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百家争鸣【二合一】

魏兴安四年的八九月,遵从魏王赵润的命令,礼部着手举办有史以来首次的百家文坛盛事,让天下各学派的领袖,去争夺那「四主、八辅」拢共十二个名额。

鉴于此前大梁已经被这些文人搅地满城风雨,因此,礼部特地将考核的场地搬到了城外,在大梁城的东南大概十五里处,划出了一块空地,作为百家门徒相互辩论、争取名额的场地。

在若干年后,这块空地上,会建立起魏国的最高国立学塾「大梁学宫」,为魏国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而眼下,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凉的空地而已。

九月初,当大梁本地的农户们准备着秋收的时候,城内的百家门徒们,各自带着草席、干粮,徒步到这片空地,像划地盘似的,划出各自学派的势力范围。

尽管这块空地看起来十分荒凉,但这丝毫不能影响诸学派门徒火热的心,铺上草地,与同伴讨论学术,思考着如何击败其余的对手,夺取一个名额。

这些当中,有的是魏国的在职官员,有的则是在野的白身,而有些人,他们甚至都不是魏人,但传承于相同学派的情谊,让他们彼此坐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团结。

“嚯!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

看着一群法家门徒从面前走过,在儒家子弟当中,有一人低声惊呼道。

听闻此言,有来自其他中原国家的儒家弟子好奇询问道:“这张启功何许人也?为何贤兄对他如此忌惮?……在下公羊郜,来自大齐。”

“你是齐人?”只见方才惊呼那人打量了几眼公羊郜,随即点点头低声解释道:“天策府,乃我大魏君主直掌的府衙,而张启功,便是这座官署中的实权人物,论地位并不亚于各部尚书。”

听了这话,公羊郜面露吃惊之色:“魏王近臣,竟是法家门徒?这……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附近便有儒家子弟宽慰道:“公羊贤兄莫惊,我儒家子弟中,亦有陛下近臣……”正说着,他脸上露出几许喜悦,笑着说道:“来了!”

公羊郜抬起头来,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便瞧见有一名年轻的文士正策马而来,待靠近儒家子弟们的聚集地后,那年轻文士翻身下来,从马背上拿下一阵包裹,疾步走来都诸儒家子弟见礼:“鸱来迟一步,诸位贤兄贤弟请勿见怪。”

附近的儒家子弟纷纷回礼,其中或有人提醒道:“介子兄,法家的张启功方才已经到了。”

“哦。”

介子鸱环顾四周,没过多久就瞧见张启功正坐在一张草席上,与其周围那一干法家子弟高谈阔论,谈笑风生,俨然已经成为了法家子弟中年青一代的领袖。

似乎是注意到了介子鸱的目光,张启功转过头来,与介子鸱对视了一眼,虽然微微点了点头权当打了招呼,但其眼中的倨傲神色,介子鸱却看得清清楚楚。

『呵。』

介子鸱淡淡一笑,同样点点头作为回应。

作为魏王赵润的左膀右臂之一,介子鸱对张启功可不陌生,就像他介子鸱日后注定会接替杜宥的内朝首辅职位,甚至可能位列丞相,而张启功,亦注定会成为司刑的首官。

而此时,公羊郜惊讶地打量介子鸱,见来人风度翩翩、器宇轩昂,遂私下询问道:“此……何须人也?”

或有知情者低声介绍道:“此乃朝廷大臣,陛下跟前近臣,介子鸱。”

“比之方才那张启功如何?”公羊郜问道。

那人轻哼一声说道:“自然是介子兄高出一筹。”

因为知道文人相轻的道理,公羊郜也没有太过较真,依旧仔细打量着介子鸱。

不曾想,他的目光被介子鸱注意到,后者面带微笑走了过来,拱手见礼道:“这位贤兄好是面生,不知是哪里人,学的又是哪派?”

公羊郜连忙拱手回礼道:“齐人公羊郜,见过介子大人。在下学的乃是卜氏一脉……”『注:卜氏,就是子夏。』

『卜氏一脉?』

听了公羊郜的话,周围的儒家子弟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公羊郜。

为何,因为卜氏一脉的思想在儒家中较为‘另类’,它并不关注「克己复礼」,教导人学习古代圣贤的言行、举措,而是提倡「与时俱进」,不要一味地套用圣贤的经典,因此在当前这个时代,儒家子弟对卜氏一脉赞毁参半。

这不,在公羊郜说了这话后,周围的儒家子弟都不经意地与他疏远了一些。

但唯独介子鸱眼睛一亮,仿佛是遇到了同道知己。

在其他儒家子弟惊讶的目光下,介子鸱笑着对公羊郜说道:“来地匆忙,不曾携带席子,贤兄可介意介子与你同席?”

