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客人

王衍一路南行的时候,邵勋也在招待客人。

听闻他发迹了,老家东海那边过来了一堆亲戚,吵吵嚷嚷数十口总是有的。

邵勋将他们安置在绿柳园旁边的空置民宅了,然后专心侍奉父母。

是的,他的父母也被接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妹妹、侄女等人。

父亲年逾五旬,年轻时当过世兵,甚至参加过灭吴之役,据说有过斩获——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父亲一直这样吹。

不过,他在本村的世兵群体里确实有几分威望,说话声音都大。

嗯,今天嗓门一下子降了,颇有些拘谨的感觉。

当一身盛装、贵气逼人的岚姬出门迎接时,差点没吓一跳。

母亲刘氏是个老实的军户女子,沉重的生活让她脸上多了无数皱纹。也就这两年住在糜家坞堡,不用干活,气色才好了起来。

她的关注点与其他人不一样,在看到岚姬高高隆起的小腹,再听闻她将要临盆时,便抹起了眼泪。

“小虫,以后要善待岚姬,一定要好好对待。”刘氏拉着邵勋的手,仔细叮嘱道。

乡下人家,不太关心岚姬的身份是妻还是妾,只知道这是儿妇,要生孩子了。

邵勋连连点头应是,同时脸色有点黑。

唐剑等亲兵站在门外,眼神飘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啊?

“大虫命不好,暴死异乡。以后要照顾好侄男侄女,让他们享福。”刘氏继续说道。

“是,儿记着了。”邵勋应道。

侄男邵慎就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老老实实。

他现在在洛阳西半片的乡间,纯纯一霸。

经常骑着高头大马,拿着角弓、长槊,身边聚集着十来个少年,招摇过市。

也就没干出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不然早被邵勋收拾了。

“好了。”老父邵秀摆了摆手,蹙眉道:“少说两句。小虫现在当官了,身边猛将如云,你还喊他小字,成何体统?”

“你不也喊……”刘氏不解道。

邵秀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罢了。”刘氏擦了擦眼睛,走到乐岚姬身边,拉着她的手,道:“新妇有孕在身,还是回里间歇息吧,莫惊扰了我孙儿。”

岚姬下意识瞟了邵勋一眼,“新妇”这个称谓让她有些暗喜,见邵勋没纠正后,便应了一声,然后在婢女的搀扶下,回房休息了。

她临盆的时间,差不多就这十来天了,马虎不得。

乐氏离开后,老邵又瞪了一眼妻子,走过去低声道:“人家是成都王妃,你没大没小作甚?”

刘氏不理他。

平日里在乡间人五人六的,看到息妇(息子之妇)就大气都不敢喘,有什么用?

再是王妃,她肚里的孩子也是我儿子的种,我有儿子撑腰,犯得着小心翼翼么?

几人说话间,邵勋的妹妹邵莺悄悄离开了中堂,顺着岚姬离开的方向摸了过去。

她今年十一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站在门外,怯生生地看着“嫂子”,有点不敢近身。

岚姬正在抚琴,见到邵莺时,脸上浮现出笑容,招了招手,道:“妹妹速来。”

邵莺一点一点蹭了过来。

岚姬看着这个呈小麦肤色的乡间丫头,笑道:“会抚琴吗?”

邵莺摇了摇头。

在乡间摸鱼捉泥鳅她会,琴却没见过。

另外,“嫂子”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举手投足间让她自惭形秽,下意识不敢放肆,手都不知道往哪摆。

若邵勋在此,定然会极为惊讶。

他上一次见到妹妹时,还是五年前。六岁的小妹就很顽皮了,天天在外面瞎逛,还与同龄的小男孩打架,十足的野丫头。

这几年,听闻也没太多改变,只是不与那些男孩一起玩了,本身还是個活泼好动的性子。

今天看到岚姬,完全被压制了,老实得像换了个人。

或许,她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模模糊糊知道一些东西了。

“嫂子”和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二哥出生入死,一定做了很大的事吧?不然如何能娶得嫂子这样的美人?

