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自己选的,含着泪也要继续

潘应龙离开西苑,径直回到顺天府衙,先在前院跟几位官员说了一会事,然后往后院的签押房走去。

长史南宫冶和令史沈万象在院门候着。

沈万象说道:“府尹,南宫长史叫人备好了晚饭。”

潘应龙停住脚步,右手食指朝着自己和两人比划了几圈,“我们三人一起吃一顿,够不够?”

“够了,长史备好了四菜一汤。”

潘应龙笑了,“四菜一汤,好,南宫有心了,进去吃。开了一天的会,确实有些饿了。”

三人坐下,潘应龙没有食而不语的习惯,吃了几口,南宫冶开口道:“千鹤说,今日西苑散会,皇上把海公和王督留下了?”

潘应龙看了沈万象一眼,“你留在南华门,怎么还能听到西苑里面的消息?”

“府尹,你们出来时,议论纷纷,属下耳朵又不背。”

“嗯,是的,在西苑里,大家都睁大眼睛、支着耳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皇上要对百官进行大调整?”

潘应龙看着南宫冶,“南宫果真是做过皇上机要秘书的人,一猜便准。继续猜猜,皇上要把海公和王子荐分别放到哪里?”

南宫冶嘿嘿一笑,“我消息灵通,在司礼监、通政司都有故旧熟人,多少都听到些风声,也知道皇上的秉性,就不猜了。

你让千鹤猜猜。”

“对,千鹤你猜猜。”

沈万象想了想说道,“府尹,长史,属下有一次去太医院办事,无意见到臬相赵公在那里看病,看来他身体不大好。

这两年他一直上疏,请求告病致仕。想必皇上会用海公接任他,出掌御史台。”

“嗯,不错,继续猜。”

“王督的新去处,我一时猜不到,只是前两日跟霍公(霍冀)的令史许颍阳(许国)遇到,聊了几句,听说霍公要留京。

我当时多问了一句,问谁可能接任霍公,许颍阳说他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霍公提了一句,可能是方天官、郑兵部。”

绥大总督一职关系重大,皇上调霍冀回京,肯定会就接任者人选咨询他的意见。身为霍冀的令史,最亲近的属下,许国肯定能听到些风声。

许国是徽州商籍,自幼家境贫寒,但聪慧过人。

他早年一边经商一边求学,历经艰辛。十八岁时考中秀才,此后,六次赴南京应天府参加乡试,前五次均未考中。

在几乎绝望之际,得到休宁县木商程爵的资助,最终在嘉靖四十年(1561年)考中辛酉科举人第一名,即南闱解元。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三十九岁的许国第二次进京参加会试,考中进士三甲第一百零七名。

许国跟徽商关系密切,自然就很容易找到门路,攀上同样跟徽商关系密切的胡宗宪。据说许国能出任霍冀的令史,还是胡宗宪给推荐的。

相对来说,都是自己人。

潘应龙看了自己令史沈万象一眼,没有出声。

说实话,皇上会借着这次机会调整百官,有心人都猜到了,朝堂上,暗潮涌动。

皇上也早早跟各方势力的大佬们通过气,用意很简单。

你们各派系自己内部赶紧协调好,有什么诉求私下跟朕说,朕权衡利弊,好生斟酌下。

派系内部怎么协调?

令史们奉命私下交流一下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步。

沈万象和许国私下交流就很正常。

先互相摸清楚底,大佬们再出面正式商谈,把自己的诉求摆出来,讨价还价,派系领袖再居中协调。

内部商量好了,再去跟皇上说。

要是还像以前,大家为了争夺各自的利益,在廷议朝会上演恶狗争食,皇上一个都不给你们。

新党领袖原本当仁不让的是胡宗宪,自从他中风后,大家公认是谭纶。

不过随着大佬们逐渐变老,新党新一代的中坚力量,分别团结在王一鹗和潘应龙的身边,形成了两大派系。

王派跟军队和勋贵们的关系非常密切,大家都认为王一鹗是将来接替胡宗宪和谭纶的最佳人选。

潘系跟少府监,跟工商实业集团关系非常密切。

大家都认为,潘应龙以后可能会执政内阁。

但是现在一切都还不是定数,需要争的大家还是要卷着袖子去争。

这一次百官大调整,新党内部既有争斗,也有团结,毕竟还有谭纶在上面压着。几位老一辈大佬,中生代大佬王一鹗和潘应龙等人,互相之间也没有什么杯葛怨恨。

“千鹤,你继续说。”

“府尹,属下把许维桢的话,在心里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方天官接任霍公的机会最大。如此一来,吏部尚书不就空了吗?