“固所愿耳!”公羊郜欣喜地说道,连忙邀请介子鸱。

二人坐下之后,便相互交谈起来,公羊郜隐隐发觉,介子鸱的种种想法似乎与他不谋而合,这让他更是兴致高涨。

情绪亢奋之下,公羊郜亦提出了自己不成熟的思想,他认为,天下战乱频繁,是因为诸国林立,而这种混乱的局面,必将被「大一统」而终止。

听了这话,介子鸱感觉自己全身说不出的痛快——这可不就是他的想法么?

『齐人,公羊郜。』

介子鸱暗暗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他知道,虽然眼前这位公羊贤兄乍一看并不起眼,但在他看来却是难得的大才,似这等人才,他一定要替魏王将其留下,岂可任其返回齐国?

想要这里,介子鸱便隐晦地说道:“贤兄的想法,介子深感兴趣,奈何眼下不是时机,待此事之后,贤兄可愿到愚弟府上稍住几日?”

公羊郜一听,立刻就领悟到,眼前这位非常支持他的「大一统」思想,惊喜地近乎要手舞足蹈。

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他千里迢迢从齐国来到魏国,原本只是将见识一下魏国百家争鸣的盛事,顺便完善自己的「大一统」思想,不曾想,居然在魏国遇到了一位与他不谋而合的同道中人——实在是不虚此行!

由于有着相类似的思想,因此别看介子鸱是楚人,而公羊郜则是齐人,他二人还是很快就成为了知己。

“人……好多啊。”

随着百家子弟陆陆续续来到,公羊郜心中很是吃惊,因为他放眼四周,感觉聚集在这里的百家子弟,恐怕都有不下于一千人。

从古至今,文人中几乎从来没有如此热闹的一幕。

想了想,公羊郜询问介子鸱道:“我儒家子弟如此众多,想来四个「主修」名额,已不再话下了吧?”

“这很难说。”介子鸱微微摇了摇头。

虽然他也是儒家子弟,但他也知道,传统的儒家思想具有其局限性,用来教化世人、劝人向善自然是毫无问题,可这回魏王赵润提出的要求却是「使国家富强」,在这一点上,法家、墨家、兵家、纵横家的优势非常大。

听了介子鸱的话,公羊郜很是吃惊:难道他儒家竟然有可能落选?

这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见公羊郜面露吃惊之色,介子鸱微叹一口气,向这位新结识的知己简单介绍了一下他魏国的君主赵润:“我大魏的君主,是一位注重实干的君王,其实陛下最为偏爱的,正是法家……”

平心而论,赵润从来都没有提过他偏向哪家学术,但他近些年的举措,比如打压贵族垄断财富、禁止兼并土地,论功行赏等等,这无一不合法家「定分止争」的核心之一——好在魏王赵润并没有反对儒家的‘礼’,否则,儒家那可真是彻彻底底地要被法家抛在后头了。

而正因为这样,尽管法家门徒的人数比儒家子弟少很多,但似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刑部尚书唐铮、大理寺卿正杨愈等等,他们一点都不担心,因为他们魏国的君主,实际上也是一位提倡法家思想的人,充其量只是在「依法治国」的基础上,披上了一层儒家的皮而已。

当然,即便如此,介子鸱还是认为,他儒家夺得那四个「主修」名额,还是没问题的,问题在于「儒法之争」——哪家学术才是第一主修,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而就目前来说,介子鸱对于他儒家击败法家一事,心中着实没有什么把握——反而是他身边新结识的知己公羊郜,他的「大一统」思想,相比较儒家传统思想,更具有击败法家的可能性。

此时,主持这场盛事的礼部尚书杜宥,终于出现,在讲述了这场辩论的许多要求后,他终于露出了‘正面目’——堂而皇之地走到了纵横家门徒的那一边,让现场许多儒家门徒一阵低呼。

谁也没有想到,魏国负责教化民众的礼部尚书杜宥,他居然是一名纵横家的门生。

而看到这一幕,似张启功、唐铮、杨愈等人却是抚掌暗笑:儒家失却一位强援!

