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挂断电话。

阿璃伸手指向烟架上的那包烟。

若是画面定格,从女孩指尖画出一条直线,可以精准地连到那盒烟的中心。

但这世上,不是谁的眼睛都是尺。

尤其是对第一次单独一个人来小卖部买东西的阿璃来说,她不能像老熟客那样,直接一句“拿包烟”,张婶就知道对方抽什么、自己该拿什么。

“是这包么。”

“还是这包?”

“这包是吧,确定?”

女孩没有算到张婶会在拿烟时,额外多出这么多互动环节。

每一次摇头或点头,对阿璃而言,都是一轮酷刑。

在她的视野里,张婶小卖部就是一只敞开着的血盆大口。

张婶以及周围的这些婶子们,则是一群状态各异的邪祟。

女孩知道这不是真的,但她梦里的场景早就浸润了现实。

在遇到男孩之前,她习惯于坐在屋内,双脚踩放在门槛上。

因为病情已经发展到,她恐惧现实超过梦境,毕竟梦里的丑恶与扭曲只是一方天地,但现实,却是无限大。

“好,给你。”

张婶终于选中了正确的烟,将它推给了女孩。

阿璃将已经湿了的钞票,放在柜台上。

张婶拿起钞票,问道:“还要不要点其它的?”

阿璃摇头。

这次,舒服很多,因为预案里有这句问话环节。

张婶打开铁盒子,开始找钱。

阿璃看着张婶找零的动作。

“给你,你数数,看看有没有多给你,呵呵呵。”

张婶笑了,周围的婶子们也笑了。

这笑声,在阿璃耳朵里,像是邪祟们集体施嘲。

阿璃拿过钱,转身,准备离开。

她刚看了的,找零正好。

这样就可以跳过站在这里,把零钱再数一遍的环节。

但这次实践,也让她有了新的改进经验。

下次出门前,可以提前把钱分文不差的数好再握着拿过来,这样就可以跳过“还要什么”和“数一数找零”这两个环节。

然而,张婶喊住了阿璃。

“来,细丫头,婶子请你吃块糖。”

张婶拿起一块糖,递向阿璃。

小卖部里的糖果,等级分明。

这种糖,在虎子石头他们眼里,堪比仙丹,绰号也叫仙丹。

金色的糖纸包裹,糖块外头在嘴里抿化后,里面还藏有另一种口味的糖心。

一般只有家里条件好的亲戚来串门时,孩子们才会装作腼腆且不知道价钱的样子拿起这个。

不像城里的大商店,会贴价格标签,小卖部里东西基本都是买卖双方心知肚明,有时候问个价,也只是为了感慨一句:这么贵,活不起了都!

这让阿璃很痛苦。

他不会白拿人家的糖,她也不会。

可她又无法开口询问这多少钱,无论是写字还是做手势,都会牵扯出更多让自己煎熬的过场环节。

“拿着啊,细丫头,好吃得很,真的。”

张婶的语气温柔,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小姑娘,对这个小姑娘是个哑巴,她也是无比怜惜。

阿璃知道她是出于好意,但她温柔的神情,在女孩眼中,似是诅咒呢喃。

“来,拿着,吃,不要钱,请你的。”

对方的热情,不仅代表自己还得再多出一轮感谢。

阿璃的眼睫毛,开始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这时,女孩耳畔响起了先前在话筒里听到的话:

“阿璃,下一浪,我带你一起走。”

她知道自己还没完全做好准备,还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他身边,但他仍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阿璃眼睫毛平复,眼眸平静。

女孩先看向张婶手里的糖果,再看向张婶,摇了摇头,随后不做丝毫耽搁,转身离开。

很不客气,很没礼貌,甚至在世俗眼里,这一举动,还很没教养。

张婶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自己找补道:“呵呵,也是,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会蛀牙。”

旁边婶子接话道:“我不怕蛀牙,来,给我吃。”

张婶笑骂道:“死相,孩子的吃食你还想着占便宜。”

回来的路上,阿璃刻意压制着自己想要加速的脚步,她得走回去,得正常地走,不是畏畏缩缩踉踉跄跄,更不是逃。

村道上,时常有人骑车或步行经过,都向阿璃投来了目光,有的还主动跟阿璃打起招呼,询问她是哪家的细丫头。

阿璃目不斜视,很没礼貌地无视了他们。

她没得到满分,但她成功接了电话还按照规矩在小卖部里进行了消费。

她是一个人走出门,又是一个人走回来的。

没得到满分,但及格了。

若是要跟着他出门,那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拖后腿。

李追远电话里的那句话,对女孩的影响很大。

很多人在想要做事与改变时,面前都会竖起一堵阻拦你的墙。

这堵墙的名字并不是叫困难与险阻,而是你自己内心深处,渴望一蹴而就的完美。

李追远说要带阿璃一起出门走江,不是感性上的冲动,而是理性上的利覆盖了弊。

这其实是一种折中。

而阿璃,也很快做出了改变,她也开始做出自己的折中。

在女孩的视角里,前方是少年的背影。

他在前面行走,自己在后面跟随。

出门在外,不可能像在家里,他会牵着自己的手与自己并排。

前方的人或物,他都会先看见先处理先做出判断,自己只需要,跟上他,跟上他,一直跟上他。

前方,少年的背影越来越清晰,阿璃的呼吸越来越平稳,步伐也越来越轻盈。

她现在还是无法接纳外面这个世界,但有他在的地方,就能撑起容纳自己的空隙。

只是一个电话,让两个人都立刻做出了新的调整,开始双向奔赴。

柳玉梅站在坝子上,眺望着远处正往回走的自家孙女。

刘姨站在柳玉梅旁边,担忧地把瓜子仁吐出,嘴里咀嚼着瓜子皮。

原本在前面田里耕作的秦叔,被柳玉梅喊回来,去屋后田里锄草。

因为他留在前面,会提前与阿璃接近,会辜负自家孙女这一轮主动迈出去的效果。

秦叔倒也没老老实实地耕地,他拿着锄头,身子后倾,躲在房屋墙壁后,探出头。

这个实诚的汉子,这辈子难得的鬼鬼祟祟。

大家都很期待,也都很激动。

以前在大学时,阿璃有过一次自己出门,买回一罐健力宝的经历。

但那极具突发性与偶然性,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却不可持续。

这次,是小远的电话打过来,阿璃主动去接,说明女孩正在主动融入小远那边的节奏。

而这,也几乎明示着未来的发展方向。

柳玉梅没姓氏血脉偏见,小远在她眼里,就是秦柳两家的孩子、传承者、家主。

只是,如果真正拥有秦柳两家血脉的人,能走上江面,对她而言,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足以向秦柳两家完成最完美的交代。

