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登,金币拿来

三月底的洛阳,一派热闹景象。

曾经的范阳王府内,宾客盈门。

及至傍晚,一场隆重的婚礼如期进行。

冗从仆射唐剑带着宫廷执戟武士在此维持秩序。旧地重游之时,颇多感慨。

想当年,陛下就在此处——好像是他小小的“失误”。

南阳王妃自关中来,为司马黎讨要家财,结果家财没讨到,反倒失身怀了景福公主,这事情弄得……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陛下、刘修仪恩爱,先后育有一子二女(子早夭),人生至此,比乱世中大部分人幸运太多了。

唐剑巡视完一圈,又自角门而入。

除了正常邀请的宾客外,今天还多了不少商徒。

他们不请自来,皆言天子于全天下商人有大恩,故愿奉上贺礼。

此时,隔壁的乐舞正在进入高潮,吹箫的、鼓笙的、击鼓的、弹琵琶的,喧闹的乐声几乎震破夜空。

唐剑一边透过窗户观看,一边与商徒们闲聊。

“四月坊市就开了吧?”他说道。

“四月中开,四月底了结,一年一次。要我说还是少了,最好一年两次。”

“而今只有北地,一年一次够了。若克复江东,一年两次可也。”

“今冬是不是要大打出手?一路之上,看到许多往南阳输送资粮的车马。”

“提前半年输粮,这得是多大的阵仗?”

“你等不知,我自南阳来,途经永饶冶时,那边说过了四月就不打制农具了,全力制造甲仗箭矢。”

“这般动静,南人应会知晓吧?”

“瞒不住人的。陶侃必然知晓。就是不知道淮南、徐州会不会动手了。”

几个商徒干脆坐了下来,扯起闲篇。他们亦有亲族参加婚礼,坐着稍稍等一会,一起回家便可。

唐剑收回目光,说道:“虽说吴人早晚会知晓,但你等口风还是紧一下为好。”

“正是。”

“理应如此。”

“我刚在新野坞堡内存了八万斛粮,若走漏风声,确实不美。”

“你存了那么多,想去哪里?我才准备了四万斛粮,还没起运呢。”

“我看中了江夏卫家的封国。”

“卫家在朝中亦有高官,恐难给你。”

“那就再看了。实在不行,我召集数百乡党,去抢一块好地。反正而今却是有钱了。”

唐剑听了一会,嘴角含笑,又看向外面。

乐舞已进入高潮,华丽的婚车缓缓停了下来。

桓家请了几个士人好友,人人朗诵诗赋,催新娘下车。

每一人诵完,场中皆笑。

待最后一人诵完,宫人们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将公主搀扶而下。

公主手中握着扇子,头罩红布,不疾不徐地往厅中而去。

商人们也停止了议论,脸上神色复杂。

许久之后,有人说道:“前几日偶遇桓元子,确实气宇轩昂,乃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长得不好看,能尚公主?”有人叹息一声,道:“我家那几个儿郎都太小了,不然广成泽那日,非得拉过来和桓元子比比。”

“哈哈。”几个人纷纷取笑他。

不过也难说。听闻天子宠爱女儿,让她自择夫婿。有这一条,家世、门第不是不考虑,却可极大弱化了。真论起来,桓氏家世很高吗?太一般了。

龙亢桓氏可是刑家之后,虽然谈不上寒素门第,却也只能勉强跻身小姓之列。不然的话桓彝为何不与河东裴氏、琅琊王氏、泰山羊氏、清河崔氏之人相善,反而和庾元规有交情?

