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3章 意料之内【二合一】

魏兴安十年六月,楚国使臣黄砷、焦穆二人领着一干随从,乘坐船只抵达了魏国的雒城。

曾经的雒城,乃是魏国三川郡唯一的自由贸易城池,但随着雒阳这座魏国王都的日益繁荣,雒城难免逐渐被雒阳夺取风头。

当然,这对雒城来说并非是一件坏事,事实上当初在协助建造雒阳的时候,雒城的主人「川雒联盟」,其实便早有预谋地企图将雒城‘归’入雒阳,毕竟那是魏国的王都,只要一切顺利,羱族、羯族、羝族这些曾经被中原人称之为「阴戎」的三川人,非但可以顺利融入魏人当中,甚至于还能得到种种方便——京畿百姓,终归是与地方百姓有点区别的。

对于这些前草原民族的小心思,雒阳朝廷看破却不说破,毕竟为了表彰「川雒联盟」出资建造雒阳的功劳,朝廷史无前例地破格册封了十几名有名无实、并也不能世袭的荣誉侯爵,将三川人划入京畿百姓的范畴又算得了什么呢?

值得一提的是,鉴于雒阳、雒城这座城池实在挨得太近,因此,逐渐有人将雒城称作「东雒」,仿佛是雒阳的卫星城市,想来数十年或数百年后,随着雒阳因为人口密度的关系再次向四周扩张,雒城很有可能被会雒阳兼并,划入王都的版域。

在雒城的河港下了船,楚国使者黄砷、焦穆一行人在雒城城内的客栈歇息了一晚,次日便租借马车,踏上了前往雒阳的旅途。

沿途,黄砷、焦穆一行人遭遇了不少巡逻的骑兵,据他们所知,这些骑兵是魏国的爪牙——是被称之为「羯角骑兵」的精锐骑兵,他们悍勇、凶狠、残忍,但却对魏国俯首帖耳。

不,准确地说,是对魏王赵润俯首帖耳。

事实上,不光是三川郡的羯族,就连当年在魏国的征讨下侥幸逃过灭族之祸,重新在魏国西南方向的南阳、宛地一带发展起来的羯族,从种种迹象表明亦似乎臣服了魏国,成为臣服魏国这头猛虎的鬣狗。

这只鬣狗疯狂地撕咬巴蜀,将抢掠到物资、奴隶源源不断地运到魏国本土,以此从魏国手中换取粮食、兵器以及一些奢侈品。

楚国在这些年来施行「巴蜀攻略」时,亦曾跟这帮凶恶的羯族人打过交道,因此,像平舆君熊琥等人心中十分纳闷,当年魏王赵润是如何使这些桀骜不驯的羯族人臣服。

因为车队上竖起着「楚」、「使」等旗帜,因此,游荡在雒阳、雒城一带的羯族骑兵,并没有来找黄砷、焦穆等人的麻烦。

鉴于此事,楚国士大夫焦穆笑着说道:“不曾想,魏国的京畿一带,防守居然如此松懈……”

听了这话,黄砷也感觉有点奇怪。

的确,魏国的王都,守备力度不应该如此松懈才对,难道魏国就不怕遭到其他国家的突然袭击么。

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黄砷、焦穆一行人临近雒阳,亲眼看到雒阳城那足足比大梁高出一倍的城墙。

当看到那城墙时,黄砷、焦穆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此时他二人终于意识到,为何方才沿途的羯角骑兵根本没有盘查他们,因为没有必要,眼前这座都城,根本就是一座难以攻陷的庞然巨物。

在进入城门时,值守在城门处的雒阳禁卫,将黄砷、焦穆一行人的马车拦了下来,进行例行盘查。

不过当黄砷出示了随行携带的国书后,还是很顺利地就进入了这座城。

雒阳城内的氛围,跟雒城、跟博浪沙、跟梁郡都差不多,都能感受到一股祥和安宁的气氛,这让黄砷觉得有点像他曾经出使过的齐国,但两者的区别在于,魏国这边民风彪悍,哪怕是在雒阳城内,亦可随处看到佩戴兵器的行人,有的是商贾的护卫,有的是本地游侠,倘若有二人在街上发生什么口角,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这也是司空见惯。