考核的方式很简单,即某个学派的代表,当众陈述自己的思想,然后由其他学派的人去指出其中的漏洞,只要能说服众人,或者说服大部分人,就能列入名额候选。

这很公平,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做不得假。

而诸学派代表上场的顺序,则是按照抽签的顺序,也很公平。

墨家,抽到了第一场。

墨家的代表,正是魏墨的钜子徐弱。

值得一提的是,魏国的工部尚书孟隗,今日也坐在墨家子弟的聚集地,甚至于,还有一部分工部与冶造局的官员。

『孟尚书,竟是支持墨家学术的?』

介子鸱、张启功等朝廷官员,均对此十分纳闷。

其实确切地说,魏国的工部尚书孟隗,其实并不是墨家门徒,但是对于墨家「注重技艺」的观点,孟隗却是非常认同的。

技艺,简单地说就是手艺,像制作、锻造、营建等等,都可列为这个范畴。

但很遗憾的是,在这个时代,匠人并不受重视,儒家甚至曾说过墨家注重的技艺乃是「奇技淫巧」,可想而知在这个时代匠人的地位。

当然,在如今的魏国,似工部、冶造局、墨家等匠人,可以说早已扬眉吐气,一方面是魏王赵润非常注重工艺技术,另外一方面,魏国能打败韩国,这种‘奇技淫巧’可谓是居功至伟。

而如今,墨家与工部以及冶造局的官员、工匠达成一致,务必要维持现状,决不能使拥有工艺的匠人像以往那样被人看轻。

在这个基础上,工部尚书孟隗带领着一部分工部官员,还有一部分冶造局的官员,仗义支持墨家思想,这使得墨家的声势一下子就增加了许多,潜在势力与影响力,竟不亚于儒法两家。

魏墨钜子徐弱的思想,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自然是提倡「技艺」,认为「技艺」有利于国家,它不应当被人看轻——在这方面,他指桑骂槐的指责了儒家,因为儒家历来就看不起这种‘奇淫巧技’。

因此难以避免地,魏墨钜子徐弱遭到了在场许多儒家子弟的攻击。

遗憾的是,这次墨家的底气非常足,当徐弱冷笑着奚落儒家子弟「正是你们看不起的奇淫巧技,助魏国击败了韩国」,儒家子弟纷纷哑然。

虽然不甘心,但儒家子弟必须承认,他们以往看不起的奇淫巧技,还真是帮助魏国击败了韩国,而这,是他们儒家思想所无法达到的。

见儒家子弟垭口无言,魏墨钜子徐弱亦不忘阐述他第二部分的思想,即墨家的核心思想,非攻、兼爱之类的,而这,就让那些憋着气的儒家子弟找到了攻歼的法子,一句「你敢说魏王与庶民平等?」,徐弱顿时就语塞了。

的确,魏国一代雄主赵润,谁敢在农田里耕地务农的农民能与其平起平坐?

于是,墨家很快就被打了下来。

当然,尽管被打了下来,但列入名单还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徐弱第一部分的「技艺强国」思想,已经符合了魏王赵润的要求。

值得一提的是,当众多儒家子弟攻歼魏墨钜子徐弱的时候,介子鸱却一言不发,这让公羊郜感到很好奇。

要知道,倘若说儒家跟法家是竞争对手,那么,儒家跟墨家就是天敌,那是几乎无法共存的。

出于困惑,公羊郜私底下对介子鸱问道:“贤兄与墨家钜子有旧?”

介子鸱笑着点点头,附耳对公羊郜解释了一番:“愚弟与墨家钜子徐弱曾有过讨论,他亦认为,唯有天下一统,才能更好地施行他们「非攻」的思想,因此在这一点上,他与你我乃是同道。”

“原来如此。”

公羊郜恍然大悟,既惊讶又兴奋地看着场上狼狈地返回坐席的魏墨钜子徐弱,喜悦于继介子鸱后,他又找到了一位支持他「大一统」思想的同道中人——虽然对方是墨家子弟,而且他对大部分墨家学术都很排斥。

继墨家之后,第二位出场的,乃是兵家。

兵家的代表,当然就是那位前兵部尚书李鬻,不过出场的却是李鬻的儿子,兵铸局局丞李缙——大概是李缙见前一个出场的徐弱被众多的儒家子弟攻歼,最后狼狈地返回坐席,担心自己上了年纪的老父亲也遭到类似的遭遇,因此代替出场。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当李缙讲述他父亲李鬻的「精兵强兵」之策时,几乎没有人去攻歼他。

这也难怪,毕竟在这个诸国林立的年代,兵家虽然说影响力不及儒家与法家,但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欠缺兵家思想,更何况,手握四十万兵马外加十万禁卫军的魏王赵润,他妥妥的就是一位注重「强兵卫国」思想的兵家子弟嘛。

