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2章 1521:大结局(二十四)【求月票】

直觉告诉谭曲对方没有憋好屁。

可他又怎会拒绝待他周全细致的喻海?

“……归龙,这不妥当,我毕竟只是一介白身而非曲国臣属,不适合介入。”谭曲视线从那身眼熟新衣挪开,“我记得我曾有一套一模一样的旧衣吧?何必做两套相同的?”

喻海一天必换一套新衣,而谭曲没这些需求,衣着不必精细,干净整洁不失礼即可。

做一模一样的衣服就更没必要了。

“唉,还不是因为手中无可用之人。”喻海说得可怜兮兮,连连叹气,“你这段时间不在曲国境内,怕是不知局势险峻。形势比人强,主君为黎庶也不得不妥协。可即便如此了,那贼人依旧气焰嚣张,欲逼主君于死地。朝中臣工受挑拨离间,如今也人心涣散。”

“康国竟如此跋扈?”

喻海:“真正跋扈者,另有其人!”

“你是说那位康国中书令兼太师祈善?”

“除了他,还能有谁?此人早年横行各地,混了个‘恶谋’的诨号。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时至今日仍不肯洗心革面。以我对他的了解,此番小人得势,怕是愈发猖狂。”

谭曲见他火气旺盛,递了一杯茶过去。

“清清火气。”

喻海怒道:“他与你还有过命的仇。”

谭曲就该帮自己!

“过命的仇这件事情先放一边……”谭曲还没说完就被喻海瞪了回来,他将剩下内容咽回喉咙,说道,“我知晓了,我会帮归龙的。”

大厦将倾,曲国臣工也不肯听归龙。

归龙开口找自己帮忙,可见是碰见难处。

喻海舒展眉头:“有乐徵在,我放心。”

毕竟是少年,身量没有成年男子那么厚实宽阔,再加上他苏醒后对生食存抵触心理,只要不是控制不住那股进食冲动就不肯进食,整体瞧着清瘦了三分。新衣穿上略显空荡。

不同于喻海此刻心情,谭曲有点心虚。

他不认为自己能帮对方什么忙。不过这话在触及对方表情的瞬间,又被吞咽回去,他改口岔开话题:“此事应该不会拖延太久吧?”

喻海知道谭曲说这话什么意思。

此前怪疫蔓延,曲国内部使用康国分享的治疫方案也只能堪堪维持平静,一有松懈就可能失控。谭曲意外发现不仅自己觉得“病患”可口,这些“病患”也会受到他的吸引。

他便萌生了一个大胆念头。

由他当鱼饵将有攻击性的“病患”引开。

不仅如此,谭曲还发现随着时间推移,自己隐约能听到这些“病患”无意识的呻吟。这个发现让谭曲阻止喻海集中坑杀这些“病患”的行为:【他们似乎……没完全死绝。】

喻海:【你不是没见过他们五脏六腑成什么模样了……这叫没死绝,什么叫死绝?】

谭曲道:【可我听到他们在求饶。】

喻海:【我没听到,其他人也没听到。】

曲国没有康国那样的医疗资源,也没这么多杏林医士,除了少部分发现早、病情轻的“病患”还能救回来,其他病入骨髓的只能放弃。曲国也不能任由携带病源的它们乱跑。

集中清理是最为稳妥的。

即便是翟乐也不能听谭曲一面之词。

但他们很快就没功夫理会这些。

曲国边境发现越来越多“病患”从北面而来,这些“病患”的衣着风格带着明显的异国特征,这意味着东北大陆诸国也出现病例,且疫病没有得到控制。若是放任不管,这将会演变成吞噬曲国的心腹大患。曲国那时也不能跟康国求援,不得不想办法内部解决了。

此时,谭曲旧事重提。

倘若他能想办法将“病患”都吸引到一片地方,必能减轻曲国方面的医疗国防压力。

喻海也没指望谭曲能成功。

可他低估了谭曲的特殊。

他不知道的是谭曲清醒时间越长,对那些“病患”吸引力就越大,在这些“病患”眼中堪比行走的、喷香的唐僧肉。谭曲也利用这点,再加上曲国方面配合他圈出一片特殊湖心岛,用于关押这些“病患”。岛上边缘加高围墙,寻常低阶武胆武者都无法轻易翻越,更别说一群行动不是很敏捷且四肢干瘪僵硬的“病患”。