甚至于,路边经过的行人非但不惧,反而会起哄替二人助威。

这不,黄砷在进城的时候,就看到两名游侠在街上扭打。

“魏国的治安,不外如是。”焦穆在旁摇头说道。

但是黄砷却不这么看,因为他注意到,那两名扭打在一起的游侠,从始至终都没有拔剑,并且,当巡逻的禁卫军来到并且将他们拘捕的时候,那两人也是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就仿佛,他们畏惧于什么,不敢在街上公然拔剑械斗。

从附近看热闹的行人处打听了一下,黄砷便证实了自己猜测:那两名游侠,皆是在这附近一带‘谋生’的游侠,平日里斗殴什么的,这是家常便饭,按照雒阳府尹的刑罚规定,当街斗殴,在并未出现伤亡、也并未伤及无辜的情况下,充其量也就是抓到牢里关个十天八天的,当地的游侠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倘若当街拔剑,将冲突上升到械斗,那性质可就恶劣多了,更别说闹出人命或者伤及无辜。

朝廷的施压,让游侠们收敛了很多,哪怕是出现什么矛盾,也不至于会闹得很凶——当然,这只是在大街上,至于无人的僻静处嘛,纵使是雒阳这座竣工不久的王都,在无人无津的角落怕是也已埋了不少尸骨了。

总的来说,魏国的治安还是相当安定的。

在城内的一间客栈住了一宿,次日,黄砷、焦穆二人便带着随从直奔礼部本署,递交国书。

一想到此番肩负的任务,士卿黄砷心下便暗暗叹息。

因为他知道,他这次肩负的任务可不轻松,一个不好可能甚至会有性命危险。

别说什么纵使两国交战亦不斩来使的话,当年齐国使者田鹄,那可是真真切切被魏王赵润砍下了首级的。

反观陪同他前来的副使焦穆,这位跟黄砷相差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此刻兴致满满,甚至还有些亢奋。

不多时,楚国使者黄砷、焦穆二人求见的消息,便传到了礼部左侍郎朱瑾的耳中。

最近一段时间,礼部尚书杜宥这位老臣因为年纪的关系,已逐渐将礼部的权柄移交给左侍郎朱瑾,平日里除了在内朝处理政务外,已很少在礼部本署出现,想来待朱瑾适应一段时间后,便会继任尚书之职。

可能是因为升官在即,左侍郎朱瑾近段时间颇为卖力。

曾经的礼部,只负责与各国的邦交、宫廷礼仪、士子考举,以及教导皇子、公主、世子、郡主等的学业,除此之外就是修缮藏书,只要在魏国出现的书籍,都能在礼部的库房找到拓本。

而近几年随着「国立学塾」的落成,礼部亦要负责国立学塾的正常运作,刊印教学书籍、培养人才等等,毫不夸张地说,礼部的职权,覆盖范围非常大。

今年,正是礼部主持考举的届年,这三年一届的考举,让魏国得到了许许多多的人才,得以补充到王都或者地方。

而左侍郎朱瑾,刚刚忙碌完考举的事,便重新将精神投入到与同僚一同编纂《礼法》的大事当中。

这一切,起因在于魏国前几年发生在大梁的百家争鸣盛世,自此之后,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书籍便充斥整个魏国,「立言」之事,再不像以往那样严谨,就仿佛你只要懂得写字就可以出书。

这个现象,虽然让书籍再不像从前那样神圣,但也极大刺激了魏国的文化发展,总的来说有利有弊。

鉴于此事,礼部此前还被逼得出台了一道政令:唯有经过礼部本署检测的书籍,才允许在国内流通,否则不允许流通。

倒不是为了什么管制,只是为了避免有些不负责任的著书者误人子弟。

而受到这件事的影响,礼部本署的官员,亦希望编纂一本记录各种礼仪的书籍。

今日,当左侍郎朱瑾正在观阅他礼部本署官员编纂的《礼仪》草稿时,忽然有小吏来报,说是楚国派来使者。

左侍郎朱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许似笑非笑的表情。

记得前几天他拜访老上司尚书杜宥时,二人还曾聊过有关于楚国的话题,没想到时隔一两日,楚国就如他们猜测那般派来了使者。

“请他们进来。”

朱瑾当即命人将那两名楚国使者请到他的班房。

片刻之后,楚使黄砷、焦穆二人,便在两名小吏的带领下,来到了左侍郎朱瑾的班房。

朱瑾起身相迎,邀请二人在内室入座。

在彼此一番自我介绍之后,朱瑾惊讶地问道:“若是朱某没有记错的话,黄砷大人,就是当年起草《魏韩正阳停战和约》的那位吧?”

