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商量

黄昏后的赤潮城,雪声轻掠,土楼城堡上层的厅堂亮着金色的火光。

壁炉燃烧着,火舌映在石壁上。银盘摆着炖蘑菇与香烤鳕鱼,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香气。

侍从在一旁静静布菜,杯盏轻响。

路易斯坐在主位,斗篷披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极少设宴,政务、会议、文书几乎填满了每日时间。

今晚破例,是为了一个人。

门被推开,一阵寒气卷了进来。

“听说今晚有鱼?老大,您可算想起兄弟我了!”约恩·哈维的声音比风还大。

他的外套上挂着碎雪,头发被冷风吹乱,脸冻得发红,却笑得畅快。

路易斯抬头,忍不住笑:“你就知道吃。”

“一般的鱼我才不吃,这可是老大要请我吃的,必定是不一般的鱼。”约恩大步走进来,拽下手套。

其实并非是路易斯邀请他来赤潮城,而是他已经在赤潮城待了一段时间了。

他在赤潮城的理由很简单,银脊丘的事务早已纳入赤潮理事厅系统,文件只需签字确认,并且冬季矿区停采,他得闲出屁来。

而且比起冰冷的银脊丘,赤潮城是北境真正的娱乐城市,说是来汇报工作,其实更多是来避寒和享受冬季。

其实像约恩这样把领地事务交由赤潮官员托管、自己跑来城里过冬取暖的贵族可不少。

如今的赤潮城几乎成了北境的真正中心。

歌厅、酒馆、学堂、剧院、温泉……一切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快坐吧。”路易斯招手,示意侍者斟酒。

约恩拉起椅子坐下,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笑得一脸灿烂。

火光映在两人的酒杯上,空气中飘散着香气。

“老大,您这真是天堂啊。”约恩举杯,一口喝尽,夸张地叹气,“矿区那边连喝口热酒都难,到了赤潮城,连空气都比别处甜。”

路易斯失笑:“那你该感谢理事厅。”

“感谢老大更快。”约恩咧嘴笑,“我家仆人工都说,赤潮的炉火比太阳还烫。”

两人先聊起北境的近况。

路易斯提到:“银脊丘今年的矿产产量不错,你做得不错嘛”

约恩立刻来了精神,像是终于等到炫耀的机会。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治理经验,笑着说:“矿工换班太乱,我就让理事厅的人排表;工人饭菜太差,我就叫赤潮那边的厨子写菜单……”

“我后来发现啊,老大,”约恩一边比划一边说,“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我只要把决策权交给赤潮的官员,然后等账单、收税、再签几个字,完事!”

路易斯失笑:“这就是你的治理心得?”

“那叫高效!”约恩一脸认真,“我这套啊,简直是学您学来的。现在连矿工都自称赤潮人。”

路易斯笑着举杯:“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北境。”

火焰在杯中晃动,映得两人眉眼都带了几分暖意。

片刻后,路易斯语气微转,随意问:“哈维伯爵身体还好?”

约恩放下酒杯,耸耸肩:“还行吧,只是酒喝的比较多。只要没酒,估计立刻卧床不起。”

路易斯轻笑:“听说你父亲最近在西南行省的港口扩仓?”

“是啊。”约恩的语气突然认真,“我想着让他来给北境建一个港口,但他老顽固得很,整天说北境太冷,不适合做生意,我真想把他绑来赤潮泡个温泉。”

路易斯听着笑,随后语气沉下来:“其实我正想找你谈这个。赤潮准备往南扩一条贸易线。需要稳定的港口与中转地。”

约恩放下酒杯:“你们卡尔文商会掌握着最大的港口城市,没必要再找我爹吧?”

