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做回自己解心劫

数十年不见面,这一时半会的,张闻风哪里能找到缘由所在?

莫夜当初飞升之前,没有和他说起土护法的问题,他大致猜到或许与土堃四晋五时候修炼杀道有关?

世间的业力,哪有放下屠刀吃斋念经便轻描淡写揭过去了的好事。

游老能够顺遂恢复到六阶修为,据游老自己事后说,是参与拯救了千万亡魂,又有本源珠碎片吸收的双管齐下,若不然能否破关还是两说。

话说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

“先说说你这些年,可曾找到自身冲关不过的问题结症所在?”

张闻风用眼神暗示夫人先行回家去,大老爷们聊麻烦事情,女人不方便旁听。

云秋禾内心的好奇之焰点燃,熊熊往外冒,她装着没有看懂夫君的意思,指了指附近的过路亭子,道:“去那边坐下慢慢说,土护法不要心焦,有甚么问题,观主不会坐视不理。”

她知道自个帮不到忙,轻巧地先推到观主身上。

张闻风瞪了一眼,往亭子走去,回家了再收拾自家婆娘。

土堃心事重重拱了拱手,跟着走进亭子,坐下后,沉声道:“我有些想不通,当初游老头跟着观主你外出远游,听他自己说害杀的无辜数千计,我修杀道那会,以及出征天乾大陆,亲手灭杀的敌对修士、妖物不超过八百之数,为甚他杀得,我杀不得?天道何其不公。”

张闻风察觉游老头就隐身在百丈左右。

他与游老之间有隐秘的神魂牵连,三五十里范围,瞒不过他的探查。

他懒得理会喜欢听墙角的老头,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尽管说来,不用担心你今日所说会外传。”

土堃敲了敲额头,道:“在上一个灵气潮涨末期,有不少嗜杀的家伙,后面一个个都破境晋级六阶,有胜者一方的道家修士,也有战败一方的巫族修士。

“自古修杀道者不乏其人,一个个杀人如麻,典籍中记载他们却能飞升上界,得享尊荣,他们平素几乎不积赚功德。

“所以我想不明白,我晋级破关之时,心魔如血,阻碍重重大如山,我准备的丹药、灵果和镇压心魔的宝物,甚是周全,却力不从心遭反噬溃败,让我道心受损,这又是为甚?”

一口气将心头想不明白之处发泄出来,土堃顿觉舒服不少。

张闻风听了这么多,大概明白土护法的结症所在,道:“儒家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土老兄,你太在意自己以前的善、恶了。”

近百年的念经烧香,没有落到实处,心结便成了心劫。

冲关破境的关键时刻,一点小瑕疵都能被无限放大,何况出了如此大纰漏?

莫夜站在高处能提前“看到”一些方向,不能出手化解,只能暗示土护法找他解决。

土堃原本是极聪明的脑子,钻牛角尖没人提点,也是因为他不信别人只信观主的固执,得到提醒便知道心境问题所在了,才下眉头却又上心头,他纠结着没解答的问题:“那些修杀道者又如何说?”

张闻风朝看热闹的云秋禾道:“笔墨伺候。”

“哦,哦。”

云秋禾赶紧从纳物空间取出笔墨纸砚,摆在石桌上,弄出一点清水,纤手研墨,她在设身处地替观主考虑该如何解决土护法的心惑麻烦?

张闻风提笔沾墨,稍稍思索片刻,在雪白纸面上写道:

君不见,

狮虎猎物获威名,可怜麋鹿有谁怜?

世间从来强食弱,纵使有理也枉然。

君休问,

男儿自有男儿行。

男儿行,当暴戾。

事与仁,两不立。

男儿莫战栗,有歌与君听: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

雄中雄,道不同:

看破千年仁义名,但使今生逞雄风。

美名不爱爱恶名,杀人百万心不惩。

白纸墨字,触目惊心,土堃却看得心头豁然开朗,这纸上文字将“杀道”给剖析得明明白白,他口中念叨:“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杀道也难修啊,稍有不慎,心智蒙蔽成了杀戮的行尸走肉。

他已经坚定心中的“道”,让他以杀证道,屠得九百万,他没那个雄心,那不少人干的。

“多谢观主解惑,土堃今后做自己,该杀就杀,切忌首鼠两端。”

土堃拱手躬身,观主当得起他的礼。

张闻风哈哈笑道:“自家兄弟谢来谢去做甚么,快快请起。”

说话的工夫,石桌上让云秋禾看得眉头皱起毛骨悚然的那幅诛心墨字,化作熊熊火焰燃烧起来。

“哎哎,别烧掉了啊,观主你不要可以送给老夫,多好的‘杀心’意境。”

游梦长再也顾不得隐身,出现在亭子内,瞬间扑灭火焰,可惜墨字已经烧残,他扬手间用魂术小心翼翼将灰烬、残幅全部收起,即使花些时间,他也要将字幅复原七七八八。

他是从心底喜欢观主手书的这幅墨宝,其中融入了意境,没想到啊没想到,观主除了急公好义、阴险狡诈,还有如此叛经离道的见识,令他佩服不已。

“游老头,你过分了,这幅字是我的。”

