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鸣鼓逢逢促猎围

“在阴山下,有一种青色野驴,此兽善于奔跑,豹子、虎狼都追不上它们,但匈奴人却有一种捕猎野驴的法子。”

“先想办法擒获一头幼驴,拴起脚来, 扔在草原上,任其嘶鸣,母驴听闻,便会来相救,驴群紧随其后,结果便统统入了猎人的圈套……”

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眼看秦军大营内, 两千骑奔驰而出,追着那支南下的匈奴骑兵而去, 匈奴右大当户须卜盛露出了满意的笑。

“秦人的粮队,就好比是幼驴,而这奔腾而出的两千骑,便是母兽!”

虽然这次诱敌,是从秦人唯一的破绽粮队入手,但须卜盛最终的目标,却是秦军、昫衍戎的那两千骑兵!

所以,一大早,他便让骨都侯呼衍栏率两千人大张旗鼓,出营南下,为的就是将秦军唯一的机动力量引诱出来。

眼看计策已成,须卜盛便让游骑立刻去通知山脚下的一千匈奴人,立刻上马!冲至秦营前,骑马鼓噪, 做出欲冲击营地的姿态!

他对那深沟坚墙的秦营一点兴趣都没有, 如此做, 只是为了阻止秦人出兵去支援那两千骑……

而他自己, 亦要带着其余两千匈奴人,也立刻赶赴南下,与呼衍栏一起,夹击秦戎骑兵!

虽然秦骑装备很好,但骑术却不见得比普通匈奴人强,以二敌一,怎么也能将其消灭!

“若能将那两千骑骗出来击败杀死,秦人便只剩下步卒,就好比断了腿的野驴,纵然蹄硬似铁,却只能卧在原地,等待被狼群分食。到那时,这方圆数百里内,便可任由匈奴人的骏马驰骋,遮绝道路,毁其粮队,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

“郡尉,匈奴人移动到南面,遮绝了道路,但只是离着一里地鼓噪不已,几度作势进攻,却在我军射出几轮弩后,都统统退了回去,谁都不愿再靠近!”

傅直奉命登花马池城望楼远眺敌情后,向黑夫复命,他觉得匈奴今日的举止很不寻常。

“果然不出我所料。”

黑夫了然:“看来他们也没胆强攻我大营,这千余匈奴人被布置在此,是想要虚张声势,阻止我军继续出援……”

但匈奴人的演技,有点差唉,怎么也得来到跟前尝试厮杀一番吧。

黑夫先前猜测,袭营、截粮,必有一处攻击是真的,而另一处是假的。既然匈奴人在营外是虚张声势,那么,那批南下的匈奴人,应是直奔粮队去的!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黑夫本以为匈奴统帅应该不会聪明到那种地步的可能……

“他们是想要引诱我军骑兵尽出,聚而歼之!”

消灭了秦军的机动部队,匈奴骑兵,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匈奴人的胃口,真大啊!但这贪婪的苍狼,却不怕一口咬到铁板上!

不管匈奴人选择哪一条路,在黑夫这边,都是以不变应万变,一切,都按照义渠白狼临行前,黑夫对他的耳语嘱咐行事……

“传我军令!”

北地郡尉严肃起来,对随他留守的傅直、翟冲、王围、乌氏延等人下令道:“全军尚余四千步卒,整队准备出营,乌氏延,你也速去城内告知昫衍君,邑中集结好的两千男子,亦携带兵器,立刻出城,于我后侧列阵,以壮我军声势!再让昫衍君登城,且看本尉如何击破胡虏!”

黑夫等待匈奴主动求战,可有好几日了。

“这下真找到一战的机会了!”

“且试试看吧,是匈奴的牙口好,还是秦人的甲胄硬!”

……

秦朝军法,置骑之吏以五骑为一长,十骑为一吏,百骑为一率,二百骑为一将。

所以义渠白狼手下,一共有五个戎部骑将,正巧是大原戎五部,外加羌华带着的一百良家子。

骑兵行进时,基本上按照编制,依次前行。羌华被安排在中间,位于北地戎骑和昫衍骑从中间,前方的戎骑好歹是打过统一战争的,虽不如良家子那般有秩序,但也有模有样,而后方的一千昫衍骑则是牧民东拼西凑的,秩序较为混乱,乱哄哄的行进。

虽然脸上尽是前方马蹄扬起的灰土,但想到自己第一场轻骑厮杀在即,羌华便不由得激动万分,加快了驭马之速。

岂料,前方的五支骑兵队伍,却统统停在了花马池南方,另一处干涸的盐池内,并有传令候骑纵马跑回来,高声呼道:“止!”