路易斯笑了笑,举起杯子,语气淡然:“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约恩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出来:“老大说得对,多几条路,走起来也更顺。”

路易斯接着说道:“我打算与哈维家合作。赤潮商会出货,哈维家提供港口通关和仓储。

北境出皮革、寒铁、珍贵矿藏,南方给香料、丝织、葡萄酒、粮食我们共立商会,利润分账。而龙座会议上,赤潮也会支持哈维家的新贵联盟提案。”

约恩怔了几秒,随即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

“老大,您就该早点告诉我啊!”他拍着胸口,“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写信回去,要是老爹不答应……他不可能会不答应。

其实他在信里老夸您呢,还跟我说要多和您走近一点,说什么北境的未来都在路易斯那小子身上。我听得都有点惊讶。”

接着约恩挠挠头,忍不住嘀咕:“不过……我老爹也有点奇怪的问题,总问我您那边港口到底多大?我还真答不上来。”

路易斯笑了笑,然后掏出一封信件递给约恩:“替我把这封信寄给哈维伯爵吧,这里面有他想知道的一切。”

约恩收下了这封信,接着拍胸脯:“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我。再说我们是兄弟,我爹也是你爹。”

路易斯有些无语,这句话怎么听都很奇怪,但还是举起酒杯,“那就先为一家人干一杯。”

“为老大干杯!”约恩大声附和,声音盖过了炉火。

两人举杯,杯中火光闪烁。

笑声、火光、酒香混在一起,温度一点点在厅堂中升高。

约恩拍着胸口,笑得畅快,像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年轻人。

而路易斯看着他,只觉得这片寒冷的北境,也有了些活气。

…………

冬季将至,赤潮的街道被初雪覆上薄霜。

街上人声不绝。

商贩吆喝着卖热酒、皮靴、腌肉,孩子们拖着木箱在雪地里奔跑,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

“北境羊皮,柔得像春风,一枚铜币张!”“热鳕鱼汤!刚出锅的!”叫卖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

穿着毛皮外套的工人从工坊出来,腰间都挂着鼓鼓的钱袋,笑声粗犷而真切。

而骑士也在人群中穿梭,与工匠讨价还价,毫无架子。

莱顿注意到,这些人脸上没有畏惧或贫困的神色,他们举止自信,像是掌握了自己命运的主人。

他在心里暗叹这座城,比联邦的港口还繁忙。

一个被帝国放逐的边境,竟在短短几年里有了这样的规模。

作为翡翠联邦碧潮行会驻赤潮的秘密联络员,他以南方商旅冷盐商队管事的身份作掩护。

按理莱顿的任务只是观察、记录北境的资源潜力、建立潜伏商路节点并回报联邦议会。

有时也需探听北境政治与军备的消息,为行会提供情报。

但如今的赤潮,已经让他无法单纯以任务视之,甚至还有些融入了这个社会之中。

“这可不只是北境的奇迹。”他心想,“在联邦内一座城市能这样凭空富裕。”

莱顿走进冷盐馆,那是他的据点,外表只是普通商铺,实则是行会的情报节点。

屋内灯火明亮,壁炉燃烧着,空气中是淡淡的盐香与鱼油味。

莱顿脱下手套,吩咐仆人关门,正准备整理今日的账册,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脚步。

几名穿着普通商袍的男子先后进来,笑着寒暄,口音是本地人。

莱顿原本没在意,继续翻账。

下一刻,窗帘被迅速拉上,几人动作一致,压制住他。

门口又出现两名全副武装的赤潮骑士,他轻声道:“莱顿·弗罗姆,赤潮领主要见你。”

莱顿一瞬间僵住,他意识到伪装暴露。

心头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困惑,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被迅速按倒在地,头上被套上一层厚布,耳边是急促的脚步声与短促的命令。

“带走。”

世界陷入黑暗,莱顿听不见外头的风雪,只能感到身体被拖动,脚下的石砖在颠簸。

有人推着他前行,随后他被塞进一辆马车。

车厢狭窄,随着车轮滚动轻微晃动,他辨不清方向,只知道马车在上坡、转弯,越来越远离闹市。

在蒙眼的黑暗中,莱顿的脑子飞快地想:是货单出问题?是联邦行会里有人泄密?还是冷盐馆的账册被查?