据某些闲人统计,当肃王赵润出现在魏国军方之后,魏国在军队的资金投入,就逐步开始提升,一直到肃王赵润继承魏王位置,魏国的军费开支,相比较二十年前先王赵偲在位期间翻了六七番都不止——这明摆着,魏王赵润是支持兵家的嘛!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兵家跟儒家、墨家、法家,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因此,其他学派的人也懒得与兵家争论什么,毕竟兵家是铁定能入名单的,但是呢,其影响力又注定无法跟儒家、法家竞争什么,所以完全没必要树敌。

第三位出场的,乃是名家。

名家,简单地说就是辩论者。『注:著名的‘白马非马’,就是名家的典故,当然,这个典故让名家的名声变得很差,但实际上,名家是超前的辩证思想家,不过一般人很难理解,所以并不受待见。』

在这个天下,有名的说客,基本上都要学习名家的思想。

像这次,韩国派驻魏国的使者韩晁,亦参加了这次盛事,不过说实话,名家的那些思想,很容易让人听得晕晕乎乎,被牵着鼻子走,反正在场的诸派学子听了半天,也没搞懂对方究竟在说些什么。

当然,也没有人去攻歼名家——因为根本没听懂嘛。

第四位出场的,乃是纵横家。

作为纵横家的代表,礼部尚书杜宥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只是大概的思想,毕竟纵横家的思想,并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外谈论,尤其是像杜宥这种身居魏国高职的官员,这很容易暴露魏国的战略意图。

正因为杜宥讲述地很浅,因此,虽然并没有多少人挑刺,但也没有多少人支持。

倒是名家的有些子弟,给予了鼓掌支持。

这也难怪,毕竟名家跟纵横家的关系很不错,像某些知名的说客,比如齐国的著名说客「冯谖」,就兼名家、纵横家两家的学术理论。

继纵横家之后,杂家、小说家、农家等等,亦陆续派各自的代表出场。

不过在现场很多人看来,这些小家学派纯粹就是来混脸熟的,要么是不能符合魏王赵润「使国家富强」的要求,要么就是本身的思想就有问题。

就比如杂家,号称「兼儒墨、合名法」,将儒家、墨家、名家、法家等其他学派的思想一锅炖,说得好听是集合众说、兼收并蓄,但事实上,这本身就有问题。

就比如说,儒家的「爱」跟墨家的「爱」,一个提倡区分对象、区分阶级的仁爱,一个提倡不分对象、不分阶级的仁爱,这本身就是对立的,如何兼收并蓄?

再比如儒家讲究以礼治国,仁情高于法律,而法家提倡依法治国,法律高于一切(实际上还是有保留的),这两者又如何兼收并蓄?

于是很遗憾地,杂家很快就被淘汰,连候选名单都没能被列入。

跟杂家一起被淘汰的,还有小说家。

小说家,说白了就是收集名人轶事、民间流传的,虽自成一派,但说实话确实对国家没有什么裨益,只是让民间百姓多了一种娱乐的方式而已。

这个学派被淘汰,诸学派子弟一点也不意外。

至于农家,这个学派被淘汰,就有点戏剧化了。

农家的思想很简单,就是「重农桑、足衣食」,在这一点上,其实儒家也是支持的,可坏就坏在,农家思想中有一部分类似墨家思想,提倡让君主下田耕种,了解百姓疾苦,这一点,儒家就不能接受了。

传统儒家对农事的看法是:我知道农耕的重要性,并且坚持认为一个国家想要强大,绝对不能疏忽农事,但我本身不会去务农,因为那是下等人做的事。

于是,农家也被淘汰。

而在此之后,便是儒家与法家,也是这是盛事中最最让人瞩目的。

其实儒家与法家,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相同思想的,即维护王权,而彼此最大的矛盾,则在于「以礼法治国」还是「以国法治国」。

至于两者延伸的思想中,儒家认为特权阶级享受特权,而法家则认为,法律之下人人平等——在这一点上,法家还是有所保留,即忽略了君主,即所谓的「君王之下、王法人人平等」,因为他们需要得到君主的支持。

而这也导致,法家被儒家攻歼这一点时,往往都哑口无言。

(本章完)

第1570章 名额选定【二合一】

在经过几日的角逐后,四个主修教材的名额,全部被人摘取,即「儒法兵墨」四个学术。

当礼部尚书杜宥郑重地将写有这四个名额的奏章亲自呈递给魏王赵润时,后者玩笑道:“纵横家未能列入其中,甚是遗憾啊。”