羌华勒住马,良家子骑兵的马蹄不安地踩着龟裂荒芜的土地,他不明所以,才离开大营一刻有余,走了十多里地,距离粮队可能遇袭的地方还远,为何就忽然停下了?

难道是那支去袭击粮队的匈奴人就在前方!?

他立刻骑马冲到义渠白狼那边,想要问个究竟,近了才发现,义渠白狼正在听后方布置候骑汇报新发现的军情,也不管羌华了,疾呼道:“立刻调头,前队改后队,北地骑在前,昫衍骑在后,迅速向西北行军!”

大原戎骑们呼啸着应诺,羌华先是惊讶,但随即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率长,莫非是大营遭到匈奴人袭击了?”

义渠白狼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露出了一丝狞笑:“不,将要被袭击的,是匈奴人!”

……

“秦军全部出营,缓缓向南逼近?”

须卜盛本打算尾随秦骑,到二三十里外的平坦处后,再与骨都侯对其夹击,以四千击两千,打秦人一个措手不及,至少能杀伤其大半。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大营遭到匈奴人进攻、滋扰后,本该像往常一样,杜门而守的秦军,却极其果断地倾巢而出!

就好像,其统帅猜透了自己的计策一般!

秦军加上花马池城的昫衍人,共有六千之众,且装备精良,光靠须卜盛留下的那一千人,根本挡不住。匈奴人素来是见利则进,见不利则遁逃,那一千杂骑,见秦军黑压压的行伍陆续开出,橹盾在前,强弩在后,长矛长戟反射着阳光,根本不敢掠其锋芒,只能四散而退。

同时派人来追上才走到数里开外的须卜盛,问他如今该如何是好?

但令须卜盛更加心惊的消息,还在后面。

北边的骑从才说完话,打南边又来了几个斥候,他们告诉须卜盛,自己一支远远尾随的那两千秦、戎骑兵,在南方十里外停下,然后猛地掉头,朝这边包抄而来!

这下须卜盛更加愕然了,稍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厉害的秦将,我给野驴设下陷阱,却不料反被驴群包围!”

猎人和猎物,身份瞬间调换!

须卜盛有种终日打雁,今日却叫雁啄了眼的感觉,心中的沮丧就别提了。

现在事态已经很明显了,秦军将计就计,在发觉匈奴人动向后,故意让自己的骑兵倾巢而出,让匈奴以为自己得计。

但走到一半,发现身后的确有匈奴人在尾随后,义渠白狼便按照黑夫的吩咐,忽然杀一个回马枪。其目的,是要同大营步卒主力一起,将须卜盛这两三千匈奴人包围,逼他们不得不战!

“早知如此,还不如暗暗让各部分散出营,只管袭击粮队……”

还是怪须卜盛太贪,现在追悔莫及,塞外骑兵作战,不但战场地域扩大了数倍,速度也快得惊人,一刻之内,双方就将发生接触!

现在让骨都侯回来驰援已来不及了,三千骑敌六千步卒、两千骑兵,还被两面夹击,这显然是一场必败的仗,须卜盛不是傻子,他没有拔除刀来,怒吼着让匈奴人随自己同秦人决一死战,而是立刻观察其己方所处的位置,思索逃跑路径来。

北方,有秦、戎六千步卒迈开步子向南压来;南方,两千敌骑正驰骋向西北包抄;东方,则是波光粼粼的花马池。

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乘着包围圈还没彻底合拢前,从西面一片干涸的盐滩冲出去!

须卜盛做出了决断,只要他们速度够快,应该能在被包围前逃出去。

“骨都侯那边怎么办?”一名追随在须卜盛的射雕者问道。

“秦将的确够果断,宁可不管粮队,也要来围歼我……”

须卜盛知道,这次计策将以失败告终,即便自己成功逃离,肯定会有不少匈奴人落在包围圈里,那么起码,也要让己方赚取一些东西。

“我之前与呼衍栏相约,让他在南面丘陵处等待,若秦骑不至,我未去与他汇合,他便立刻继续向南,袭击秦军粮队!”

“只要能烧光秦人粮食,这一战,依然是匈奴胜!”

想罢,他不再犹豫,在已能看到南方秦骑包抄卷起的尘土,听到北面不断传来的秦军金鼓声时,亲自吹响了牛角号!

“诸部,随我向西!”

