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珍惜

回时与去时,风景别有不同。

章越三人一路沿溪又穿山,穿山又沿溪回到了浦城地界。

郭林打算先返回乌溪禀告父母,章越心想反正也久未回乌溪,于是与郭林前往拜见师父师娘。何七自顾一人回了县学。

山间刚刚下过一场小雨,但章越方才在路上却是并无感觉。

一路上沿溪东行,又折返向北。

章越顺便与郭林提及那日那条向西流淌的小溪,二人找了一阵,却如何也找不到。

郭林又驻足良久,章越看他的样子问道:“师兄,你怎了?”

郭林默然道:“我想起三娘了。”

“算了!都过了这么久。”

郭林注视着溪流道:“师弟,我痴长你些许,也是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可一个看得上我的姑娘也没有,如今仍孑然一身。”

溪水东流不舍昼夜,但旧地重游,不经意却拾起当初的哀愁。

章越郭林到了乌溪即舍溪就陆,沿着山径很快就看了那几棵大树,一年不见树倒是没什么变化。

原先三间草庐新葺了顶,篱笆墙也修了一遍。

熟悉的童子读书声传至耳里,章越此刻感觉好似喝了一大口清甜的山泉水般。土狗汪汪地冲了出来,待到了郭林面前,才认出是主人回来了,于是低头嗅了嗅裤脚。

章越笑道:“这土狗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傻。”

郭林亦笑道:“是我太久没回家了。”

章越知道郭学究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收过经学的弟子,只教村塾。但因郭学究教出了两个县学秀才,故而附近村落纷纷把家里的孩子送来发蒙。

如此学生渐渐就多了,束脩自也是丰厚许多,故而这篱笆也修了,屋顶也是重新修葺了。

从今郭学究当不会再被师娘骂作穷措大了吧,也可时时小酌一杯了。

正想着之间章越已见一个身影站到了房门。

原来郭学究已闻声步出,大半年不见,但见他两鬓更见斑白。

二人快步郭学究面前,跪在院中先叩了三个头。

郭林道:“爹爹,我与师弟已是被州里荐至国子监了!”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不负这一身才学。”

郭学究闻言抚着二人的背,章越感觉后衫微湿,原来是郭学究老泪纵横,还随手把鼻涕拍自己身上。

郭林站起身抹泪然后问道:“娘呢?”

郭学究朝东屋指了指。

章越,郭林闻言一并赶进去。一进屋子二人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药罐子味道。

“娘(师娘)!”二人齐声道。

但见师娘挣扎地下榻却有心无力,脸色十分苍白。

“娘!”

郭林伏在床上痛哭流涕。

章越望向身后跟进来的郭学究问道:“先生,师娘怎么了?”

郭学究摇了摇头道:“躺在床上两三个月了,也请了郎中诊治过了,吃了好几帖药总是不见好。”

“娘为何不告诉我?哎。”

但见师娘拭泪道:“我老远就听到你被推到州里的消息了,可是身子不中用,没能起身。你前程才是最要紧的,娘些许病不妨事,故而不让人告诉你。”

章越在旁道:“还请师娘放心,我回去后定请城中最好的郎中来给你诊治。”

“三郎有心了。”

有了章越这一句话,众人方才稍稍宽心。

章越知他们一家团圆,必定要紧话要说,自己先退至一旁。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郭学究上了岁月,师娘染了病,他们一家与自己想象之中不同,心底不免忧烦。

这时有昔日相熟的童子上来说话。

“大哥哥,你是秀才么?”一名童子怯生生地问道。

章越道:“是啊。”

“大哥哥好生了得。”说完童子满是羡慕道,“你教我首诗吧!”

章越笑道:“好啊!”

郭林一家聊了许久。

跛奴去村里野酒肆买了些炊饼,牛肉回来,招呼章越在西屋歇息吃饭。

章越进去看了一眼,但见郭学究,师娘正与郭林焦急地说着什么,但郭林就是低着不说话。

到了夜间,郭林方回到西屋,而郭学究已是匆匆离开屋子,连饭都没吃。

章越看他眼睛红红,不由问道:“怎么了?可是为师娘的病忧心?”

郭林摇了摇头,眼睛都红了。

“那是如何?师兄你说啊!”

郭林道:“我看娘身子不好,于是与爹说先辞了去国子监的机会,在家照顾娘,等娘病好了再说了,可是爹爹却不许。”

章越道:“你费了这么大劲,用了这么多功夫这才有此良机,师父师娘是不会让你错过的。”

郭林道:“可是此去应天府几千里路,此去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爹娘,你叫我如何放心去读书?”

