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移宫,斋戒

“母后……这是为何?因斋戒礼佛而推迟讲筵,外臣岂非群起苦谏?”

朱翊钧一时没消化过来这其中意思。

讲筵要推迟是一方面,礼佛这个理由更难以被儒门出身的群臣所接受。

至于移宫……

朱翊钧虽不愿意,却未明言。

因为这意味着,外臣将知道李太后已经介入立储一事,甚至要将意志传达到外廷。

尽管这个意志里暗含着既让皇长子移居慈庆宫、往太子之位再进一步,又有暂时圈禁皇长子的意思。

所谓斋戒礼佛,就是不得离开慈庆宫半步。

在朱翊钧的注视中,李太后却先走到菩萨面前,跪下磕了磕头,低声说道:“菩萨莫要怪罪……”

气氛诡异,朱翊钧莫名其妙。

只见李太后随后才起身,而后扶起一旁的朱常洛:“你也莫要有怨言。”

“孙儿不敢。”

朱翊钧这才看到这逆子的正脸,只见他神情恍惚,脸上还有一些些隐隐的泪痕。

“母后?”他心头有很多问号。

“我自有计较。”李太后一脸凝重,“皇帝既然没听说过这三人,那就好。以防万一,还要叫皇帝知道,我会亲自过问,命人严查这一年来有没有哪些内外臣暗中向景阳宫通传宫外消息!”

朱翊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母亲,又看了看恍恍惚惚的朱常洛。

“阿弥陀佛……”李太后说完那句严厉的话,随后又像是有些害怕一样,“还有一事……我既然如此大动干戈,还请皇帝吩咐一下,遣人祭祀一番天地社稷,便当是为社稷江山天下万民祈福。紧要的是,要派人到慈寿、万寿诸寺进进香。”

朱翊钧彻底愣了。

那还是万历四年,朱翊钧还年幼,朝政牢牢掌握在李太后、张居正和冯保手中。

为了给已经驾崩的隆庆皇帝祈求冥见福祉、给将要长大成人的儿子祈祷早生皇子,李太后这才带头捐出给她发的常例供奉金做表率,用皇室、勋戚等人纷纷捐的银子建了这慈寿寺。

随后至今,李太后还以各种方式建了万寿寺等更多佛寺。

慈寿寺有特殊之处:建寺期间,才有了九莲菩萨托梦李太后的故事。

慈寿寺里也因此供奉了九莲菩萨。

慈寿寺的兴建是因为李太后想抬高自己的身份、顺带祈福,因此最终定名慈寿,它也包含了当时还未亲政的朱翊钧对母亲的祝福和尊重。

而万历五年开建的万寿寺,则是全为了即将大婚而后亲政的朱翊钧而建,因而得名“护国万寿”。

太后和皇亲国戚捐赠、张居正撰写《敕建万寿寺》碑文,无不是在为即将亲政的皇帝造势、树立形象,也表明李太后没有继续把持朝政的心思。

特意点到去慈寿寺、万寿寺进香,甚至把这件事和祭祀天地社稷摆在一起讲,而且是更“紧要”之事。

朱翊钧不理解。

李太后摇了摇头:“皇帝还是先不要多问了。此事,我若不能全信,那就言之百害而无一利。然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故而常洛斋戒礼佛、遣人去诸寺进香,也能略表我朱家诚心,无有冲撞神佛之意。”

“……皇儿现在也不能知晓?”

朱翊钧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他盯住了朱常洛。

“母亲何时害过你?”李太后摇了摇头,“翊钧,稍安勿躁。那三人名姓籍贯俱在,查访不难,想必很快就有结果。”

她一改常态,用了亲近的称呼,像是哄朱翊钧一般。

听他诚恳慈爱的语气,朱翊钧沉默片刻,而后说道:“若移居却不开讲,外臣必定纷纷进言。母后,不如还是皇儿先寻些由头拖个一月两月吧。”

向外廷传懿旨,他不确定是母后深思熟虑过的,还是一时糊涂。

毕竟她刚才的举动就很不对劲,慌了神一般。

“不行!移居慈庆宫,必须要尽快办了,明日便办!”李太后又强势起来,“皇帝也不用有疑虑,若查访之下没有这三人,无需皇帝左右为难。本宫自会做主,打发他去凤阳。”

朱翊钧惊得嘴都张大了,却只见朱常洛仍然是一脸恍恍惚惚。

凤阳?那是什么地方?

