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万古江河

童贯到自己身边不仅是官家的意思,同时身上还有李宪的荐书,是从西北带回来。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李宪此时此刻正与木征,鬼章打交道,日后还集结了十万大军与种谔发动了六逋宗之役。

而如今李宪早闲得无事可为,但是这次再度被官家委派至西北,总管熙河,秦凤两路。

当地的文臣就连秦凤路转运使,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及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都是仰其鼻息,更别说是武将了。

至于之前被贬至西北的王中正也给李宪打杂。

因此李宪如今可谓权势赫赫。不过李宪的前程比起日后他这个徒弟童贯而言,还是差了许多,不是一般的多,而是很多很多。

童贯权势最大的时候与蔡京并列。

章越离开熙河路后,李宪能够做到萧规曹随,况且童贯还是故人推举来的,马上辞了对李宪面上不好看。

且留在身边,若是不识相便找个由头打发他走。

想到这里章越道:“你虽是官家派来的,还是李宪的徒弟,但我这里规矩,怕是不一定能容下你。”

童贯垂下头,用低沉的声音道:“小人既是入相公的幕下,便不知其他人。相公有什么吩咐,小人定然照办到,如果办不到甘愿受罚。”

章越点点头,童贯看来还懂摆正自己的位置。

他当即给童贯吩咐了几件事,然后让人安排他歇宿。

童贯来投后,算是章越建幕后来投奔的第一人,章越很是感慨,自己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了呢?

这童贯都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某某也不远了……

想到这里,章越对唐九道:“以后若遇到善于玩耍蹴鞠的人,便多小心些,能结善缘便结个善缘,切莫得罪了。”

唐九听了是一脸茫然。

唐九走下堂后,正遇到黄好义。黄好义见唐九一脸茫然的样子便问:“相公吩咐你什么了?”

唐九道:“相公要我留意善蹴鞠的人,不知何意?”

黄好义听到笑道:“这汴京城里便是好几个蹴鞠社,要寻个擅蹴鞠的人不是有何难处?莫非此番使辽,因辽人也喜蹴鞠不成?此事我给伱留意则个。”

唐九听了谢过。

黄好义便留了心,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转动……

童贯被官家塞来后,王安石这边则点了蔡卞上门。

蔡卞此人城府深沉,很少发表意见,很多事往往难以猜到他心底在想什么。顺便提一句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卞和蔡京兄弟失和。便是蔡卞知道蔡京提举童贯后,把弟弟骂了一顿。蔡京心底不爽,当即在徽宗面前说蔡卞坏话,导致了蔡卞被罢官。

对蔡卞章越还是欢迎的,王安石也很喜欢,对方在任何人都是稳重靠谱的样子。

章越见了蔡卞,知道上一次蔡卞作为伴使之一送萧禧出境,算是窥探过契丹虚实。

章越便让他说一说契丹的情况。

蔡卞道:“我此番出使辽国后以见闻禀过陛下,我言辽国女子以刨花水涂搽两鬓,争佩燃金香袋。”

“官家道,奢淫若此,安得不亡?依卿之见,辽国可取否?下官当时便道,国之将亡,礼必先颠。臣在辽国时,一日见野外有奚车数辆,植苇左右,系一小绳。”

“然而路过的辽人必趋而过,骑者必下牵马而行。臣问为何如此?辽人言是太庙行宫也。臣观其上下礼法严肃如此,况号令必行,所以不可以取辽国。”

章越听了点点头,官家说怂也不怂,面上似惧辽国,但也在时时掂量着辽国的实力。官家的城府也是越来越深了。

不过听蔡卞所言,辽国的国势确实没有衰弱的迹象,也正因为此官家才约束自己不可轻易与辽国翻脸。

章越道:“我晓得了,我身边正缺熟悉辽事的官员,此番再与萧禧打交道,要多仰仗元度了。委屈你在幕下任主管机宜文字一职。”

蔡卞起身道:“多谢相公!”