杜宥不由失笑。

他知道,他纵横家虽然不能说是小家学术,但跟儒家、法家、兵家、墨家这四家学术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因此,夺取四个主修的名额他从未想过,那八个辅修名额,才是他与纵横家此次的目标。

跟杜宥开了一个小玩笑,赵弘润再次将目光投注到名单中的那四个学派称谓上。

说实话,他稍稍有些意外,因为相比较儒家、法家、墨家,就兵家目前在魏国甚至在中原的影响力,其实还称不上“显学”的程度,因此,兵家脱颖而出夺得四个主修名额,这还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原以为会是「道家」的。

想了想,赵润纳闷地问道:“道家门徒……不曾来争夺名额么?”

杜宥愣了愣,随即解释道:“道家的本派子弟,并不曾前来,倒是有一小撮自称「黄老派」的道门子弟,闻讯而来,不过,他们的思想与「杂家」有些雷同,故而……”

『被刷下去了么?』

赵弘润微微皱眉。

其实目前的道家主流,或者说传统道家,乃是「老庄派」,其核心思想即是「以大道为根、以自然为伍、以天地为师、以天性为尊,以无为为本」,主张清虚自守、无为自化、万物齐同、道法自然、远离政治、逍遥自在等等,这些无欲无求的仙班预备人士,怎么可能会因为世俗的利益而趋炎附势?

想来那些道门子弟就算得知魏国这边的文坛盛事,也懒得前来参加,免得耽误了他们修身化仙、飞升仙界。『注:这传统道家的核心思想,后来慢慢被人所曲解,成为了后代不满于现实的文人,远离残酷现实、寻求世外桃源的一种自我麻痹、自我逃避、自我满足的途径。』

“那黄老派的学术,以及杂家的学术,让朕瞧瞧。”

赵弘润说道。

杜宥愣了愣,他很意外于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没有第一时间观阅儒家、法家、墨家、兵家这些入了主修名单的学术,反而要求观阅「道家黄老派」与「杂家」这两个落选的学术,这不是意味着,这位君主其实对那四个入选的显学并不是非常满意?

没过多久,「道家黄老派」与「杂家」两派的学术,便呈递到了魏王赵润面前,赵润在甘露殿的书房内仔细观阅了这两家的学术思想。

杂家的思想,前文已经说过,希望糅合儒家、法家、墨家、名家等思想,但又欠缺一个真正的思想核心——比如在儒家与墨家两者的「爱」方面,并没能很好将其糅合。

但「道家黄老派」的思想,虽然礼部尚书杜宥说前者的思想跟「杂家」颇为雷同,同样也是糅合儒家、法家、墨家、名家等思想,但在赵弘润看来,「道家黄老派」是在道家思想的基础上,选取其他家的学术的长处来补充,并非像杂家那样强行糅合。

因此,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道家黄老派」的思想核心依旧是道家思想,其他学术只是补充;而杂家的‘核心’,就是糅合诸家学术,希望能集众家之长,创出一门适用于任何情况的学术,但遗憾的是,杂家在糅合诸家学术思想方面做得并不够好,因此有些地方前后矛盾、或者漏洞百出。

但是在赵弘润看来,这杂家却也有其可取性,毕竟就像礼部尚书所猜测的那样,他对传统儒家、传统法家、传统墨家等等,其实并不是完全满意。

在他看来,传统儒家用来教化世人那是恰到好处,但是用它来治国,那魏国或许可能就是下一个宋国。

而传统法家呢,与儒家恰恰相反,用它来治国很好,但不可用于教化,因为传统法家的‘过于拘泥于刑法’,有时候不近人情。

打个比方说,有一户贫穷人家的母亲病重,其子窃人财物为母亲看病,不幸被抓获,儒家会看在「仁情」的份上稍微减低对其子的惩罚,但法家不会,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最多奏请朝廷赡养其母。

而结果就是,其子被判徒刑,最终都没能见到老母亲临终一面。

对此,法家的观点是,不可因为一个人先开先例,否则律法无法警示众人,虽然这话是没错,但总得来说,还是有点不近人情。

当然,如果对象是一名‘特权阶级’,比如魏国的赵氏王贵,法家同样会要求严惩,而这个时候,儒家的「仁情」就会出来拖后腿,大意就是看在这名赵氏王贵先祖曾为国家如何如何的份上,勉为其难放过这回。

