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小侯爷

陈家村,又被称为陈家庄,庄户们,以捕鱼种田为生;

村口小码头,此时正聚集着一大群乡亲,台子已经搭好,左右上后都有布帘遮挡,中间坐一中年说书先生;

先生姓周,本是个四里八乡的一个买卖人,后做生意亏了本,干脆拉起自己儿子一起,做起了说书先生的行当。

他嘴皮子本就好,外加见多识广,城镇里头,他不去,专挑这种人口多一些稍微富余点的村子开场。

书分两道,

午饭后一场,晚饭后再一场,自己和儿子两顿饭,就有了着落,临走前,还能按例从族长那里得一笔辛苦钱。

钱不多,但毕竟只是费点口水事儿的买卖,偏偏这口水在外人眼里,他分文不值,也就算是无本买卖了吧。

午食,是在族长家吃的,吃完了后,村民们早就将台子搭好了。

周先生拿二胡,往台子中央一坐,他儿子拿木鱼,坐其身后。

简单的乐器,只为顺个情绪,其儿子再在合适时候捧个哏,这故事,也就能说起来了。

其实,这活计干到现在,其肚子里的那点货,早就抖落得干干净净,所以,时不时地,他得去一些城镇上的大茶楼里去听故事,

用周先生的话来说,这就叫进补。

进补回来的,还得自己绘声绘色地进行加工。

受众不同,村民们对外界的事儿自然没有城里的人敏感,只要精彩,大家必然喝彩连连,甚至,同样的故事愿意让你在这里连讲个两三天都不稀奇。

“呔!”

周先生一拍巴掌,

“诸位可知我大燕伐楚一战,攻破那楚奴国都郢都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儿子:“发生了啥?”

“呵,那一夜,颖都上空,出现了一头如鲲鹏般大小的火凤之灵,其身形,比整个颖都城都要大许多。”

儿子;“嘶!!!”

下方一众听书的村民们也都一齐倒吸一口凉气。

“随后,平西侯爷骑着貔貅策马赶来,自颖都城南门外,飞身而起,与那火凤之灵展开惊天大战!

那一战,

可谓是打得山河变色,日月无光………”

陈仙霸背着一个老儒生来到了码头外围,老儒生手里揣着炒花生,自己吃两颗,再剥一颗丢身下陈仙霸嘴里。

“老头儿,你说,我多亏啊,你给我起这么个名字,我还得伺候你。”

陈仙霸一直对自己的这个名字,不是很满意;因为在当地方言里,仙霸仙霸,和本地人对水里王八的称呼很相近。

因这个名字,陈仙霸打小可没少被同龄孩子嘲笑,现在倒是好多了,他长大了,体格大,能揍人了,就没人敢再嘲笑他名字了。

“嘿,你懂个屁,有人命格不好,怕不好养活,所以取贱名儿,希望顺点儿地气撑着不会夭折;

你呢,

你小子命格太好,过犹不及,就得取这种肆无忌惮点儿的,好去宣泄一些,否则得小心撑死。”

“撑死多好啊,我这辈子,可还没正儿八经地吃过几顿饱饭呢!”

“驴啊,真渴着让你顿顿吃饱,你爹妈不得都饿死啊。”

陈仙霸的绰号,叫驴,和他大名儿一样,都是老儒生起的。

这时,

陈仙霸看见听书外围,陈阿飞正搀扶着他那瞎了一只眼的婆婆走来,应该也是来听书的。

“阿飞。”

“驴哥!”

“滚,去去去!”

陈仙霸无比嫌弃地嚷嚷着。

随后,

两个年轻后生娃分别将自己身边的老人安置在了一起,找了一节木墩子,让他们坐着。

陈仙霸拽了拽陈阿飞的肩膀,道;

“走,跟我去沟里打两条鱼去。”

冬日里打鱼,得看技术,而陈仙霸无疑是此中好手。

“你不听先生说书了,可是在讲着你最喜欢的平西侯爷的故事哩。”

“都听了几遍了,不听了,还不如去打两条鱼实在。”

陈仙霸是想听的,平西侯爷的故事,他是百听不厌。

可问题是他知道,阿飞前日为了给婆婆抓药,又典当出了一些东西,陶陶罐罐的不值钱,但谁叫阿飞家家底子本身就薄呢?