……

“啊呜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响彻塞外荒野,随之而来的,便是密集的匈奴骑兵像飞快聚散的鸟群般,忽而向西飞驰而去。

戎车之上,黑夫远远眺望见了这一幕,早在离开营地时,他手下的军队已经分成了两部,四千人随自己向西南逼压,尉史翟冲、亲卫共敖则各率一千人,向西方那片干涸的盐滩赶去。虽然人的双腿肯定没有马儿快,但共敖他们走的是直线,匈奴人则先南后西,拐了个弯,算上匈奴人得知秦军出营、反应的时间,双方应该能同时抵达……

而南边十里开外,久经沙场的义渠白狼,不需要黑夫再派人去命令,也敏锐地向盐滩驰骋。

一场步兵包围骑兵的战斗,就这样在必然和偶然的因素下促成了……

“第一次指挥万人规模的作战,好在双方兵力悬殊,我也准备够充分,没有玩脱。”

黑夫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指着狼狈西奔的匈奴人,用云淡风轻的语气,对身边朝自己投来崇拜目光的傅直和众良家子骑士道:

“二三子,记住这一幕,这便是兵法上所说的,追北逾险,长驱不止,敌人伏我两旁,又绝我后,此骑之围地也!”

(本章完)

第422章 绝域轻骑催战云

花马池并非塞外唯一的咸水湖,就在其周边百里内,散布着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盐池,犹如这片荒芜土地上点缀的星辰。但并不是每个湖泊边都植被茂盛,许多盐池因为水较浅,已然干涸, 只留下黄土和卤盐混杂的龟裂土地,其深处很多地方白茫茫一片……

就在这个冬日的正午,一场以速度决胜的战斗,正在这片盐滩上进行。

前头双腿紧紧夹着马匹遁逃的是匈奴人,后方紧追不舍的是秦、戎步骑。

虽然匈奴人尽为骑士,跑起来很快,但马也有优劣之分,壮者在他们大当户的带领下,早就跑得没影,但骑乘劣马的匈奴人就倒霉了,还是被包抄过来的秦骑追上。

所有人都已经没了队形,眼睛里只有面前的敌人,方圆十余里内,小规模的战斗无处不在。

经过前些天的交手,义渠白狼、傅直等人也明白了,险道倾仄,且驰且射,此匈奴之所长,中国之骑弗与也,他们的优势在于装备,在于人数。

所以秦骑追上匈奴人时,也不搭理他们间或射出的箭矢,除了几个倒霉蛋直接被击中面门要害, 当场死去外, 那些骨簇射在厚厚皮甲保护着的肩膀、胸口上, 只有一丝短暂的阵痛, 好似大雨点打在身上,顶多破层皮,根本无法伤及骨肉。

匈奴人也学乖了,他们立刻开始改变目标,直接返身开弓射马!

秦人的马未披具装,面对飞速而来的箭簇,仍会出血,但仅仅是数骑因坐骑受伤而贯倒在地,不得不停止追击。其余人等依旧在努力靠近,匈奴人骑射时会降低马速,如此一来,他们即便侥幸击落了一个秦骑,其余九个人却在不断缩短的距离……

待到距离匈奴人三到五步时,秦、戎骑兵抽出了秦军车骑专用的长柄剑:铍,试图将匈奴人戳下马来。

匈奴人也试图掏出武器反击,但他们的兵刃只是较短的刀、鋋,一寸长一寸强,休说双方长度差了好几尺。

而傅直的兵器又与一般人不同,用的是更沉重的”殳“(shū),头为圆形锤状,无锋。

他虽然骑射不行,但却有一招杀手锏,那就是力大,玩军中常见的“投石”,犹如奥运会的大力士般,旋转几圈后,能一口气抛出数十步!超逾亭楼!

眼下,手里持着重几十斤的铁殳,也像是玩耍一根轻木棍般,在北地郡时,他耍这兵器叫黑夫郡尉见到后,赞不绝口,还让工匠给他做了改良,在殳上加了一些刺状铁钉,并取了个简单粗暴的名字:“狼牙棒”。

此刻傅直便轮着狼牙棒,砸向侧面那丑陋的匈奴人,先将他惊恐间举起的弓箭一下砸飞,又顺势往上一撩,敲打在这匈奴人的下巴上,使得他整个人掉落下马,在洁白的盐滩上留下了一片血,还有满口烂牙……

只一会,已有十数名匈奴人被良家子们捅落马下,翻滚在盐滩上,被后面的秦骑践踏而过。

解决完这批敌人后,傅直看到,前方亦有百余人战斗正酣。

定睛一瞧,那是他好友羌华所带领的良家子们。羌华祖先是羌人,从小修习骑射,他所带的一百良家子也以弓弩见长,他们的战斗方式与傅直这边一百人擅长近身马上格斗不同,与匈奴人兜圈缠斗,靠弓矢分胜负。

只见羌华虎目圆睁,高呼酣战,任凭风在身边呼啸,乱发在空中飘扬,只是不停地奔驰到边缘,然后停下马,开弓搭箭,对匈奴人们发矢,几乎是百发百中,他的部属也有样学样,但他们用的多是手弩。

傅直等人立刻加入战场,直贯胡骑,很快帮羌华解决了残余的匈奴人。

傅直靠近,打趣道:“羌子华,你不是争着要做前锋,去驰援粮队了么?”

