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一心会”入会必读作品西游记(三

第100章 “一心会”入会必读作品——西游记(三更)

“一心会?这是我说的么?”

海玥目瞪口呆。

喝酒果然误事……

不过在国子监成立一个学社么?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就是这个名字有点难绷!

严世蕃对成立学社兴致勃勃,借着声望正隆,正是大好时机,只是昨晚喝酒时他也有些迷糊,今早再琢磨这个名字,颇有些担忧:“十三郎,学社取名‘一心会’,你不会崇尚那个……心学吧?”

这个时期的阳明心学,正在官方打压下的边缘求存。

嘉靖元年,礼科给事中章侨上疏,称心学为“异学”,要求“痛为禁革”,天子批复,“教人取士,依程朱之言”,将心学定为“叛道不经之书”,禁止传播。

不过这个国策到底是杨廷和下的,还是朱厚熜本人的意见,并不好说,毕竟嘉靖元年时期,都是杨廷和掌权,而杨廷和是极为痛恨王阳明的。

但那个时候的朱厚熜还未掌权,或许是被杨廷和影响,可至今为止,朝廷依旧对心学实施禁令,打为异端,显然这位天子也不想改变了。

原因很简单,大礼议事件中,朱厚熜曾经希望那时在越中大开讲席、声望日隆的王阳明站出来支持自己,然而王阳明却采取了刻意回避的态度——大臣霍韬、席书、黄宗贤、宗明等“先后皆以大礼问,竟不答”。

事后,王阳明和好友霍韬去信,解释了自己不开口,是心中虽然赞同却不便奉复,简而言之就是不想激化矛盾,攀附皇权。

如此风骨令人心折,但这个态度自然不会被皇帝喜爱。

你了不起,你清高,那就继续封禁吧!

所以即便王阳明的弟子方献夫已是吏部尚书,执掌天下的官帽子,但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推行老师的学说,只能帮王阳明处理一些后事和家事。

不过在民间,王阳明的其他弟子,以书院、私塾为据点传道,讲学内容刻意规避敏感术语,朝廷虽说封禁,但也还不至于搞文字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有点像北宋末年的程朱理学,也不被官方认可,但不少人都在研究。

不说别人,林大钦都是心学的追随者,历史上京赴考前,曾参加王门学者四十余人的聚会,平日里也多有学术交流,后来辞官归乡后,在华岩山讲学,讲授内容也以阳明心学为核心。

但广东是广东,这里是北京国子监,在天子眼皮底下崇尚禁学,那就是自己找不自在了。

海玥当然也不会这么做,其实同心同德都有些犯忌讳,干脆笑道:“我所言的一心,是‘修一心,以成人,修一心,以应世’!”

“哦?”

严世蕃好奇了:“细说!细说!”

海玥现阶段没法细说,想了想,干脆来到弟弟海瑞的床铺,在枕头下面摸了摸,果然摸出一本西游记,递了过来:“看吧!”

严世蕃莫名其妙地接过,翻了开来:“西游啊?又是新编么?”

海玥看了看空着的两个床铺:“他们去上课了?”

“崔先生的课,案情告一段落,也该放下心事,好好进学了,为明年的秋闱做准备……”

严世蕃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对于国子监的课程并不感兴趣。

海玥倒是问道:“东楼,你不准备考进士么?”

“啊……啊?我考进士?”

严世蕃这才抬起头来:“十三郎为何这么问?”

海玥道:“东楼颖敏过人,家学相承,得中进士虽不说如探囊取物,却也不在话下,他日琼林宴上,春风得意,岂不美哉?”

严世蕃神色一时间有些复杂:“十三郎高看我了!天下士子寒窗苦读,只为了金榜题名,若真是这般轻易,我又岂会不做?实不相瞒,我原本入国子监,都是要父荫的……”

事实上现在还是父荫,之前补录的十个名额里面并没有严世蕃,他能进来正是看在严嵩的面子。

海玥看得出来,这个阶段的严世蕃,对于严嵩是十分崇敬的,所以再度带上了那位两袖清风的严侍郎:“令尊可有提过科举入仕之途?”

“提当然提过!如杨氏那般一门三进士,如何不令人羡慕呢?”