一起长大的发小,在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帮一把。

陈阿飞有些遗憾地扫了一眼码头台子上还在唾沫横飞的周先生,他其实也是喜欢听故事的,但也只能点头道:

“好嘞,可以喝鱼汤喽。”

陈仙霸就走在前面,

陈阿飞跟在后头,

阿飞的右腿瘸的,走路有些摇晃,但胜在年轻,依旧能跟得上。

待得俩小子离开后,

木墩子上坐着的俩老人,

老儒生先是从兜里取出了一枚玉佩,递交给了老婆婆:

“前日里当去抓药的,我给赎了回来。”

老婆婆摇摇头,没收,

只是淡淡道;

“不值钱的破玉罢了,您若喜欢,就收着耍,不喜欢,就丢了吧。”

“真不要?”老儒生再问道。

“您应该懂得,不受嗟来之食的道理。”

老儒生叹气道:

“懂是懂,但我这辈子,还真很少见过特意来受苦的,我不知道阿飞这娃儿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我知道,以你的本事,断不至于让他一年四季穿破衣服,吃喝都一直是个问题。”

老婆婆闭上了眼,

道;

“这世上,您不懂的,我不懂的,太多了,既然搞不懂所有,那么,不懂就不懂吧。”

“哎,成。”

老儒生将那块玉收了回去,又伸出手,搭在了老婆婆的手腕上,

老婆婆没反抗,任凭其帮自己诊脉。

“脉象平稳正常。”老儒生道。

“这世上读书人,大多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读了几本兵书,就觉得自己是儒帅了,读了几本医书,就觉得自己是名医了。

老婆子我的病,不在身上,而在心底。

身上的伤,其实好养,但心头上的病,却最是消磨人。”

“这听起来,像是炼气士喜欢说的调调。”

老太婆不说话了,像是在安心地听着前头台子上的周先生讲故事。

但老儒生却还是止不住地继续道:

“谢谢。”

老太婆眼睛眯了眯,看向老儒生。

老儒生伸了个懒腰,随后继续剥着花生,缓缓道;

“就先前,阿驴才刚问过我,为何给他取这个名字,我说,他得借这个名字,去散一散;

但实则,

就一个名字罢了,说破了天去,又能顶得了多少作用?

阿驴啊,

搁这里,会耽搁他的,得跟在贵人身上。”

说着,

老儒生看向婆婆,“原以为您会出手阻止。”

“孩子们自己能玩到一起就行了,我们又为何要干预?”

“也是。”老儒生嗅了嗅鼻子,“阿飞这孩子,其实挺聪明的。”

老太婆开口道;

“可以安静安静了,好好听先生讲故事。”

“嗨,他讲的神乎其神的东西,有什么好听的,你喜欢听?”

“喜欢。”

“嗯,那咱一起听。”

……

冰面上,陈仙霸不顾寒冷,趴在那儿仔细地观察着。

少年郎本就火气旺,而陈仙霸体内,似乎更蕴藏着一股火焰,他仅仅穿着一件单衣,就敢在冰面上不住打滚儿,反复观测。

另一头,手里拿着藤条准备编鱼的阿飞,也蹲在那里,全神戒备着。

少顷,

陈仙霸拿起镐子,对着身下就是冰面就是一阵快速穿凿,随后身形猛地向前一扑,落到先前自己早早打好的冰窟窿那儿,镐子一丢,双手直接探入水面。

“啪!”

一条个头很大的鱼就被陈仙霸给抓了出来。

这种抓鱼的本事,几乎没怎么借用太多繁复的工具,可谓神乎其技。

陈阿飞将鱼按住,开始穿藤条。

陈仙霸则笑着准备从冰面上走回来,却忽然间愣住,目光一凝,环视四周;

冬日,是万物萧索的季节,但就算是在雪原上,寒冷也不可能使得一切生灵寂灭。

而眼下,

四周林子里,却忽然安静得不像话了。

陈仙霸身子慢慢地匍匐下去,像是一头猎豹,已经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阿飞则继续在串着鱼,

一直到,

一双靴子,出现在其身后。

“阿飞,小心!”