谭曲作为牢头,看管岛上“病患”。

半年下来,“病患”中有几个脑子逐渐清醒过来,虽未完全恢复,但也有等同七八岁孩童的沟通能力。谭曲又聘请他们帮自己分担管理孤岛“病患”,这才能短暂离开十天半月。

若是喻海跟康国谈判不顺利,拖延时间太长,谭曲只能中途离开了。他跟喻海说了自己的顾虑,喻海思忖片刻,上眼药道:“只要祈元良不从中作梗,应该不会拖延许久。”

谭曲心中挂念孤岛:“那就好。”

眼看着日头高升,他只能往阴凉室内躲。

对谭曲有所了解的护卫目送他离开,若有所思。直到谭曲走远了,护卫才道:“属下有一事不解,康国虽势强,可吾等也不是没还击之力。若、若是谭郎愿意的话,或……”

喻海:“或什么?怎么不说了?”

护卫半跪,作势请罪。

喻海替他补全:“或许能利用谭曲对那些‘病患’的操控,让他指挥那些不知生死疼痛的怪物挡在两军阵前?让曲国将士以其为盾?”

护卫听出喻海话中的不悦,头更低了。

“且不说此法歹毒,有伤天理,他不会这般做……”护卫都能想到的事情,喻海怎么会想不到?他发现谭曲这点特殊能力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个缺德办法了,但也只是想想。

不是他道德水准多高。

纯粹是因为他知道谭曲不可能答应。

一旦开了口子,曲国权贵知晓谭曲的存在,知晓还能这般利用谭曲,那真会无所不用其极,将谭曲这小身板上的每滴油都榨出来。

这就违背喻海的初衷了。

他喻海自诩缺德,但不缺良心。

跟众神会那群疯子也有本质区别。

复活谭曲是他的报恩,不是恩将仇报。

“此事不必再提。”

护卫惊出一身冷汗:“遵命。”

使团清晨出发,谭曲不得不戴上足以覆盖脚背的深色厚重帷帽,将每一寸肌肤都跟日光隔绝开来。喻海时不时还要派人去问他的状态,要是实在不舒服还是去车厢躲一躲光。

谭曲摇头婉拒好意。

使团其他人时不时朝谭曲投来异样目光。

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小郎君。

眼下场合也不适合关系户进来刷资历。

这事儿传到喻海跟前,喻海道:“你们懂什么?这位小郎可是至关重要的大人物。”

此话一出,众人也不好再说。

康营提前得消息,派人在营外十里迎接,徐诠打马上前:“前方可是喻归龙喻相?”

喻海道:“祈元良让你来的?”

上下打量徐诠,一眼便知他是个有份量的武将,心下稍稍满意——祈元良也会做人。

徐诠道:“正是。”

他身后武卒有序出列,护送使团。

这些武卒并非备战穿着,周身也无肃杀之气,眉宇间带着纪律严明的高昂精气神。喻海淡淡收回视线,不悦道:“这算是给下马威?”

“这是太师的意思,他说喻相会懂。”

喻海冷笑,从怀中掏出一物丢给徐诠,不客气道:“那你将此物给他,他也会懂。”

徐诠低头一看。

喻海丢来的是一枚质地不算好的配饰。

尔后又见喻海手中卷着马鞭,坐在马背上神情傲然,出言不逊:“让他亲自过来!他今日不来,本相决计不会踏入康营半步。你只管这么跟他说,他爱来不来,不来拉倒!”

徐诠心中微恼。

暗道这帮人是来谈判还是踢场的。

曲国使团其他人也吓出一身的冷汗。

不明白喻海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无缘无故发难,故意挑衅康国目前的话事人祈善。

这不是摆明了要穿小鞋?

喻海岿然不动,徐诠也只能压下火气。

敷衍拱手,替喻海跑这一趟。

队尾的谭曲:“……”

厚重帷帽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

归龙可不是这般嚣张跋扈之人。

今儿怎么了?

坐在营内等消息的祈善也挑眉:“他被什么蠢货夺舍?公然挑衅,让我出营相迎?”

喻归龙不是这般没脑子的。

徐诠双手呈递上一物。

“那位说太师会明白他的意……”

他的话被一声碎裂打断。

徐诠抬眼就看到平日八风不动的康国太师,这会儿稳重全无,几乎是踉跄着跑到自己跟前,双手捧起那件配饰,脸上肌肉随着复杂情绪切换而抽动,最后定格在滔天怒火上。

祈善咬牙切齿:“好一个喻归龙!”