蔡卞之后,章越又立即点了三人入幕府。

分别是陈睦,徐禧,蔡京。

陈睦是章越同年,曾出使过高丽,现任监察御史。章越委他出任宣抚判官,一般宣抚判官要以知州以上出任。

徐禧则出任书写机宜文字。

徐禧,蔡京本来都没有出身,当初是由章越一手提拔的。在宋朝似徐禧这样纯幕府幕僚出身,步入仕途会被人窃议取笑。

但徐禧对于正途不敢兴趣,一心只要建功立业。但要想建功立业就要跟着能人,如此唯有跟着章越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而蔡京则为宣抚司勾当公事,在幕府的官位在徐禧之上,与蔡卞相当。

蔡京是章越老部下了,从当初判交引监时,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后来征熙河时也在幕中出谋划策。

似阿京这等的大奸臣就是有本事,处处能体贴到上面的意思,不需要提醒都能把事情办在前面。

对蔡京章越不仅用得顺手,而且用得越来越舒服。

所以他建幕后第一个想到的人选肯定就是蔡京。

蔡京跟随章越平熙河后得了进士出身,后通过蔡卞又到江宁府内任知县。

王安石对女婿蔡卞使用都很谨慎,没有骤然给大官安排上,升迁也是一步步来。

对于蔡京也是如此。

当时王安石罢相在江宁,蔡卞领着蔡京见了王安石一面。

之前王安石也有见过蔡京,也通过韩绛,章越知道他的能力,似颇为欣赏不过不知道为何这一次见了蔡京后对他却评价很低。

见面后王安石对蔡京的评价就是‘此人如何能作大官,不过一屠沽尔’。

蔡京事后知道王安石对自己的评价后,不由大失所望,也熄了从王安石这里走捷径的心思。

然后蔡京在江宁一直做官,这次章越建幕后第一时间向蔡京发出了邀请,蔡京没有半点犹豫接受了任命,也是他第三次出任章越的幕僚。

顺便说一句,章越本有心让苏辙也入幕府,不过苏辙不喜欢蔡京、蔡卞,所以也就谢绝了。

蔡京接受幕府的任命,当日就安排妥当公事,乘舟抵至汴京,没有半点的耽搁。

见了蔡京后,章越与蔡京是好一番长聊。

三入幕府对蔡京而言,荣耀备至。

这时候童贯办完了章越交代的事,正入内禀告。

章越看了站立的童贯一眼,又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蔡京笑了笑言道:“元长啊,这位是宫里来的童贯,是李宪的徒弟,如今在我幕下行走,你们俩好好认识一下!”

蔡京闻言向童贯施礼。

蔡京见了童贯的相貌,此人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又兼一双丹凤眼显得炯炯有神。

蔡京相面后,心道此人日后定非池中之物也。

蔡京也是见人下菜碟的主,对童贯很是客气。

双方相互奉承了几句,章越看了心底是暗暗发笑,口上道了句:“二位似惺惺相惜啊!”

顿了顿章越对童贯道:“元长办事妥帖,自入我门下来,无一事不令我满意,童贯你初来乍到,以后要事事向他请教。”

童贯听出章越对蔡京的器重,当即二话不说向蔡京行跪拜之礼。

不仅章越,连蔡京也是吃了一惊。

童贯不说是李宪的徒弟,而且也是官家钦点的身份,居然没有半点架子对蔡京是说拜就拜。

蔡京不过是章越的幕僚而已。

“不敢当,不敢当!”蔡京将童贯扶了起来。

但见童贯笑着道:“不知为何小人对蔡公一见如故,好似上辈子在哪见过一般。”

童贯这么说完全没有半点阿谀之色,仿佛与蔡京的交情真是打娘胎里来的。

大奸臣!

章越心底这么骂。他本为官家安插童贯到自己幕府里不悦,但童贯如此伏低做小的样子,自己也没借口说他的不是。

再看童贯这几日给自己办得事,这都是章越拿来考验童贯的,有的很是琐碎繁杂,但对方样样都办的不错。

章越不由想为什么童贯这样的人能成功?

难道在于他常说的两个坚持不懈,两个不要脸面?