章越也不知如何替郭林抉择,想了想道:“如此吧,咱们去学正那求一求,让他多宽限你些时日,等你照顾师娘身子大好了,再去身如何?”

郭林道:“师弟,你也知我是不愿求人,何况……”

“那你真要弃了此机么?要知此番良机……一生怕只是一次。”章越急道。

郭林叹道:“故而我与爹娘商量了一番,拿出了折中的法子。”

“何等法子?”

“先成亲。”

“成亲?”章越恍然明白了。

郭林道:“此去国子监少至二三年,多则不知几年方可还乡,故而爹娘让我先定亲,娶个媳妇过门,以后就让她替我照顾爹娘养老送终。”

“爹娘说,人都给我看好了,就是山下李家,他家与里正是同族,上下也是个照应。那姑娘我见过一面虽不识字,但似很贤淑的样子。”

章越问道:“那你答应了?”

郭林沉默片刻,点点头。

“这可是终身大事,与什么人过一辈子,你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就想好了?”

郭林边摇头道:“我想好了,应天府我是要去的,但爹娘也要让人照顾的,除了这个法子没有第二条路了。如今爹爹已是赶着去李家提亲了,我去应天府在即,丝毫拖不得。”

章越心道这速度简直比余书商下手还快。

“师兄,我晓得了。”

郭林看向章越苦笑道:“师弟,你别这般,我都想通透了,反正到我这年纪,也没什么好挑的。事情定下了,心就不会想那么多,以后只有用功读书一事。”

“这女子我会感激她一辈子,也会敬她一辈子,可是……为何我却好生难过。”

章越道:“师兄,你想清楚就好了,即是定了就去好好珍惜即是,不然你就又错过一个好姑娘了。婚嫁之事我也不知什么大道理,但‘珍惜眼前人’这句话不会有错。”

郭林道:“师弟,我想清楚了,这辈子我也就这般了,但能识你……三娘,此生足矣!”

章越闻言笑骂道:“都有媳妇娶的人,还与我说这些,好端端的和黄好义学什么?”

次日,郭林即成了亲。

仪式很草率,酒席只是办了几桌如此。

听闻李家早早嫁女之意,也是想郭林能在去应天府前,能够抓紧时间怀个娃什么的。

与人生大事比起来,习俗规矩什么的一应退让了,反正也没什么人说道,自个活的开心就好了。

章越就如此措不及防下喝到了郭林的喜酒。

之后章越要回家去了。

郭林携着新妇一路送了章越老远。

郭林挽着新妇的手与章越说话。

章越看着师兄狂撒狗粮的样子,也是真的是好气。这前日还要死要活的样子,如今就已经你侬我侬了。

难怪大v们都要喷一句‘呵,这就是男人!’

不过章越看去新妇,但见她虽没有苗三娘那般明艳动人,甚至有些不太会说话。但正如师兄所言是个贤淑女子,令章越感觉二人很是般配的样子。

章越此刻心底已是有些认可了这位师嫂了。

“师弟,我有话与你说!”

郭林放下新妇的手,与章越踱步至一旁,但见溪边流水荡漾,山间树影婆娑,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二人驻足于溪石上,郭林言道:“师弟,我已打算向胡学正告假一月,推迟去应天府的日子。如此就不能与师弟一路了。”

章越道:“那么师兄今日这一别,我们就不知何日再见啦!”

郭林道:“不,总归会再相见的。”

顿了顿郭林又言道:“但此去汴京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年何日了,师弟你是我见过读书最聪慧之人,但以往总仗着聪慧不用功,我怕我不在你身边,就没人说你了,你自己需多提点自己。”

章越笑道:“我怎不知师兄意思,就是要借着师兄提醒,来道我聪慧二字。”

“好啊你。”

师兄弟二人又是笑起来。

章越心道,以后师兄不在身边,怕是没人能与自己这般没心没肺地大笑了。

不过章越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师兄,我先走了!”

郭林点点头拱手道:“也好,师弟保重!”

章越亦拱手回之道:“师兄保重,师嫂也保重!”

说完章越大步沿溪向前行去。走了一道路,章越忍不住回头眺望。但见郭林与新妇并肩立在一块厚大溪石上踮起脚尖向自己挥手!

这一幕章越忍不住热泪滚落,将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师兄保重!师嫂保重!”

(本章完)

第104章 醉汉

晌午时章越回到了县城。

算算这个点,兄长还在车马街的铺子忙碌着,章越想想还是先不回家,去车马街的铺子见兄长。

到了铺子,但见生意有些冷淡的,这时仙霞岭上的雪还未化得,翻越仙霞岭的江浦驿道还有些难行,故而客商一时还不多。

伙计迎上笑道:“三郎君来了,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

章越道:“哥哥在么?”