林素当年拿出的故人遗物就是喻海给的!

徐诠听得不真切,只觉得耳畔刮过一阵风,他一扭头就看到祈相大步流星跑向战马,帐外吹卷的风灌满衣袍,活像是一只怒气冲冲的大蛾子。然后大蛾子跃上马背就跑了。

马蹄声渐远。

徐诠急得跺脚:“太师,等等末将。”

也不知一文士是怎么跑得比武将还快。

瞧远处扬起了灰尘,喻海勾起玩味笑容。

“好久不见,祈卿。”

似乎没注意祈善脸上想杀人的怒意。

祈善握紧那枚配饰。

他努力忍着火气,可额头臌胀的青筋出卖他此刻的真实心情:“你,竟敢亵渎他?”

“亵渎?你是指这些随葬物?”

几个字就让祈善杀心骤起。

喻海又火上浇油:“祈卿啊祈卿,做人不能这般蛮不讲理。你的主上,那位鼎鼎有名的沈君这些年可没少刨人祖坟,她就能打扰死者清净,搜刮死人财物,搁我就成亵渎?”

挖坟不挖到自家头上就没事儿是吧?

别问喻海为什么有火气。

他祖坟也被挖了。

不过考虑到祖宗可有可无,这才没介意。

祈善不跟他饶舌。

“你将他尸首安葬何处?”

喻海欣赏祈善虚伪平静下的崩溃。

“我知道你很急,但祈卿先别着急。”眼前这个场景他畅想过无数遍,真实发生了才知道想象没有现实爽快。喻海把玩着手中鞭子,忍住了抽祈善脸的冲动,说话愈发缓慢。

“喻!归!龙!”

喻海嘴角弧度都压不住了。后方的谭曲就看到马背上的喻海微微弯腰,凑近据说是自己仇家的祈善耳边:“别急啊,私下再算。祈卿如今贵为一国中书令,岂能因私废公?”

哪怕是天塌的大事也要等谈判结束。

“祈卿应该没有忘记,我当年跟你说的。”瞧着一脸铁青的祈善,喻海心情愉悦。

一旁的徐诠急忙出声打断二人。

他那叫一个急。

杏林医士方六哥有额外叮嘱,祈相脑中经络伤过一回,愈合之后也不比原来坚固,能不动怒就尽量别动怒,以免引动旧伤。只是眼下场合他不能明说,免得被敌国抓住弱点。

祈善深呼吸:“你别后悔。”

喻海做了个请的手势。

“喻某初来康营,祈卿不尽尽地主之谊?”说完还冲祈善投去意味深长的微妙眼神,提醒祈善别乱来,自己现在可是捏着他的软肋。

祈善:“……”

表情难看得像是吃了屎。

良久才道:“别喊得那般恶心。”

什么祈卿不祈卿,主上都没这般喊他。

喻海得寸进尺。

他要祈善给自己牵马,不牵他不走!

祈善:“……”

尽管祈善表情不多,但谭曲的直觉告诉他,这位祈太师心情不太好,濒临爆炸边缘。

谭曲鬼使神差道:“我来牵吧。”

两国谈判,明面上是平等的。

岂能让一方丞相替另一方丞相牵马?

康国不可能受这屈辱。

谭曲担心两拨人在这里就打起来。

正常来说不可能开打的,可今日的喻海他不正常啊。担心冲突造成恶劣影响,谭曲便硬着头皮出面打圆场,希望喻海看在自己面子上,略微正常一些。却不知,他这一声会让本就古怪的气氛变得更加奇怪,所有人目光都投了过来,包括跟谭曲有杀身之仇的祈善。

祈善拧眉看着从队伍后方走上前的谭曲。

后者佩戴一顶密不透风的厚重帷帽,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外人连他穿了什么鞋都看不清,只能从外形轮廓大致判断他的年纪。看身形,听声音,应该是年岁不大的少年。

声音……

略有些耳熟。

祈善没在他身上投注过多视线,却也领了对方递来台阶的好意,暗道此人虽与喻海同行却不是胡搅蛮缠之辈。少年声音略有哑意,他知自己行为不妥,事已至此也不能后悔。

“喻相?”