女孩走下村道,步入小径。

刘姨:“阿璃走得很自然,像是以往小远牵着她走时一样。”

柳玉梅点了点头。

刘姨:“如果这样的话,咱们阿璃是不是可以……”

柳玉梅:“再等等再看看吧,走江不是请客吃饭,我们不要给小远压力,而且,小远只会比我们更希望,能够带着阿璃一起出门走江。”

阿璃回来了。

她站在坝子上,目光依次看向奶奶、刘姨以及屋后探头探脑的秦叔。

算是打过了一遍招呼。

然后,女孩独自进了屋,上了楼。

刘姨:“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感觉反而更清冷了点。”

柳玉梅笑道:“清冷点好啊,我年轻时,比咱家阿璃更清冷,更目中无人呢。”

刘姨故作委屈道:“您当年可没像对阿璃这般,宠我和阿力,哎呀,这到底不是亲生的,终究是隔了一层。”

柳玉梅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因为我对你们抱有希望。”

阿璃来到二楼少年的房间里,打开抽屉。

李追远的钱,大部分都放在谭文彬那里,手头上的钱,则都搁这儿。

阿璃将里面的钱取出,按面值和硬币分类,将这次找回的零钱,也都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后,阿璃将抽屉关闭,写了一张字条后,拿起放在书桌上的烟,下了楼。

来到坝子上,拉起一根板凳,坐下。

这一举动,让原本已经在喝茶的柳玉梅,有些不明所以。

以往,阿璃是不会长时间停留在坝子上这种公共环境的,尤其是小远不在家时,她要么在小远房间里要么在东屋,喜欢独处。

柳玉梅不禁在想,难道接下来,小远还要再打电话,阿璃还得出门去小卖部接,所以刻意在这里做好准备?

阿璃的这一反常举动,反而让刘姨和秦叔他们有点不知所措了,刘姨做饭时扭头瞧着坝子上孤零零坐着的女孩,连菜都忘记该怎么炒了。

秦叔从田里回来,去坝子上的井口边冲脚,这次冲得,束手束脚。

整个家里的氛围,显得有点莫名其妙的压抑。

李三江回来了。

隔着老远,瞧见女孩坐在坝子上,他还以为是自家小远侯回来了,下意识地步频加快,但在发现黄色小皮卡不在家时,他就晓得骡子们还没回来。

刚踏上坝子,女孩站起身。

李三江止住脚步。

女孩向李三江主动走来。

李三江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下意识地将右脚向后回踩半步。

阿璃来到李三江跟前。

李三江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道:

“细丫头,你这是有啥事儿么?”

阿璃举起手,将那包自己费尽“千辛万苦”买来的烟,递给李三江。

李三江有些不敢置信,第一时间没伸手去拿。

阿璃的手,一直举着。

李三江缓缓伸手,把烟接住,女孩松开手。

女孩将一张纸,对着李三江展开。

“哦哦哦,小远侯他们明早就回来了,好好好,我晓得了。”

女孩将纸收回,转身,将自己先前坐的板凳提起,放回到墙边,然后进屋上二楼回到房间。

在李追远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后,女孩闭上眼,开始深呼吸,她的全身,都在轻微的颤栗。

但她很快就又强行睁开眼,明明事后的情绪还未完成平复,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再次起身,走到画桌旁,拿起笔,蘸着朱砂料,开始画符。

不能每做一次事后,就要花费那么久时间来休息,自己得学会克服与安静。

第一张符,失败。

画到一半,符纸自燃。

女孩左手指尖一指,再向边侧一甩,燃烧着的符纸飞离画桌,化作一团灰烬后缓缓落地。

第二张符,画成功了,但并不够完美,符纸效果只能激发出一半。

女孩指尖再次一甩,符纸飞出,贴到了墙壁上,快速变黑龟裂。

第三张符,女孩圆满画出。

放下手中的笔。

阿璃眼里没有丝毫喜悦。

少年的每一浪经历,都会原原本本地对她讲述,所以她很清楚江上是何等的凶险。

用两张废符的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境,太奢侈,也会拖他的后腿。

阿璃走回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再次取出钱,目光渐渐坚定。

……

李三江拿着手里的烟,在坝子上站了很久很久。

这是他平日里抽的牌子,他现在很想抽一根,再仔细尝尝味道。

可手指刚扯到包装口处,在撕开前,又停住了。

他把烟盒放在鼻下,使劲闻了闻。

然后将这包烟,放进自己胸前口袋里,轻轻拍了拍。

李三江转身,看向坐在那里喝茶的市侩老太太。

“我说啊~咳咳……”

不知怎么的,声音里带着点颤音。

李三江假借咳嗽,重新调整后,又往柳玉梅那里走了几步。

“我说啊……”

柳玉梅抬眼看向李三江:“说什么?”

李三江像是彻底服软认输了一般,叹了口气:

“唉,我说啊,彩礼你开个价吧。”

……

阿璃下了楼,来到厨房,将一张纸递给刘姨。

刘姨看着上面的问题,做了回答。

随后,整个下午,阿璃总共出了三趟门。

每次的目标,都是张婶小卖部。

当第一次破冰成功后,接下来的消融速度,就会很快,少年电话里的那句话,更是成了最有效的催化剂。

阿璃来到张婶小卖部,指向一袋盐。

张婶把盐拿给她,阿璃将正对应好的钱放在柜台上,拿着盐回去,把盐交给了刘姨后,她回到二楼,开始画符。

第一张符报废,第二张符成功。

阿璃再次下楼,出了门,又一次来到张婶小卖部,一只手将钱放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指向一瓶风油精。

然后,柳玉梅就收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盒风油精。

这东西,本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蚊虫叮咬可涂、头晕恶心可涂、犯困疲惫可涂。

柳玉梅扭开盖子,把小玻璃瓶放鼻下一闻,先是熏得她皱眉,随后往指尖倒了点,涂抹眉心。

嘿,别说,还真挺有用,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

回到二楼房间里的阿璃开始画符。

第一张符没有报废,但只能发挥出百分之五十的效果。

阿璃又拿着钱下了楼。

黄昏时从地里刚回来的秦叔,收到了自己的礼物。

一瓶酱油。

……

清晨,下着小雨。

东屋卧房的灯亮起。

阿璃坐在梳妆台前,柳玉梅在给她梳头发。

昨天,阿璃出了四趟门,去小卖部买东西。

柳玉梅很开心,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也是带着笑意。

虽然别人家小孩,很小就会尝试学习买东西了,但她知道,这对自家阿璃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种改变,让柳玉梅觉得,像是有一股力量,推着自己孙女在大步向前,更快地实现转变。

今天,柳玉梅给阿璃准备了一套白裙,她自己设计的,偏修身,上有青竹纹。

梳妆完毕。

阿璃站起身,推开门,站在门槛后。

女孩先向右看了看二楼房间,又向左侧看了看坝子外。

她迈开步子,朝着坝子外走去。

“阿璃。”

女孩停下身形,转身,看向奶奶。

“你是要去接小远么?”