“正是在下。”黄砷稍稍地有些尴尬。

说实话,当年《魏韩正阳停战和约》签署之后,当时的熊拓固然成为楚东贵族的笑柄,而黄砷,也难免受到了些许牵连,直到后来「魏公子润」横扫中原,这件事才逐渐在楚国淡化。

还记得当时的楚国,其实对于这份和约是很不服气的,因为在他们——楚东贵族看来,当初若非齐国对他楚国施压,甚至于有种种迹象表明欲联合魏国攻打楚国,他楚国何须与当时羸弱的魏国签署这种耻辱的停战协议?

直到今日,楚国有很多人依旧后悔莫及,当然后悔的却是另外一个方向:早知道魏国会强大到今日这种地步,就该在当年魏国还未曾崛起的时候,率先将其覆灭!哪怕为此与齐国开战,甚至是被齐国打垮。

片刻后,官署内的小吏奉上了茶。

待彼此都抿过一口,并且将其暂时放下之后,左侍郎朱瑾咳嗽一声,问道:“不知两位尊使此番出使我大魏,所为何事?”

一提到这事,楚使黄砷心中便暗自叹息,毕竟他很清楚,他此番所肩负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任务。

但奈何这是他楚国君主熊拓的命令,黄砷虽然心中并不赞同,也只能硬着头皮表露来意:“是这样的。……我方希望贵国能有所克制,停止攻打韩国、齐国的不义征战。”

听闻此言,左侍郎朱瑾心中轻笑了一声,但面色却是立刻就板了下来,生硬地说道:“尊使,敢问这是楚王的意思么?”

“是……”黄砷硬着头皮说道。

只见朱瑾眯了眯眼睛,轻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太荒谬了!……韩国率先对我大魏宣战,我大魏只是予以还击……”

此时黄砷好似也豁出去了,正色打断道:“贵国对韩国宣战姑且算做反击,可攻打齐国又是为的哪般?……此事名不正、言不顺,乃不义之战!贵国乃是霸主之国,诚应当维持中原各国和睦,不宜兴不义之师……”

听闻此言,朱瑾亦厉声说道:“齐国乃顺良耶?……齐国表面恭顺,背地里则勾结韩国,暗中相助,实属韩国之同谋!……贵国乃我大魏盟国,理当和我大魏联合,征讨不义,却奈何袒护奸邪?”

听到这声质问,黄砷亦不落声色地说道:“然而贵国与齐国的战争,却已损害了我大楚的利益……自前几年我大楚攻克泗水、东海两郡之后,我国君主宅心仁厚,见这场战争伤及众多,便停止战争,致力于恢复楚齐和睦……近两年来,我大楚与齐国互通有无,彼此皆有得利,奈何贵国对齐宣战,致使楚齐之商事大受影响……”

“哈哈哈。”

左侍郎朱瑾闻言哈哈大笑。

他为何发笑,无非就是觉得黄砷纯粹是颠倒黑白,睁着眼睛说瞎话罢了。

楚王熊拓宅心仁厚故而停止了那场楚齐战争?嘿!

分明就是你楚国撑不下去了而已!

想到这里,他冷笑道讥讽道:“楚齐之商事大受影响?莫非指的是贵国从韩国购置的那些军备么?”

“非也!”黄砷神色不变地与朱瑾对视着。

二人足足对视了有十几息。

随即,黄砷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总而言之,我国君主希望贵国看在大局的份上,看在楚魏两国邦交的份上,停止这次不义之事,好让我寿郢对国内利益受损的商贾、贵族有所交代。”

听闻此言,朱瑾摇头说道:“恕难从命!”