所以说,传统儒家与传统法家,都有其局限性,其实赵弘润很希望这两家的思想很稍微糅合一下,毕竟儒家与法家的矛盾,并不像儒家与墨家那样天生敌对。

至于墨家就不用多说了,传统墨家简直就是「弱者之友」、「君王之敌」。『注: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君主最反感的就是墨家,只要强国进攻弱国,墨家准会高喊‘兼爱非攻’,来帮助弱国保卫国家、抵挡进犯。』

比如宋墨,在当今伪宋丞相向軱自杀、伪宋投降的情况下,宋墨仍然不肯承认魏国对宋郡的占领,认为这是「不义之战」,若非魏国这边也有魏墨这一批墨家子弟,且赵弘润也需要得到墨家的支持,他真想给那些宋墨一点教训——哪怕他明知道这种教训毫无作用,因为墨家子弟历来不会向强权屈服。

最后的兵家,就不用多说了,国无强兵不能长存,这句话就已经充分表明了兵家的地位。

问题在于,兵家目前并不兴旺,还真需要君主扶持。

“陛下?”

见赵润迟迟没有回覆,礼部尚书杜宥试探着问道。

只见赵弘润沉思了片刻,说道:“儒、法、兵……这三家学术没有问题,不过墨家……”

说到这里,他微微摇了摇头。

『陛下莫非是要罢黜墨家?』

礼部尚书杜宥惊讶地看着赵弘润。

而此时,就见赵润沉思了片刻,说道:“杜卿且先回去歇息吧,容朕考虑考虑。”

“是!”杜宥躬身而退。

虽然在城外的诸家子弟集会中,儒家、法家、墨家、兵家这四家成为最大的胜利者,但最终名额归属,却还是得由魏王赵润点头应允。

待杜宥离开之后,赵弘润派人叫来了魏墨钜子徐弱。

平心而论,对于墨家入围四个主修名额,赵润其实并不反对,但说实话,墨家那一套「兼爱非攻」的思想太超前了:「非攻」还好,毕竟赵润其实也不支持不义的战争,但「兼爱」,尤其是其衍生的「取消社会等级制度」,这可是会引起国家动荡的。

因此,赵润将魏墨钜子徐弱召来,希望他能稍微更改墨家的思想,淡化甚至放弃宣扬「无社会等级制度」,另外再稍微改变了「兼爱」的范围,否则,赵弘润实在不敢将墨家放在四个主修名额当中,因为危险实在太大,搞不好他魏国以后就被墨家给颠覆了,变成了无政府国家。

看得出来,对于墨家入选四个主修名额,魏墨钜子徐弱可谓是兴致勃勃,但赵润的一番话,却好似一盆凉水泼在他头上。

当然,赵润也没有为难徐弱,他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墨家稍微改变其学术的核心思想,至少降低一些对当权者的敌意,这样,他就允许墨家跻身于四个主修名额;要么,墨家依旧保持现状,但是,赵润只允许在八个辅修名额中,给予墨家一席之地。

不得不说,这让魏墨钜子徐弱左右为难。

好在他也早有预料,知道他墨家兼爱那一套,并不会受到各国君主的认可,但魏王赵润如此直白地拒绝,还是让他有点难受。

在返回诸家学术的聚集地后,魏墨钜子徐弱设法与他的知己、儒家子弟介子鸱取得了联系,双方相约傍晚在附近的树林碰面。

而在碰面的时候,介子鸱将新结识的儒家同伴公羊郜也带了过去。

得知公羊郜学的是儒家中颇为另类的「卜氏一脉」,而且其独特的「大一统」思想,与他徐弱以及介子鸱二人不谋而合,因此,这三位同道很快就变得颇为默契。

在聊了一阵后,介子鸱这才询问徐弱偷偷见他的原因。

说实话,在诸家子弟聚集的地方二人偷偷私会,风险很大,毕竟传统儒家跟传统墨家那可是死敌,若是被人瞧见介子鸱与公羊郜偷偷会见徐弱这位墨家钜子,介子鸱跟公羊郜二人,肯定会遭到其余儒家门徒的指责。

面对介子鸱的询问,魏墨钜子徐弱先是表示了歉意,随后这才道出了原因:“今日陛下召见我,要求我设法更改我墨家的学术思想,否则,我墨家怕是无缘四个主修名额……”

听闻此言,介子鸱与公羊郜对视一眼,丝毫也不感觉惊讶。

要知道,在列入四个主修名额的儒家、法家、兵家、墨家当中,其余三家都是围绕着王权来宣扬自己的思想,唯独墨家跟王权以及特权阶级对着干,要是这样都能得到魏王赵润的认可,那才是令人匪夷所思。

想了想,介子鸱对徐弱说道:“钜子,今日之事,对我诸学派,诚乃千秋之利,贤兄且莫错失良机啊。”

魏墨钜子徐弱点了点头。

他岂会不知这次机会千载难逢?