说白了,庾家也不是什么大族。

桓家都可以他们这些家族也可以试一试嘛,只要被公主看上,其他都无所谓。

你看,桓家在京中无宅邸,天子直接把原范阳王府赐给了桓温,作为夫妻二人成婚的“青庐”。

什么都不需要你操心,可谓一步登天。

唐剑也有些可惜。

他的嫡子们成婚太早了,他年纪也比天子大,却赶不上趟了。

宾客之中,唐剑似乎还看到了秦州刺史温峤。

他去年腊月进京面圣,本来二月就该走了,许是为了这场婚礼才拖到现在。

温泰真言笑之余,时常皱眉抚脸。

唐剑知道,那是被牙疼折磨的。此番入京,温峤亦有意在京中找寻名医,为他治疗牙病。

入宫面圣之时,天子非常关心,特意嘱咐温峤莫要轻易拔牙。

温峤询问原因,天子说恐大出血。

温峤再问出血会怎样,天子又言恐如张轨那般中风。

张西平是幸运的,中风之后只是一时口不能言,后来还慢慢缓了过来,但别人有这个运道吗?难说。

天子特意找人算了一卦,说温泰真若拔牙恐中风而毙。

温泰真将信将疑,却一时不敢拔牙了,只能强自忍着。

隔壁的乐声又热闹了。

整个婚礼进入到了拜礼阶段,即将进入高潮,同时也将迎来尾声……

******

四月暮春之际,天下太平。

获谷鸟自天空飞过,“布谷布谷”叫声不断。

邵勋在宫中陪着父母妻儿。

这一日,齐王、楚王、景福公主夫妇齐齐入宫。

邵勋种完菜后,洗了洗手,然后抱着出生还不到俩月的孙女,面色复杂。

长媳刘氏在二月生下一女,是邵勋第一个孙辈。

虽然已经做了很多思想准备,但四十二岁的他依然心绪复杂,怎么就要有人叫他“阿翁”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看着裹在襁褓之中,粉嘟嘟的婴儿,邵勋将她交到了皇后庾文君手上。

皇后看了一会后,又递给了贵人乐氏。

乐岚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抱着孙女看个不停。

二儿媳祖氏也有身孕了。

邵勋瞟了一眼獾郎。这臭小子,当初结婚时各种不乐意,怎么这么快就造人成功了?你要不要这么口是心非?

祖氏羞答答地坐在皇后身侧,小腹微微隆起。呃,皇后庾文君的小腹也有些隆起,不过没这么明显。

婆媳二人双双有孕在身,邵勋总觉得有些尴尬。

儿子们都有后了,而他还在不断给儿子们制造弟弟妹妹,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过,邵贼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在女人方面,他已经尽量不与民争利了,多生几个孩子怎么了?

他又不服散,经常练武,身体强健着呢,要不你给我发避孕套呗?

片刻之后,充华刘氏、美人靳氏姐妹又来。

刘野那手中抱着邵勋第十五子粹,生于神龟十一年(327)四月,这会刚满两周岁,虚三岁。

靳月晖在去年九月生下一子,后来生病夭折了。

靳月华在二月产下一女,这会抱在手里的就是了。

金刀、獾郎看到新来的弟弟妹妹们也有些发懵,父亲这是要和汉中山靖王比试一番啊。

桓温面无异色。

原因无他,他爹桓彝去年还给他添了一个弟弟,而桓彝的年纪比天子大了十二岁,今年五十四了。

“小虫啊……”邵母刘氏招了招手,欣喜之余,忍不住问道:“这么多孩子,养得起吗?”

桓温听到“小虫”二字时心神大震,刚想看过去,却被符宝掐了一下,顿时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阿娘,江南大着呢。”邵勋无所谓道:“实在不行,一儿划一苑林,配些园户,怎么都养活了。”

意思是我后宫那么多女人,都是我辛苦半辈子搜罗来的战利品,怎么能忍得住不去享用呢?儿子多了又如何,一人给个空头国公封号,以后在江南广置苑囿,一家给个一两千园户,给我开发江南去。

天下那么多刘姓士族,什么平原刘氏、中山刘氏、彭城刘氏、宛城刘氏、沛郡刘氏等等,太多了,邵氏也可以如此嘛。

邵母听到这话后,放下了心,转而看向符宝,道:“符宝你在宫中捣乱那么多年,一眨眼也成婚了,以后要好好对待夫婿。你性子直,脾气大,要知道收敛。”

“阿婆,我知道了。”符宝笑嘻嘻地凑了过去,道:“阿婆,我以前藏在你这里的几个大箱子呢?还在不在?都是我攒下来的金银玉石,可好看呢。”

邵勋听了,差点绝倒。

桓温头垂得更低了,脸也有些臊得慌。

“都为人妇了,还这么轻佻。”刘氏不满地说了句,道:“箱子都在呢。若不见了,你还不把房子都点着了。这金银玉石,我一会交给元子,他是男人,在外交游要用钱。”