“我——嫂子教你弹。”岚姬拉着邵莺的手,轻触琴弦。

当悦耳的声音传出时,邵莺下意识一缩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岚姬让她坐在身边,仔仔细细教了起来。

邵莺时而听讲,时而被“嫂子”身上华美的裙装给吸引了。

岚姬不以为意。

她从没想到过有这么一天,要费尽心思讨好一个军户家的小女孩。

更何况,自己并不是她的真嫂子。

前些天颍川大中正庾珉来访,郎君与其密谈半日,言笑晏晏,却不知何事。

世上之事,总是让人如此烦忧。

******

王衍来到绿柳园时,邵勋正被母亲“押”着捞咸菹,然后洗净、切碎。

常年挥舞重剑的手孔武有力,但在切菜时却怎么都不得劲,差点伤了手指。

听到唐剑禀报时,他有些疑惑。

刘氏在一旁听到“王司徒”三个字时,吓了一个激灵,身子直往灶房里面躲,并催促儿子快去迎接。

邵勋笑了笑,道:“阿娘勿忧,王夷甫来此,必有所求,晾他一下也无妨。”

刘氏只感到心砰砰直跳。

司徒是什么官,她大约有点数,好像比太守、刺史还大,这是说晾就晾的?

“小虫……”她欲言又止。

邵勋转过身来,认真地对母亲说道:“阿娘,儿不是什么小人物了。王夷甫出身琅琊王氏,位列三公,职掌数万禁军,连天子、太傅都甚是倚重。但这没什么,方今天下,还没几个能让我怕的人。想当年,长沙王都被我捉了——”

“你捉了长沙王?有没有捉成都王?成都王妃……”刘氏疑惑道。

邵勋脸色一变,赶忙说道:“阿娘说得是,王司徒乃贵客,岂能怠慢?儿这就出门迎接。”

说罢,一溜烟走了。

王衍莫名其妙地等了一会,随后被迎了进来。

邵勋直接将王衍、潘滔二人带至书房,寒暄一番后,笑道:“司徒好雅兴,眼见着要过年了,还来梁县游玩。”

王衍咳嗽了一下,道:“一路游玩下来,确实大开眼界。”

“我等经石桥防、李家防南来。”潘滔在一旁补充道。

邵勋恍然,道:“乡间土团,让司徒见笑了。”

王衍有些沉默。

这一点不像他的风格,仿佛被什么东西降维打击了一般。

“君侯设乡团,却不知何为?”良久之后,王衍终于开口了。

邵勋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更加舒服,然后说道:“为了防备王弥,防备匈奴,司徒可信?”

王衍点了点头,道:“并州有报,刘渊大集兵马,意图南下太行。但这怎么看都是防备之举吧?”

邵勋没有外部的情报网络,他建不起。

司马越其实也没,比他强得有限。

但王衍关系网四通八达,即便在并州这种胡人占据绝对优势的地方,他都能给你整来第一手消息,确实不简单。

王衍收到的消息是:汉主刘渊遣刘聪等将统率兵马南下,占据太行诸陉道。

在他看来,刘渊这是利用河东表里山河的地利优势,试图以少量兵马堵塞陉道,以便在其他方向发力。

另外,石勒等将率军东行,同样占据了滏口等陉,似乎也是在防备什么。

以此观之,刘渊当攻平阳、河东二郡。

但他没有直接点出这个。

“刘渊欲攻平阳、河东。”邵勋不想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石勒或下河北。王司徒觉得,刚刚经历一番战乱的冀州,可挡得住匈奴大军?平阳、河东二郡,若无朝廷大军增援,可守得住?”

王衍默然片刻,又问道:“王弥何解?”

“司徒。”邵勋凑近了一点,看着王衍的眼睛,说道:“王弥已聚众数万,若杀出青州,奔入兖、豫乃至河洛,谁能挡之?”

王衍猛然坐直身子,皱眉道:“苟道将为青州都督,屡次大破王弥,难道不能剿之?”

“若苟晞纵放王弥呢?”邵勋问道。

王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固然眼光不错,但思维上有个致命的盲区,那就是没有考虑武人会掀桌子这种事。

这也不怪他,因为此时的社会环境,这种事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邵勋的思维压根没这种局限,他分析了每一种可能,甚至拿黄巢来做案例。

黄巢过淮河前后,手握重兵的高骈在淮南按兵不动,坐视黄巢北上。

黄巢走的路线是汝州、洛阳、潼关、长安,都是唐廷控制较深的地区。至于藩镇势力猖獗的地方,黄巢没有去,诸镇也作壁上观,看着黄巢入关中,攻陷长安。

等到黄巢飘了,觉得自己实力强劲,打算出兵收取长安以西地区,并被京西北诸藩镇暴打,惨败而归之后,天下诸镇发现黄巢灭不了大唐,这才行动起来,纷纷出兵入关中,剿灭黄巢势力。

这一幕,难道不会在西晋上演?