女孩点了点头。

“那带把伞吧。”

柳玉梅将一把油纸伞递了过来。

女孩接过来,将伞撑开。

“去吧。”

女孩走入雨中。

西屋,刘姨将房门打开。

“我去看看?”

昨日,阿璃去小卖部,大家是知道她要去哪里的。

就是以前去接小远放学,也是润生骑着三轮车载着她去。

柳玉梅摇了摇头:

“不准跟着,也不准去看着,她姓秦,身上更是流着柳家的血。当她决定往外走时,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绝对不能成为拖累。”

刘姨将房门关闭。

坐在床边的秦叔说道:“我都说了,不用问,主母肯定不会同意的。”

刘姨:“主母心里比谁都紧张。”

秦叔:“这当然。”

刘姨:“问了后,就不好意思再说我了。”

秦叔疑惑:“什么意思?”

刘姨:“我要去准备做饭了。”

秦叔:“这么早?”

刘姨:“小远他们今早回来,得多准备些。”

秦叔:“那我去地里看看。”

西屋门再次被打开。

刘姨去了厨房,秦叔站到墙边,边估摸着雨势边挑选着农具。

柳玉梅的呵斥声传来:

“下点雨就磨工夫,我看你现在真是懒到没边了。”

秦叔赶忙拿起一件农具,小跑着下了坝子。

现在,他懂阿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

黄色小皮卡驶入石南镇地界,过了史家桥,林书友就边减速边小声道:

“小远哥?”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目光向前方看去。

远处拐入思源村的村道口,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一身竹青纹白裙,撑着一把黛青色油纸伞,站在这初晨秋雨中。

谭文彬把头探出窗外,左手搭在左眼处,眨了一下眼。

“咔嚓!”

有些人拍照,需要搭配天与景;而有些人,环境因她的存在而唯美。

不用摆造型,不需要矫揉造作,连一丁点刻意都不存在,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成就了这一瞬的空灵。

李追远:“停下吧,你们先回家,我走回去。”

林书友将车停下。

李追远打开车门,正下车时,站在村道口的女孩就主动打着伞,小跑着向他走来,生怕他淋了雨。

少年笑了笑,抬头望天,伸手挥了挥,这雨,就从他头顶分开,向两侧避让。

女孩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嘴角含笑。

没急着上前,不是因为他现在淋不到雨了,而是想给他更多时间来炫耀。

李追远向女孩走来,身上的衣服,哪怕是发丝,也没湿上丝毫。

每一步落下前,脚下的积水就会柔和地向四周散开,行进时没有溅起丁点水花。

大乌龟的馈赠,帮李追远扩充了蓄水池;

高句丽墓的天师遗产,帮李追远实现了水质的蜕变。

风水之法可以轻松办到少年现在的效果,这不难。

难的是,持续这般之久,以及这种不用掐印念咒的生活间写意呈现。

柳奶奶以前下雨时,懒得撑伞,也这样过。

区别在于,柳奶奶这是金玉其外,李追远还得加个败絮其中。

不过,以后面对陌生的对手时,来这一手,自己或站或坐或围炉煮茶,都能极好地迷惑对方。

当然,这一招,也能拿来面对自己亲近熟悉的人。

李追远走到女孩面前,伸手抓住女孩手里的伞柄,接过伞后,再将它挪开。

很快,这场雨,在二人面前,一下子就懂得了分寸感。

李追远将伞收起,握在左手,右手牵起女孩的手。

在风雨里站了这么久,手很凉。

女孩像是做错事般,微微低下头。

李追远将油纸伞立在地上,把左手腾出来牵住女孩另一只手,放在自己手心捂着。

“村道口这块地太爷已经承包了,我让太爷在这儿盖座供路人休息的凉亭吧。”

女孩抬头看着少年,笑了。

黄色小皮卡,先一步行驶过去。

林书友回头,通过后车窗看向后方,感慨道:

“彬哥,我真觉得自己像是在看电视。”

谭文彬:“你得先让制片方请得起这样的演员。”

林书友:“还有特效呢。”

说着,林书友在心里对童子问道:

“你能不能做到这个?”

“和谁?”

“和陈琳。”

“可以,我能做得更厉害。”

“真的?”

“疾风骤雨!”

林书友继续专注开车。

童子继续聒噪:“喂喂喂,疾风骤雨岂不是更好,大家衣服都湿了,也都冷了,那就会找个地方避雨,然后抱在一起取暖,下一步就……”

林书友:“你就是办不到罢了,故意开玩笑。”

童子:“是你先问我做不做得到的,这玩笑,是你先开的。”

黄色小皮卡开到了家里坝子上。

李三江还没醒,仍在睡觉。

大家下车后,纷纷跟柳玉梅和刘姨打招呼。

谭文彬:“小远哥和阿璃,在后面一起走回来。”

柳玉梅点点头:“嗯。”

刘姨:“早饭都做好了,外面下着雨,你们自己端屋里吃。”

连续高强度赶路,大家确实都饿了,一窝蜂地进了厨房。

刘姨走到柳玉梅身边,顺着主母目光看去,前方村道上,少年与少女牵着手,在雨帘中行进。

虽然都很年轻,年纪还小,但一个端庄婉约,另一个则已被江上的风,吹出了棱角。

少年时而伸手,抓起前方的雨水,捏出一个个动物,拍出一幅幅画面,女孩都在认真做着欣赏。

刘姨抿了抿嘴唇,从兜里掏出今早自己亲自炒好的瓜子,尽情嗑了起来。

这瓜子,似是永远都嗑不腻,总有新花样新口味。

嗑着嗑着,刘姨目光落在了远处地头上,正在干农活的秦叔身上。

这位,昨晚还在问自己,主母给自己介绍对象了没有。

自己说介绍了。

他说,那得好好选,不要着急,这是一辈子的事。

刘姨:“人比人,真是气死个人,咱们家阿璃,从小都是吃的细糠。”

相较起来,自个儿啃的就是木头,都快给自己啃成啄木鸟了。

柳玉梅:“老狗当年,就会一拳对着前面河面砸过去,把河流轰断,然后扭头问我厉不厉害。”

刘姨:“这真不怪老爷……”

柳玉梅:“是不怪他,我不是说过么,他们秦家人练秦氏观蛟法,最喜欢先在脑门儿上开气门,大概是因为都有个‘门儿’,图个方便。”

刘姨:“主母,我的意思是,您就算想让老爷来对你这样,老爷在这个年纪他也办不到吧?”

