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新鲜

苌弘北进六十里,在夜色中停了下来,四下观望,发现东北方有座高岗。

高岗的左右两端各长着一棵歪脖子树,观其形,像极了一对牛犄角。

他倒吸一口凉气,登上高岗。高岗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在明月的照耀下反射着淡淡的白光,一草一木清晰毕现。

来到左手边的歪脖子树下,袍袖甩动,卷起一股旋风,围着树根转动,将下方的积雪泥土卷走,卷出个坑来。

坑中露出个惨白的头盖骨,骨上早已没有皮肉,眼眶中的两只眼睛却保存完好,盯着苌弘,眼珠子中似乎还透着光芒,像是在跟苌弘诉说着自己的痛苦。

旋风继续开拓着土坑,将周围的雪泥卷走,扩出个三丈方圆的大坑,更多的头骨显露出来,一双双眼睛望向苌弘,看得苌弘头皮发麻。

三十六个头骨,头骨的下方,铺得满满都是胸部、颈骨、椎骨、髋骨、尺骨、胫骨……也不知和上方的头骨是否同一个人。

苌弘再掘右侧歪脖子树的树根,下面同样是三十六个头骨,同样铺满了人骨碎片,和左边一模一样。

七十二条人命,筑成了这座阴森森的骨窟!

可惜的是,这两处土坑中的人骨和歪脖子树紧密相连,看得清楚,却触摸不到,被法阵牢牢束缚于某个虚空之中,以苌弘的修为,根本破解不开。而诡异的是,这些头骨却依旧是活着的,他们的气息,他们的愤怒、恐惧、惶恐、悲哀之意,却又能透过目光传递出来,说不出的邪门。

郑简子和那些驻扎在高柳的学舍修士们,是不是就在里面?哪一个是他们?

驻足片刻,苌弘又打出一张神藏见光符,以这些气息为媒,继续追摄下去。

又是一个六十里,又是一座骨窟,同样形似牛角般的一处土岗,但这次的头骨却多了一些,各达四十九。

一夜之后,苌弘已深入北寒之地三百余里,每座骨窟中禁锢的人骨也达到了一百四十四具。

天亮之后,苌弘凭着昨夜的发现,在雪地上标注起已经发现的骨窟方位。

将标注的这些位置,稍作修订,便构成了一幅拼图。记不清有多少次听辛真人、子鱼、罗凌甫他们谈论东海之上的经历,听他们介绍那一处处血鸦子布设的法阵,苌弘对法阵的各种表象,就算不是烂熟于心,至少也知道个七七八八,当这一部分勾勒出来后,苌弘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这幅图,学宫钻研了不知多少回,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也足以让苌弘一眼就认了出来,并为之震惊不已。

窗棂的一角!

如果当真是窗棂,那么它的东北方向大致二百里外,应该存在一处阵眼,找到阵眼之后,就可以报知壶丘了。

至傍晚时分,苌弘已经搜索到了预定的阵眼之处,但天降大雪,四处白茫茫一片,视线不是很清楚,寻找起来十分吃力。

当他快要将神藏见光符耗尽的时候,来到一座山下,山势很高,半截山峰都在云雾笼罩中,苌弘顶着漫天飞雪向上攀爬,不多时便登顶。

山顶却开阔得多,藏着个三四亩大小的天池,水面已然结冰,厚厚的白雪覆盖,天池的周围,都是光秃秃的山石,此外便再无他物。

这里就是阵眼?

苌弘观察多时,也没发现异样,比如那些子阵独有的歪脖子树,于是下到水边,小心翼翼踏上了冰层。

一踏足冰层之上,他立刻察觉到些许不同,这天池上凝结的冰层,并非天然冻结而成,与他在高柳发现的症结一样,属于道法所为。

冰婆子的冰封道术!