只有宗室里犯了大罪的人,才会被贬为庶人,终生圈禁在那里。

朱翊钧已经明白了李太后的意思:不论此事后续如何,她先要表态愿力主立他为储。若证明这逆子是胡言乱语,那么李太后又会力主废了他。

他却不想处于这样的被动。

这么一来,国本之争的结果不是完全与他的意志无关了吗?

“母后……”

他还想再试探一番,不料李太后却又转身跪拜礼佛,喃喃自语:“佛祖恕罪,菩萨恕罪……”

整个人都显得很矛盾,左右为难。

一时强势,一时畏惧。

朱翊钧不禁愤懑异常:每次只要是这逆子闹到了母后面前,都会让他处处受制!

过了一会李太后再度站起来,看向朱翊钧之后就断然道:“皇帝先不要问了。若有诸般罪孽,那也是母后先一力担着。就这么办吧,若皇帝以为母后发这懿旨不妥,那便移居后先想法子搪塞外臣一时。”

“……皇儿知道了。”

听她点出发懿旨不妥这种话,又说什么诸般罪孽一力承担。

母亲这么为他着想,朱翊钧还要抗拒吗?

“皇帝先去安排吧。记住,这事别惊动其他人,更别对翊坤宫多说!”

“……”

朱翊钧心想,你立刻要圈禁这逆子,还要亲自过问盘查景阳宫,难道宫里会不知道?

消息再透露到外面,还不知有多少麻烦要堆到我面前。

可李太后显然已经不在乎了,或者已经思虑不周了。

“皇帝先去吧,我再和常洛说说话。”

朱常洛回想着他临走时望向自己的警告眼神和离去时的不甘背影,心中平静无波。

思考了那么久,这是既能快速达到他的目的,又对家国伤害最小,同时奠定将来自己顺利上位根基的唯一办法。

为此,哪怕借助他们对一些冥冥之事的笃信、把这事神佛挂上钩,朱常洛也不在乎。

正如他劝说的一样,李太后认可了隐患,这只会是皇家祖孙三人之间的秘密。

在将来,他倒不用被这些所束缚。

朱翊钧被暂时排除在秘密之外,这种感觉对他这个九五之尊来说自然是极为难受。

但李太后的话,他还是得听,得办。

去查访那三人的事……既然要口风紧、懂规矩,那自然是陈矩。

先去把陈矩喊来安排好了,他又要安排明日皇长子移居慈庆宫之事。

日子不是内阁题请的吉日,但李太后既然连这个都顾不得了、也不办什么仪礼,那还管什么?大不了后面再择吉日操办一下、正式移居。

忙了一阵,朱翊钧才去到翊坤宫。

这一小段时间里,朱翊钧也被李太后郑重其事、患得患失的情绪所感染。

面对郑梦境,他竟然没有立刻明说是什么事。

只提了一句明天必定会阖宫皆知的消息:皇长子明天移居慈庆宫。

落在郑梦境耳中,她当然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尽管已经从三月底拖到了现在五月底,可一旦真的移居了,代表的意义又非同一般。

李太后又出手了!

她若仍这样频频干预国本大事,那将来母凭子贵还有什么指望?

郑梦境咬着牙没说话:若明天就移居慈庆宫,那么让魏岗那奴婢做的事,又怎么派得上用场?