话音刚落,就见在旁的楚国副使焦穆有些惊愕地问道:“朱侍郎,这么大的事,你不禀报魏王,竟欲擅自做主?”

朱瑾:“……”

黄砷:“……”

不知为何,班房内忽然呈现诡异的寂静。

非但礼部左侍郎朱瑾转头看了一眼焦穆,就连楚国的主使黄砷,亦瞥了几眼焦穆,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良久,左侍郎朱瑾咳嗽一声,说道:“总之,征讨齐国是我国君主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虽魏楚两国乃是盟友,但在这件事上,恕我大魏不能答应……”说罢,他看了一眼焦穆,补充道:“事实上,这也是我国君主的意思。”

黄砷闻言点点头,开口正要说话,就见焦穆眉头一皱,不悦说道:“朱侍郎切莫把话说得太满。……你可知道,若贵国拒绝了我大楚的要求,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么?”

『……』

左侍郎朱瑾盯着焦穆看了三息,忽然嘴角一扬,语气莫名的地说道:“本官当然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事实上,黄砷大人知道,贵国的君主熊拓陛下也知道,好像似乎就只有尊驾……还被蒙在鼓里?”

焦穆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黄砷伸手虚拦一下,示意道:“够了。”

焦穆不解地看向黄砷,却见黄砷直视着朱瑾,沉声说道:“倘若贵国果真一意孤行,那在下只能表示遗憾……为了维护我大楚的利益,我国或将协助齐国,抵制贵国此番的不义之战。”

听闻此言,左侍郎朱瑾淡淡说道:“那我大魏,也只能为痛失一位盟友而感到遗憾。”说到这里,他板起脸来,又补充道:“但愿贵国不会后悔。”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黄砷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既然如此,在下即刻返回寿郢,将贵国的意思禀达我国君主。”

“不送。”朱瑾冷着脸淡淡说道。

在临离开前,楚国的副使焦穆恨恨地说道:“你等会后悔的!”

此时朱瑾正端着茶盏抿茶,闻言一愣,饶有兴致地抬起头来看着那焦穆,以及焦穆身边表情有点无可奈何的黄砷。

“呵。”

朱瑾冷哼一声,不作回应。

此后,楚国使者黄砷、焦穆二人返回客栈,收拾行囊,立刻离开了雒阳,返回楚国。

而礼部左侍郎朱瑾,亦在黄砷、焦穆二人告辞离开之后,亲自前往王宫,面见魏国赵润,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后者。

在听完朱瑾的讲述后,赵润摇摇头,似笑非笑地说道:“太明显了……熊拓那家伙找不到别的借口了么?”

正如赵润所说的,其实楚使黄砷此番前来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搅黄’魏国与楚国的联盟关系,毕竟不这样做的话,楚国作为魏国的盟国,实在不好背弃魏国倒向韩国与齐国。

而礼部左侍郎朱瑾因为早早就得到赵润的授意,因此也对黄砷的来意心知肚明。

不夸张地说,朱瑾与黄砷纯粹就是颇有默契地演了一场「谈判谈崩、魏楚失和」的戏码罢了,至于黄砷的副使焦穆……

在赵润看来,纯粹就是他熊拓送来挨宰送死的,方便楚国对魏国开战。

只是不知那焦穆跟黄砷是什么关系,后者在关键时候制止了前者,否则,只要焦穆再口无遮拦地说几句,说不准就会死在魏国。

当然,话虽如此,但魏国这边也没有必要杀一个不明就里的副使对不对?搞不好这还是熊拓的借刀杀人伎俩,借魏国的刀,铲除异己,顺便拿这件事做文章,在道义上占据主导。

这也正是朱瑾当时没有理会那焦穆的原因。

“熊拓那厮,据朕所了解,并不喜阴谋手段,没想到当了楚王之后,哼哼,似这种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伎俩,亦是信手拈来……”

在嗤笑了一声后,赵润摇摇头,走向书房正中央的一张桌案,只见在这张桌案上,平铺着一副大略的中原各国地图,而从旁,三三两两散落着一些小巧精致的木质木塑,大概有三个指节大小。

有的是手握长枪的步兵木雕,有的策马凌空的骑兵,造型不一而足,栩栩如生。

只见赵润拿起其中一枚长枪兵的木雕,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后,随即啪地一声将其放置在地图上代表楚国疆域的区域内。