将脚下的积雪清除,露出三尺大小的水面,厚厚的冰层之下,依稀有什么东西。

取出一柄飞剑向冰层打下去,冰层之坚硬,超乎寻常,忙碌了一盏茶的工夫,这才将其凿破,随着最后一块坚冰的破碎,水面立刻翻卷上来,如同井涌般汩汩冒着气泡。

苌弘忍不住倒退两步,惊骇莫名。

涌上来的天池湖水,是红色的,这不是水,是血。

一具完整的骷髅随着血水的上涌而探出冰层,两只眼珠子嵌在眼眶中,盯着苌弘,目光中满是怨毒。

苌弘卷起旋风,想要将这尸骨推回去,旋风卷处,却好似无物,和之前发现的各处埋骨之地一样,这尸骨、这血水,存在于虚空裂缝之中,眼前的一切都是投映的影像,无从触碰。

苌弘又在周围凿开几处同样的冰窟,同样是血水,同样是上涌的尸骨,不仅有人,还有完整的冰兽骨架。

满满一池血水,不知多少尸骨!

很快,冰层重新冻上,苌弘卷起积雪将其覆盖,然后退到岸边,又登上山顶最高处,四顾之下,风雪茫茫,心头也同样茫茫。

冰婆子在这北寒之地布设的万骨摄生阵,和血鸦子有没有关系?和东海那座万骨摄生阵有没有关系?如果冰婆子就是血鸦子的内应,血鸦子为何要起两座大阵?

同样是万骨摄生阵,东海那边苌弘没有见过,不了解具体情况,但自己发现的这座万骨摄生阵,以大量人骨为料,显然更加的阴毒,更加邪恶。

同时也更加精细,更加……新鲜?

摸出一支竹哨,吹响鸟鸣之声,少顷,一头白斑暗灰的鹘鹰穿破云层,落在苌弘肩上,其爪如玉,极为神俊。

苌弘将一个羊皮小卷系在它爪子上,喉间发出咕咕之声,向着东南方向一指,那鹘鹰振翅而起,钻入云层,与风雪融为一色,向着他手指的方向飞去。

东南方向三百里,那是箕子城的方问,壶丘就在那个方向,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时辰之内,壶丘就能收到自己发出的消息,半天之内就能赶到这里。

苌弘在最高处趺坐,任雪花飞舞,渐渐将自己覆盖,成了一个雪人。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睁开双眼,望向正南方向,看见数十条身影自风雪中出现,向着这边快速接近。

苌弘掩住气息,默默注视着这些身影上到山顶,又下到天池中。

然后,他目光一凝,看到一个熟人。

昆仑道人门下炼虚高修介象,正圆睁双眼,表情愤怒,立于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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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43章 投献

作为学宫几十年的老资历奉行,苌弘曾经和骷髅祖师麾下黄九魔、昆仑道人麾下介象都打过照面,一眼就认出了立于人群中的介象。

此刻的介象,被一根绳索绑缚,明显被制住了气海,修为尽失。

他愤怒的痛斥着身边的这群魔修:“尔等如此举动,可知后果?异世之敌一旦入寇,举世咸亡,尔等以为自己能逃脱吗?当真愚蠢至极!”

有人冷笑:“举世咸亡?天地尽在,日月流转,如何咸亡?介象,莫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有人道:“獐子所言不错,血鸦老祖立旗,灭的是学宫,争的是我等妖魔巫三道活路!姑且不论如何灭世,若当真灭世,当真举世咸亡,岂非连他自己也灭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冰姑、衣道长、虫先生他们都是傻的吗?”

还有人道:“郑屠,跟他说这些做甚?昆仑已背弃我等同道,向学宫卑躬屈膝,同道之义早尽,今日以其血行祭,为血鸦老祖大军打开通道,从今往后,压在各路道友头上的学宫,便可掀翻了!”

更有人摩拳擦掌:“血鸦老祖说了,今后带我辈遨游虚空仙界,仙丹妙药唾手可得,仙酒灵肴尽情享用,还有那法宝、仙品、神格、神女,只要立功,便为我等而备,从此脱离凡尘,人人可求仙证道!”

众人哄然大笑,一个个兴高采烈,押着介象来到天池中央,介象无力挣扎,悲叹道:“愚蠢!愚蠢啊!血鸦子并非我世中人,其为搜神世异敌,学宫吴学士亲口告知,还能有假?尔等受血鸦子蛊惑,离死不远矣!”

有人迟疑问:“吴学士说的?”

介象道:“吴学士亲往昆仑山,见我家祖师时说的!尔等不信我介象,难道还不信吴学士?吴学士乃我辈同道之楷模,他说的还能有假?”

有人驳斥:“吴学士自然信得过,但你介象之言,却信不过!”