所以属下猜测,皇上会不会让王督接任吏部天官?”

“不可能!”潘应龙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

潘应龙转头看着南宫冶,指着沈万象说道:“南宫,千鹤好歹也是你半个学生,你给他开开窍。”

南宫冶笑着说道:“好。海公出掌御史台,有心人大家都有数的。海公什么脾性,大家心里更有数。

以前张相的考成法,只是给百官立规矩。今后海公出掌御史台,就是手持钢鞭铁锤,要让百官守规矩。”

形象!

想起海瑞那张黑脸,问心无愧的沈万象心里也哆嗦了一下。

“王一鹗再出任吏部尚书,那真是不给大明百官们一点活路了。”

海瑞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而王一鹗可是真敢杀人的。

这两人一个负责监察百官、弹纠官纪;一个负责考成百官、迁黜铨政。对于大明百官来说,就等于黑白无常上门。

一个在前面拿着放大镜找茬;一个在后面拿着大砍刀,找到茬了就是一刀。

真的要官不聊生了!

现在也不是隆庆年间和万历元年。

而今的大明官员队伍,经过考成法等多次锻打淬炼,算得上一支合格能用的队伍,也能勉强应对目前的经济和社会发展。

请海瑞上神台,弹压四方鬼祟,完全够用了。

可要是把王一鹗这个杀神也摆上去,这支好不容易才锤炼出来的官员队伍,可能会被锤散。

适得其反!

明白了这个道理,沈万象马上猜到:“王督会出任刑部尚书。”

潘应龙和南宫冶点点头。

沈万象又问道:“那皇上会让谁接任吏部尚书?”

潘应龙和南宫冶笑而不语,有小吏在门口禀告。

“府尹大人,通政使曾大人求见。”

“这么晚了,曾三省有什么事找本官?”潘应龙诧异了一下,随即说道,“快请进来。”

南宫冶也叫来杂役,把桌子上的饭菜都收拾干净。

过了一会,曾省吾被带了进来。

见过礼后,曾省吾瞥了南宫冶和沈万象一眼,说道:“潘府尹,张相托学生给你捎来一句话。”

潘应龙右手随意指了指南宫冶和沈万象,“三省兄但说无妨。”

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也不介意了。

“潘府尹,张相说,他全力支持你出任吏部尚书。”

潘应龙一愣。

南宫冶和沈万象也愣住了。

虽然说吏部尚书一职,肯定是由皇上乾纲独断,但身为内阁总理的张居正竭力反对,这事就不好办。

不管如何,吏部总归是内阁的六部之一,内阁总理的话语权摆在那里。

张居正如此表态,意味着潘应龙出任吏部尚书,扫除了最大的障碍,绝对是利好消息。

可张居正为什么要这么做?

潘应龙的目光在曾省吾的脸上转了几圈,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悟到了。

“这次大好机会,张相有安排三省兄去哪里?”

曾省吾在来顺天府的路上,也琢磨出老师张居正的心思。

江苏是新党的势力范围,更是新党潘系的根据地,自己要想在江苏布政使任上做的安稳,做出成绩来,必须获得他们的支持。

所以老师才派自己来向潘应龙示好。

本相支持你出任吏部尚书,我的学生在江苏任上,你多多关照!

想通了这点,潘应龙一问,曾省吾毫不迟疑地答道:“恩师想让在下去江苏藩台任上历练。”

潘应龙目光闪烁,想了一会,决定对曾省吾开门见山。

“三省兄,我建议你回去后,跟张相商议一下,还是改谋湖南藩台一职吧。”

曾省吾目光一凛,“潘府尹,为何出此言?”