柳玉梅:“这倒也是。”

前方,李追远与阿璃牵着手越走越近。

明明是天空灰沉沉之下的阴雨绵绵,却像是有两道光,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柳玉梅:

“还是年轻好啊,人呐,就得趁年轻。”

……

李三江醒了,从楼上走下来。

看见一楼厅屋里,众骡盈朝。

“哈哈哈,回来了,都回来了吧!”

再一瞧,大家伙都在猛吃,旁边的汤面、馄饨碗,垒得老高,他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吃,到家了就放开了吃,外头的东西哪有家里好,不够的话让你们刘姨再给你们做。”

主要是刚受过伤,众人还处于恢复期,这会儿自然不是压低代谢的时候。

“嘿,小远侯,你咋不吃呢?”

李追远还没回答,阿璃就端着一碗红糖卧鸡蛋过来了。

这次,鸡蛋不多,红糖也少,香味却更浓郁。

在阿璃期盼的目光下,李追远尝了一口,是一股恰到好处的鲜甜。

“好吃。”

阿璃近期应该是跟刘姨学过。

李追远很庆幸,庆幸阿璃的厨艺和自己画符,不属于一个“天缺”赛道。

柳玉梅心里也是舒了口气,她是真怕自己孙女给秦柳两家的未来龙王喂出个糖尿病。

李三江把粥放凉,先夹着烟,欣赏着大家伙吃饭。

李追远饭量正常,吃完一碗后也就停下了。

“小远侯,这次出去得久,累坏了吧?”

“有一点,但跟着老师和师兄们,学了很多东西。”

“你老师是好的,愿意教你,遇到个好老师不容易。不像有的老师,整天就想着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真东西也不教,全靠徒弟自个儿领悟,把徒弟留自己铺子上,工资也不发,还指望徒弟给自己干活儿挣钱。

要是遇到那种老师,那才叫真的倒霉呢。”

李追远笑了笑。

“那小远侯你接下来要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回来时在车上睡饱了,现在不困,刚路过镇上时,看见墙上贴了海报,有部新电影要上,我待会儿打算去电影院里看。”

“上午就去?”

“嗯,上午人少。”

“你们都去?”

“就我和阿璃去。”

吃过早饭,李追远上楼洗了个澡,换上身干净衣服,与阿璃牵手下楼。

靠在棺材上的林书友抬手道:

“小远哥,润生去西亭山大爷那了,我开车送你们去电影院吧。”

石南镇上虽然挂了宣传海报,但石南镇上没电影院,除了录像厅和露天放映的那种,想看新上映的电影,只能去石港镇上的电影院。

谭文彬:“阿友,家里灯泡坏了,你可不能走。”

林书友:“换个灯泡嘛,小事儿,一会儿就成。”

谭文彬:“不,是家里没新灯泡了,得留你在家里发光照明。”

“哦。”林书友挠挠头,明悟过来,“那我把家里道场修一修吧。”

谭文彬:“你修好了,外队来了该拿什么展示诚意?”

“也是。”

林书友身子往后一仰,躺进棺材里,睡觉。

李追远将家里另一辆三轮车推出来,等阿璃坐上去后,他骑着三轮车驶下坝子。

下雨天且是上午的电影院,门可罗雀。

售票处甚至没有人,检票口人也不在,好在放电影的人在,里面传来电影开头的特有音调。

李追远没想逃票,可眼看着电影就要开场了,只能先走了进去。

除了自己二人,没第三个观众。

李追远选了个中间位置坐了下来,伴随着电影的开始,他一边看电影一边对身边的女孩讲述自己上一浪的经历。

台下的故事刚讲完,台上的故事也正好放完。

嗯,电影挺难看的。

爱情主题,男女主在全片里相爱相杀、反复误会、家族反对、历经蹉跎……最后终成眷属。

这电影能激发出年轻男女对爱情的向往。

但李追远和阿璃却无法对此形成共鸣,只觉得,挺累的。

李追远与阿璃走出电影院,售票窗口有人了,少年打算去补票。

窗口内烫着波浪卷的阿姨,听到补票要求后,都笑了。

抬额示意他们直接走,不用补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远处还挂上了一道彩虹。

“阿璃,我们去吃炸串吧。”

距离学生中午放学还有一点时间,外面的炸串老板们肯定已经准备就绪,这会儿去吃正合适。

二人走下电影院台阶,来到停三轮车的地方。

三轮车不见了,被偷了。

李追远没忘记上锁。

也因此,除了三轮车被偷外,他还搭上了一把锁。

对此,李追远没有生气,反而有点高兴。

他是做出了下一浪带阿璃一起走江的抉择,但不是说做了抉择后就万事大吉了。

该准备的,该摸底的,还是得做的,自己得看看阿璃,如今具体能做到哪一步,这样走江时才能做好规划与安排。

李追远拿出紫金罗盘,恶蛟释出,按照李追远的心意,开始推算被盗三轮车的踪迹。

偷三轮车的贼,估计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现在正享受着何等高规格待遇。

很快,位置推算出来了。

恶蛟飞出,想要去亲自解决那毛贼。

“咚!”