“大郎君被徐都头请去,再过半个时辰即回。”

章越点点头道:“整些吃食来。”

“好咧。”

伙计熟练地擦着桌子。

不过多时给章越端来两盘菜,一盘鲜笋,一盘滚肉(东坡肉)。章越一口鲜笋咬在口中爽脆作响,再就一口滚肉,简直是美味。

这滚肉是以酒和酱焖熟而制作,这鲜笋则放在锅里炒熟。

当初开食铺为了作炒菜,章实章越费了好大劲才买了一口六耳铁锅,费了好几十贯钱。

接着伙计又给章越端来一碗热豉汤和几个大炊饼。

喝了豉汤暖了身子,章越拿起炊饼咬了一大口,自家的炊饼就是大个倍香。

章越放开肚子吃吃喝喝,不久即见一行五人抵达自家的铺子。

章越一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不是黄好义么?

黄好义一愣道:“三郎,如此恰巧。”

章越道:“是啊,四郎你怎地这就出门了?也不在家多住几日?”

黄好义道:“听师长说两浙路这几年一直不太平,常有贼寇劫掠。我第一次出远门,早早来浦城候着,看看有无北行的商旅收容,最好是能往汴京去的。”

章越恍然道:“原来如此,那我也帮着黄兄打听一二,看看能否顺路作个伴。”

黄好义笑道:“如此即是最好。我此番来浦城,其实也是找你的,本待上门拜访,却不料在此巧遇。”

“那是自然。四郎不来寻我,我是要作恼的。”

黄好义笑了笑。

章越当即招呼伙计添了些饭菜。

黄好义此番进京带了一个长随,一名书童,还有两个县里配得厢军。这两个厢兵头戴皮笠,手里各抄着一条哨棒。

章越看着厢兵头顶的皮笠子,应该就是范阳笠。

看电视电影里,似宋军人手一顶如此。水浒传里林冲头戴范阳笠,枪尖挑着酒葫芦的样子那可是经典名场面。

现在这范阳笠是厢军乡兵的标配,至于铁盔似只有禁军才配。

二人让亲随,厢兵一并坐下吃饭,几人道了不敢,只是坐在另一桌上。不久章实与徐都头已回到了铺里。

章越起身离席笑道:“哥哥!徐都头!”

章实一见即问道:“三哥回来了,学正可是应承你上京了?”

章越点了点头。

章实闻言大喜,一旁徐都头已是抢着道:“恭喜大郎,恭喜三郎。”

章实一脸自豪地道:“当初二哥儿如此了得,都没有被州里荐至太学去,你倒是成了。”

章越道:“二哥那是进士科,难我十倍不止,再说我入京之后还需再考一场,方才是太学生。若是不第又得千里迢迢回来。”

章实笑道:“既是让你去了京里,又岂会白跑一趟的。”

“哥哥,这位黄四郎即是与我一并进京,他是去考进士科的。”

章越将黄义行介绍给了兄长,徐都头。

双方见礼后,重新坐下,章实听说是州学学生,又是与章越一并入京的好生热情,当即唤后厨道:“切三斤羊肉,再整一大碗鱼汤来!快去,快去!”

说这又掏了些钱吩咐伙计去隔壁酒肆打五六角酒来。

然后章实又招呼道:“酒肉都有,尽管吃喝。”

而另一桌的亲随,厢军也一并沾光了。

黄好义低声对章越道:“大郎君真是豪爽,有孟尝之风,不愧是章子厚的亲兄长。”

章越道:“我二哥在京里也是如此豪爽么?”

黄好义道:“听哥哥在信中言子厚为人最是爽快,堪称轻财重义。”

对朋友仗义,对家人如此?有没有搞错?

章越不由好一阵腹诽。

“你们在说什么?”章实询道。

章越没有当面与章实提及黄好义家里与自家二哥姐姐结亲的事,而是道:“四郎担心两浙路不太平,故而早早来此,看看有没有北去的商旅同行。”

一旁徐都头笑道:“我道什么事,近来虽说路途不太平,但贼寇向来不劫进京赶考的读书人,贼寇也是敬重读书人,还曾有强拥读书人上山作山大王的。”

听此众人都一阵笑声。

章越心道,果真艺术来源自生活,连白衣秀士王伦也有艺术原型。

徐都头笑道:“你们独自上路还好,若跟着商旅,若是贼寇盯上人家,岂非一起遭殃。”