介象当即赌咒发誓:“若象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

苌弘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今日再次印证了吴升乃邪魔外道出身,如今居然成了学宫学士,当真令人可笑又可悲。

他仔细辨认着下面这近百人,结合着学宫红榜上的描述,依稀认出了之前开口的几人。

红榜排名第十二的焦黑首,果然脸似黑炭;那个獐子,看上去就是妖兽所化,此人虽然红榜只排十四,实则修为比焦黑首还高;还有那个郑屠,资深炼神境,排名十八,不敢和学宫行走做对,却专杀行走的家眷。

这么多年了,他们一直四散躲藏,始终查不到下落,不意今日都聚在了这里。

正看时,一道疾风刮来,卷起狂暴的雪花,雪花散去时,人群中多了三条人影。

众人顿时喧然拜倒:“冰姑、衣道长、虫先生!”

红榜排名第四、第五、第八的三个魔头齐聚于此!

苌弘更是压低了自己的气息,一动不动。冰婆子和衣冥河是资深炼虚境巅峰的高修,单打独斗他都没信心,何况两人齐至,再加上一个相当于学宫四位镇山使的虫先生,苌弘若是此刻暴露,绝然讨不了好。

只听衣冥河道:“吴升原为我等同道,贫道也是敬仰的,可他入了学宫之后,便忘了本,先杀骷髅祖师,后屠骷髅山同道,可谓背信弃义,数典忘祖!此等小人,其言其行尚可信乎?”

一席话,顿消众魔之疑,郑屠叫道:“衣道长所言甚是,从今往后,郑某与吴贼势不两立!”

冰婆子向介象冷冷道:“介象,你我原为同道,本有同道之谊,你们昆仑山与学宫媾和,不愿对付学宫也就罢了,却缘何甘为学宫走狗,追查我等行踪?既然如此,也就不要怪我等不讲道义了。有伱这炼虚高修为祭,胜过百牲!”

介象语重心长道:“冰姑,血鸦子是异世魔道,引来的异世之敌是要灭我春秋之世的,我家祖师是合道高修,常游于虚空,对虚空诸世万界了如指掌,吴升若是虚言,又如何瞒得过我家祖师?你们不要被血鸦子哄骗了……”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被冰婆子点住经脉,已经无法言语。

冰婆子冷冷道:“只要能将学宫除去,将屠戮压迫我等数百年的这帮道貌岸然之辈灭杀,哪怕老婆子死了,也心甘情愿!”

衣冥河叹息:“冰姑,你之大仇,贫道愿舍生相助,但洛儿已殁三十年,学宫灭后,该放手了。”

冰婆子瞟了一眼衣冥河,正待说什么,风雪骤止,天地间犹如被人揭去了一层遮挡的帷幕,显得格外澄澈。

在这寂静清朗的夜空中,渐渐有光华流动,如同五颜六色的水波,在天穹上翻滚涌动。

众人立刻被这天地间的变化吸引,仰首观望。观望多时,这光华波动得越来越快,渐渐颤抖起来。

冰婆子叫道:“将介象献祭了!”

众魔修立刻退开,形成一个大圈,衣冥河打出一道火光,在冰层上烧了起来,形成一道内圈,火光之下,天池轻轻震动,内圈冰层尽数融化碎裂,血水喷涌向上,咕嘟嘟犹如一个巨大的泉眼。

血红色的泉眼在喷涌间逐渐抬高,高出冰层三丈左右,渐渐成形,好似一朵盛开的血莲。莲瓣舒展,花蕊蔓动,有金色光芒闪耀,显得妖艳异常,又如一张血盆大口,贪婪的索要着可以吞噬的一切。

冰婆子喝道:“投献!”

焦黑首和獐子早将介象抓在手中,闻令后同时发力,将介象抛往血色金莲。

三丈高的血莲犹如活物般感知到送过来的祭品,莲口侧转过来,几具尸骨在其中翻腾而出,如舌尖一般迎了过去。

介象心如死灰,暗自悔恨,自己还是不够果决,事到临头心存侥幸,下不了决心自爆气海,眼下却成了打开万骨摄生阵的祭品,悔之晚矣。

眼见那血盆大口越来越大,自家即将被吞咽下去,介象双眼一闭,不愿再看。

紧接着,耳中依稀传来一道琴音,身子好似被绳索缠住,远远甩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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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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