“张相和三省兄对在下敞开心扉,在下也不藏着掖着。有人想挪应天府少尹吴汝忠出任江苏藩台。”

应天府少尹吴汝忠?

不就是王一鹗任漕督时的长史吴承恩吗?

曾省吾心里忿忿不平。

湖南布政使和江苏布政使,在他心里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未来的前途也大不一样。

原本他得了老师张居正的许诺,推荐出任江苏布政使,正踌躇满志,结果被潘应龙迎头一棍,打得晕头转向。

凭什么给吴承恩那个老头?

自己哪点比他差了?

潘应龙看到曾省吾有些慌了方寸,连忙劝道:“三省兄,你还是回去跟张相说一声。此事他一听,便明白原委。”

曾省吾勉强笑了笑,拱手道:“那在下告辞了。”

说罢,匆匆离去。

潘应龙忍不住摇了摇头:“太岳公忙于国事,日夜操劳,殚精竭虑,故而疏忽了衣钵传人的教诲。

曾三省,他这个得意门生,选得倒不怎么样。”

南宫冶笑道:“是啊,火候差得远。不过张相一门,师生之间的传承,都是那么回事。他们啊,过于注重权谋,忽略了立心立志。”

潘应龙和沈万象齐刷刷地看向他。

南宫啊,你可真敢说!

你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说从徐阶开始,张相师门不正吗?

虽然出了张居正这么一位心怀大志的异类,可他权谋手段尽得徐阶真传,要不然也不能把百官们治得服服帖帖,敢怒不敢言,进而被驱使力行新政。

有时候过于注重权谋,其它的确实容易被忽略。

潘应龙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转言说道:“皇上就顺天府尹接任者的人选,问过我的意思。

听皇上的意思,要让鸿胪寺吴君泽(吴兑)接任任顺天府尹,让南宫你出任少尹。”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反正南宫冶特殊身份摆在这里,不管谁来当顺天府尹,都会对他敬重有加,所以他显得很无所谓。

“吴君泽是位能臣干吏,凤梧你的京师改造计划,相信他能够继续执行下去,还能执行的更好。”

潘应龙点头道:“我制定的京师改造计划,以十年为一期,现在做了近五年,完成了基础工作,剩下的更加艰辛繁琐。

不过这个计划,得到了内阁批准,更得到了皇上御批钦定。做好了是一份大政绩,吴君泽想必也清楚其中的轻重,南宫不用担心。”

南宫冶笑了,“我担心什么。我反倒担心千鹤,他跟在你身边三四年了,也该外放出去,好好历任。

千鹤的隆庆二年同科,李子明现在被王子荐外放到云南,任户曹参政兼昆明郡守。

王明受(王用汲)被卓吾公外放到湖北,任武昌郡同知兼嘉靖大学庶务长。

陈元忠(陈于陛)被大洲公外放到四川,在石汀公(殷正茂)帐下历练。

赵汝迈(赵志皋)被水濂公(潘晟)外放到河南,任洛阳郡同知。

凤梧,想好给千鹤外放到哪里?”

潘应龙哈哈一笑,“早就想好了,千鹤跟着张子愚南下去静海,帮他管管粮草。”

“张子愚张学颜?”

“对,就是他。”

张学颜不仅是张居正的内阁长史,跟王一鹗的关系还非同一般。怎么现在又帮潘凤梧历练起他的令史来了?

悟不透,真心悟不透啊!

难怪我的仕途要比潘应龙和王一鹗要艰难啊。

南宫冶长叹一口气,心里说不出的唏嘘。

曾省吾匆匆赶回内阁政事堂,张居正还在批阅文书。

听完曾省吾的话,张居正的眉头忍不住拧在一起。但是更让他揪心的是曾省吾那副六神无主、患失患得的神情。

想找一位好的衣钵传人不容易啊!

可惜自己忙于国事,一心扑在推行万历新政上,无暇旁顾,结果好苗子全被他们抢光了。

将就着用吧。

曾省吾没有注意到张居正神情的细微变化,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想知道,自己的江苏藩台,怎么就没了。

他还抱有少许幻想,期望老师听完自己转述潘应龙的话后,拍案而起,拼尽全力,要保自己为江苏布政使。

可是老师的沉默让曾省吾更慌了。

老师,我可是你的得意门生,衣钵传人啊!