这时黄好义道:“这位都头,今时不同往日,以往进京赶考的读书人,朝廷都发有驿券,吃住都在驿站,还可使用车马驿卒。盗贼再不开眼也不会与他们过不去。”

“但如今我们是县里荐至京里读太学的,那些盗贼哪认得我们?何况近来两浙道确实不太平,听闻之前州里还有个案子,一个读书人出游与家仆三人被杀在野地里,身边金银都被劫走,头也被人割去,至今也不知谁下得手。”

徐都头被黄好义如此抢白一顿,面上有些挂不住,换了旁人早就一杯酒泼过去了。但对方进京读太学的读书人,还是进士科,自己实在惹不起。

徐都头强笑道:“黄四郎君说得是,小心些总是没错,这几千里路总有几个不识好歹的毛贼。”

当下众人吃食,而黄好义与随人在旁找了家铺子住下。

章实与徐都头道:“县里给派两名厢兵随三郎上京,最好能找几个知根知底的,似以往听闻不肯使钱的,就去牢城营找了几个充作厢兵,那等奸恶之徒,别说路上照顾人,反是当起祖宗来了。”

徐都头笑道:“哪会这般不知好歹,那都是不晓事的,上面要收拾方才如此,就看在三郎上京的面上,谁敢开罪将来的相公。”

章实稍稍安心又道:“不过听闻近来两浙地界确实有些乱,三哥不过十四岁,这般上京我倒真不放心。”

徐都头想了想道:“那我给你找个厉害的人。”

章实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徐都头想了想道:“不过说到底,还是要给你找个犯过事的。”

章实变色道:“这是什么情由来?”

徐都头道:“这人原来是临州缉捕使臣,一身好武艺,但不知为何恶了上任知州,被人以喝酒误事走脱要犯之名,刺配本州。彭县尉爱惜他的人才,就问县令取来,在他那差遣。”

“你要不放心三哥,与彭县尉说一声,让他随着上京,包几千里路上都相安无事。”

章实拍腿道:“还有这样的人才,若肯借来给三哥用,再好不过了。我这就去彭县尉那求来。”

章实当下对章越吩咐道:“你随我一并去彭县尉府上一趟。”

章越答应了。

章实即与章越一并赶往了彭府。

章实见到了彭县尉,但见对方笑道:“这不是章家大郎君,三郎君,怎地有闲暇来此?”

章实笑道:“三郎被州里荐至太学,我特给少府报喜来了。”

彭县尉哈哈大笑,看向章越道:“好,好,三郎君也总算出息了。”

章越陪笑站在一旁,一切由章实出面。

章实笑道:“当初是赵押司迫着,要不是少府照拂着,三郎又怎有今日,此恩此德我们章家一辈子感激不尽。”

彭县尉笑道:“大郎君莫要都说好话,你看你此番到我这来,除了报喜,还有别事吧。”

章实笑道:“我确实是报喜来的,不过也求少府给我支应个人来。”

彭县尉笑道:“全县上下除了令君我使唤不动,其他人倒是好说,不知是哪一个?”

章实依着徐都头吩咐说了那人名字。

彭县尉笑道:“大郎君好会挑人,此人我可是使贯了,借给你我用谁?”

章实笑道:“谁不知少府手下人才济济,如今三郎要进京考太学,路上必须有个人护他周全,还请少府通融则个。”

彭县尉笑道:“看在三郎的面上,也就答允你。”

当即彭县尉唤来一个军汉问道:“唐九在哪?”

军汉答道:“在廊房里喝酒。”

“喝了几时了?”

“喝了一天。”

章越吃了一惊‘喝了一天’是个什么概念。

“唤他来此。”

彭县尉笑道:“放人我自是肯的,但唐九肯不肯随你们入京看你们了。你们少坐在此。”

章实章越坐下等候。

不久一名醉汉走到了厅堂,也不看章越章实直向彭县尉唱喏。

彭县尉道:“唐九,要你进京一趟公干敢不敢?”

“不是我唐九说嘴,只要有酒喝,沙门岛也敢去得。”

“那你问他们?”

醉汉斜眼看向章实,章越。

章实道:“还请壮士护得舍弟进京一趟,路上花销好商量。”

“进京作什么?”

“考太学,近来两浙地界不太平,请壮士护卫一趟。”

醉汉道:“好说,我也不要别的花销,就要早食三碗酒,过午三碗酒,晚食三碗酒,歇息时再三碗酒。”

章实吃惊道:“如此不是十二碗酒来,如何能行路?”

那人笑道:“每日三五十碗酒来,也不碍我杀人捕盗。”

章实闻言想了想,当即道:“好,我答允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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