无人知晓喻海此刻的郁闷。

“哼。”

不爽,但也默认了少年替祈善牵马。

谭曲冲祈善作揖行礼,道:“也请祈相上马。勿要为一己私仇,而不顾两国黎庶。”

祈善恼道:“你这话该对你家丞相说。”

究竟是谁一见面就无理取闹,阴阳怪气?

(▼ヘ▼#)

喻海:不值钱。

祈善:不值当。

谭曲:???

(本章完)

第1523章 1522:大结局(二十五)【求月票】

不知何故,谭曲这会儿莫名想叹气。

万幸,之后一段路并无幺蛾子。

别看祈善跟喻海有私人矛盾,可公事归公事,大局上并无怠慢,命人将曲国一行使者妥善安顿。喻海作为曲国丞相有独立营帐,其他人都在附近。当康国属吏要引着谭曲离开之时,他抬手阻拦:“不用,他与我一道。”

曲国使团对此并不惊讶。

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发现了,喻相跟这个来历神秘的少年郎君关系非凡,也不乐意旁人跟少年郎君接触,瞧着十分神秘。众人跟喻海关系不深,也不好学那长舌之人去嚼舌根。

第二日正式交涉。

谭曲熬夜替喻海整理好繁琐文书,听喻海说带自己过去,他道:“这,不妥当吧?”

那不是他该出现的场合。

“有什么不妥当的?来都来了。”

谭曲为难道:“只是——”

喻海晓得他顾虑:“我已经提前告知祈元良说你畏光,身染怪疾,不得不戴帷帽。他那人虽没心没肺,却不是刻薄刁蛮之人,不会为难你的。他要执意为难你,羞不死他。”

谭曲嘴角微微扯动。

少年面庞闪过一丝隐晦的迟疑不解。

归龙识人的本事算靠谱,他亲口说祈中书不是刻薄刁蛮之人,可见后者人品尚可。既如此,为何会与自己有杀身之仇?这里头定有什么误解。谭曲昨日对祈善惊鸿一瞥,只觉此人可亲可爱又可怜,对其萌生直觉的欢喜。那种天然好感甚至胜过他首次见到的归龙。

谭曲道:“好,应你。”

地点不在营帐而在露天席间。

而初次交涉的气氛……

充分证明了曲康两国风气皆是豪迈飒爽。

文官对喷,武将互骂,一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一轮下来嗓子都哑了好几个度。谭曲可算明白为何地点在露天而非营帐,这要是营帐空气都不够用的,空间也不够他们施展。

谭曲是在场唯一坐姿端正且未发一语的人,时不时还要躲一下从头顶飘过去的口水。

他表情有些麻木。

尽管记忆不全,可他对王庭仍存幻想。

总觉得这帮决定一个国家未来的高官显贵该是风度翩翩、儒雅斯文的代名词,任何时候都维持着完美的面皮与仪态,说话言之有理,以理服人。而不是仪态尽失,恨不得将手指戳到对面的脸上,恨不得脱下脚上捂了十天半个月的鞋塞对方嘴里,是不是哪里不对?

这场景简直比市井砍价还吵闹。

谭曲想抿一口茶水。

奈何他视力太好,清晰看到一大片在阳光晕染下泛着点点金色光晕的唾沫晃悠悠飘进了茶盏。伸出去的手指又缩了回来,不得不在腰间摸索,解下随身携带的水囊。这只水囊是特制的,里面装的也不是水,而是特制的肉冻。他腹中饥饿或者口干舌燥能派上用场。

刚喝完,不知谁的鞋从头顶飞过去。

木屐落地滚了好几圈。

这个动静仿佛按下什么神奇开关。

原先还算克制的场面瞬间失控。

撕扯衣服的,拉扯头发的,轻拍自己脸冲对面嘲讽的,从人品上升到了家风,从民风上升到了国情,文官鄙视武将粗鲁野蛮,武将嘲讽文官坐享其成,一方地图炮嘲讽说北侉不开化,尖酸刻薄抠门只知杀价,一方反击咒骂南蛮未开智,漫天要价恬不知耻不要脸。

初次交涉两个时辰。

其中一个半时辰都在争吵。

万幸,没有闹出人命。

谭曲彻底对王庭百官祛魅了。

现场一片狼藉,某些人脸上还有几道很可疑的抓痕,眼眶青肿发黑,瞧着好不狼狈。

偏偏晌午之后还要继续。

谭曲道:“归龙,我下午就不去了吧。”

喻海正拧眉头翻看上午的收获,暗骂祈元良不愧是做假账吃空饷的高手,杀价的本事有一套。要是祈善不肯让步,曲国方面能争取到的利益空间并不大。祈善还惯会妖言惑众,谄媚逢迎,万一他去沈幼梨耳朵旁吹吹风……

“为何不肯去了?”