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看着曾省吾闪烁的眼神,张居正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己选的学生,含着泪也要教下去啊。

他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潘凤梧让你转述的这番话,确实是一番好意。”

(本章完)

第785章 这才是人类的文明之光啊!

曾省吾心里还是忿忿不平,怎么就好意了?

抢了我的江苏藩台宝座,顺手扔了一张湖南藩台的破椅子过来,就叫好意了?

打发叫花子吗?

张居正从曾省吾脸上阴沉变幻的神情看出他心里的魔怔,脸色一沉。

“曾三省,你真以为江苏布政使之位,非你莫属吗?”

曾省吾被张居正严厉的问话吓得一惊,迷糊的脑子开始澄清起来。

敲打的话继续从张居正的嘴里说出来。

“江苏布政使,按理说归内阁管,我这个内阁总理应该说了算。三省,为师能说了就算吗?”

曾省吾连连摇头。

“你知道就好!在万历朝里,没有哪位臣子能一手遮天。江苏布政使空缺,无数双眼睛盯着,为师举荐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也需要与别人勾兑。

你怎么就认为这个位置,就一定是你的了?”

曾省吾完全人间清醒了,连忙道歉:“老师,是学生气急败坏,利迷心窍,失了方寸,还请老师恕罪。”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你既然知道错了,为师也不好说你什么。你啊,其它都有所缺陷,唯独一个诚字,还做得不错。

幸好为师派去你找了潘凤梧,要不然我们师生俩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搞不好什么都没捞到,闹出大笑话来。

三省,吴汝忠你知道吗?”

“学生知道。吴汝忠出自淮安名门吴家,与前首辅石麓公(李春芳)是好友,其表舅是前户部右侍郎胡氏南津公。”

曾省吾身为通政使,需要跟上上下下的官员打交道,许多当紧的官员履历都记得住。吴承恩曾是漕督长史,现在是应天府少尹,他的履历当然记得。

“南津公你知道吗?”

“老师,南津公学生知道的不多。”

“南津公出自长淮第一名门的胡家,一门三进士两举人。

南津公告老还乡后,教授生徒甚众,东廓公(邹守益)、松溪公(程文德)等正德、嘉靖期间的大名士,都是他的弟子。徒孙更是遍及大江南北,尤以江南、江西为多。

他还有一位孙子叫胡克柔(胡应嘉)。”

曾省吾大吃一惊,“前大理寺正卿,万历二年病逝的胡公是吴汝忠的.表侄?”

张居正点点头:“没错了。吴承恩名声不显,但他跟江苏士林关系渊源很深。他出任江苏布政使,应该是有人举荐,皇上点头了。

三省,你知道皇上为何要让他出任江苏藩台?”

曾省吾绞尽脑汁,猛然想到此前听老师说皇上要用太常寺正卿蔡茂春为江苏巡抚。

“老师,是不是跟蔡太常外放为江苏巡抚有关?”

张居正欣慰地点点头,“对,事情要连在一起看。江苏,江苏,三吴之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张居正捋着胡须,长叹一口气。

“万历元年,江南三大案,剪除了多少世家名士。后来张四维以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身份,坐镇苏州一年多。

他的心思和手段,老夫是知道的。

海瑞是问罪杀人,张四维是诛心刨根。

江苏士林被修剪得太过,要不是王世贞带着屠隆、胡应麟、汤显祖等人还在那里支撑着,江南士林文坛,恐怕就是荒芜凋零一片。”

听到这里,曾省吾明白了,“老师,皇上派吴承恩出任江苏布政使,是利用他在士林的人脉关系,去给江南士林还魂去的?”

“杂草锄尽,可江南三吴这么好的园子不能荒芜在那里。按照皇上的说法,寒冬过去,大明的春天来了,该百花齐放,争奇斗艳了。”

“老师,蔡太常此前因为娶妻之事被清流嗤笑了好几年,与士林的关系并不好,皇上怎么还用他抚苏?”