“司徒,若苟晞但驱逐王弥,自保青州,纵其入兖州,太傅可能抵挡?”邵勋又问道:“如果太傅不能抵挡,地方州郡无兵,王弥可就一路杀至洛京了,届时会如何?”

“君侯有点危言耸听了吧?”王衍有点难以相信,更难以适应。

梁县之旅,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让他有些难受。

邵勋搞的那些东西,目前还只能算是萌芽,但王衍知道,那是一种可以在全国推广的模式,这就很可怕了。

因此,在来到绿柳园之时,他有点沉默。

现在与邵勋聊了一会,又发现苟晞可能不会听任太傅乃至他摆布了,人家居然会撂挑子不干?你凭什么?你一个连寒素都不是的军头,凭什么敢纵放王弥入京?

但邵勋言之凿凿地告诉他,苟晞完全有可能这么做,并且理由都能找出无数个。

“司徒。”邵勋又给王衍来了一记重击:“不光苟晞会纵放王弥离境,太傅多半也不敢与王弥对阵。王弥看到前路没有任何阻碍,伱觉得他会怎么做?”

王衍心神有些紊乱。

他觉得自己今天大失水准,引以为傲的口才一点发挥不出来,完全被邵勋这个小军头牵着鼻子走,理了理思绪后,说道:“禁军回返洛阳后,太傅尚有数万兖、豫兵马——”

“但太傅不敢。”邵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王衍的话,说道:“太傅或敢威压天子,但他不敢直面王弥、匈奴,他怕。更何况,届时河北就一定平静吗?苟晞绝对不愿意再为太傅出兵河北了,太傅只能自己想办法平定。”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让潘滔都有些侧目。

“太傅自牧兖州,司徒却在洛阳。”邵勋又隐晦地提醒了一句。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和司马越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司马越已经出镇外藩了,你却在中枢为官,你没法离开洛阳。保住洛阳、保住朝廷,就是你最大的利益。

王衍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走来走去。

半晌之后,他转身看着邵勋。

“仆愿奋力厮杀,击破王弥贼众。”邵勋沉声说道:“若匈奴南下,仆亦会提兵北上,与其力战。”

王衍看了他许久,终于微微点头。

邵勋微微松了口气。

王衍并不是司马越的下属,而是政治上的盟友、合作者,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代表了相当的独立性。

他刚才对王衍说的话,半真半假,有那么点忽悠的成分,但整体没什么问题。

不管司马越是真的没胆子和王弥决战,还是被河北牵制了精力,结局都是一样的。

邵勋不认为他能挡住王弥,更大可能是压根不会挡。

考虑到苟晞的态度,王弥来洛阳的可能性相当大,必须认真对待。

(本章完)

第196章 新年(月票加更5)

离开绿柳园后,王衍没有立刻归家,而是拉着潘滔去了西北边的广成苑。

在广成宫山麓,他遇到了已被拔为中典牧都尉的乐宽。

从郡国上佐,一跃而为朝官,是好是坏,难以言说。但乐宽没有选择,大过年的还只能与牲畜为伍,回不了家。

王衍、潘滔二人并非公干,但一为司徒,一为太傅幕府司马,都不是他能得罪的,很快便请到了位于广成宫西边的一处名为芝兰院的地方。

此院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营建,前阵子刚刚完工。

主体建筑依地形而建,乃深入湖泊的一个“半岛”。

地方不算很大,但有树林,有竹园,有院落,有观景楼阁,甚至还有建在湖面上的水榭。

今年再装饰一下,搬点洛阳左藏器具布设一番,差不多就彻底完工了。

王衍倒不觉得建这么个园囿有什么劳民伤财。

反正是征发的百姓役徒,要多少有多少,伐木建屋、开山取石、烧制砖瓦等等,“不费事”。

“对岸似乎是农田?”王衍眯着眼睛看了许久,不确定地问道。

农田和芝兰院不搭啊,怎么布的景?