李追远一记毛栗子,给急于表现的恶蛟敲了回去。

阿璃伸手,去拿罗盘。

虽然昨天才学会自己去小卖部买东西,今天就要去找回失物,难度跨度有点大。

但再难的事,只要不断做折中,都能变得很简单。

李追远把罗盘给了阿璃,让她拿着指路,不过,他可不敢让阿璃一个人去。

不是担心阿璃会出什么意外,而是担心那小偷的意外会有点重。

距离不远,走过去正合适。

中途还恰好经过了炸串摊,李追远在摊位前停下来,点了不少炸串,淋上甜辣酱,用袋子打包,与阿璃边走边吃。

点得有点多了,到了位置也没吃完。

位置在一处棉纺厂的厂房里,厂子已经倒闭了,里面是空的。

李追远看见了自己的三轮车,就停在这间厂房大门里头。

对方是个惯偷,因为自己的锁不是被暴力砸剪,而是被用技巧开下来的,不影响二次使用,这会儿就挂在车把手上。

不过,厂房里没有人。

应该是电影刚开场没多久就被偷的,这会儿小偷又离开了。

走进去,发现空荡荡的厂房里,有一处区域,摆着两张破沙发,沙发周围摆满了饮料罐和酒瓶以及一地烟头。

厂房后门处有一张生锈的长板凳,李追远带着阿璃坐到那里,打算把剩下的炸串先吃完。

吃着吃着,有人回来了。

是两个人。

因为后门位置有遮蔽,除非特意绕出来查看,否则从前头进来根本就不知道那里还坐着人。

俩小偷听声音,大概都在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之所以一下子就能确认他们小偷的身份,是因为他们一进来就很激动地进行着对话:

“你看看,我说的吧,肯定能成,这不就成了么,呵呵,这么多钱,咱们分了后,够咱们潇洒好一阵子了。”

“你还好意思说呢,要不是你大早上的跑出去闲逛,我为了等你回来,等了这么久,差点就没赶上这一趟的活儿。”

“我又不是没收获……”

“就一辆破三轮车,也算收获?拿去卖了才几个钱,真就因为你耽搁了大事儿,你不晓得我为了今天这一单,在医院里摸排盯了多少天?”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我下次不乱跑了。”

“呵呵,还好,钱到手了。我跟你说,我观察了这女的好几天了,她女儿在医院里手术住院,前几天一直在缴费处求情,说医疗费想先欠着,家里已经在去借了,三天后一定把钱借到,马上就把以前欠的一并都给还上。”

“你怎么知道她今天上午一定会带着钱过来缴款?万一她赖账呢?”

“这不会,卫生院的医生那边自己垫钱,已经帮她把女儿的手术做好了,她要是想赖账,早就可以抱着自己女儿跑了,压根就不用去求情。

去求情,说明她真想还,也肯定会还,说话是算数的。”

“嘿嘿,哥,你看人真准。”

“那是。”

“你让我穿偷来的白大褂撞她,这一招也是真高明。”

“没你装医生撞那一下,我有机会下手么?她那会儿把这包抱着死死的。”

“哥,你快数数,这里头有多少,我看着鼓鼓囊囊的。”

接下来是打开拉链的声音。

“妈的,哥,这全是零钱小票子,塞得这么鼓,我还以为有多少呢,唉,白高兴一场。”

“这些小票子加起来也不少了,不知道得卖多少辆你那种三轮车才能挣出来。”

“那倒也是,也够咱们花销挺久的了。哥,你赶紧去进点货,我最近瘾上来了,有点难受,今早就是睡不着,又断了货,这才跑出去闲逛的,宁愿在外头淋点雨也好过身上有蚂蚁在爬。”

“行,我过会儿就去。”

“还是哥你好,这样吧,哥,以后我就天天陪你去卫生院盯人,我发现了,还是那儿拿钱快。”

“不能再去镇上卫生院了,得换个地方,我们上次刚把别人救老娘的钱给偷了,今儿个又偷了一个,怕是接下来这些天卫生院里,都会有便衣待着。

咱换个地方,去市里,去市里的儿童医院,那些当爹妈的给孩子缴款,都会预备更多的钱,人也会更慌乱,这种的才好下手、活儿肥。”

厂房后面的长椅上,李追远和阿璃将炸串吃完,少年拿出纸巾,先给阿璃擦了擦嘴角,又仔细给她擦了擦手。

把纸巾折叠后,又给自己随便擦了擦。

阿璃看向少年。

李追远点点头,道:

“去吧,不用想那么多。”

阿璃站起身,向厂房走去。

少年的声音自后方再度响起。

听到这句话后,女孩眼里再无一丝杂念,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下来,一缕缕风自无形中被牵扯到女孩身边,化作蛟形环绕。

“简单点,把他们当邪祟。”

(本章完)

第436章

“嗯。哥,你快看!”

“看什么,正在给你数钱呢,按照说好的方式分,不过进货钱得先扣出来。”

“哥,你看,你快看。”

“你发什么神……这是什么?”

原本的厂房内只是空旷,除了屋顶两侧的窗有些损坏外,倒谈不上多破旧。

但此刻,岁月侵蚀的腐败痕迹,正逐步蔓延。

水泥地的龟裂不断扩大,墙壁上的标语不住脱落,屋顶上的旧苔肆意生长,就连雨停后照入这里的阳光都开始折旧,逐步昏黄。

这种景象,让人下意识地认为是在梦里,可他们又很笃定,这辈子打记事以来,就没有做过如此真实细腻的梦。

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孩,缓步走入。

所有的变化,都以她为中心。

很难用言语去形容这个女孩的形象,仿佛她全身上下都是那么的完美,找不出丝毫瑕疵。

若是换做以往,他俩见到这样的女孩落单,哪怕年纪小,也是会忍不住起点歪心思上前,或者干脆尾随,不干点什么,就觉得委屈了自己似的,给人生留下莫大遗憾。

只是眼下,他们俩没有丁点这种念头。

由诡异所牵引出来的恐惧,似沸腾前的锅,正在做最后酝酿。

女孩抬起头,眼眸里没有丝毫多余的神采。

你能感觉到她正在看着自己,但你同时还能确定,她好像并不是在看着一个人。

这种非刻意地漠视而是纯粹自然的无视,让你好像与这周遭环境完全隔离,你开始疑惑自己存在的价值,甚至反思自己是否还有那继续存在的必要。

阿璃没有急着动手,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们。

无形的压力,不断向四周累加,不存在对他们的针对,只是他们恰好是这里的两个景物。

后方,李追远也步入了厂房。

他没凑到前面去,而是有意识地保持距离。

想贴着墙,但因为墙太脏、锈灰深重,干脆右脚鞋底踩在墙上,支撑着身体。

不仅是自己走江的故事,哪怕是生活中的一些经历,李追远都会讲给阿璃听。

阿璃听进去了。

所以她现在没出手。

她在等对方先出手,再进行正当防卫。

其实,以李追远现在的积累,没必要再如此斤斤计较了,犯忌讳扣功德簿的事儿,他做得可不少。

眼前这俩小偷,面门上都带着暗青环绕,意味着他们孽债缠身,没直接杀过人,但肯定有人因他们而死,且不止一个。

不过,阿璃想要把事情做到完美,李追远也没有说不的理由,毕竟这也是一种勤俭持家。

而等到上了江面,这种注意细节与纪律的意识,亦是无比重要宝贵。

口袋里的金属扑克牌开始发热,是符甲。

虽说在南通,没有什么邪祟威胁,但自己单独出门时,李追远还是会把祂们俩带身边。

眼下,是增损二将有点按捺不住,渴望申请出战。

白鹤童子一步先、步步先,已经抢占好了高处生态位,无论祂们再怎么做,始终都得被童子压一头。

这会儿,祂们瞧见了弯道超车的好时机。

自己二人要是能得主母看重,小小童子,岂不是直接拿捏?