“这就是皇上的高明之处。蔡秋实被士林清流嗤笑,与他们心怀芥蒂,根本不会走到一块去。

且他这些年执掌太常寺,负责宣赞教化之事,一直有跟士林文儒们打交道,手段不比张凤磐差。

皇上想要江南三吴百花齐放,所以用了吴汝忠;但又不想杂草复盛,于是就用了蔡秋实。其中关窍,你懂了吗?”

曾省吾恭敬地答道:“老师谆谆教诲,学生全明白了。”

张居正想了想又说道:“三省你要记住,现在是万历朝,新朝新气象,跟以前不同了。你要适应,为师也要适应。

‘适者生存,优胜劣汰!’

钦天监的这句话,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你要好生明悟。”

顿了顿,张居正又说道:“潘凤梧受了为师的好意,也给三省你指了一条明路。”

曾省吾迟疑地问道:“湖南布政使?”

“对。湖南是云贵改土归流大后方,能分润军功。王子荐的云贵总督,应该会由凌汝成(凌云翼),但王子荐在云贵,在两湖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潘凤梧能跟你这么坦言,也就是说他会出面去与王子荐勾兑,让你能顺利出任湖南布政使,还能坐稳做好!”

曾省吾听得脑子有点乱,各派系之间暗地里的一系列勾兑协调,看得他眼花缭乱。

张居正挥了挥手,“三省,回去好好想想。你外放历练之事一波三折,对你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就是最真实的万历朝庙堂现状,用心琢磨,好好领悟。”

“是!”

曾省吾离开后,张居正坐在座椅上,浑浊的眼睛失神地看着房门,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此刻的他,感到无比的疲惫,从内到外,身心皆疲。

“老爷。”张桐走了进来,轻声说道,“天不早,早点回府休息吧。”

张居正转头看着自己的的心腹随从,“张桐啊,老夫老了,老了。”

张桐连忙答道:“老爷不老,老爷正年富力强。”

张居正自嘲地笑了两声,“呵呵,老了就是老了。身体老了,思想也老了,就像一头快要耕不动地的老牛。”

见张居正坐在椅子上还是不动,张桐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慢慢把他扶起来。

“老爷早点回府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西苑继续开会。”

张居正抬起头,一双深如海渊的眼睛看着外面,眼睛里闪烁着激动、欣慰、坚毅.

“对,开会,开资政局会议。开总结大会,开未来三年的规划大会。大明,终于开始脱胎换骨,重生再兴了。

只是开完资政局会议就是万寿节。万寿节后就是朝议会。

这次朝议会,皇上想出了新花样,要让大家看看他一力推出的蒸汽机车,用这火车载着我们去滦州开,去秦皇岛,去厂矿现场开。”

张居正的眼睛变得迷离起来,惆怅、失落、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如同粼粼波光,在目光里荡漾着。

“皇上有了蒸汽机,就不需要耕牛了。”

西苑紫光阁的资政局全体会议在继续开,舒友良带着马塞洛和莱昂一行人,继续在京师里游览。

“这就是南苑?”

站在南苑琵琶湖畔,看着前面的馆阁楼台,马塞洛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前面的建筑多依水而建,高低不一。

有的台阔楼高,十余层建筑显得巍峨壮丽,飞檐挑角,画梁雕栋,高大却处处透着精致之美。

有的凌空越水,造型轻盈,顶上片片琉璃瓦,与精美的木制雕花门窗相映成辉。

楼台水榭周围,陆地上植着柳树、垂丝海棠等树木,枝条垂落在水面上,随风摇曳,增添了一份柔美和灵动。

水面周围有荷花、睡莲等水生植物,微风拂过,波光粼粼。

索芙尼亚忍不住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与大自然如此浑然一体的建筑。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这就是你们文明的精髓啊。”

舒友良哈哈一笑,满脸的得意。

马塞洛指着鹭鸶湖那边的畅意馆,“舒爷,那是哪里?看上去跟我们在香江、上海看到的迎宾馆很像,但是更巍峨,更辉煌。”

“那是畅意馆,顺天府直属宾馆。”

“我们能去那里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够格,你们也不够格。”

马塞洛和莱昂对视一眼,心里明白了。

那是一处官方建筑,需要一定官阶级别才能进去,就好比西苑,巍峨皇宫之外的一处地方,大贵族和高官才有资格进去,还必须是被大皇帝陛下召见。

他们来明国有段时间,囫囵吞枣一般拼命地往脑子里塞所见所闻,再以自己的方式去尽力理解。

“那是开会的地方,跟西苑一样?”