严世蕃说的是首辅杨廷和他的状元儿子杨慎,旋即又觉得有些不吉利,毕竟这对父子的下场可不太好,杨慎现在还在云南吃毒蘑菇呢,苦笑道:“然家严说我心性不定,不是寒窗苦读的料,科举之路若是稍遇挫折,便会止步不前,家中又独我一子,还是走了父荫之路……”

说着说着,语气倒有些不甘心了。

事实上,知子莫若父,严嵩看得挺准,严世蕃绝非那种能耐住性子,屡次应试之辈,不过没有儿子希望完全活在父亲的恩荫下,尤其是越有能力的,越想要自己闯出一番事业,严世蕃也曾设想过,自己独占鳌头,如杨慎那般名扬天下,想到激动处,就在床上翻了个身。

算了,还是靠老父亲升官吧!

现在谈及往事,总归有些失落,觉得被看轻了,却听海玥道:“东楼与我年龄相仿,如今又都是监生,何不一起努力,争取一段同窗同年的佳话呢?”

严世蕃目光闪动,经历了国子监凶案后,他心中更看重对方的才能,相比起跟在桂载后面混不到什么好处,反倒被连累得给郭勋一通好揍,与这位结交,指不定都入了那位的眼缘,当真值得。

可人都是向上走的,万一对方明年秋闱中了举人,后年春闱中了进士,那两者岂不是被拉开了,确实该未雨绸缪一番:“好!好!我们去听讲吧!”

海玥稍作洗漱,又吃了海瑞准备好的早膳,跟着严世蕃朝着学堂而去。

昨晚国子监学子们都在庆贺,助教和学正都参与了,不少人都饮了酒,睡到现在还未起来,此时静悄悄的,路过斋舍时倒是能听到里面的呼噜声。

海玥和严世蕃到了学堂外,往里面一看,就见位置空出了大半,即便早到的,除了海瑞精神奕奕外,就连林大钦都显得有些萎靡,显然昨晚也喝了些,脑壳还有些晕乎乎的。

讲学的崔先生却不以为意,眼见海玥和严世蕃在门口躬身作揖,也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入座。

这位平日里冰冷高瘦的助教,一到了讲学之际,却是激情澎湃,甚至踱步至窗前,指着院中的竹子:“你们看那竹子,它生来便是直的,这便是它的本性,人心也是如此,本自光明,本自正直,但为何世人多有偏颇?只因私欲遮蔽,如同明镜蒙尘,《中庸》有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我等要除去这层尘埃,复归本心之明……”

‘咦?这说的似乎也是……’

海玥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不是以“致良知”为内核,借诠释《大学》《中庸》,讲述阳明心学的思想么?

当然对方说的不是那么直接,但有心人肯定能听得出来。

比如更加倾向于理学的海瑞,听得聚精会神,却偶尔皱皱眉。

林大钦则是如痴如醉,很快沉浸进去。

严世蕃是最不感冒的,时不时地朝他眨了眨眼睛,片刻后干脆从袖子里摸出西游记,开始翻了起来。

海玥默默摇头,仔细听了起来。

古代课程没有固定的时间,全看讲师的发挥,而崔助教固然讲学激情,也意识到今日大伙儿的状态不太好,只讲了小半个时辰,便让监生们散去了。

严世蕃却激动地凑过来,听课半句没听,看书看爽了:“十三郎,这‘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是不是暗喻一个‘心’字?”

海玥微微点头:“是。”

严世蕃接着道:“孙悟空学道,实为修心,怪不得叫‘心猿’!”

不得不说,这位读得确实很深,海瑞和林大钦是读完最新篇章后,才开始跟海玥探讨深层次的内涵,黎玉英和陆炳更纯粹看个奇幻的剧情,唯独严世蕃看到悟空学艺,就意识到其中心学主旨的文学投射。

再往后读,越读越是心惊。

正如海玥在广州府的西行庵参观时所想,各家所学,其实都离不开修心。

儒家侧重伦理实践,将修心融入治国齐家;道家追求自然超脱,通过内省达到身心合一;佛家强调慈悲顿悟,以禅修净化心灵。

在严世蕃看来,西游表面宣扬佛理,实则通过“三教合流”传递心学内核,如“修心即修道”“心体之美”,讲白了就是王阳明“儒佛老庄皆我之用”的论述。

恰恰西游记的内涵博大精深,经典就经典在,各家都能从中看出自己想要的修行之路,等到严世蕃读完秦王游地府,就已经叹为观止:‘此人真是天纵之才,更是心学不出世的门徒啊!’

‘一心会!一心会!若以推广心学为目的,肯定会遭到朝廷的警惕与打压,桂阁老都不喜心学!’

‘但这部西游记绝对会大火,由此著作推广学说,再将这群崇尚心学,偏偏又不能光明正大传播的士子聚集到一起,这股力量……嘶!’

严世蕃想到这里,偷偷地吸了一口凉气,默默握紧了拳头:“这个机会,我绝对不能错过!一心会,我入定了!”

