是,你到底带出来多少?”

李追远手里比划着黑箱子大小:“像这种封印了邪祟的箱子……”

赵毅:“哥,你带了几个?”

李追远:“一个货车队。”

赵毅:“我艹,祖宗!”

王霖:“吃早饭了!”

李追远在阿璃身边坐下。

赵毅手里拿着一个包子,转来转去,仿佛被这包子摄了心魄。

不怪赵毅反应大,这玩意儿拿出来,一旦使用,就是拼命的。

献祭掉的不仅是龙王家清誉,更是会让自己在这江湖以及天道那里,直接沦为十恶不赦,自己站在姓李的这一方,也必然会连带着遭受因果反噬。

以前走江都是担心对面的邪祟,这次反过来,己方反而成了邪祟头子。

陈靖侧过脑袋,把赵毅手里的包子一口咬住,叼了过去。

然后,陈靖又拿了一个刚蒸好的热包子,放回毅哥手中。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时,王霖起身收拾东西,润生挤开了他:“你做的饭,我来收拾。”

王霖有些尴尬地搓着胖手坐了下来,小声问道:

“小远哥,接下来需要我去做什么?”

“去做客。”

先前在帐篷里,李追远和赵毅就没商量过具体行动细节。

因为同样接到江水、作为己方一员的陈曦鸢,此刻正以陈家大小姐的身份,留在陈家。

无论是陈曦鸢还是陈老爷子,都努力地将昔日那道雷,局限在私人恩怨的层面。

琼崖陈家上下,怕是基本都不知道这件事。

故而,目前来看,陈家这座龙王门庭,大概率不会成为己方的对手。

什么外围摸索、刺探、潜入、分化,都没意义,因为你完全可以自报身份后,以贵客身份被迎入陈家。

事情,变得很简单,但越是这种单刀直入,就越是说明那最后的一哆嗦,得有多凶险。

谭文彬把大哥大修复,先拨通了陈曦鸢留下的号码。

拨完后,再打给何申。

接到电话的何申,二话不说,立刻将手下司机师傅们叫起来,一人一份地图,上面有他按照电话里谭文彬的指示画好的卸货点。

“记住,不用你卸货,把车停在那儿就行,人都给我回来,在这里集合!”

司机师傅们对老板的这一命令很莫名其妙。

这年头,哪儿的治安都不太好,你司机人在车上,都免不了被偷货偷油;司机人不在,把货车往山沟沟里一丢,怕是等再回去时,连车轱辘都给你卸没了。

但这车反正是老板的,老板都不担心,那他们照做就是。

很快,一辆辆货车开出,驶向各自的目的地。

何申又给谭文彬回了电话。

谭文彬:“小远哥,那边发货了,等都进入指定位置后,会再行通知。”

李追远:“你在电话里,给他催眠了?”

谭文彬:“没有。”

林书友:“申哥这么有魄力?”

谭文彬:“坐轮渡过海峡时,他在二楼拿了份报纸,在上面看到了我爸的访谈和照片,我爸长得挺像我的。”

……

陈老爷子,失踪了。

不过,这件事并未在陈家引发什么波澜,老爷子虽是家主,但早就不管俗务,经常寄情山水和酒水,长时间不露面才是常态。

全家上下,大概只有一个半的人察觉到,出大事了。

一个是陈家老夫人姜秀芝,在寿宴与葬礼将至时,老头子忽然不见人影一宿未归,那必然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正在出事中。

那半个,是陈曦鸢。

陈姑娘甚至都不晓得,自己这会儿已经在浪上了。

没办法,她以往走江所接的浪花都很耿直,耿直得跟线段似的,谁能料到,这次居然能直接耿直到家。

但,老头子就算不见了,其余人的日子还得继续过。

姜秀芝贯彻了老头子失踪前的安排,寿宴从简;