陈仙霸如离弦之箭,扑了过来,其手中,攥着那把先前砸冰的镐子。

李良申伸手,

向前一抓,

直接抓住了陈仙霸手中来势汹汹的镐,

连带着,将陈仙霸整个人都举了起来,再手臂一挥,陈仙霸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砰!”

砸在了冰面上,身形滑动。

但陈仙霸很快四肢着地,再度爬起,发动了第二次冲锋。

李良申微微有些惊讶这少年的先天体魄,

在少年冲过来时,

他抬起脚,

踹了过去。

“砰!”

陈仙霸再度被踹飞。

然后,

他再度从地上爬起,只是这一次,他踉跄了一下,身体全身上下传来的酸疼感,让其有些难以为继。

然而,

他依旧咬了咬牙,竟然第三次成功地站起身。

颜非子曾说过,这孩子若是好好调教,假以时日,说不得是个田无镜第二。

现在看来,

此言非虚。

陈仙霸第三次冲了过来,速度慢了很多,却在快要触碰时,速度猛地加快,显露出了他的那一份狡黠。

李良申腰间的剑,动了。

剑身飞出,向下一拍。

“砰!”

陈仙霸被抽翻在地,古朴的大剑压在其身上,其再也无力爬起,只能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是血。

与此同时,

四周林子里,

出来一片身着黑甲的甲士,这里,已然早就被他们所包围。

那条被从河里抓出来的大鱼,还在不住地翻动着自己的身子,而陈阿飞,已经被此时的场景给吓懵了一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良申再度走到陈阿飞面前,

低头,

看着他,

陈阿飞身子开始颤抖。

李良申无奈地微微摇头,

但正当他准备做下一个动作时,

却忽然发现,

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其竟然神不知鬼不觉之间,掏出了一把匕首,刺在了其靴面上。

匕首,很锋锐,少年的动作,也很隐秘;

最重要的是,李良申,没设防。

鲜血,

自李良申靴子里溢出,他,受伤了。

少年郎抬起头,

先前的畏惧之色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

他指了指匕首,

道:

“匕首上有毒,放他走,我给你解药。”

李良申笑了,

可以,

还算可以,

真的算可以了,

先前那个被自己连续打翻三次的少年,让自己眼前一亮,但,也仅仅是眼前一亮罢了。

因为有些人,

有些位置,

他就算不会习武,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毕竟,在其身边,有无数虎贲愿意为其效死冲锋。

就是那位平西侯郑凡,别看码头上的周先生将其吹得天花乱坠,还和什么火凤之灵大战得轰轰烈烈,别人不清楚,李良申是清楚的,大燕的平西侯爷,武功,也就寻常。

李良申笑着弯腰,将插在自己靴子上的匕首拔出。

然后,

缓缓地单膝跪伏下来,

道;

“镇北王府麾下总兵李良申,参见世子,参见……小侯爷!”

正如郑凡有时候也会喊田无镜侯爷而不是王爷一样,有些叫法,叫了大半辈子了,就很难改了,尤其是对于原本亲近之人而言,继续叫侯爷,叫侯府,本就是一种亲昵。

随即,

四周所有黑甲士卒也都跪伏下来,

齐声道:

“参见小侯爷!”

阿飞脸上,没露出惊愕之色,也没有喜悦之色,而是慢慢地站起身,不去看跪伏在那里的李良申,也不去看四周近乎漫山遍野的甲士。

他走过去,

将陈仙霸搀扶起来。

陈仙霸现在是鼻青脸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虽说先前李良申没下杀招,但被四大剑客之一给连续揍了三记,也着实不会好受。

“我说,阿飞啊,嘿嘿嘿………”

陈仙霸不顾身上的疼痛,笑了起来,

“这怎么跟说书先生以前说的那些微服私访的桥段一样,你是啥,小侯爷?”