(本章完)

第101章 翰林院大喷子徐阶(一更)

海玥突然发现,自己醉酒时的一句话,严世蕃是真的用心了。

且极度用心。

这位小祭酒用一天一夜的时间,细读完了西游记目前更新的六十回,就开始奔走学社的创立。

历史上鼎鼎有名的明朝学社,非东林学派莫属,壮大的背景是万历至崇祯年间,政治腐败加剧,士人阶层为挽救时弊而结社,同样为了突破程朱理学桎梏,倡导经世致用理念,推动学术与现实结合。

初衷或许是好的,但后来懂的都懂,于政治上形成了“东林党”,天启年间七百余名成员入朝为官,后来也掀起了最为激烈的党争,变成了“以学干政”。

现在的“一心会”不可能有那么夸张,仅仅是一个求学性质的会社罢了。

就好比习武会社“英略社”,江湖会社“鹞子班”,在国子监内一同读书,又有着相似学术理念的会社,便为“一心会”。

草创嘛。

不过严世蕃对于创建会社的要求,却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模糊的学术纲领那么简单,他还要考虑到福利与规章,确立宗旨与架构。

比如东林学派,就是由士绅阶层共同捐资置办学田,东林书院置学田一千六百亩,保障运营经费,还制定了《东林会约》等规章,确立讲学宗旨与组织架构。

一心会没有那么高的起始点,但草创阶段也得考虑好这些因素,往后的前程才能远大,吸纳更多的人才嘛!

不得不说,严世蕃的的执行能力极强,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十分合适的目标。

“十三郎,我找到一个最适合帮我们创立会社的人,崔先生!”

“为何是他?”

严世蕃介绍道:“崔先生名弘渊,字明远,号静庵,是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他早年中举,便在国子监备考求取进士功名,却屡试不第,后来便成了助教,以其才学,来日五经博士必有其一席之地!”

“崔先生还有一好友,聂豹聂双江,今任苏州知府,好阳明先生的良知之说,以弟子自处!”

“十三郎可知,这位聂府尊不仅才识渊博,更能育才识才,教出了一位弱冠之龄的探花郎,震惊士林呢!”

海玥听到这里,目光一动。

严世蕃的意思他明白,这是要借助崔助教对心学的喜爱,来促成一心会的建立,看来这位是认定自己也是心学门徒了。

说实话相较于现阶段完全沦为维护封建等级秩序的程朱理学,海玥自然也更偏向于心学,何况还听到了一个熟人……

弱冠之龄的探花郎,又是聂豹的弟子,王阳明的再传弟子,那不是徐阶么?

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

海玥道:“东楼之意,是请那位探花郎来国子监讲学?”

严世蕃怔了怔,拍案叫绝:“好主意啊!十三郎果然豪气,这么快就准备拉一位探花郎入会了,我们今日就去翰林院一行如何?”

想想严世蕃拉徐阶入会,还真有些意思,海玥颔首道:“好啊!”

严世蕃劲头十足,赶忙道:“多带几本《西游记》去,既然到了翰林院,我得派一派书!”

海玥摊了摊手:“这恐怕不成,就手抄了那么几部,带出来的已经分完了。”

出琼山之前,他让四哥安排家中的人手,誊抄了几部西游,专门为了赠送亲朋好友。

当时时间紧张,数目不多,原以为考完院试,可以回到家乡,到时候再多多誊抄,结果广州府隐雾村一案后,直接来了京师,存货就相当珍贵了。

如今海瑞一本、黎玉英一本、林大钦一本,陆炳之前是借海瑞的,严世蕃拿的也是海瑞的,海瑞已经够苦了,总不能直接拿走吧!

“那请十三郎再手抄一本?”

迎着严世蕃期待的眼神,一心会的设想终究是自己提出的,海玥也不含糊:“好!等几日吧!”

严世蕃搓了搓手,何止是期待,那是相当期待。

他很清楚,一旦运用好了,西游记何止是一部演义之作?

而海玥作为其创作者,第一部手抄本的纪念意义,那是何等珍贵?

他都想好好收藏!