至此,这份地图上代表韩、齐、楚、鲁、越几国的区域内,皆各放置了一枚造型各异的士卒木雕。

此时,就见赵润在凝视这张地图许久后,忽然弯曲右手食指,啪地一声将放置在韩国区域内的那枚士卒木雕给弹飞了,随即,啪啪啪啪连响,将其余几个木雕陆续弹飞。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中魏国西侧的秦国区域。

只见他的食指按在那枚士卒木雕的头部,轻微地来回摇晃,仿佛是在犹豫是否应该将其像前几枚士卒木雕一样弹飞。

在足足沉思了好一会后,他这才收回右手,负背双手,凝神注视着地图上那唯一一枚还立着的士卒木雕,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唯一的变数……么?”

他喃喃自语道。

(本章完)

第1604章 宣战!【二合一】

十日后,从魏国王都雒阳离开的楚国使者黄黄砷、焦穆一行人,沿大河而下转道蔡河,终于抵达了楚西的「平舆邑」,即平舆君熊琥的封邑。

最初的平舆邑,仅仅只有平舆一地而已,但自从熊拓坐稳了楚王的位子,作为他最忠诚的拥趸与堂兄,平舆君熊琥亦是水涨船高,非但逐渐将相城、徐县、上蔡等地收入囊中,而且摇身一变,成为楚国第二代三天柱之一,楚国屈指可数的大邑君。

当黄砷、焦穆二人抵达平舆邑时,平舆君熊琥其实已经在筹备战争,比如集结军队、联络楚西的熊氏贵族等等。

此时的平舆君熊琥,其麾下直属有两支军队,一支是驻扎在平舆,以步卒弓弩为主,辅以少量的骑兵;还有一支则部署在项城,是一支配备有战船的水军,最初几年平舆跟商水的走私商贸,就是这支军队在负责,直到后来魏楚两国建交,魏楚贸易正式形成,项城水军这才逐渐停止走私行动。

而除此之外,楚西还有个别拥有兵权的楚西贵族,手中兵权有多有少,多则几万人、少则数千余不等,若是聚集起来,实力亦不容小觑。

初步估计,一旦楚国与魏国正式宣战,单单楚西这块而言,出兵二十万几乎是毫无压力的。

当然,在这庞大的兵力数字当中,有多少是真正可以肩负重任的精锐士卒,有多少是只能打顺风仗的粮募兵,那就说不好了。

当日,就当平舆君熊琥在自己府邸的书房对照着魏楚两国地图思考着初步战略时,门外便传来了士卒的禀告:“君侯,士卿黄砷在外求见。”

平舆君熊琥闻言微微一愣,在略一思忖后点点头说道:“请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就见刚刚出使过魏国的使者黄砷在一名士卒的带领下,来到了平舆君熊琥的书房。

“平舆君。”

在见面之后,黄砷朝着平舆君熊琥拱手行礼。

“黄砷大人。”平舆君熊琥不紧不慢地拱手还礼。

看着面前的平舆君熊琥,黄砷心中颇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他黄砷作为前楚王后的母族旁系分支,纵使是当年的暘城君熊拓、平舆君熊琥瞧见他,也得恭敬地行礼,但如今,双方的地位仿佛整个调转了过来。

在相视一眼后,平舆君熊琥轻笑着问道:“黄砷大人此番怎么有空前来本君侯处呀?”

只见黄砷沉默了片刻,拱手说道:“不瞒君侯,前一阵子,在下与焦氏一族的新锐焦穆,受大王之命,前往魏国交涉……”

“哦。”平舆君熊琥眨了眨眼,笑着说道:“原来黄砷大人此番是奉大王之命。”说到这里,他好奇问道:“为何不见焦穆大人呢?莫非其中出了什么变故?”