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倒是没有被同样心事重重的皇帝看出端倪。

虽然就算看了出来,朱翊钧也只会以为她是因皇长子即将移宫一事难过。

司礼监那边深夜忙碌,安排人再到慈庆宫洒扫、布置。

他们以为明天会有不小的阵势,直到第二天清晨,只有皇长子一人前往。

就连王安都没有先跟着过去。

而慈庆宫那边,只有数个来自慈宁宫的老太监、老宫女。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本章完)

第21章 进香,延讲

众所周知,定国公徐文璧乃是大明这么多年的首席大祭司。

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不是这个。

那还是嘉靖末年,他老爹仍在,徐文璧典禁兵宿卫,做了个紫禁城小小保安队长。

很快,隆庆帝继位,定国公自然要优待。

于是徐文璧迅速升职,掌府军卫事,很快又升为掌右军都督府,督皇城诸门。

到这里,一切还正常,是大明顶级勋臣的常规官职路径。

徐文璧第一次去祭祀,那可是恩荣。

虽然其时资历还不够祭祀天地,但被皇帝点名去大明列祖列宗陵前祭扫,可不是谁谁谁都能有的恩荣。

徐文璧当然卖力。

活干得好,就会一直干。

于是从隆庆朝开始,徐文璧就成了祭祀专业户。

重要节庆、各种皇帝忌日、其他特殊情况,一声令下,徐文璧就去磕头上香烧纸。

到了万历继位,这么好用的祭司,他自然继续用。何况那时候他还没亲政,这些事自然是遵前朝旧制。

更可怕的是,当时资历更老的成国公等渐渐老了、死了,徐文璧正式扛起首席大祭司的职责。

再到后来,朱翊钧虽然亲政了,但懒起来了啊。

徐文璧还是只干三件事,祭祀,祭祀,还是TM的祭祀。

孟春孟夏孟秋孟冬岁除一年五享,祭祀天地社稷历代帝王、祈祷风调雨顺水泽丰润、祈免干旱蝗灾瘟疫洪涝、皇室勋戚婚丧嫁娶,徐文璧勤劳如工蜂般的身影无处不在。

现在旨意传到定国公府,徐文璧都快感动哭了:“不去祭祀天地了?”

太监点头:“定国公改恭代太后娘娘和陛下去慈寿寺进香。”

徐文璧表情一僵。

他累了,真的累了。

勋臣被皇帝派遣祭祀,其实多的是,很正常。

可因为皇帝怠政,言官就喷他徐文璧。

当年那言官在《请亲祀郊庙疏》里怎么说的?

“徐文璧者,位列公卿,形同市井,猥鄙疏慵之貌,酒色货利之徒。其揖也,如坐而不能俯。其拜也,如眠而不能兴。果峨峨之髦土欤?”

这样的货色,怎么能代替皇帝祭祀呢?“虽膝行肘步,亦不足以格天地祖宗之心也。”

是,我不配!

但首先,我没招惹任何人!

你当我乐意?祭祀前都要斋戒沐浴,若是你工期排得那么满,你酒色一个我看看?

现在呢?祭祀天地这种专属活不让我干了,居然是叫我去进香!

有点不同的是……徐文璧确认了一遍:“恭代太后娘娘……和陛下?”

太监只弯腰:“陛下旨意已传到,定国公做好准备便是,我还要回去复旨。”

徐文璧哪里需要做准备?他始终在准备祭祀的路上。

如今去进香,反倒没有那么多繁缛的流程。

现在他心中翻涌的只有一件事:为什么这次是去慈寿寺进香?恭代的对象,还包括了圣母皇太后?

……

沈一贯眼里,朝堂上总有大浪,一浪更比一浪浪。

好!皇后娘娘确实身体倍儿棒,王德完嚼舌头,是该打!

但是矿监税使、三殿三门大工这些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吧?

那天哭完太庙却没有得到皇帝任何反应的群臣一个个地把奏本题本揭帖往宫里扔,一如既往石沉大海之余,又传出来两道口谕。

其一,皇长子已移居慈庆宫,因为不适应环境偶感风寒,讲筵暂推辞。

其二,播州战局进入关键时节,今夏偶有大旱迹象,着令礼部依制郊祀,并遣勋臣国戚前往诸寺进香礼佛,以之为江山社稷天下万民祈福。

第二个倒没什么,顶多有点奇怪的是这次居然不是定国公带头恭代陛下去祭祀天地,而是跑去慈寿寺进香。

第一个圣谕却又让沈一贯头皮发麻了。

那天口口声声保证的:若是月内不能移居、开讲,你们再来冲我!

现在移居是移居了,但没办礼仪,不是礼部拟定的吉日。

又像当初进学一样,不规不矩。

而且皇长子还“病”了,推迟讲筵!