土堃也没料到观主将他还没看够的墨字给烧掉,挡他前面,他根本来不及灭火。

游梦长吃到嘴里的肉焉能吐出来,嘿嘿笑道:“你和观主是好兄弟,叫他再写一幅给你就是,这破损玩意,有甚抢的,走了。”

说走就走,瞬间消失不见。

“我……游老头,你是强盗啊。”

土堃气得大骂,观主既然当面将字幅烧掉,就是不想将之留诸于世,不可能再写一幅给他,等他转身看时,观主已经牵着云秋禾飘然离去。

“喂,观主,明日请你喝茶。”

“土护法不必客气,从明日起,土护法与我一起在老道观做功课念经吧,这边清静。”

观主的声音传来。

土堃拱手应“是”,他心境上的麻烦解决了,以前造下的恶业,需要观主用功德之力帮他慢慢消磨,以防万一,他心底很是感激,观主面面俱到帮他着想。

回到相随殿,侍女丫鬟喜笑颜开,行礼请安,很是忙碌了一阵。

待走进后殿寝宫,张观主在夫人翘臀上拍了几记,以做惩诫,笑闹片刻,云秋禾迫不及待从袖内拿出薄瑶师姐送的那只白玉盒子。

小心揭去封印符箓,打开盒盖。

映入眼帘是一朵雪白似雾又似冰晶凝聚的丝丝缠绕的花朵,光华内敛,美不胜收,层层花瓣透叠出深浅不一的光色,呈现出无暇的感觉。

“好美!”

云秋禾眼眸中发亮,道:“灵雾花每一年只能凝结一层似灵雾的花瓣,千年灵雾花又名‘千雾灵花’,夺天地造化,能改善我的水行资质,五阶时候服用正当时,我得闭关一些年头用来修炼吸收其中精华。”

她很想在下界突破晋级六阶,减轻夫君渡劫时候的负担。

张闻风打量着处于封印状态的奇花,真是长见识了,一朵花能长得这般繁复而漂亮,笑道:“你尽管闭关,我在宗门待三两个月,到时要带着土护法一道去沉渊宗海底,在那里可能要耽搁五六十年。”

云秋禾又有些担心道:“夫君,你不会真要关闾子进近九十年吧?闾子进只是玩闹心重,他不是有意……”

“休得为那黑厮求情,我自有计较。”

……

(本章完)

第922章 风中凌乱的闾子进

暮春绿浓,晨雾氤氲。

“叮”,击磬声中,结束新的一天早课,并排盘坐麦草蒲团上的土堃微闭双目,陷入观主念诵经文的奇特念力还未醒神,张闻风一身清雅香火气从老道观大殿走出,神清气爽,心绪安宁。

转头看到侧面山坡边两颗大树干上,齐刷刷冒出三个小脑袋。

“老爷,今天去巡视各处灵植、药圃园子吗?”

胡羌儿低声叫道,眉眼上有止不住的喜色,又生怕吵扰了道观内祖师爷的清静。

张观主下台阶,走到山道口,笑着挥手:“走,前头开路。”

“好嘞,老爷您请!”

三个小魍精脚踩小木剑前呼后拥,下山往西潭岭方向去,他们得趁着小泥儿抓着小火还在北岩林子洞府歇息,没有起来的当口,带老爷去瞧瞧他们的得意之作。

“能收获十二颗三百年份朱果,你们仨功劳非小,按功当赏,你们说说想要什么?”

张观主挨个揉了揉小魍精头顶发髻,笑问道。

“老爷,我们是您的童子,看护灵植、药材是应当的,分内之事欸。”

胡羌儿说得义正严词,转而又笑眉眯眼砸巴小嘴,道:“您每次赏我们的那小撮神土,味道真不错。”

冷香笑嘻嘻点头,小连德看着观主的袖口下意识咽口水。

三个小魍精没有那么多的拐弯抹角,就胡羌儿稍微狡猾一些。

“好,赏你们各一小瓶!”

张观主豪爽不已,手中出现三个小玉瓶,当初他在南源大陆晋升六阶后,魏然特意从各处土地公哪里收刮不少神性泥土作为贺礼,是闾子进故意透露的一嘴。

三个小魍精捧着整整一小瓶泥土,幸福得快要冒泡了,看什么都闪闪发光。

“呜呜,太好吃了,多谢老爷。”

“辛苦老爷。”

“老爷真好。”

三个小魍精飞得歪歪扭扭,各种发自肺腑的感激,然而等他们到了西潭岭附近,立刻将手中的珍贵小玉瓶藏了起来,擦拭干净嘴角,就像防着以前的小泥儿一样。

“你们搞甚么名堂?”