黄砷沉默了片刻,随后解释道:“焦大人在回国途中不幸感染风寒,卧病在床,是故,未能有幸前来拜会君侯,还望君侯莫要见怪。”

『……』

熊琥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正如魏王赵润所猜测的那样,那个看似愣头愣脑的年轻人焦穆,正是楚王熊拓故意派往魏国送死的,原因就在于焦氏一族至今仍企图在「楚王熊拓一系」与「固陵君熊吾」之间左右逢源,似这种骑墙派,纵使死光了熊拓也毫不心疼,哪怕那个焦穆还有些能力。

在深深看了一眼黄砷后,平舆君熊琥淡淡说道:“既然黄砷大人与焦穆大人已奉命去过魏国,为何不回寿郢复命呢?”

看着平舆君熊琥那平静的面庞,黄砷再次沉默了半响,随即闷声说道:“平舆君何必明知故问?……此番,大王命在下与焦穆前往魏国,与魏国交涉,要求魏国立刻停止攻打齐国,这是注定无法办成的事。若我与焦穆此刻返回寿郢,必定遭到大王的惩罚……大王在欲与魏国开战时亦不忘趁机铲除异己,此一石二鸟之计,着实叫人佩服。”

“……”

平舆君熊琥闻言眯了眯双目,冷冷说道:“黄砷,看在你我也算相识多年的份上,本君侯还是劝你最好置身事外。”

黄砷苦笑一声,直视着平舆君熊琥说道:“君侯教训的是,但我与焦穆之父焦煦乃是多年的好友,实在不忍其子不明就里死于阴谋、死不瞑目……可怜焦穆年纪轻轻,本以为受大王重用,肩负邦交重任,却不曾想,他不过是大王亲自送到魏人刀下的祭品;更不会想到,纵使他在魏人手中逃过一劫,待回国之后,大王亦会以「办事不力」的罪名,借机打压焦氏一族……平舆君,此非王道。”

『……』

平舆君熊琥深深地注视着黄砷,随后眼眸中的杀机逐渐消退。

他淡然说道:“君位之事,早已尘埃落定,然固陵君熊吾至今仍垂涎大君之位,此乃乱国之隐患……”

“在下并非指这个。”

黄砷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固陵君熊吾,如今不过是癣疥之疾,连成王后一死,熊吾再无翻身可能。……在下指的是楚水君。君侯不觉得,自从楚水君转投大王之后,大王有时做事,稍显……有欠光明磊落么?”

“……”

平舆君熊琥闻言有些不渝地瞥了一眼黄砷,但随后,眼眸中便露出了沉思之色。

不可否认黄砷说得没错,如今的楚王熊拓,对楚水君非常信任。

记得今年,平舆君熊琥还曾收到丞相溧阳君熊盛的书信,后者在信中指出,熊拓给予楚水君的权柄越来越大,这并非好事。

遗憾的是,楚水君手底下有一群巫女为他效力,再加上楚王熊拓的偏袒,纵使是平舆君熊琥或溧阳君熊盛,对此也毫无办法。

一想到这件事,平舆君熊琥对堂弟楚王熊拓,亦稍有几分不满。

原因就在于楚水君的存在,严重影响到了他们堂兄弟与另外一位堂妹芈芮的关系——即他们叔父汝南君熊灏的小女儿、现魏王后芈姜的妹妹。

原来在前些年时,芈芮曾从巴国返回楚国,还联络了一群与他志同道合的祝融一脉巫女,试图跟楚国国内共工一脉的巫女再掀起一场圣战,报复后者曾屠杀了好几个祝融一脉巫女村落的仇恨。