童贯他都看得清楚,此人办事的目的性很强。

大家平日都讨厌目的性强的人,所以讲究个君子之风,谦让来谦让去的,其实心底比谁都想要,但就是面子薄怕被人说或者害怕竞争失败不敢尝试。

而升职加薪这样的好事都给这些目的性强的人拿去后,还要嘲讽一句不就是会拍领导马屁吗?

其实说能力,也不见得比人家强。

目的性强的人,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谁见了都害怕,能力比他强几倍的人见了气势都要先输三分。

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权力,我一心去争好了,所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在乎失败。

说白了,这就是自诚明!

自诚明不是说,不仅是你明白了自己要什么。更重要是你明白自己要什么,所以可以有选择地放弃什么。

准备妥当后,章越带领随从及一个指挥的禁军骑兵从白马渡过黄河,准备从这里先去相州探望韩琦。

这里是曹操当年大败袁绍的地方,斩颜良之处,也是朱温在此杀尽衣冠士族,将之投入黄河,使清流变为浊流的地方。

就在章越抵达白马县时,得到消息言身在相州的韩琦病重。

震惊之余的章越看着滔滔黄河,突然想起杜甫的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任你功高一时,权倾一世,但比起这脚下万古流淌的黄河,也不过是短暂的一瞬罢了。

(本章完)

第955章 憨叟

在庆历八年时,仁宗皇帝因为河朔地大兵雄而进行节制,分别设文臣于魏,瀛,镇,定四路为安抚使。

如今契丹咄咄逼人,故又让韩琦,文彦博两位重臣坐镇河北。

现在韩琦病重令河北,汴京上下都是忧心忡忡。

在白马县渡河前,章越遇到李清臣,天子让他与章越一起去探望韩琦。

李清臣是韩琦侄女婿,又受到王安石重用主持变法,得知韩琦病重,二人火速北渡黄河前往相州。

韩琦所坐镇的相州,古称为邺城,也是北齐的国都,北齐被灭后被杨坚夷为平地。

章越直抵韩琦的州衙。

一路上李清臣对章越道:“韩侍中的威名夷夏具瞻,辽使每到京师即询问韩琦的近况,显然对韩公忌惮非常。”

“甚至辽国内有等言语,有此人在未可轻易伐宋,如今韩公一去,国家崩一柱石啊!”

章越觉得李清臣的话略有夸大,不过韩琦的人望和人缘很好,大家吹一吹也是正常。

一旁徐禧则不屑地撇了撇嘴,对黄好义道:“然也,陕西也有‘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言语。”

黄好义闻言道:“对对,还有那个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

章越耳尖听到了他们言语心道,此二人真是酒囊饭袋不成?不过话虽回来,自己最早在韩琦下面为官时,也颇对他不以为然,但如今历练官场久了才知韩琦有多难,这么多年下来唯有衷心佩服。

至于拿着好水川之事,抓着韩琦过错不放的人,倒似极了刚踏入官场的自己。

拿无知当个性。

章越想到这里,也没有心情批评徐禧,黄好义二人。

到了相州州衙时,韩忠彦及弟弟韩端彦,韩纯彦,韩粹颜及其堂兄韩正彦,都在州衙门前相迎。

章越,李清臣与二人见礼。

章越与韩忠彦问道:“韩侍中如何?”

韩忠彦叹了口气道:“还能如何……就在这两三日了吧。”

章越听韩忠彦的口吻道:“难为你了。”

韩忠彦苦笑道:“一言难尽。”

章越知道以往在太学之中,韩忠彦便畏其父如虎,此刻见他如此仿佛又觉得怪怪的。

当即章越走入州衙,韩琦的州衙里是欧阳修为其撰写铭记的昼锦堂,作为族学的存在。

这章得象所建的昼锦堂同名,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抄谁的。不过正如范文正公的范氏族学一般,功成名就后回馈家族,这是一件宰相们人人为之的事。

族学中还有万籍堂,堂中有万卷藏书,与司马光读书堂,欧阳修的六一堂皆名闻当时。韩琦晚年时手不释卷,并将藏书全部点校,颇有老干部的风范。

章越入内探视韩琦,但见韩琦躺在床榻面颊消瘦至极,人也是昏迷不醒。

章越探身入帐看了一眼唤道:“侍中,侍中,韩侍中!”