符宝呆了,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刘氏又看向桓温,道:“元子,我家乍富不过一代,诸般礼数多有欠缺。符宝从小又没人管,脾气大,性子野,你要担待着点。她没有坏心,听闻之前还骂过陈家那些浮浪子弟,心里还是向着你的。桓氏经学传家,便是在东海都很有名,以后这个家还是要靠你撑起来。”

“公主性情率真,又善解人意,臣能尚公主,实三生有幸。”桓温立刻回道。

符宝在一旁听了,先有些不满,然后又偷偷笑了,脸红得不行。

刘氏听得也十分高兴,遂看向邵勋,道:“小虫,孙婿在黄沙狱任事,于名声有所妨碍,你给调一下。”

邵勋无语。

奶奶个熊!骗走我女儿,还要给他升官,合着都来爆我金币是吧?

桓温已是正七品黄沙典事,如果算上尚公主后自动授予的驸马都尉,那就是正六品了,还要怎么升?

给桓温升了,是不是还要给桓彝升?虽说老子的官比儿子低并不鲜见,但终究有些难看,是不是要一并解决了?

但母亲提起此事,邵勋只能捏着鼻子道:“阿娘,儿今岁要南征,故欲置襄阳度支校尉。元子可坐镇南阳,转输粮草军械。”

“元子从小读书自会执筹算计,输送粮草料不难也。”刘氏笑道:“如此甚好。黄沙狱的官天天被人骂,恐有碍交游,元子能不去就别去。”

说完,又站起身,朝殿内喊道:“老奴躲在屋里作甚,还不去起咸菹?小虫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哪,文君担心死了,今日正好吃顿团圆饭。”

邵勋面色有些不自然。

庾文君看了他一眼,解气了许多。

符宝捂嘴偷笑,悄悄来到桓温身旁,压低声音道:“老奴……”

桓温无奈,刚要说什么,却见符宝眼一瞪,顿时闭口不言了。

符宝笑得愈发灿烂了,然后挽起桓温的手。

桓温心虚地看了看周围,悄悄挣开了。

邵勋双眼望天,旋又朝刘野那招了招手,把十五子邵粹从怀中抱出。不料孩儿当头尿了一泡,周围人见了,纷纷强忍住笑意。

邵勋轻拍了儿子屁股一下,悻悻道:“朕被匈奴兵围数重之时,都没这般狼狈。”

打仗久了,想在家里躺躺。

在家躺了,又一堆破事,感觉还不如去和晋兵耍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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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9章 历史的玩笑

“嗞啦”之声连响,一块块细环饼在油锅中走过,瞬间变得金黄——不是,翠绿。

其实颜色已经变淡很多了,盖因坊市中所用荏油质地很好,又经过多重过滤,再不是那种绿油油的膏状物。

今天是四月二十日,洛阳坊市开始的第五日,邵勋带着皇后庾文君及淑媛毌丘氏,以及几位还没安排差事的皇子,在没惊动商人们的情况下,来到了坊市西北角的阁楼顶层。

带庾文君来纯粹是陪着她散心。

带毌丘氏来同样是觉得以往过于忽视她了,心里愧疚,想补偿她,绝不是因为她兄长毌丘禄是大梁商业战线领军人物,更不是因为她族人毌丘奥任晋益州刺史、巴东监军。

至于皇子们,当然是来感受金钱流动的气息的。

不过,率先进入他们鼻尖的则是午饭的香味——

炸好的细环饼被端上了桌。

邵勋轻嗅着香气,和庾文君没话找话道:“可还记得当年许昌的压油翁?”

“夫君从洛阳宫中请来的?”庾文君问道。

“正是。”邵勋说道:“他一个儿子被揭发花钱请人代役,后来被征发转输粮草,摔落山谷时被车压在身上,死了。另有一儿一女在大役那年病死,于是家业传到了女婿手上。此人名郑虔,非荥阳郑氏子弟出身,乃陈留八角龙骧府府兵子弟。而今他已是许昌一富商,靠收紫苏、白苏榨油售卖为业,分甲乙两等荏油,行销颍川、襄城、荥阳、汝南等郡,名气渐大。”