沈一贯又开始频繁找人讲道理:莫闹!莫闹!

毕竟已经移宫!

皇长子可能是真病了,但绝不是因为仓促移宫、日子不吉引起的!

也必定很快就会痊愈,下一步绝对就是讲筵!

郊祀更重要!

播州平叛不该祈福吗?旱情不该祈雨吗?

什么?又是恭代,陛下心不诚?

陛下身体一直也不大好,现在天这么热……

沈一贯焦头烂额之际,朱翊钧也越发苦恼。

如今是真不同了,每日晨昏定省,太后早问一次查访结果,晚问一次查访结果。

而且还“劝”皇帝勤快点,多打理朝政。

朱翊钧当然知道与那件事有关,而他竟然不知道那是一件什么事!

祭祀和进香还要准备,一干人等在斋戒沐浴。

六月初二的午后,他正在纳凉,陈矩来报。

“万历二十六年南直隶解元?”朱翊钧皱着眉。

陈矩点了点头:“二十七年会试不中。奴婢见陛下郑重其实,不等地方来报,先查了查。这徐光启应会试时呼声不低,厂里记录在案了。”

“那一年南直隶主考是谁?”

“焦竑,江宁人,万历十七年状元,如今官任南京国子监司业,从四品下。”

“焦竑?”朱翊钧眼神一动,“任过皇长子侍读?”

“是。”

朱翊钧轻哼一声:“知道了,接着访查另外二人。”

既然他的座师是那小子的侍读,哪怕已经调任南京国子监了,也足见那小子写出此人名字居心何在。

“播州军情如何?”朱翊钧又顺嘴问了一句。

“诸路大军正自合围猛攻海龙屯,平乱指日可待。”

“捷报一到,立即奏来。”

朱翊钧既想早点知道那件事是什么,又想早点脱身。

播州捷报若至,身为皇帝的威望自然大涨,而群臣只怕也顾不得对那小子移宫拖延进学之事频繁质疑谏言。

论功行赏,自有他们忙的。

于是他干脆第一时间把那徐光启的履历拿在手上,去了慈宁宫。

“竟真有此人!”

朱翊钧没想到,李太后拿着那张履历,手和声音居然都哆嗦了起来,脸色也渐渐苍白,身子还晃了晃。

“母后……”他吓了一跳。

“罪过……真是罪过……快!快把常洛……不!把太子请来!”

朱翊钧再吓一大跳:“母后,这到底是什么事?皇儿还没下旨册封啊!”

李太后竟抓住了他的胳膊:“我已经命人严查了!这一年来,没有奴婢胆敢向景阳宫通传什么消息!常洛焉能未卜先知?这徐光启,皇帝此前也不知其人,常洛却能连籍贯都一清二楚啊!皇帝,这些年你专宠那郑氏,你待常洛太薄啊!”

听母亲说得渐渐明白又严厉,朱翊钧想反驳,但看着母亲惊惧又潸然欲泣的眼神,一时却也手足无措。

好在终于灵机一动,朱翊钧开口道:“皇儿不知常洛究竟说了什么。但这徐光启乃是万历二十六年的南直隶解元,次年会试夺魁呼声不小!他的座师,更是常洛昔年侍读学士焦竑。他能知道此人,兴许是进学时听外臣论及呢?”

李太后仿佛听进去了一些,眼神重新有些将信将疑。

“母后,到底是什么事,要这般先瞒着皇儿啊?”

朱翊钧被她脱口而出的那个“太子”吓得不轻。

“……是……是,还有二人……”李太后不管不顾,又转身去菩萨面前跪下了,“阿弥陀佛,佛祖恕罪,菩萨恕罪……”

听着她诚惶诚恐的诵经声,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背影,朱翊钧怒火渐生。

尽管她很严厉,但毕竟是他的生母。

那逆子焉敢如此蛊惑祖母?

“你不要去惊扰他!”仿佛能听到他心中所想一般,李太后跪在那里背对着他严厉地说道,“就让常洛先斋戒礼佛。进香……好好操办……”

轮到朱翊钧气愤压抑得不行。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把堂堂皇太后压得这样,还必须先瞒着他这个天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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