她吩咐陈家一众管事长老们,将祖宅内除了本家嫡系以外的所有人,都暂时安置到外面去。

此举虽免不得底下人心惶惶,但陈家主母在家中地位很高,没人敢耽搁质疑,龙王门庭规矩与威严也都还在。

执行到位,效率极高,今儿个早上,除了陈老爷子这一脉三子两女这五房人,整个陈家祖宅,就再无他人。

连厨房都空了,这使得早上各房得亲自动手做早饭。

姜秀芝一个人忙活得红火,做了很多好吃的,子女们想来蹭点带回院,被姜秀芝啐出去了。

这是她给曦鸢做的,就这几锅,怕是曦鸢那里还不够呢。

喊陈曦鸢吃早饭的功夫,姜秀芝又去对各房进行了吩咐,让他们自个儿先组织起来,好给老头子准备寿宴的一应事宜。

回来时,看见锅里已空,姜秀芝对陈曦鸢问道:

“奶奶是不是没做够?”

“够了,最后一点我是撑下去的。”

“那就好,到家了,自然得吃饱。”

“嗯,奶奶最好。”

“唉,就是不知你爷爷那死老头,到底跑哪儿去了。

奶奶这儿寿衣都给他做好了,对这事儿心里也砌好了墙,可他临了居然还能给你整出个新花样。

死就死吧,都这把年纪了无非早一步晚一步的事,千万别给我弄个死得不知何处,到时候奶奶我想跟他合葬时,都找不着地方。”

陈曦鸢也对当下情况摸不着头脑,要是小弟弟现在联络自己就好了,自己就能请小弟弟来分析局面。

咦,不对,小弟弟该怎么联络我?

“奶奶,家里人都遣散出去了?”

“嗯,按你爷爷吩咐,都散出去了,这挺好,虽说赶不上寿宴嘛,好歹也能避开白事。

就留了你爸他们在内的这五房,都是喊老东西爹、爷爷、曾祖父的。

自家人留这儿,等那位登门了要是嫌这气儿没抒畅意,还能从这五房里继续挑拣人。”

姜秀芝是半点想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哪怕她晓得自家门庭底蕴尚在,有的是底牌可以拼,但她硬是一个长老、旁系、外门、护院、家生子这些都没留。

老头子当初做的那事儿,本就让她十分愧对柳姐姐,人家找上门算账,在她看来,理所应当。

“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家里那个电话亭那儿,现在还有人守着么?”

“我都安排得远呢,附近地界都没留,全撤去岛北边那片的别苑去了。”

“糟了!”

陈曦鸢拿起笛子,飞奔而出。

收发信件的人不在,祖宅里又没信号,山外头那座电话亭也没人守,小弟弟该怎么联络自己,托梦么?

刚出院子,陈曦鸢就撞到了端着很高一摞蒸屉的小姑陈月英。

陈月英将域展开,既保护住了自己手里的包子,还将陈曦鸢以柔和方式顺滑开。

这种对域的掌控能力,堪称炉火纯青,甚至在这一层面上,远胜过习惯大力破巧的陈曦鸢。

陈月英是琼崖陈家上一代的点灯者,撇开日常生活圈层,龙王家不讲嫡庶。

这代表着,陈月英可不是陈平道五个子女里矮个子拔将军,她是上一代陈家所有同辈里天赋最高者。

不过她的江走到一半,就二次点灯认输了。

这是琼崖陈家点灯者的常态,达不到那种惊人天赋,没呈现出碾压一个时代的实力,陈家人往往会在江上选择及时收手,怎么着也得把命留下来,多生生孩子。

陈家的域现在只能由陈家血脉者开,子嗣延续很是重要,多生孩子等于多摸几次奖,而点灯者有江上功德加持,子女资质往往会更好些。

陈月英的几个孩子,资质都很不错,正常情况下,这一代陈家点灯者应该是从她孩子里出,可惜,自己那资质平庸的三哥却跟嫂子生出了陈曦鸢。

陈曦鸢刚出生时就显露不凡,开慧即开域,刚会走路的年纪,就能开着域去各院听故事,弄得那会儿陈家很多两口子,躺床上时都不敢说是非,生怕那小丫头这会儿就在床角蹲着呢。

老爷子和老太太更是将这孙女捧在手心里,亲自带大,这一代陈家人,因陈曦鸢的诞生,早早结束了竞争悬念。

“小姑,不好意思。”

“曦鸢,怎么了,刚回到家就急躁躁的?”