“是的。”

“西苑还在开会?”

“在开呢。”

马塞洛好奇地问道:“开的什么会?贵族宪章会议,还是三级会议?”

“资政局全体会议,类似国事决策咨度会议,高级官员参加,里面贵族比较少。跟你们说的什么宪章会议,三级会议不是一回事。”

“那是不是元老院大会?”莱昂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们此前说的那个古罗马元老院大会?嗯,有点那么个意思。

皇帝主持的大明重臣会议,代表内阁、戎政府、御史台,以及地方、工商农等各方势力,坐在一起,对国事展开总结和讨论。我这么说,明白了吧。”

舒友良这段时间跟马塞洛一行人在一起,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马塞洛、莱昂等人常常感叹,舒友良这样一位看上去有点“猥琐”的高官仆人,为什么问什么他都能说出一二三来,说什么他都一点就透。

索芙尼亚更是经常感叹,舒爷不仅浑身上下满是艺术细菌,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灵魂。

相比之下,自己的那些仆人就是一群伊比利亚的驴子!

难道明国的文明程度这么高,连仆人的文化素养都要求这么高了?

马塞洛和莱昂对视一眼,好吧,算我们听懂了。

继续往前走,一路上是彩旗飘飘,还有各色各样的标语和广告语。

马塞洛一行人已经不惊叹了,彩旗从进苑就看到。

标语和广告他们从龙口港开始看了一路,早就看麻了。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国的商人,比威尼斯商人还要有经商头脑,居然能想出广告这样天才的想法。

他们的皇帝陛下也是位很开明的皇帝,居然允许在自己的寿诞和与民同庆的游乐会上,大规模投放这样的广告。

据说这游乐会的广告收入,相当不菲,不仅足以承担这样规模大到让人咋舌的游乐会,还有大笔剩余的钱投向教育和赡老抚孤的社会福利。

马塞洛和莱昂待得越久,越发地发现,明国的商业气息跟威尼斯的商业气息截然不同。

威尼斯的商业气息可谓是唯利是图,只要价格合适,耶稣都可以卖了。你要是看透之后,会发现这种活跃的商业气息里,藏着一种寒彻入骨的冰冷。

明国的商业气息的核心居然是强国富民,商业道德准则是诚信仁义,再三强调对国家、对百姓、对社会的责任,宣传口号里提的最多一个词居然叫什么“共同富裕”。

你要是深入体会,会发现明国的这种商业气息,就像像初升的太阳,火热、温暖,让人从内到外地暖洋洋。

同是商业气息,为什么会有冰与火之间的巨大差异呢?

马塞洛和莱昂百思不得其解。

一行人走到体育馆门口,舒友良上前去交涉了几句,看守的警官笑呵呵地放他们进去参观。

站在看台上,看到这个可以容纳上万观众的巨大场所,马塞洛忍不住感叹道:“这体育馆比罗马斗兽场还要大。”

“嗯,虽然没有那么高,但看着比斗兽场要宽阔得多。”

索芙尼亚听完舒友良的介绍,鼻子一哼,“呵呵,斗兽场怎么能跟这里比。

那是用奴隶生命供贵族们取乐的场所,阴森恐怖!

这里是人民真正欢乐的场所。站在这里,我们会感到人类文明之光,像这太阳一样照耀着我们。”

马塞洛和莱昂对视苦笑,女文青

呜——!

突然,一声尖锐的长鸣声像一支标枪,从远处飞掷过来,刺入众人的耳朵。

马塞洛和莱昂脸色微变,忍不住问道:“舒爷,这是什么声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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