但是不行。

这部作品十分之珍贵,必须要更重要的人先看。

再过了几日,等到海玥手抄完一部,严世蕃已经说服了崔助教,带上介绍信,一起出发。

如今已是九月底,秋意渐浓,京师的风中已带了几分凉意。

海玥和严世蕃身着监生的青绸襕衫,自国子监而出,穿过繁华的东长安街,朝着翰林院走去。

不需要骑马行车,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角,毗邻文华殿,与国子监相距并不远。

翰林院是唐代初置,宫廷供奉机构,里面有文学、经术、卜、医、僧道、书画、弈棋等等人才,但起初是专门陪侍皇帝游宴娱乐的,并非正式官署,因此地位不高,唐玄宗让李白入翰林院,李白本以为能受到重用,结果大失所望。

而到了晚唐,翰林院逐渐演变为了专门起草机密诏制的重要机构,地位就大大不同了,再到了宋朝,成为馆阁,那个时候有了为国储才的作用,科举进士里的出类拔萃之辈被选拔进去,作为以后宰执高官的储备人才。

到了明朝,综合了唐宋的作用,彻底成为养才储望之所,翰林院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科举考官等,地位清贵,是成为阁老重臣以至地方大员的关键一步。

此等地方,自然位于皇城之内,要显得庄严肃穆许多。

翰林院门前,古柏参天,枝叶扶疏,掩映着朱红的大门,门前几名守卫立着,见两人手持监生凭证,又有崔助教写给徐编撰的信件,略一查验,便放行入内。

进了院内,只见庭院深深,青砖铺地,四周廊庑环绕,院中一池碧水,莲叶田田,几尾锦鲤悠然游弋,为这庄重的院落增添了几分生气。

海玥和严世蕃来到厅外,朝里面看去,就见五六个人或执笔蘸墨,或翻阅古籍,案头堆满了典籍与奏章,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俨然是一处世外桃源,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之无关。

就连严世蕃,都肃然起敬,心生向往。

天底下多少士子,都向往这一座庭院,他日若能跻身于此,方不负数十年寒窗之苦。

严嵩是在翰林院进修过的,先以全国第五名的成绩被选为庶吉士,后被授予编修。

徐阶如今也是翰林院编修,他是嘉靖二年的探花郎,直接授翰林院编修,不过获得官职后,就奏请回家娶妻,然后父亲又病逝,守孝到了嘉靖六年,才重新回归翰林院任职,如今干了三年,参与修订《大明会典》《祀仪成典》等书,在士林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主要还是徐阶太年轻了,弱冠之龄中探花,娶亲守孝,回来再当翰林储才,积累资历,至今不过二十八岁,是最风华正茂的时候,可谓前途无量。

严世蕃探头进去观察了一遍,正想找一个人打听打听,发现另一侧的长廊处,一行七八人走了过来,当先一位激昂的语气打破了院内的安宁。

“《明伦大典》已定,天下灾祸横行,陛下勤于政务,整顿朝纲,推行新政,身为内阁首辅,岂能再执着于礼议,还要改圣人祭规?”

“夫天地者,本为一体,阴阳相生,乾坤共济,自古帝王祭祀,皆合天地于南郊,以彰其尊卑有序、阴阳调和之理,今夏言曲解经义,妄分二祀,致使天地隔绝,礼制紊乱,岂非大谬?”

“子升,慎言!慎言呐!”

“何须慎言?吾辈食天家百年养士之粟,便该辅佐君王,匡正时弊,我等笔锋所向,当如太史简书殷鉴,宁可碎作玉堂殿前霜,不可沦为柔翰纸上尘!”

……

‘这是何人,竟如此勇猛?不会就是徐阶吧?’

严世蕃赶忙把头缩回去。

‘徐阶也有一腔热血的时候啊!’

海玥却不奇怪。

在翰林院内喷一喷不算什么,张璁提议废除孔子“文宣王”的封号,改变祭祀规格,徐阶便上疏《论孔子祀典》,直言反对张璁的提议,列举了孔子“三不可去”和“五不可降”的理由,张璁召徐阶于朝房斥责,徐阶正色力辩,然后就被贬去福建延平府当推官。

文人笔记里面,还说嘉靖在南京国子监的柱子上写下“徐阶小人,永不叙用”八个字。

而从高高在上,亲近天子的翰林院编修,一下子落魄到岭南地方为官,让徐阶的性情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终进化成大明第一老阴鳖。

严世蕃不知这些,在确定对方就是徐阶后,已经准备脚底抹油。

崔助教推荐的这位探花郎不靠谱啊,本以为会是强援,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然而海玥一把拉住他,低声道:“毋须多言其他,只推书便是。”

“好吧!”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将《西游记》踹在怀里,咬了咬牙:“我去了!”

徐阶喷得口干舌燥,眼见回应者寥寥,也不禁有些无趣,坐下拿起茶水,却发现早已放凉,便走出屋外准备烧水,却见一个鬼鬼祟祟的监生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面前,敞开外衫,露出里面捂着的一部没有封皮的书卷:“要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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