“我有点事要出去。”

“嗯,小心点。”

“好的,小姑。”

陈月英抱着蒸屉回到自己院子,几个与陈曦鸢一般大的子女,正在分粥分筷,陈月英是五兄妹里年纪最小的,加之点灯走江又耽搁了时间,所以成婚晚,生孩子也晚,其他兄姐都早就当爷爷奶奶了,她子女这里还没婚配。

“母亲,好久没吃到你亲自做的包子了。”

家里人都被外置出去了,打破了原有的生活节奏,却也能因此收获温情,以往大家都在忙于修行,很久没这么整齐地聚在一起吃饭了。

丈夫褚求风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笑道:“我跟你们说,你们母亲年轻时做的包子,那才叫真好吃。”

“父亲,真的么?”

“总是听父亲你说起,是和现在做的有什么不同么?”

陈月英瞪了一眼自己丈夫。

他说的是当初自己给他做包子吃,外头的面熟了,里头的馅儿是生的,他高兴地全吃完了,然后一连闹了七天肚子。

陈月英弯下腰,检查了一下丈夫的身体,微微皱眉。

褚求风:“月英,我没事。”

二人是在江上相识,丈夫为了救自己,中了邪祟的血毒,命不久矣;二人二次点灯后,陈月英就将褚求风带回家里,请家族医师出手救治,确实是将血毒镇压了下来,得以活命这般久,但伴随着年龄增大,血毒的副作用也越来越明显。

她对丈夫很愧疚,他救了自己,自己却让他做了上门女婿,孩子还都得姓陈;丈夫却对此不以为意,说自己本是江湖草莽,娶到龙王家的女儿,活了命不说,还能在这里有用不完的上等材料与阵图继续钻研阵法。

正当一家人准备坐下来吃饭时,内屋里传来动静。

陈月英站起身,目光扫视自己几个孩子,几个孩子也都放下筷子,跟着母亲一起走向内屋。

褚求风一个人坐在那里,拿起包子,默默咬了一口。

陈月英带着几个子女,走入内屋,挥手间,隔断撤离,显露出里面的密室。

密室中有一供桌,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神女飞升图。

冥冥之中,似有音律传递而出。

只是这次,传递出的不是压制丈夫血毒的偏法,也不是教导自己子女提升感悟的诀窍,亦不是对自己域之掌控的提点,而是一道直白吩咐:

“贵客将至,莫让其出。”

吩咐后头,更是许下承诺,事成之后,彻底解决血毒的方法、子女资质提升的秘术等等,全会奉上。

陈月英笑了笑,点点头,挥手将隔断恢复,对一众子女道:

“都听明白了吧?母亲这么做,都是为你们好,为你们父亲好。”

陈月英带着几个子女,离开内屋后,没再去亭里吃饭,而是准备径直出院子。

褚求风:“月英……”

陈月英:“你吃你的,我心里有数。”

陈家牢笼,最深处。

无脸人看着面前已面色苍白的老人,说道:

“你知道我刚刚在和谁说话么?”

陈平道:“月英……”

无脸人:“是人,都有所求,所求即为欲,我很擅长于此,当年被我勾起心中欲望者,数不胜数。

你这天赋最好的女儿,也不例外。”

陈平道:“月英没本事把你带到这里来。”

无脸人:“我是进来后,再故意去接触她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资质不错,她几个孩子资质更不错。

当然,比不了你最偏心的那个宝贝孙女。”

伴随着陈平道的失血虚弱,四座域内镇压的邪祟再次开始了暴躁。

无脸人挥了挥手,减轻了陈平道的压力,他对这些邪祟们传声道:

“别急,正菜还没端上桌呢,到时候,让你们放开了享受。

陈平道,你们陈家,距离上次出龙王太过久远了。

正好,这次也能让你们陈家人好好见识见识,被龙王亲手镇压的邪祟,究竟是何等风采。”