一连数声,韩琦没有反应。

章越回头看向韩忠彦和李清臣,却见李清臣已是泪流满面,眼泪滚滚地落在衣襟上。

至于韩忠彦神色沉重,当即上前在章越旁言道:“爹爹,爹爹,章枢副替陛下来看望你了。”

韩琦犹自不答。

韩忠彦当即命人拿了百年人参熬的参汤给韩琦喝下,韩琦一开始牙关紧闭,韩家的下人想尽办法,这才喂了一点进去,不少还洒在了衣裳上。

章越见了这一幕,也是非常难过。

仁宗皇帝驾崩当晚,韩琦,欧阳修等人一并拥立英宗皇帝的一幕犹在眼前。当时的韩琦何等英锐果断,用欧阳修的话来说,就是措天下事于泰山之安。

但如今居然老颓成这个样子,连口汤都喝不进去。

这世上最见不得的就是英雄白发,美人迟暮吧。

章越见此退了出去,韩忠彦留在室内,韩正彦,韩端彦等几个韩琦的子侄正在一旁。

章越看着数人迟疑不定,甚至惴惴不安的样子,猜到了什么。

于是章越对他们言道:“英宗皇帝以小宗入大宗,那局势危机四伏,各方都是暗流涌动。当时我亲眼所见,韩侍中不以武力镇压,以仁宗皇帝一句遗命扶英宗皇帝登上帝位,不使天下生灵涂炭,功盖海内莫过于此。”

听了章越这话,数人露出喜色道:“陛下面前仰仗章相公了。”

“陛下烛照万里,不劳我多说也明白。”

正言语间,韩忠彦步出道:“爹爹醒了!”

章越立即步入内,但见韩琦已在与李清臣话语,一旁韩忠彦道:“爹爹,章相公来了?”

韩琦神智有些不清醒的样子问道:“是章希言(章得象)吗?”

韩忠彦露出囧色。

章越倒上前道:“侍中,在下章越替陛下来看你了。”

韩琦恍然,伸出干瘪的手掌道:“是,度之啊!伱如今也是相公了。我记起来了。”

章越道:“侍中有什么话要我转告陛下的?”

韩琦摇了摇头道:“这些年我虽在外,但蒙陛下常常垂问国事。言语都在奏疏中了,没什么好说的。”

章越问道:“那可有什么为子孙求之的?”

韩琦道:“穷达固有命,吾入朝殆将四纪,孤直自信,从来未尝求合于权要以求沽进,此事独人主知之。我韩琦出将入相二十多年,遂至三公,其所持者,唯有忠信与天道是也。不必再求什么了。”

此刻韩忠彦等子侄闻言都是默默垂泪。

李清臣问道:“那有无话要告诉丞相的?”

韩琦道:“有人道王介甫故作痴愚,以使政敌放松警惕,我以为不然,我虽与他政见不合,但知此乃聪明人不拘泥于外物也。”

“此人日后功业毁誉不定,也不知能否安邦定国。”

章越道:“此古以来拥立新君乃第一功,安邦定国次之。侍中相三朝立二帝两朝顾命,功莫过于此。”

韩琦平淡地道:“吾不过一憨叟尔。”

章越叹了口气道:“侍中保重!”

韩琦这时却突睁开眼睛道:“度之,吾有一事托你。”

“侍中请吩咐!”

“当年你给我的安国寺塔记,我很喜欢。这墓志铭也由你代之!”

章越道:“侍中放心,此事着落在我身上。”

韩琦闻言露出一个放心的神色:“我韩琦此生忠于朝廷,不负先帝所托。陛下是知道的。”

说完韩琦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当日晚上,有人见一大星坠于昼锦堂后。

是夜,韩琦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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