张观主奇道。

在宗门地盘,还有谁抢他们的泥土吃不成?小泥儿喜欢扒拉宝物可不要泥巴。

三个小脑袋齐刷刷摇头,闭嘴不说话,笑得一模一样。

张观主心思灵动,他猜到了什么,笑道:“你们在山上藏了宝贝,想要给老爷我一个惊喜?”见三个小家伙一幅就藏了宝贝、就不说的可爱模样,观主哈哈笑着穿过山脚大阵,三步并作两脚上到小山顶。

大树叶片朝一个方向婆娑抖动,迎接观主的到来,木气浓郁流淌,透露着欢快的气氛。

张观主打量着变得不同的近四百岁的朱木,笑道:“赤棐,别藏了,我发现你了。”

他记得冷香他们给朱木起的名字。

一个暗绿色小脑袋从繁茂枝叶中冒出,是一个穿着粉绿衣裙的小丫头,眼睛大大的,皮肤略微偏绿色,用细细声音道:“是他们叫我藏起来的,赤棐见过老爷。”

飘然落下,脚底也踩着一柄小木剑。

相比另外三个,朱木小魍精又矮又小,透着机灵劲。

“赤棐你太老实了,老爷根本没有发现你,是诈你的,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笨蛋胡羌儿,老爷目光如炬,早就看出来了,在逗我们玩呢。”

“不会吧,山长他们都不知道赤棐已经化形,老爷才回来。”

“是你脸上藏不住事。”

“我啥都没说。”

胡羌儿和冷香争吵起来。

连德傻乎乎两边看热闹。

张闻风递给面前的朱木小魍精一小瓶神性泥土,他算是明白过来,三个小魍精护食,是防着赤棐讨要呢,笑道:“赏你的。赤棐,你外出讨口封没有,什么时候化形的?”

几个小家伙确实给了他惊喜。

“哇,谢老爷赏,好吃!”

赤棐吃了一点瓶子里的泥土,这个滋味她印象太深刻,大眼睛眯成月牙儿,本能地将瓶子藏起,“回老爷话,我前年就化形外出讨了口封,想着给老爷一个惊喜,没有让其他人知道。”

朱木树自从三百年朱果成熟,采摘之后,没有再挂果,其他人便来得少了。

几个小魍精商量着将新化形的赤棐瞒了过去。

张闻风牵着赤棐,身后跟着三小,下山去报备登记,山长得知真相后,笑呵呵赏了带头的胡羌儿两个脑锛儿,以示薄惩。

小泥儿大呼小叫赶到,身边跟着化作人形的小火,好一番热闹场景。

从西大陆数万里外赶回来的闾子进,心情可就不美丽了,越是临近宗门,心头越发忐忑,拉着陪他回来帮忙做说客的赵竹儿:“竹儿,你这回一定得帮我,要不我死定了,观主生气很可怕的……你别笑啊,观主要赶我出宗门,我都要担心死了,你还笑。”

“我不笑,不笑了……观主就说说气话,我们都会帮你说和,不让观主赶你走,你说你也是的,观主明明已经传讯让山长一个个告诫到了,你还偏生要去凑热闹,观主是在乎你的性命安危,能不生气吗?”

赵竹儿忍着笑,宽慰吓得要死要活的大块头。

又没胆子,又喜欢乱跑,这下有苦头吃了吧。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就想瞧瞧稀奇,唉,哪知道观主正好这时候回宗门……乐子兄弟,观主面前你一定得拦住他,不能让他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拜托拜托啊。”

闾子进病急乱投医,又拉着乐子重复不知说了几遍的话。

乐子将胸脯拍得山响,“兄弟义气,没有二话。”

闾子进又看向韦敬杰和高冷,两人哪里能说半个“不”字,他们也再三保证帮驴爷说好话,自个心里都清楚,他们在观主面前说不了话。

“快看,闾师弟被押回来了。”

小泥儿眼尖,拍手高声叫道,她笑得没心没肺一口细白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闾子进如同惊弓之鸟,下面山头怎么那么多人,都看着空中,他差点转头跑掉,太吓驴了,被身体强壮的乐子一把拉住,传音道:“别理小泥儿,师兄,临阵脱逃可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我不怕,不怕。”

闾子进硬着头皮降落山头,这些家伙表情怎么那么古怪,不会都是想看他热闹吧,亏得驴爷平素义气为先,谁都没有亏待啊。

一个身影像鬼一样冒出来,吓得闾子进差点一道雷法打了出去。

游梦长嘿嘿阴笑:“驴爷,您这次在劫难逃啊,要不您将手中的宝物,先分了?我们都能念你的好。”

赵竹儿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头一眼,挡在中间,护着强自做镇定的闾子进,她和闾师弟相交数百年,知道闾师弟最在意观主,所以才如此患得患失。

“别怕,观主最多责骂几句,别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乱了心境,我陪着你。”

张闻风从大殿内走出,朝讪笑的闾子进招手,道:“你进殿来,我与你单独说说话。”又环视一圈众人,道:“都散了啊,该干嘛干嘛去,太闲了我帮你们找点事做如何?”

“才不要呢,我好忙的。”

小泥儿叫道,朝闾子进挥舞小拳头鼓劲。

能有啥事嘛,观主老爷再生气,最多敲几下额头,又不痛。

众人轰然散走,赵竹儿想留下来,可是对上掌柜的不苟言笑的表情,她也败退了,临走前,传音宽慰几句。

闾子进独自在风中凌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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