……

将域开启,翻山越岭,陈曦鸢来到一片礁石滩。

那里有座正对大海的商店。

其实,这座商店最早还要近一点的,在山上,但奈何现在游客开始变多了,有些游客也不知道怎么这么能爬,居然真能到山顶上去,问商店里有没有烤肠。

后来干脆就把这商店挪到下面来了,两侧悬崖峭壁,除了故意寻死跳崖的,普通人没办法到这儿来买东西。

陈曦鸢纵身一跃,笛子在崖壁上连敲几下提前卸力,稳稳落地。

转身一看,果然,值守与通报的人都不在了。

“我就在这儿等小弟弟电话吧。”

“等谁的电话?”林书友从商店屋顶探出头。

“阿友,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你迟迟没回电话,小远哥就让我顺着电线杆找到这儿来等你。”

“小弟弟他们呢?”

“在上头呢,等着你来给我们带路。”

不是李追远不认识去陈家祖宅的路,要是不认识,少年也没办法提前让货车在外围,给陈家祖宅包一个圈。

少年只是出于谨慎,不见到陈曦鸢亲自出来接,不确认好陈家目前情况,他是不会莽撞登门的。

见到李追远后,陈曦鸢把陈家祖宅现在的情况,跟竹筒倒豆子似地全盘告知。

在得知陈老夫人将祖宅人基本都安置出去后,李追远也没太意外,他晓得陈老爷子做这一手安排,寿宴从简是假,怕被自己登门算账时殃及过多是真。

陈曦鸢讲完后,先看向小胖子王霖。

王霖热情打招呼,道:“见过陈大小姐,我们是邻居,嘿嘿。”

虽然都在琼崖,且破庙距离这里也不算远,但王霖从未和琼崖陈家有过接触,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师承来历,保不齐会被龙王门庭抓回去,解剖开来研究。

记忆的那张纸上,浓墨重笔地写着一句话:

【龙王是龙王,龙王门庭是龙王门庭。】

陈曦鸢对王霖点了点头,把目光落在了赵毅身上,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赵毅指了指自己的脸,反问道:“是不是这会儿见到我,觉得很晦气?”

陈曦鸢:“是有点。”

在自己正担心家族会遭遇巨大风波牵累时,一个有着自灭满门经验的人,出现了。

这确实不是一个好兆头。

陈曦鸢深吸一口气,对李追远问道:“小弟弟,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我不知道我爷爷去哪儿了。”

李追远:“既然你先前一直在家里,我们也都到你家去了,那你爷爷这会儿,很可能就在家里。”

“哦,原来爷爷在家啊。”

虽然不知道这前因与后果之间有什么关联,但陈曦鸢还是觉得小弟弟说得对。

在陈曦鸢的带路下,众人很快来到一片新栽种的桃林。

陈曦鸢解释道:“我之前跟爷爷写信说,我很喜欢柳老夫人家门口的那片桃林,我爷爷就以为我真的是喜欢桃花,就给祖宅结界外,种满了。”

谭文彬:“前面有人。”

桃林尾端,结界入口处,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陈曦鸢:“小姑。”

陈月英抬起手,道:“曦鸢,家里出事了,不要进去,我已经让曦棠、曦云他们去通知你奶奶和其他房注意警戒了。

我们是陈家人,得守住自己传承,与祖宅里的先祖之灵共存亡。曦鸢,你是我们陈家的希望,你不能有事。”

说着,陈月英伸手指向陈曦鸢身后站着的李追远等人,在看到李追远与阿璃的年纪后,她目露疑惑与思索,问道:

“这是曦鸢你请来的客人?”

“他们是我朋友,也是爷爷请的贵客。小姑,家里究竟出什么事了?”

陈月英摇摇头:

“我不知道,前阵子我从外面捡到了一幅画,以为是个小机缘,想着给你姑父求点能压制血毒的偏方,就哄着它玩儿。

谁知它今天居然敢命令我留客关门,简直是发了失心疯。

它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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