另一边,两个小偷终于无法再继续抗住这种压力,各自发出一声大叫,带着点癫狂与歇斯底里,向阿璃冲了过来。

女孩的钓鱼执法,成功了。

阿璃抬起左手,竖起一指。

指的,不是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他们身后破沙发周围的满地烟头。

“莎莎莎……”

像是花朵开放,那一地带着他们二人唾液的烟头,开始分解,化成一张张细碎的纸条,快速拼凑。

拼出来一个人,有点粗糙,但大体上能瞧出些特征:

它身形佝偻,个头却又极高,脚下似踩着高跷,一只手提着一个灯笼。

阿璃没带符纸,临时起的烟头纸张也不太够,故而在成形时,只有前面没有后面。

但,也是够用了。

李追远认出来了,这是余婆婆。

它算是李追远最早一批,在阿璃梦里抽选出来的邪祟。

在过去很长一段岁月里,它一直锲而不舍地来到阿璃门槛前,进行各种诅咒与嘲弄。

被自己以业火焚化后,阿璃更是将它的结局画出来进行收藏。

原来,阿璃的画作,并不仅仅是收藏那么简单。

从阿璃来张婶小卖部接自己电话的那一刻起,李追远就意识到,自己对阿璃的了解,并没有那么深入。

这并非女孩刻意隐瞒,而是在她无法正常出门,无法参与走江前,很多东西,都没有被摆出来的意义。

李追远唯一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就是,他知道女孩很渴望能跟随自己走江帮到自己,但他还是低估了女孩的渴望程度,以及她偷偷背着自己为此所付出的努力。

每一次自己出门走江在外时,留在家里的她,并不是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虚耗等待。

“余婆婆”现身后,手中灯笼向前一甩,像一根鱼竿般拉长,缠绕住了一个小偷的脖子。

小偷“砰”的一声摔落在地,然后被快速向后回拖。

“咯咯咯……咯咯咯………”

“余婆婆”散发出阴冷的笑声,它身子前倾,垂落下来,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插入了小偷的眼眶。

一如它当初存在时,对那些被拐卖来不听话的孩童所进行的惩戒。

“啊!!!!!!”

小偷的眼珠子并未被抠挖下来,甚至都没有流血,但他的双眸却逐渐失去神采,变得昏暗无光,他的世界,也将自此变得漆黑,不复光明。

另一个小偷还在继续冲向阿璃,同伴的惨叫让他放缓了速度,他停了下来,想回头看同伴怎么样时,却发现自己挪动不了脖子。

阿璃的目光,锁定住了他。

女孩的发丝轻轻晃动,小偷脖颈以上位置,青筋毕露,渐欲爆起。

心脏的跳动频率开始加剧,他下意识地将嘴张到最大试图缓解一点痛苦。

其胸口位置,衣服上,似有游蛟窜行的痕迹,一股股可怕的气浪,不知何时进入他的身体,伴随着复苏,逐步肆虐。

以柳家之气,御秦家之蛟。

不是因为阿璃是如今秦柳两家唯一年轻血脉才招致邪祟的围堵恫吓,一个资质平平的庸才,并不值得邪祟们如此大张旗鼓,恰恰因为阿璃身具可怕的天赋,它们才集体蜂至,企图扼杀掉秦柳两家传承复起的希望。

秦柳两家的本诀,李追远需要学、需要思、需要悟,最后还得不断打磨使用方法。

而阿璃的存在,则是天生契合,仿佛龙王秦与龙王柳的传承,天然就得为她服务,追随她的意志。

一如秦叔叠势时,柳奶奶可以直接帮其一步到位。

阿璃一个人,就能完成这样的事。

蛟形游动,小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暴露的青筋不断迸出鲜血,很快整个人就一片血污。

他的身体由跪倒改为前倾,额头抵地,双手双脚外翻,不断抽搐。

手筋脚筋太过宽泛,他身上的所有经脉,都已在蛟形的肆虐冲击下崩断。

自今日起,他将无法操控自己的皮肤、自己的肌肉、自己的关节,甚至连把眼睛完全闭合的这一简单动作,都得有人帮忙抚一把才能做到。

最重要的是,伴随着阿璃目光挪离,蛟形离开他的身体,自行散开。

阿璃,没有杀他,让他以这种方式继续活着。

一个自幼就被无数邪祟环绕、连自己的现实世界都已被浸润到扭曲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世俗传统定义上的天真善良女孩。

不是男孩教坏了或者带坏了她,这本就是她过去日夜所见、耳濡目染。

事实上,也就只有李追远,能承载起她眼里真正的笑意与清澈。

李追远口袋里先前还在发热不断制造躁动的符甲,忽然消停安静下来。

“啊!!!”

“余婆婆”手下的小偷,惨叫声戛然而止。

与同伙浑身是血不同,他身上没丝毫伤口也没丁点见红,但他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嗓子哑了、鼻子失去嗅觉、舌头失去味觉……

他也是还活着,撇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他的身体仍很健康。

“余婆婆”直起身,身形消散,化作一地烟纸。

小偷摸索着爬起来,嘴里不停发出沙哑的声响,好不容易站起身后,他又开始摸索向四周,接近自己同伙时,脚被地上的同伙身体绊倒,摔下去时脑袋磕在水泥地上,昏厥了过去。

这不是装的,面对这样的事,要是还能冷静装晕,这种心理素质也不可能做起小偷小摸的勾当。

四周的腐朽痕迹以阿璃为圆心,逐渐回收。

等一切都恢复正常后,女孩转过身,在看见少年时,她脸上的淡漠消散,两颗可爱的小酒窝浮现。

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默默低下头。

李追远走了过来,站在女孩面前,也低下头,让二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那两个叠躺在一起的小偷,成为了他们此时的背景。