“有些吵。”

也就是谭曲位置靠后才没被牵扯进去。

要是座次靠前些,这场群架躲不掉。

喻海见怪不怪:“都这样的。”

他以为就曲国隔三差五朝会全武行,没想到康国也是经验老到。双方功力不相上下,斗得难解难分。不同的是朝会闹过头,翟乐或是沈幼梨会出面震慑群臣,避免战火扩大,眼下谈判却以他跟祈善为首,而他俩本就有私仇。

撕起来只会更厉害。

谭曲幽幽道:“我以为不该是这样的。”

喻海噗嗤笑出声:“你以为该是怎样的?文武分列两侧,内侍唱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底下文武就和和气气,井然有序,你出列说完我再说,我说完他说?双方即便有不同意见也不会出言打断,心平气和讲道理?”

谭曲略微窘迫:“不该如此?”

喻海:“你猜笏板为何有那么多材质?”

当然不单纯是用来记录小抄,还是手无寸铁情况下,唯一合法合规有杀伤力的武器。

骂急眼了,抡着笏板就往人脸上抽。

谭曲:“……”

喻海笑道:“莫说朝会上动武,下朝了心火难消,蹲守同僚将其暴打一顿都常见。”

百官甚至能在宫道上打起来。

谭曲:“……”

莫名觉得入仕也不是一件好事。

虽能为万民谋福祉,但他不擅长拳脚。

喻海见他这般也没为难:“既然不想去就不去了。你今日见祈元良,觉得他如何?”

谭曲道:“甚是坦率。”

喻海想起祈善那张尖酸刻薄的嘴,实在不知他的“坦率”是怎么来的:“乐徵,此间事了,我替你寻个杏林医士,给你看看眼疾。”

年纪轻轻就瞎了。

谭曲:“……”

喻海不消片刻功夫就精神饱满。

只看他们的背影就知道前方有一场硬仗。

谭曲耐得住性子,待他看完几册内容艰涩的孤本,金乌已然西斜,喻海等人还没回来的意思。他想了想上午的场景,起身去准备伤药以及清热润喉的金银花蜂蜜水,顺着指引去了康国伤兵营。两国在谈判前仅是局部地区小范围冲突,伤兵营无伤兵,此刻很清闲。

听到谭曲借消肿祛瘀伤药的请求,医兵未刁难,只是让谭曲进来等一等,她去准备。

谭曲拱手:“多谢。”

医兵好奇道:“郎君为何这副装扮?”

谭曲:“身患畏光怪疾。”

此刻夕阳已经坠入地平线,喻海不曾说谭曲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祈善也不在此,他便放心解下帷帽解释说:“肌肤不得接触日光,否则浑身泛红起疹,严重甚至会溃烂……”

“你这怪疾可有寻杏林医士看过?听说医署那些杏林医士最喜欢这些疑难杂症了,若是郎君这怪疾足够怪,估计杏林医士还要倒贴钱给你看诊。”医兵还以为他形貌怪异吓人,没想到帷帽之下竟是一副清俊好颜色,略有讶异,再看第二眼,医兵露出迟疑之色。

“可是吓到女君了?”

医兵道:“郎君好生面善。”

谭曲心中咯噔:“面善?”

推算时间,他与祈善是在二十多年前结下杀身之仇。这位祈中书不可能在二十多年后还将他的画像传遍军营,让人警惕他这张脸吧?

这得是多大的仇?

好在,医兵下一句就打消他的担心。

“郎君与祈医队生得神似。”

相似到祈医队父母都生不出这么像的。

“祈……医队?”

这人又是谁?

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医兵眼睛一亮,冲谭曲身后招招手,路过的祈妙被喊住。她还以为是同门师妹有什么请教,孰料医兵只是爽朗笑道:“你来瞧瞧。”

祈妙不解:“瞧什么?”

刚说完就看到背对她的少年郎转身。

露出一张跟祈妙很相似的面庞,只是少年略稚气,而祈妙作为女子五官更加柔和。从一些特定角度来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俩是双生子呢。祈妙一怔,谭曲也目露讶异。

“在下祈妙,字君巧,敢问郎君姓名?”