当时,芈芮找到了堂兄平舆君熊琥。

跟熊拓一样,熊琥年幼时也因为他老爹是个莽夫、不擅教导儿子的关系,在堂叔汝南君熊灏身边学习,并在此期间相识了堂弟熊拓,也因此与芈姜、芈芮两姐妹结下了深厚的亲情。

如今既然妹妹开口寻求帮助,平舆君熊琥当然要仗义出手,别说设计杀楚水君跟他手底下那帮共工一脉的巫女,就算是杀他国君主,他亦毫不含糊。『注:本来这条线很早要写的,』

于是乎,他借口「巴蜀攻略」,邀请楚水君前来楚西一同协商,同时,他将楚水君前来的路线透露给堂妹芈芮,还召集了两千名士卒,准备助妹妹一臂之力。

没想到,楚水君看穿了他的设计,派了个替身过来,以至于熊琥与芈芮二人谋划了许久,最终却误中副车,并未除掉楚水君,还没楚水君在楚王熊拓面前告了一桩。

楚王熊拓得知后大为恼怒,派人狠狠将熊琥骂了一顿,骂熊琥不懂以大局为重,纵容芈芮瞎胡闹。

此事之后,芈芮一赌气就回巴蜀了,而平舆君熊琥,亦因此对熊拓产生了几许芥蒂。

他觉得熊拓有点变了,因为倘若是他熟悉的熊拓,那是肯定会将「亲人」放在首位的,就像他熊琥一样,因为堂妹芈芮的求助,毫不犹豫地袭击楚水君那等国家的重臣。

因此,后来当他楚国的丞相溧阳君熊盛在书信中提及楚水君对楚王熊拓的影响时,平舆君熊琥亦有所警觉,他也觉得,楚水君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家伙。

可能是因为提及楚水君,让平舆君熊琥再次想起了堂妹芈芮当时失望的模样,心情有些不渝,也没闲情逸致跟黄砷继续扯皮下去,直接了当地问道:“黄砷大人,你此番前来,也并非是在本君侯面前数落某位君侯的不是吧?……说说你的来意吧。”

听闻此言,只见黄砷拱手说道:“在下希望君侯仗义执言,避免我大楚再次内耗。……终究,魏国才是当务之急,不是么?……拜托了!”说到最后,他拱手拜道。

平舆君熊琥思忖了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当下,他亲笔写了一封书信,随后并未封入信盒,而是交给了黄砷:“看来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

黄砷接过书信粗略扫了两眼,随即发自肺腑地说道:“多谢君侯。”

平舆君熊琥点点头,接过黄砷递还回来的书信,在封入信封后再次递给黄砷,口中说道:“你欠我一个人情。”

黄砷愣了愣,随即点头说道:“日后君侯有何要事,尽管吩咐。”

只见平舆君熊琥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我不求其他事,只要你替我盯着楚水君,我总觉得……”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大概也是不知该如何形容吧。

听闻此言,黄砷重重地点了点头。

告别平舆君熊琥,黄砷带着焦穆即刻返回寿郢,向楚王熊拓。

值得一提的是,这会儿副使焦穆还真的是病了,只不过并非是因为风寒,而是受到了惊吓。

原因就在于当日,当他们被魏国礼部左侍郎朱瑾严厉回绝之后,黄砷自然明白他们已经‘尽到本分’,但焦穆却不依不饶,仍试图再次与魏国交涉。

无奈之下,黄砷便将此次他们出使魏国背后的阴谋告诉了焦穆,隐晦地指出此乃楚王熊拓的一石二鸟之计,这才吓得焦穆当即收拾行囊跟着他逃出了魏国。

然而这小子胆子太小,途中越想越惊恐,竟然病倒了。

从平舆回寿郢,大致上只需坐船沿着大江(长江)顺流而下即可,是故没过几日,黄砷、焦穆二人便抵达了王都寿郢。

在向楚王熊拓复命时,黄砷一五一十地将他们出使魏国的经过,以及魏国对此的反应告诉了熊拓,听得熊拓皱紧了眉头,不悦地说道:“这么说,你二人并未完成孤交代的事咯?那你们回来做什么?”

一听这话,焦穆吓得当场浑身哆嗦,因为此时的他,已不像在魏国时那样懵懂无知了。

而此时,黄砷却一脸羞惭地说道:“回国时我二人路径平舆,平舆君熊琥大人,亦这般斥责在下。”

听闻此言,楚王熊拓微微一愣:“熊琥?”

“是。”只见黄砷从怀中取出了平舆君熊琥的书信,恭敬地递给熊拓,口中说道:“除了骂完在下等二人后,熊琥大人还委托在下送一封书信给大王。”

“……”

从黄砷的手中拿过书信,熊拓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迹,发现果然是平舆君熊琥的字迹。

只见他单手捏着那封书信,神色阴晴不定地注视着,半响后这才说道:“你二人虽有负孤的托付,但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孤就不责罚你们二人了,且下去歇息吧。”

“多谢大王。”

黄砷与焦穆很识相地立刻告退。

待等黄砷与焦穆二人离开之后,昏暗的大殿内,只见在一根殿柱之后,转出一个身影,正是熊拓的叔父楚水君。

只见楚水君瞥了一眼殿外,轻笑着说道:“这个黄砷,看来还真不能小瞧呢,对吧,大王?”