乐宽也有些尴尬,解释道:“那里本是一片竹海,鲁阳侯下令砍伐了一部分,制作竹器,供广成苑用度。辟出来的地,烧荒之后,在年初改作农田,种了一季粟。”

“亩收几何?”王衍收回目光,随口问了句。

“不到两斛。”乐宽答道。

这个产量,可以说很低了,即便施加了河底淤泥,产量也不过六十斤上下。

“何人耕种?”王衍又问道。

“南阳、顺阳二郡役徒。”

“粮呢?”

“供其啖食,若有余,许其带走。”

王衍又看了看四周。

广成苑这个地方,他其实关注过——在地图上关注。

就地界来说,超过半個郡,只不过从来没人开发,连百余年前的汉末麦田都长满了荒草。

朝廷大规模介入此地,差不多已两年三个月了,靠着五郡国六万余夫子役徒,生生兴建了广成宫、芝兰院、汤池(天然温泉)三处宫苑。

除此之外,还开辟了千余顷农田。虽然产量让人思之发笑,仅可供屯丁啖食,但这是第一年。

等到永嘉二年(308)春播,亩收会有一定提升。

再往后,一年年增加,最终变成熟地。

广成泽的地,那是要多少有多少啊,只要你舍得下力气改造。

王衍下意识想做点什么,但一摸身上,没带占卜器具。

他不动声色,穿过拥有数十间屋舍的芝兰院,又向西走了里许,看到了一处打好地基的空场。

“此为何地?”王衍问道。

“永嘉仓城。”乐宽答道:“明年春播后,待役徒聚齐,才会正式兴建。”

“那边是什么?”王衍伸手一指,问道。

永嘉仓城临溪而建,小溪对岸,零零散散分布着三个刚起了头的木质建筑,看着像仓库,但又不完全像。

“那是三个草料场。”乐宽回道:“牲畜过冬之前,需得备好干草,故建草料场备之。待到开春牧草返青之后,便可野放了。草料场旁边,则是牧苑,而今只有牛羊马豚两千余,乃朝廷所有。”

王衍点了点头,又问道:“听闻鲁阳侯有马数千匹,野放于苑中,却不知在何处。”

“离这二十余里,有点远。”乐宽答道:“鲁阳侯遣了千余军士屯驻、看守,一般人不敢靠近。”

王衍唔了一声,没说什么。

潘滔亦不动声色,但心中翻腾不休。

他与邵勋来往确实更密切一些,但也不可能窥得鲁阳侯势力的全貌。甚至可以说,他知道得还没庾亮、徐朗二人多。

来梁县前,他了解了一件事:广成泽屯丁今年种的那千余顷地,明年将交由汲桑贼众俘虏耕种,这是邵勋全面插手广成泽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田地明面上都是朝廷的,但谁在用,可就很有讲究了,反正天子也不了解这里具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在修宫苑。

广成泽这地方,只要不惜血本,还可以开辟出几千顷地,且是不缺灌溉的水浇地。如果整饬完毕,是真的教人眼红啊,到时候或会有人来争抢。

他想到了那个“洛水断流”的谶言,心中一动,没说什么,继续看着。

接下来,几人一直转到天黑,在芝兰院歇了一晚后,第二天又至广成宫觐见惠皇后羊氏,方才回返洛阳。

回去的路上,王衍一直在回想羊献容方才的状态。

比起先帝大行时,似乎好了不少?

殿内摆放了许多书籍、图册,王衍没好意思翻阅,但应该是惠皇后搜罗甚至就是她本人亲笔所书。

听闻她遣人在新城、陆浑等地寻访擅长种植水稻的农家,要在广成泽内种稻。

对此,王衍只能愕然,妇人终日折腾这些事作甚?

不过转念一想,惠皇后正值青春,一人幽居深宫,找点事做做也是好的,免得弄出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潘滔也在思考,角度与王衍不同。

他擅长相人。

在王敦少时,他就给下了评语:“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这次看到羊皇后,只觉有些不对。

羊氏不太喜欢庶务。潘滔完全看得出来,惠皇后是耐着性子在做那些事,似乎是在做一场交易。

交易这种事,可就很有说道了。

如果是男女之间的交易,交易到最后,总会发生点额外的事,尤其是惠皇后这种独身别居的女人。

潘滔心中有所猜测,还有些担忧,最后会不会发生什么让天家蒙羞的事情?