可是,魏王赵润要求他更改墨家的思想,这让他有些犹豫。

见此,介子鸱劝说徐弱,既然法家能为了自己学派的生存与发展,默许以及忽视了「君主」这个超脱国法的存在,墨家为何要如此倔强呢?

没有君主的支持,墨家如何能经久不衰?

徐弱还是有些犹豫,一来是心中有些抵触,二来嘛,他只是魏墨钜子,而不是墨家本派的鲁墨。

鉴于这种情况,介子鸱不适时宜地说道:“既然如此,钜子何不提出那个新的思想?”

“新的思想?”徐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公羊郜,心中若有所思。

所谓新的思想,即是徐弱当初与介子鸱商讨之后,在「大一统」基础上的「兼爱」、「非攻」——这样一来,「非攻」的问题就被完美的解决了,变成了提倡和平、制止内乱。

而这,有利于国家的稳定。

但是,兼爱依旧是一个无法绕过的问题。

“钜子,不可错过千载难逢的良机啊!”介子鸱在旁劝道。

魏墨钜子徐弱考虑再三,最终咬了咬牙,决定接受魏王赵润的建议,稍微删改他墨家的核心思想,淡化兼爱、非攻,或者,有所保留地推行兼爱非攻——只是一样这来,墨家的兼爱,就跟儒家的仁爱接近了,这让徐弱十分难受。

在告辞的最后,徐弱叹息道:“待此事传遍天下,恐怕我魏墨要被墨家除名了……”

他这番话,确实有先见之明,待等几个月后,待天下墨家子弟得知魏墨居然删改了墨家的思想,顿时哗然。

很快地,魏墨在墨家中的地位,就变得跟儒家学派中的「卜氏一脉」差不多,皆被视为‘另类’,但相应地,魏墨却因此得到了魏王赵润的支持,继儒家、法家之后,成为了魏国的又一显学。

魏墨的妥协,使得魏王赵润真正确认了「儒、法、墨、兵」这四个日后注定会成为魏国四大显学的主修名额。

待诏令颁布之后,儒家、法家、墨家(魏墨)、兵家子弟们,纷纷喜悦庆贺。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都被选入主修名单,但是儒家与法家子弟的竞争,却远远没有结束,他们彼此,还在竞争第一显学的位置。

至于其他学派,则开始争夺八个辅修名额,虽然辅修明显不如主修,但怎么说也是兴旺自己一派学术的良机嘛。

然而,在这八个辅修的名额当中,魏王赵润却开始了暗箱操作。

首先被选入的,乃是纵横家。

尽管相比较儒家、法家、墨家三大显学,纵横家只是小学派,但赵润却给这个学派寄托厚望。

在他看来,只有具备战略眼光的人才,才可称得上是纵横家,事实上这对国家非常重要。

就拿赵润本人来说,如果不是他具备超越当代的卓越眼光,制定了种种适合魏国发展的战略国策,魏国根本不可能发展地这么快——虽然赵润并非纵横家门徒,但他本身,已经起到了纵横家子弟的作用。

尤其是在前几年那场波及整个中原的旷世之战中,正是赵润,一手促成了「魏秦楚」三个强国的联盟,去抗衡「齐韩鲁越宋」,纵使是正统的纵横家,也很难比赵润做得更出色。

然而这样一个重要的学术,赵弘润为何仅仅给予辅修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卓越的眼光,几万乃至几十万魏人当中,能够出现一个、两个拥有卓越战略眼光的人才,赵弘润就心满意足了——要知道,错误的战略,可是会让一个国家万劫不复的。

第二个入选的,便是道家的「黄老派」。

事实上,以道家的地位,屈居辅修地位,这是对道家的不尊敬,好在传统道门子弟一个个忙着修身养性、飞升仙界,倒也不怎么在乎世俗的利益,至于其分支黄老派,就目前而言,给予一个辅修也足够了。