羌华则回过头朝他瞪眼:“傅锅盔,你不是该护卫在郡尉身边么?”

傅直道:“郡尉远在后方,指挥主力,命我一同来追击胡骑,义渠率长呢?”

“早追到前方去了。”

羌华朝前遥指,傅直可以看到盐滩的尽头,荒原上,有一前一后两道烟尘,那是大原戎骑在追逐逃出包围圈的匈奴人,后面还有共敖等所带的两千徒卒。

他们还看见,前方有更多马儿失去了主人,在盐滩上到处乱跑,亦有失去了坐骑的匈奴人狼狈地在地上打滚,就像是被困在这片盐滩上的鱼儿。

那些在城邑内眼睁睁看着同族被匈奴人肆意掳掠杀害,憋屈了好些天的昫衍人,正怒气冲冲地施加报复,他们杀死了所有看见的匈奴人,仅有少数被气喘吁吁包抄过来的徒卒当做俘虏,捆绑起来……

半个时辰后,当郡尉黑夫的戎车抵达此处时,义渠白狼也派遣候骑回来禀报:“义渠率长等未能追上匈奴统帅,只逼得其不敢回营,继续向西方遁走……”

黑夫也不怪他们:“匈奴人休憩准备已久,而汝等南行十里,又北奔十余里,虽然更换过一次马匹,但也已乏力,追不上实属寻常。”

这次合围属于将计就计,临时决定的战略,临时选定的地点,所以他也没指望全歼,一问战果,步、骑共杀死匈奴人七百余,俘虏百人,缴获马匹数百,这已算不错的战果了。

更何况,匈奴人不敢回他们在十多里外的营地,营地里那些从花马池附近劫掠了大量人口、牛羊,自然就成了秦军的战利品。

“这一战乃是塞外绝域首战,打得匈奴人狼狈遁逃,损兵近千,已足壮我秦军之威。”

再让译者问了问抓获的匈奴俘虏,才得知,匈奴人的统帅有二,其一是右大当户,其二是右骨都侯,带着匈奴主力逃窜的右大当户,带着两千骑南下的是骨都侯。

乌氏延在旁道:“郡尉,方才追击匈奴人,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本以为那两千匈奴人会回来驰援,孰料却始终不见踪迹,莫非真是去劫我军粮队了?”

后军运粮的牛车马队主要由他们家提供,乌氏延难免上心。

黑夫颔首,下达了后续的作战命令。

“一千人去接应义渠、共敖等将,将匈奴营地的人口牛羊带回花马池城。剩下四千人,随本尉南下驰援公孙县尉!”

傅直和羌华都请命作为前锋踵军,在前开道,黑夫允之。

“粮队或在南方数十里外,如今已过去一个时辰,想来此刻,也正与匈奴人激战正酣罢?”在出发前,傅直低声说道。

“不知道甘冲他们能不能撑住。”

羌华亦十分担忧,两千骑袭击两千徒卒押送的粮队,怎么想都凶多吉少。

经过黑夫的言传身教,他们也意识到了后期辎重对军队的重要性,若是粮队被截杀,粮食全部被烧毁,那这场战斗,仍是秦军损失更大些……

他们只能如此安慰自己:“公孙县尉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没少和赵国骑兵、塞外胡戎交手。一般来说,候骑哨探放出二十里即可,他却要放出三十里,匈奴人还远在天边,他已知其踪迹,应能做好御敌准备!”

“谁告诉汝等,粮队只有两千徒卒押送?”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却是黑夫来做北地郡尉后,最早担任亲卫的王围。

王围也算一个良家子,但年纪更大些,跟黑夫的时间也更久,比傅、羌二人更能接触一些机密事宜。傅直在早上还看到,郡尉独自召了义渠白狼、乌氏延和王围三人授计,他满脸严肃地离开时,还撞到了自己。

“不止两千人,莫非还有其他人手?”傅直和羌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北地郡抽不出更多兵卒,上郡却不一样,要知道,陛下就在高奴督战,还勒令上郡出兵援助北地。”

见二人仍不明所以,王围哈哈笑了两声,也不直接挑明缘由,只是道:“再者,那些牛车此番携带的东西,足够让去袭击的匈奴人,好好长长见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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