阿飞没搭理陈仙霸,继续搀扶着他往村子里走。

单膝跪伏在那里的李良申开口道;

“小侯爷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身份了?”

阿飞停住了脚步,

笑了笑,

道:

“对,另外,我还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

我爹当年,

想杀了我。”

(本章完)

第655章 秘辛

阿飞搀扶着陈仙霸回到了村里,

不过,没让陈仙霸回家,而是先安置在了自己家里头。

这是陈仙霸自己主动要求的,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年迈的父母看见自己这么凄惨的样子。

阿飞开始捣草药,准备给陈仙霸做化瘀贴。

陈仙霸则有些抑制不住心里的那种激荡,

道;

“我说,今儿个那个用大剑的,也就是抽我三次的那个,是不是传说中的四大剑客之一,李良申?”

阿飞没停下捣药的动作,

回答道;

“他都自报过家门了。”

“哈,我居然接了李良申三招而不死!”

陈仙霸脸上,满满的自豪。

阿飞摇摇头。

“唉,没想到,你居然是小侯爷,你早就知道自己是小侯爷了对不,喂,你明知道自己身份很尊贵,却一直还愿意和我耍,为啥?”

阿飞很自然地回答道:

“因为我怕被欺负,因为我怕饿。”

陈仙霸一直和阿飞关系很好,稍稍长大之后,陈仙霸没少帮阿飞干一些农活,或者弄些鱼来吃,谁敢欺负阿飞,或者笑话他是个瘸子,得先问问陈仙霸的拳头。

“看样子,你是要离开咱们陈家庄了。”陈仙霸斜靠在床榻上,看着阿飞,“我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

“我不想走,我觉得这里,挺好。”

“你说,你如果回去了,是不是以后就有机会可以看见平西侯爷了?”

镇北侯,也就是现在的镇北王,在老一代心里,依旧有着不可动摇的位置,但在年轻人心里,平西侯爷,才是真正的偶像,因为他具备了年轻人所崇拜的绝大部分要素。

相较而言,镇北王,就显得低调多了,乃至于整个侯府的动作,也是无比低调。

阿飞笑笑,“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你走的话,日子,会比在庄里过得好很多,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说过了,我不想回去,嬷嬷当初之所以带着我出来,就是因为我在家里,待不下去了。”

“也不好说,我爹以前也喜欢拿鞋底抽我,现在他年纪大了,脾气不也好得多了么?

你爹,

兴许也是一样。”

顿了顿,

陈仙霸继续道:

“再说了,他们如果要带你走,那个李良申就不说了,你又不是没看见那漫山遍野的甲士,真要带走你,谁拦得住?”

阿飞将草药用纱布包裹起来,放到锅里去蒸。

地方草药的用法,其实没什么一定的规制,总之,前人是这么弄的,后人也就这么跟着学,也不管具体有没有效果,但“被治疗”的人心里应该会得到不少安慰。

“阿飞啊。”

“又怎么了?”

“兄弟啊。”

“你想说什么?”阿飞扭头看向陈仙霸,“你想让我,带你一起走?”

“嘁!”

陈仙霸不以为意地发出一声鼻音,

“老子我才不稀罕什么镇北军镇北王府呢,老子的梦想,是去晋地,去晋东,投靠平西侯爷!

只有平西侯爷,才值得我陈仙霸去效忠,去效命!!!”

陈仙霸说得掷地有声,这也确实是他心中的想法。

一直以来,郑侯爷和其身边的魔王,都很用心于人设的打造;

当然了,

其实他们并未想得那么长远,至多也就是在晋东开设学堂时提前布局布局,筹备一些肉眼可见的后备力量;

对于吸纳吸引其他有志之士,没那么大的期待,用瞎子的视角来说,打造人设,是为了以后造反方便。

真要玩什么百年大计,或者学司马懿那般,

不是不可以,

但并不是在郑侯爷和魔王们的第一选择里,因为这样,总觉得不够爽利。

“那你刚刚想说什么?”