“夫君怎认得此人”庾文君奇道。

“在广成泽见了一次。”邵勋说道:“谈起昔年旧事,颇多唏嘘。他今天也来了就在那边。”

说罢,手一指。

庾文君从窗口望去,却见一座挂着“油”字大旗的铺子前,一中年汉子正与几人口沫横飞地争论着。

从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可以听出,双方在争论价格。

郑家的油坊旁边,还有几家经营同类产品的店铺:售卖荏油、麻油、胡麻油。

麻油(芝麻油)产量很少,价钱昂贵。

胡麻油(亚麻油)产量很大价钱很便宜。

荏油产量不大不小,价钱适中。

后者是最近二三十年异军突起的,在河南一带比较流行。

以往也有荏油,但质量不行,整体呈半凝固的膏状,味道也不好,多做发油或灯油。现在已很不一样了,从洛阳宫中流传出来的技术在颍川、襄城、洛南一带渐渐传播,荏油异军突起,大量侵蚀胡麻油的市场。

如果仔细算一算食用油产量的话,如今的河南比起三十年前,肯定是大大增加的,主要是荏油大量进入市场,把其他油的价格都打下去了。

而紫苏、白苏都没有人专门种植,但屋前院后或荒郊野岭之中,总能找到许多,收回来拿去油坊那里换油,或者直接拿去集市上售卖,对家中用度不无小补。

可以说,邵勋人为地往市场中多添加了一种食用油,供给侧大增,给老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油坊前的争论持续了好一阵,最终以郑虔“满脸痛苦”的让步结束。

几位客商簇拥着他前往衙署那边,登记买卖。

武学生充当的录事笔走龙蛇,在几人的账簿上记下了进出,然后分别用印,一份留底,一份交由他们带走。

做完这笔买卖后,郑虔满脸笑容地回了自家油坊。

妻儿纷纷上前,端水的端水,擦汗的擦汗,殷勤备至。

不过还没休息多久,又有两人过来了,于是新一轮砍价开始。

“看到旁边那几家油商的脸色没?”邵勋又道。

庾文君看了眼,噗嗤一笑。

面如锅底!

虎头够着头看了眼,然后咧嘴大笑,道:“他家妻儿没端水擦汗。”

其他几位皇子也凑了过来,看完后神色各异。

邵勋看向儿子们,问道:“你们说,他们该怎么做?”

虎头大大咧咧道:“一点不难。当年阿爷以多带徒弟为条件,资助郑虔的外舅开油坊,而今多散在颍川、襄城二郡,洛南、荥阳、陈郡怕是也有。想想办法学呗。不学就卖不出去,他家油是油,你家油是膏,这怎么卖?”

“花钱学。”春郎说道。

“学。学完了回去改,不然明年来此市,还是卖不出去。”梁奴说道。

其他人基本是这个意思。

邵勋笑道:“你看,把他们凑在一起,谁好谁坏,一目了然。卖不出去的人就要知耻而后勇了,不学到真本事,以后就别做这买卖了。你们说说,这样是不是对全天下都有好处?”

“是。”众人纷纷点头,明摆着的事情。

“不过——”邵勋话锋一转,又说道:“如果不学,一时半会也能苟延残喘下去,乡间百姓还会买,就是大不如前了。”

“为父称之为‘竞争’。若没有商徒四处转售,而是庄园自收自榨,则油品参差不齐,甚至几十年、上百年没有任何变化。荏油如此,其他物事又何尝不是呢?没有商徒间的竞争,很多物事就难以提高。”

“为父说这个不是让你们去学榨油或做机巧之物,那是工匠的事情。你们将来若为官一方,要做的是呵护商徒,让他们竞争。张家的荏油品相好,还便宜,李家奋起直追让他家的油品相更好、更便宜,这便是你们要做的事情。”

“阿爷,若有人巧取豪夺呢?”虎头说道:“不过一介商徒而已,他抢我买卖,断我财路,我罗织罪名把人抓起来不就行了?”

邵勋笑道:“虎头你能想到这层,很不错。梁奴,你可有解法?”

梁奴思索了下,道:“阿爷,若做这买卖的家族世二千石,怕是没这么容易罗织罪名吧?”