反正赵弘润注重的,也只是「黄老派」学术中的那点道家核心思想,希望日后魏国的官员能够耐下心来修身养性。

第三个入选的学派,乃是「医家(方技)」,说实话,这着实让人大为意外,

要知道在当前,医家其实并不兴旺,世人大多还是处于一个「忌讳医术」的年代,相比之下,反而是「巫医」更让世人推崇,像什么符水治病等等。

而赵润想要做的,就是提高正统医家的地位,使得医家能够快速发展,毕竟这也是利于万民的事。

第四个入选的学派,即「名家」。

名家入选,诸家子弟倒是不意外,毕竟虽然说名家的名气,因为「白马非马论」等典故变得很差,但事实上,任何一名合格的说客,都要学习名家的思想——倘若在精通名家学术的基础上,又掌握了纵横家的学术,那就会成为让各国君主都需要忌惮的人物。

第五个入选的,学派,则是阴阳家。

阴阳家,亦是道家的分支,在当前仍然只是小学派,但这门学术事实上却不可小觑。

阴阳家的门徒,并非是提倡鬼神之说,而是道家的「阴阳说」与「五行说」,其中「阴阳说」是把“阴”和“阳”看作事物内部的两种互相消长的协调力量,认为它是孕育天地万物的生成法则;而「五行说」则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基本元素不断循环变化”的理论发展出“五行相生相克”的理念。

在这两者的基础上,阴阳家研究天体(星象)运行来制定历法,掌握世间万物的变化,这也是利在千秋的学术。

而除此之外,农家、杂家以及小说家,这几个被儒家子弟、法家子弟喷地体无完肤的小派学术,赵弘润也将它们拾了起来。

不可否认农家那「提倡君主与民同耕」的思想的确很可笑,但农家也有它好的思想,比如说「顺民心、钟爱民」、「修饥谨,救灾荒」等等,更重要的是,农家还有教人如何更好地辨认优质的土地,如何改善土地,如何辨认作物生长,如何除虫,甚至于,还有百草图谱,这些都是非常珍贵的宝物。

因此,只要农家收起他们「提倡君主与民同耕」那一套可笑的政治向思想,其他的东西,都是利国利民的,是故赵润并不介意给农家一个辅修的名额,带动这个学派的发展。

至于杂家的入选,赵弘润纯粹就是抱持着「放长线、钓大鱼」的目的,想看看杂家学派日后是否能真的完美糅合儒法名墨等各家学派,创出一门适合用任何情况的学术——而就目前来说,这个学派真的是毫无亮点。

相比较以上这些学派的入选,最是让人哗然的,就是「小说家」的入选,甚至于,小说家的弟子自己都难以置信:我们居然入选了?

得知此事后,那些落选的学派子弟们,大叫不公,因为在他们看来,纵使杂家入选他们也能接受,唯独小说家入选,这是万万不能接受!

为何?

因为小说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利国利民的学术,他们只是收集名人轶事、民间传说,并且将其用夸张的文字表现出来,博取世人的兴趣——这根本就不配作为学术嘛!

别说那些落选的学派弟子,就连儒家、法家、墨家、兵家、纵横家等入选的学派子弟,都感觉耻于与小说家为伍。

然而,朝廷只是传达了魏王赵润的一句话,就让那些大喊不公的落选学派弟子没了声音:我很欣赏小说家的那些故事。

魏王赵润这等雄主都亲口表示欣赏小说家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再不情愿,也只能默认小说家被列入「八个辅修」的名单。

“算了算了,全当给陛下(魏王)解闷吧。”

各学派的子弟们只能如此劝说自己,默认了这个既定事实,就连此前看不起小说家的儒家、法家等学派的门徒,也不再攻击小说家,他们全当这次朝廷只给予了「四主七辅」十一个名额——最后那个名额,就任由那位魏王陛下吧。

但事实上,赵弘润对小说家的看重,可不仅仅只是因为他喜欢看小说家的那些故事。

他看重的,是小说家在编写那些故事时,其天马行空的构思以及夸张的文字表现形式,这可是相当有利的武器啊。

打个比方说,赵润他日若是要提高他魏国将领的知名度,他完全可以让小说家编写一个个故事传于天下,就比如司马安曾经用五百只羊击败了三川的羯部落,这是多么好的材料啊,在小说家的笔力渲染下,在这种缺少娱乐条件的年代,司马安绝对一下子就能成为天下各国百姓耳熟能详的魏国名将。

通过故事的表现形式,一方面正面宣扬魏国的官员与将领,一方面贬低其他国家的官员与将领,夹杂魏国私货的文化输出,还有比这更有力的武器么?

正因为如此,尽管这个时代的诸家学派都看不起小说家,但在赵润看来,魏国能得到小说家的支持,绝不亚于十万精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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