“哼。”楚王熊拓冷哼一声,依旧目视着手中那封书信。

见此,楚水君轻笑一声,笑着又说道:“这个黄砷,大概是以为大王欲趁此次机会借刀杀人,铲除黄氏、焦氏、连成氏等众……呵,他也不想想,就算大王要铲除那帮人,也不会选在这种昭然若揭的事上……”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不过嘛,若是日后与魏军交战失利,两罪并罚……呵呵。不过话说回来,平舆君插手其中,这就有点……”

“行了。”

熊拓打断了楚水君的话,淡淡说道:“就按照此前的安排,楚西交给熊琥,宋郡那边交给你。……听说魏国驻扎在宋郡微山湖一带的湖陵水军,久经操练,你切莫大意。”

纵使是被熊拓打断了话,楚水君亦不在意,轻笑着说道:“大王放心,老臣自有应对之法。”

说罢,他躬身退入了那根殿柱之后,随即再无动静。

而此时,熊拓则捏着手中那封信走到火烛旁,将其点燃。

“多事。”

看着徐徐燃烧起来的书信,楚王熊拓低声嘀咕道。

数日后,「魏楚失和」的消息,逐渐在楚国境内不胫而走。

平心而论,似操纵舆论这种事,也并非只有魏国独有,事实上各国都很擅长。

比如这次,楚国就仿佛完全站在道义至高点去抨击魏国,指责魏国作为中原的霸主国,不思比邻和睦,无端进攻齐国等等。

总而言之,楚国数落魏国说得的大义凛然,只有一小部分人才看得出来,楚国之所以对此不满,大概是因为魏国与齐国的战争,让楚齐贸易受到了严重的影响所致。

然而这一小部分人所看到的真相,事实上也只是表面而已,魏楚两国失和的真正原因,在于魏国经久不衰,已展现出力压韩、齐两个国家的可怕实力,倘若楚国依旧不闻不问的话,那么,待魏国兼并韩齐之后,楚国别说跟魏国争夺中原霸主的地位,或将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因此,必须在此刻,打断魏国的势头。

魏兴安十年七月,鉴于楚国公开发表言论指责魏国针对齐国的不义战争,魏楚两国关系迅速恶化。

而同时,齐国则立刻响应楚国对魏国的声讨,指责魏国行事霸道、不足以为中原领袖云云,并隐晦地表示,愿尊楚国为霸主,抵抗不仁义的魏国。

面对着楚、齐两国的声讨,魏国的文人亦纷纷展开反击,反过来声讨楚国,指责楚国不应当与齐国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国家站在一起。

总而言之,从七月到八月,魏国、楚国、齐国三方展开隔空骂战,彼此都希望在道义上占据至高点,让天下人颇为迷惑,分不清到底孰是孰非。

事实上,孰是孰非并不重要,无论是魏国也好、楚国也罢,都不会幼稚地认为单单依靠舆论就能打败对方,说到底,他们各自引导的舆论,只不过是为了给这场「魏楚之战」预热,让更多的魏人、让更多的楚人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国家而已。

这不,待等到入秋前后,楚国见时机成熟,便立刻对魏国下达最后通牒:停止攻打齐国的这场不义之战!

对于楚国所谓的最后通牒,魏国当然不予理会。

鉴于魏国的‘执迷不悟’,楚国终于在该年的十一月,宣布对魏国宣战,并且组建「楚齐联盟」,共同抵制魏国。

十二月,韩国响应楚齐两国的号召,正式对外宣称加入联盟,组成「楚韩齐三国联盟」,迫使魏国妥协,自罢中原霸主的位置。

对于楚、韩、齐三个国家的逼迫,魏王赵润做出了最有力的回应:

魏兴安十一年正月,魏王赵润于雒阳王宫垂拱殿下诏,改年号为「昭武元年」,且于同日,宣布对韩、齐、楚三国宣战。

中原,再次掀起战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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