“谭曲,字乐徵。”

这个名字一出,祈妙眼皮跳了跳。

康国上下除了少数主君心腹,也就祈妙知道祈善的真实身份了。谭曲,谭乐徵,这个身份明明是她父亲祈善的,怎么成了眼前少年的了?再看少年皮相年龄,祈妙愈发困惑。

这,总不能是个同名同姓的巧合吧?

祈妙选择按兵不动。

旁敲侧击打听谭曲来历。

谭曲也未隐瞒,只道自己是曲国丞相喻海府上门客,此次是奉了府上主君的邀请,随曲国使团一起来见见世面。这个回答挑不出错。

祈妙道:“世面见到了?感觉如何?”

谭曲:“诸君豪迈飒爽。”

祈妙不用想就知道那个乱糟糟场景,不由莞尔:“你不用替他们遮掩,乱哄哄像菜市场对吧?我首次有资格上朝面君就赶上他们……那时候真吓坏了,还以为自己梦没醒。”

康国朝会,武德充沛。

炮轰同僚,指天骂地。

祈妙的善意让谭曲放松下来。

二人很快发现他们不仅相貌相似,某些喜好也很雷同,特别是在善恶三观上面简直是在照镜子。这种默契能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甚至让谭曲忘了他此行来意。直到祈妙邀请他去军中食堂用餐,他才猛地惊醒,试图婉拒。偏偏那个医兵又多嘴,透露他身患怪疾。

祈妙热情道:“康国医术最好的杏林医士是我授业恩师,我可替乐徵引荐一二。”

谭曲叹气:“这怪疾无药可医。”

“不治一下怎知不能医?”

谭曲从未见过康国军营食堂这样的地方,当他发现今日菜品有猪血,暗暗舒了口气。

一菜一汤足以应付了。

祈妙却觉得他食量太小。

民间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谭曲这点饭量给她也就塞个牙缝。可看到谭曲神色,祈妙猜测是北地菜品不合他胃口,便也没有强劝。

他们来得不算早,食堂坐满了人。

祈妙还以为自己又要席地而坐,倏忽眼尖发现角落有个空位,便带着谭曲挤了过去。

“可否拼个桌?”

一大一小同时抬头。

两张脸吓得祈妙差点将餐盘丢出去。

“主、主……”

沈棠视线扫过祈妙跟谭曲,表情有一瞬微妙:“坐吧,这里还有空余,不用拘谨。”

“多谢。”

祈妙没有喊破沈棠身份。

她从父亲这边知晓主上已经归来,但没想到头回见面会在军营食堂。主上一脸不耐地夹着菜往殿下嘴巴里塞,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

始终不发一语的谭曲都看不过去了。

“幼儿稚嫩,女君这般喂食过于急切。”

总要等人多咀嚼几口再吃下一筷子。

沈棠眼神横了过来。

语气不冷不热道:“不然你来喂?”

谭曲叹气,询问那个胖嘟嘟女孩儿意见。

万幸,小女孩儿并不抗拒他。

他也确实比沈棠有耐心,动作细致轻柔。

沈棠冷不丁问:“见到祈元良了?”

谭曲惊得几乎要冒出冷汗:“嗯……”

好家伙,他与祈中书的杀身之仇真是公开的秘密?这仇家恨自己恨到何种地步,连康国国君都知道他?否则,她不会问这么一句。

“他怎么说?”

谭曲道:“祈君并未说什么。”

“什么反应都没有?”

沈棠扒饭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谭曲斟酌道:“没有,想来是……时过境迁,祈君心智更胜从前,勘破了悟了……”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什么恩怨情仇不能看空看淡呢?

沈棠仔细咀嚼谭曲这番话,茫然眨眼,她竟不知元良大彻大悟了。啥时候的事情啊?难不成是自己半年前修补四柱那一回,将他刺激到了?仔细想想,这一猜测也不无可能。

她叹气:“原是如此,这或许是好事。”

执念太重了容易入魔啊。

具象化一些就是精神病病情加重。

祈善的病灶就两块,一块是她,一块是“祈善”,如今自己回来了,“祈善”也以特殊形态出现在他面前。这两件事情他都能淡然以对,由此可见,他精神病离痊愈也近了。

谭曲点头附和。

对,就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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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愁,叹气,无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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