不过眼下这个世道,天下板荡,群雄争锋,比起这些,惠皇后那点事又不值一提了。

他坐稳了身子,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局势走向。

鲁阳侯给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将信将疑,接下来正好默默观察,看看事情是不是如鲁阳侯所料那样发展。

如果成真,很多事情便要重新谋划了。

******

王、潘二人回到洛阳后,很快便迎来了正旦。

天子司马炽于宫中置宴,遍邀群臣,其乐融融。

而在梁县、广成苑一带,新年的气息同样十分浓重。

天还未亮,邵勋便猫到了广成宫正殿外忙活着。

深夜的山上寒风刺骨,哈气成冰。

邵勋手上的冻疮几乎全部裂开,隐有血迹渗出。但他仍然一丝不苟地把竹子排好,等到天边熹微之时,引燃了火堆。

“噼啪!”爆竹声声,传遍了寂寞清冷的深宫。

羊献容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外面的爆竹声时,连忙唤来宫人询问。

“鲁阳侯在外燃放爆竹,说为皇后迎新年。”宫人垂首答道。

羊献容愣在了那里。

松软的被褥从肩头滑落,路过胸前时,稍稍迟滞了一会,又颤颤巍巍地落了下去。

她的嘴角渐渐勾了起来,一度、两度、三度,渐渐地整个屋子似乎都明亮了起来。

“噼啪!”之声次第传来。

羊献容很快就穿戴整齐,走出了殿门。

远处是白雪皑皑的群山。

群山之麓,庭院、楼阁、河池、农田点缀其间,隐有鹿群奔走,虎狼长啸。

住在这个地方,直似隐士一般。

但羊献容不是隐士,她也没有当隐士的想法,她是个小时候被宠坏了,长大后又被吓坏了的女人。

宫人搬了张胡床过来,羊献容坐在那里,托腮静静看着,一如金墉城那会的明媚。

邵勋起身行了一礼,脸上有些许灰黑。

羊献容噗嗤一声笑了。

邵勋亦笑,道:“皇后放过爆竹吗?”

羊献容摇了摇头。

邵勋拿起一截,递了过去,道:“正旦乃三元之日,当鸡鸣而起,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臣半夜就来了,准备了这么一大堆,为皇后驱邪。”

羊献容心中一暖,有些雀跃地接过爆竹。

“置于火堆之中。”邵勋指了指熊熊燃烧的火堆,说道。

羊献容嗯了一声,起身走了过去。谁知刚到近前,火堆中“嘭”地一声爆响,吓得她一个趔趄。

邵勋眼疾手快,伸手一揽,将羊献容抱在怀中。

场中一时静了下来。

羊献容轻轻挣了一下,邵勋赶忙松手,退后两步。

“嘭!”爆竹又炸,但都抵不过他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巨响”。

皇后的腰,好软啊。

他抬起头,看向羊献容。

羊献容背对着他。

清冷的山风吹拂而来,皇后的耳根却愈发殷红如血。

片刻之后,她撩了撩发梢,拿起竹子,置入火堆之中。

火焰渐渐吞没了竹节,没人说话,气氛稍稍有些旖旎。

“嘭!”爆竹声再起。

邵勋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

他暗叹自己定力还是不够,这才一年没碰女人,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恶鬼避矣。”皇后不说话,邵勋只能硬着头皮尬聊:“却不知这说法从何时而起。”

羊献容转过身来,脸蛋上还残留着几丝红晕,不过神情已恢复正常。

只听她说道:“《神异经》云‘西方山中有人焉,其长尺余,一足,性不畏人。犯之则令人寒热,名曰山臊。以竹着火中,烞(pò)熚(bì)有声,而山臊惊惮。’《玄黄经》又谓之山巢鬼也。”

“原来如此。”邵勋继续尬聊。

羊献容已完全恢复正常,开心地说道:“居宫中之时,正旦亦有庭燎,只不过从未亲手燃放。今日——妾很高兴,圆了少时心愿。”

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是真心的,不带丝毫功利,就是纯粹的高兴。

邵勋也为她高兴,道:“比起去年,皇后心宽许多。”

第一疗程,算是成功了吧?

羊献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转过身去,看着秀美的山川大地。

邵勋默默燃烧完剩余的爆竹,然后便行礼告辞。

羊献容仿佛没听见,凭风而立,一动不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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