阿璃睫毛微微跳动,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见少年脸上的笑意。

女孩眼睛里的些许淡霾被一扫而空,复归明亮。

李追远记得,自己当初为了反击那对侏儒父子,不惜把自己透支到眼盲,回到家,把这件事与阿璃分享时,阿璃捏了捏自己的手。

虽然当时李追远看不见,但他知道,女孩那会儿是在笑,在为他成功反杀了那对侏儒父子而高兴。

正因为我们都清楚自己是怎样的模样,所以才会因对方的不嫌弃而感到庆幸。

装满零钱的包,被李追远捡起,少年牵着女孩的手,走出了厂房,来到三轮车前。

他“失而复得”过很多东西,这辆三轮车,应该是有史以来最便宜的。

来到卫生院,门口花圃边,李追远看见了一群便衣正在分配观察点。

少年走进医院,沿着病房前的廊道前进。

医护人员的交谈声,落入他的耳里,他们正在谈钱被偷了的事,还说起前阵子有个凑钱为自己母亲治病的男人,钱也是被偷了,结果再出去借钱时,他的母亲不想再继续拖累儿子,就自己去往医院天台,跳了下去。

而这起事件里的失主,面容憔悴,坐在廊道内的长椅上,目光无神。

给自己女儿垫付医疗费的医生,刚刚查完房,一脸微笑地告诉自己,她女儿的术后恢复很好,他还给自己女儿买了件用来吹泡泡的小玩具,等女儿醒来后让自己送给她玩。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百口莫辩,就算女人再竭力解释,也会有很多人认为她就是想故意赖账不还,自导自演。

李追远将那个包,悄无声息地放在女人身侧的长凳上,包上面,还贴着一张字条。

那两个小偷,最后还是得交给警察叔叔来处理。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也是让他们再多活一段时间,好好品尝一下这种状态下的痛苦,活得越久对他们而言,就越是生不如死。

这很公平,因为是他们先让别人体会到这种感觉的。

放包时,李追远还顺手将那个吹泡泡的玩具拿起,揣进兜里。

阿璃喜欢玩这个。

以前自己陪阿璃去看露天电影时,会从小商贩那里买来送给阿璃。

卫生院门口商店里也有这个卖,但李追远把自己口袋里的钱,也一并放这包里了。

因为吃过炸串了,不饿,李追远也不急着载着阿璃回家吃午饭,干脆骑着三轮车,带女孩在石港镇上兜兜风,坐在车上的女孩,将脸枕在少年后背上。

经过高中大门时,李追远放缓了车速。

记得当初自己在这里上学时,阿璃会坐着润生的三轮车,在那个人少的巷子里等自己放学。

放学铃响起,很快,成群结队的学生就会涌出校门。

李追远不再停留回忆,赶紧骑走。

《追远密卷》封页上,印刷有他的照片,作为《追远密卷》的发源学校,这里的学弟学妹们总能享受到最新的题型和最大的题量。

石港镇在方圆地界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但真正喧嚣的区域并不大,骑出去没多久,马路两侧就没了商业,变成农村。

李追远将三轮车骑了下去,来到河边,河上有很多小运输船正在行驶,两侧芦苇荡上,不时传来鹅鸭叽喳。

将刹车提起,少年也坐到三轮车里,与女孩肩挨着肩,看着河景。

一群鸭子,先是在河里游着,被经过的运输船赶上了岸,然后排着队,在少年与女孩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李追远伸着懒腰,向后躺了下去。

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雨后天晴下变得纯澈蔚蓝的天空,以及女孩精致的侧脸。

李追远从不奢望,这一刻能变成永恒。

就像阿璃拿着那个玩具吹出来的泡泡,在阳光下无比晶莹,让人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去进行捕捉与欣赏。

它大半的美,源自于它终究会消散。

……

“白家寿衣店”,早就正式营业了。

开业时,倒不用什么热闹仪式,也不需要人送花篮庆贺,更不可能去提什么“多多照顾生意”。

一般寿衣店都会在犄角旮旯处开个小门面,但这里,足足有三个门面打通。

除了寿衣外,李三江家的其它产品,从纸扎到香烛,这里都摆放着以供售卖。

怕自己妻子在经营上有成功与否的压力,薛亮亮是把门面买下来的,这样成本上不用计入房租,连四个员工都是自带的白家娘娘不用发工资,唯一的固定开支是每个月的街道管理费,且还包含了水电费,故而想做到盈亏平衡点以下,还真是挺难的。

薛亮亮比李追远他们更早回的南通,回来后,他就来到铺子上帮忙了。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四个白家娘娘手脚很利索,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生意,是真不错。

不仅会出现客人扎堆的情况,客户净推值还很高。

老人有给自己提前预备这些东西的习惯,农村的老人只需要置办一套,城里的老人条件好些,他哪怕已经置办好一套了,还想着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

白家寿衣店里的寿衣,都是白家娘娘们亲手缝制,物美价廉,很受老人们的欢迎。

以寿衣销售作为引流品,还能带动其它丧葬用品的销量。

这玩意儿虽不能像寿衣那样提前买回去屯着,但可以先下款预定,只等自己寿终正寝那一刻,让这里赶紧把货送过来。

出于照顾这边情绪考虑,是熊善负责跑这里送货,而不是秦叔。

薛亮亮的大哥大响起,是百货大楼那边打来的送货电话。

这次回来,薛亮亮发现家里的电器,因白家娘娘们自身特殊原因外加使用不当,几乎全坏了,他就又新订了一批。

跟妻子说了一声后,他就先回去等电器到家。

进小区,来到单元楼门口,薛亮亮就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牛仔裤的男子、揣着兜站在那儿。

薛亮亮有些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对方低下头开始咳嗽,像是个病人,边咳边离开。

进了单元,上了楼,来到自家门口,薛亮亮拿出钥匙,刚把它插进去把门打开,身后就传来风声。

薛亮亮转过身,看见那鸭舌帽男子攥着一把刀向自己冲来。

反应只在瞬间,薛亮亮眼疾手快,双手立刻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向上举。

但对方是冲过来的,刀是被挪开了,可人还是撞在了薛亮亮身上,二人一同摔入屋里。

鸭舌帽双眼泛红,似是有着什么深仇大恨,试图挣脱薛亮亮的手把刀的控制权重新争夺回来。

不过,薛亮亮也不是吃素的,他的身体素质这两年早就因为勤于跳江,不逊于专业运动员。

一开始吃了点猝不及防的亏,可一旦陷入僵持,他的优势马上体现出来。

先是一肘,捶在对方下颚位置,膝盖再顺势顶向对方腰间,鸭舌帽连遭重击,手臂一下子卸了力,刀被薛亮亮完全抢了过来。

见刀彻底失落,鸭舌帽慌了,当即向外滚去与薛亮亮拉开距离。

薛亮亮起身比他快,站起身后,追上去,对着鸭舌帽就是狠狠一脚。

“砰!”