“阿飞,如果实在不行,你必须得回去的话,你忍一忍,等过个几年,我在平西侯爷那里立了功,熬出来了,我就可以继续罩着你了。”

这是少年郎的痴语,

但阿飞相信,陈仙霸这话里,带着无比的真挚。

阿飞点点头,

道;

“好。”

……

小码头上的周先生,还在继续说着故事,已经讲到大楚四大柱国,围攻平西侯爷的那一段了。

虽然,可能郑侯爷本人都不晓得,大楚在已经死掉两个柱国之后,哪里还能凑得起四大柱国。

但在周先生的故事里,郑侯爷反正已经和他们打起来了,又是打得山崩地裂水倒流。

老太婆却先一步起身,

老儒生伸手搀扶着他,他一直说自己腿脚和腰不好,所以出门都需要陈仙霸来背自己,但在此时,身为一个爷们儿,老儒生觉得自己应该伸出手搀扶旁边的女人。

对的,是女人。

他一直觉得,她很好看,很有气质,很有涵养,至于年纪,无所谓了,自己也早就满头华发了不是。

老太婆没拒绝老儒生的搀扶,

但让老儒生奇怪的是,老太婆不是想着回去,而是向村口走去。

村口有个石碑,石碑后头原本有一个牌坊,但去岁夏日,一连走了五个老人,村里人请来了风水先生,先生说是那牌坊阻了寿运,村民就将牌坊给拆了。

倒是留下了两条石头做的长凳。

老太婆在长凳上坐了下来,老儒生也在其身边坐下。

老儒生以为是老太婆想要和自己独处,心里,很是高兴,不由得又道:

“其实,我这人,除了懒了点,其余地方,是真的不错的。”

老太婆笑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

老太婆笑得更开心了。

“嘿嘿嘿。”老儒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呢,缩在这村子里,做什么?”老太婆问道。

“我发妻,是陈家庄的人,她走后,我就在陈家庄住下来了。”

老儒生在庄户里的日子,过得一向不错,是庄里的教书先生,同时,周围其他村子庄子里的不少孩子,也都在他那里上学识字。

当然了,他最大的本事,并不仅仅是这些。

“你想娶我?”老太婆很直接地问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

老太婆不置可否。

“您这是答应了?”老儒生忽然觉得今日的惊喜,来得是这般突然。

老太婆开口道:“我年纪大了。”

“我不嫌弃。”

“但我还是要聘礼的。”

“好说,十六出阁该有的,你也有!”

“我的聘礼很简单,是一把剑。”

“我差人去城里让铁匠师傅马上打造,上面再刻着咱俩的名字……”

老太婆伸手指向前方,

道;

“我要那把。”

一身甲胄的李良申,缓步走来,其身后,跟着一头貔兽。

“麒麟黑甲……”

“貔兽……”

“古剑……”

其实,就这三个要素,就已经足以将来人身份,给缩小到一个很极端的范围了,这个极端,是一。

老儒生当下摇摇头,

道;

“得,没戏了。”

李良申走到老太婆面前,

摘下剑,

很恭敬地行礼,

道;

“给嬷嬷问好。”

老太婆出自侯府,确切地说,她是陪着老夫人入的侯府,最早时,她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头子,年岁上,比老夫人要大不少。

“想不到,侯府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李良申微微皱眉,却又很快舒展开。

颜非子拿侯府腰牌,换取自己的一个自在,在颜非子口中,是嬷嬷认为自己年岁大了,已经无法继续护持小侯爷的周全,所以才让颜非子出来,找侯府的人。

很显然,颜非子说谎了。

但,

无所谓了,

最重要的是,

侯府下的总兵,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小侯爷。

其实,一直以来,镇北侯府都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自总兵到下面的丘八,很长时间以来,他们的眼里,只有自家的侯爷而没有君上。

靖南军,一是因为骨干都是由靖南王亲自提拔,二是因为靖南王这几年南征北战,战无不胜,以此塑造出极为强大的军中威望。

而镇北军,

其实自很早以前开始,就是镇北侯府的……私兵。

换个角度来看,

司徒家、赫连家、闻人家,自立百年,其实就差最后一个形式,本质上,早就和国中之国没什么区别了。

镇北侯府,又能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这一代的镇北侯,以一己之力,强行将侯府的积攒和底蕴,绑上了大燕的战车,又将公主送入燕京城,向世人,主要是向自己麾下的镇北军军头子们表明一个态度,那就是他李梁亭,不会造大燕的反。