庾文君听到这里,看了梁奴一眼,又看看邵勋,脸上满是别样的意味。

“哈哈。”邵勋笑了笑,道:“梁奴说得没错。为父曾经一度想铲除士族,后来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既如此,那就因地制宜。譬如你们二兄,母家范阳卢氏,河北名门;妻家范阳祖氏,世二千石。这两家做起荏油买卖,可谓旗鼓相当。若他们的姻亲清河崔氏、中山刘氏——哦,中山刘氏败落了,那就加上平原刘氏、平原华氏、乐陵石氏这些大族,各自加入竞争,会怎样?”

“或许会各自划分地盘,各卖一郡或数郡。但久而久之,当河北地界上出现五六种荏油,而品相、价格悬殊时,就会有人铤而走险,把品相好价格又便宜的荏油穿郡过县,贩往他处。到了最后,出产那些品质差又奇贵无比荏油的家族,或出于颜面,或别的原因,被迫跟着学习,那就都有提高。”

“当然,实际可能更复杂。但有人竞争总是好的,慢慢都会有进益,比一潭死水强多了。这就是商徒的用处,可千万不要小看。给他们一片天,没人敢说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好大儿们听了,各有所思。

庾文君则皱了皱眉,道:“夫君,‘铲除士族’这种话要慎言。”

“知道,知道。”邵勋笑道:“我还在给士族谋福祉呢,谁敢说我要铲除士族?整个南方都许给他们了,还要怎样?来,来,吃荏饼。”

邵勋拿筷子夹起一块,送到庾文君嘴边。

庾文君把头向后一仰,瞟了眼孩子们。

“阿爷,我不吃了,找童千斤带我们走走,这里太闷了。”虎头起身,招呼兄弟们下楼。

众人嘻嘻哈哈,跟着一起走了。

庾文君脸都红透了,不过不再拒绝了,而是轻轻咬进嘴里,吃了起来。

“璇珠也来一块。”邵勋又夹起荏饼,送到毌丘氏嘴边。

毌丘氏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吃了。

“夫君,你要是一直这样多好。”吃完一块荏饼后,庾文君轻声说道。

邵勋看着妻子隆起的小腹,心中一软,道:“夫君知道错了,以后改好不好。”

“真的?”庾文君眼睛一亮,惊喜道。

“真的。”邵勋说道:“那以前的事情……”

毌丘氏捂嘴偷笑。

庾文君反应了过来,沉默良久之后,叹了口气,道:“梁仆射的孙子又病了,以后……再说吧。”

邵勋见她那样子,则有些沉默。

庾文君到现在还愿意原谅他,只要他以后别乱来了,这软弱又善良的小娇妻,真的很容易被欺负到死啊。

或许有人认为他贵为天下之主,威望隆著,发妻的原谅不原谅又能怎样?但事情不是这么说的,至少邵勋还是在意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邵贼就是邵贼,他的各种愧疚、感动都是有时限的,过一阵子鬼知道会不会故态复萌。

三人一起分食完荏饼后,又喝了些茶。

外间的商徒也渐渐散了,各自用饭。

这个时候,少府监庾敳被亲兵引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市署的官员。

“市署”是统称,事实上下面还有细分,比如管理眼前这个坊市的就叫“洛阳南市署”,署主官曰“令”,即洛阳南市令,有佐官二人,曰“丞”。

令、丞之下,还有令史、录事若干。

市署现在归少府管,将来则不一定。

台阁重臣们若发现市税越来越多,绝对无法容忍少府掌握这笔财源,虽然他们以前没这笔财源时日子照样过。

“陛下,洛阳南市开市迄今五日,大小商贾百二十七家,已买卖四千一百龙币。”庾敳说道:“以二十税一计,这便是——”

“二百余万钱。”邵勋笑道:“不错,河南西市应也差不了太多。惜今年只有洛阳、汴梁、邺城、太原四地开设了五家坊市,明年还得多开。”

商人们被压抑了多年的交易需求被一下子释放了出来,属实是改革红利了。

以前这笔收入趋近于无,以后会慢慢增多。

这个天下,在缓慢而坚定地发生着改变。

邵勋以前总感觉历史的脉络很清晰,现在发现这中间竟然隐藏着岔道!

一梁两制推行到现在,穿越者的先知优势大大削弱,现在他也弄不清楚究竟拐向哪边了。

摸着石头过河的日子怕是不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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