地面瓷砖很光滑,鸭舌帽被踹得滑行出去,撞倒了桌椅。

没打算耽搁,刀握在手里,薛亮亮打算趁此机会彻底把对方制服压住,要是对方还敢继续反抗,他不介意将这把刀真的刺入对方身体。

他本就不是迂腐之人,再说了,谁能对一个企图冲进自己家杀自己的人还去动什么恻隐之心?

然而,薛亮亮还没来得及往前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因为趴在地上的鸭舌帽,掏出了一把手枪,黑黢黢的枪口,正对准着自己。

这是一把仿制枪,当下虽然禁枪早就开始了,但有些地方仍是以造仿制枪而出名。

黑市上,想搞一把枪来,不算容易,但也谈不上困难。

“呸!”

鸭舌帽吐出一口血沫子,一边举着枪一边站起身。

薛亮亮:“你想要什么,说。”

对方既然有枪,一开始却不用,说明对方不想惊扰到四周,杀自己只是顺手,却不是专程为了来杀自己。

鸭舌帽:“把钱拿出来,把那王八蛋藏的钱给我拿出来!”

薛亮亮:“你要钱是吧?我有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双倍。”

鸭舌帽笑了:“口气这么大,看来那个王八蛋的钱确实被你找到了,他既然睡了我老婆,我杀了他,再花他的钱,天经地义!”

薛亮亮:“但这一切与我没关系,我只是这里的住户。”

鸭舌帽:“别他妈废话,钱呢,钱呢!”

薛亮亮:“我拿存折给你……”

鸭舌帽晃动着手枪:“老子要现金,你存折给老子有屁用,那王八蛋存的肯定也是现金,老子警告你,你再不识好歹,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吱呀吱呀吱呀……”

头顶上方的吊灯,忽然传来剧烈的摇晃声。

鸭舌帽抬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然后就是与自己面门越来越近的吊灯。

“砰!”

吊灯从屋顶上落了下来,而且这下降势头明显超出了自然垂落,像是被人抓着发力向下砸去。

鸭舌帽身上鲜血直流,尤其是面部更是布满玻璃片,整个人倒在地上,鲜血不断向四周溢出。

薛亮亮立刻上前,将对方被砸时甩落出去的手枪捡起。

从重量和手感上来看,这把枪确实能射击出子弹。

隐约间,薛亮亮还听到了四周传来的一声怒骂:

“他妈的,是你老婆主动勾引的我,我被你杀了才最冤!”

薛亮亮装作没听到,走到门口捡起自己刚刚被撞落的大哥大,发现大哥大被摔坏了。

将其又丢回地上后,薛亮亮走到家里座机前,拿起话筒,拨通了报警电话。

报完警后,薛亮亮坐了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两口水。

一团阴影,从破碎的吊灯区,向这边移动。

薛亮亮马上警惕起来,可一想到每晚白糯都会和屋顶吊灯玩儿丢跳跳球的游戏,他又立刻放松下来。

他早就知道屋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白糯她们把它当宠物对待,还说养在家里比养狗好使,比狗更擅长解闷逗乐,也比狗更会看家护院。

“姑爷……姑爷……姑爷……”

黑影里传来谄媚的声音,一听就是那种中年男人的油腻。

薛亮亮把枪口对准阴影,又朝着边上指了指,阴影立刻离开,不敢再上前打扰。

坐了一会儿后,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怕引起误会,薛亮亮把手枪丢到沙发上,将自己双手举起。

警察来了。

现场被处理,鸭舌帽被抬走,薛亮亮也被要求去局里配合一下调查。

事情很清晰,鸭舌帽就是杀害前男房主的人,当然,男房主本身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即使是死后贪污受贿的事也被调查出来,那些个昔日的同伙蛀虫也几乎被一网打尽。

薛亮亮做完笔录后,就被刑警队长亲自送到市局门口。

队长给薛亮亮拔了一根烟,自己也咬了一根,二人站在台阶上,各自抽起了烟。

“怎么会想着租那套房子的?”

“便宜。”

“出了这档子事儿,接下来你还敢继续租么?”

“租,因为会更便宜。”

“呵呵。”吐出口烟雾后,队长皱了皱眉,“那把枪我们做了测试,那小子潜逃在外地区间,至少还犯了一起抢劫杀人罪。有些人心底的恶,是一直存在的,杀了一次人后,就会控制不住这股恶念的爆发,把人命不再当一回事了。”

“那还好租住在这里的是我,要是别人住在这房子里,可能就没我这么运气好了。”

“别说,你小子还真挺有意思,对了,你那个单位,填得有些不对吧?”

“可以联络到、确认我身份的。”

“是,我们确认过了。”

“写太具体,对我工作有影响,可能会被再强制休假。”

队长舔了舔嘴唇,看着薛亮亮,点了点头。

“薛先生,我送你回去?”

“不用,周队,能借我点钱么,我打车回去。”

借到钱后,薛亮亮走到市局门口准备打车。

前面刚好有一辆出租车接了客离开,上车的人穿着道袍。

薛亮亮觉得那人的背影,有些熟悉,像是曾在哪里见过。

……

“哟,道长,去哪儿?”

“石南镇思源村。”

“这个点去那里,我得空车回来哟,不打表了吧?”

“成。”

“好嘞!”

孙远清刚刚从局里出来,把少年的地址做了一下最后确认。

那少年两年多前,学籍从京里转入石港高中,后来户口迁入了石南镇一个叫李三江的户头名下。

如果是假地址的话,断不会做得这么麻烦,而且那少年居然还是当年本省的高考状元。

这生活痕迹越丰富,就越是意味着他是真的在这里生活,那位身份尊贵的柳家老夫人,也就越可能真就住在那里。

不打表一口价,接了个肥单的司机心情不错,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道长,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可算是挠到孙道长的痒痒处了,他摸了摸山羊须,笑呵呵道:

“贫道此行,乃是为我孙女们,求一份天大的姻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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