乾国官家和楚国摄政王,都曾感慨过,要是自己手下也能有李梁亭田无镜,那该多好。

但也只是感慨而已;

楚人对年尧,前些年也是一直在提防着;

乾人更是曾极为默契地,狱杀了他们的刺面相公。

这不能说是错的,因为镇北侯府,其实早早地就尾大不掉了,可能,十次这般的境况,侯府大概有九次最后会造反;

一如当年乾国的太祖皇帝一般,领兵出征之际,直接来一个黄袍加身。

所以,燕国的这种模式,若非没有铁三角的存在,根本就不可能运转起来,亦或者说,大燕,早早地就已经陷入内乱而不可自拔了。

就是镇北侯一力推动镇北军的切割,

但实际上,

若是当初侯府内,有小侯爷这个男性传承者在,

下面的军头子会做出什么事儿来,还真不好说。

李富胜曾暗示过郑凡加入他们,加入他们做什么?不言而喻。

只是,这些总兵,这些军头子,苦于在他们的侯爷“心意已决”之后,是没办法再找一个聚集在一起的由头或者再奋斗的目标了,所以才不得不,倒头向燕,为燕国冲杀。

而一旦有小侯爷的存在,

不需要多,

只要两个总兵违背一下侯爷的军令,直接对朝廷驻地开始进攻,直接以小侯爷的名义形成倒逼之势,看你侯爷,还怎么选?

说一千道一万,

别看几次燕国对外征战中,镇北军屡立战功,出力甚多,但实则,镇北军的私兵性质,比曾经屈氏的青鸾军,只高不低。

当然了,

现在,原本的六镇镇北军,两镇在晋地,李富胜一部,而原本李豹的一部,则又分割成了两部。

一部在燕京附近,充当卫戍兵马;

还有三部留在了北封郡。

当年,三十万铁骑齐聚,七大总兵近乎默认要去抢夺龙椅的默契时光,已经不再了。

就是,

缺他啊。

“嬷嬷这些年,辛苦了,我今日来,是要带小侯爷回去。”李良申说明了来意。

老太婆冷哼了一声,

道;

“你李良申的剑,是厉害,但也别以为老身老了,就真的不值一提了。”

老儒生闻言,心生豪迈,挺起了胸膛,意思是,还有他在!

当然,

老儒生自己也清楚,自己绝不会是李良申的对手,而且,距离还那么近了!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不,是我们这些义子,都很奇怪,为何嬷嬷当年要带着小侯爷不辞而别;

为何,

小侯爷先前会对我说,

侯爷,

想杀他。”

“难道不是么?”老太婆反问道,“侯爷为了大燕,已经魔症了,魔症了!”

说着,

老太婆又伸手指着李良申的脸,

“但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个义子,这些个总兵,挟兵自重,尾大不掉!”

李良申笑了,

“因为我们?”

“呵呵,你敢说不是?”

老儒生摸了摸胡须,插口道:“若真是这般,我大燕,断无今日之气象啊。”

李良申看向老儒生,

老儒生马上泄气,闭嘴,收起肩膀,蜷缩了身子。

李良申对老妪道:

“就是田无镜,也没杀自己的孩子,而是交给了平西侯去养,侯爷,又怎么可能会亲自对自己的孩子动手。

侯爷,不会的。”

“那小侯爷的腿,是怎么瘸的?那一日王府内,若不是老身拼了一只眼拼掉自己的气海护持,可能小侯爷,早就已经夭折于侯府了!

所以,我才带着年幼的小侯爷直接逃出了侯府,这些年来,不敢和侯府有丝毫联系!

你李良申自己摸着良心说说看,

放眼天下,

能在侯府里杀小侯爷的人,

除了侯爷授意的,

还能有谁?”

李良申目光猛地一凝,

他没有被老太婆的话给反问住,

因为,

他想到了,

一个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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