一阵冷风掠过,他被推坐在一张椅子上。

有人扯掉头上的黑布。

光线刺痛了他的眼。

莱顿眯着眼抬头,看到不是阴暗的地窖,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

墙上悬着北境地图,炉火在角落燃烧,金属齿轮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书桌后坐着一名青年领主,黑发,神情冷静,却并不显得严厉。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令他看上去更像一位耐心的学者,而非统御北境的领主。

路易斯·卡尔文。

他比莱顿想象中更年轻,也更亲切,甚至带着一点令人放松的从容。

莱顿心头的恐惧被这份从容削去几分,反而有了侥幸。

也许只要自己演得像个普通商人,还能蒙混过去。

他连忙堆出笑容,语气发颤:“大、大人,您……您认错人了吧?我只是个小商人,卖盐的,来北境做点小买卖。”

路易斯没有立即答话,只抬手示意他坐下,神情平和地注视着他,像在等他把谎话说完。

那种静默并无敌意,却让人感到无处可逃。

“碧潮行会的莱顿·弗罗姆。”路易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欢迎来到赤潮。”

莱顿的心跳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呼吸发紧,喉咙干涩得像被灰尘堵住。

他的脑海一片混乱。

完了,暴露了,是哪一环出了错?

路易斯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却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莱顿的背脊一阵发冷,呼吸愈发急促,心底的恐惧被彻底放大,那是一名盯着猎物的猎人。

这一刻,莱顿才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青年领主并非表面上那样温和。

那份冷静的微笑下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感,像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心之中。

但现在他也只能强迫自己抬起头,嘴角僵硬地挤出笑,语气颤抖:“您、您真的认错人了……我真的只是个小人物。”

他声音发虚,眼神慌乱地闪动,像被逼入角落的野兽。

他想找借口,却连自己都听出那份惊慌的破绽。

路易斯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着他。

那笑容平静、温和,却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试探。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黑发柔顺地垂在肩侧,神情安然。

莱顿却越看越发慌乱,那种笑容并非宽慰,而是一种俯瞰的从容,仿佛一切都已在他意料之中。

“放心,”路易斯终于开口,“我对间谍不感兴趣。”

他语气一转,淡淡地补上一句:“但我对商会感兴趣。”

莱顿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连忙颤声道:“是、是的,大人,我明白。”

路易斯缓缓起身,转身看向窗外的落雪:“告诉你的行会,我们有寒铁、魔髓、等你们需要的其他矿产。我们不掠夺,只做交易,希望你们也是。”

路易斯回过头,那双眼睛中映着火光,像能把莱顿背后的势力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我也知道你做不了主,”他继续道,语气平静,“所以把这封信交给你的顶头上司,让他好好考虑一下。”

路易斯从桌上取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赤潮的印章,轻轻推到桌沿:“我相信你会带回去对的话。”

莱顿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能点头:“我……明白,大人。”

路易斯轻轻挥了挥手。几名赤潮骑士上前,拿出一块布重新蒙住莱顿的眼睛。

“带他回去。”路易斯平静地说。

莱顿感到自己再次被扶起、推着走出书房,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

他听见厚重的门被打开,寒风灌入,然后被塞进马车。

马车一路驶下主堡的石道,轮子碾过积雪的声音清晰可闻。

直到夜色吞没了远处的火光,车停在他熟悉的街区。

有人解开绳索,粗声命令:“下车。”

布被扯下,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自家冷盐馆门口。

店员们愣在门口,神色惊讶。

莱顿脸色苍白,喘着气,低声急促道:“收拾东西……立刻!我们要离开这座城。”

没人敢问原因,仆人们慌乱地打包账册、货单、贵重货物。

当晚莱顿带着随从匆匆离城,赶往南方的方向。

无论信里写的是什么,自己已经暴露。

马车穿过赤潮的街道时,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夜色下,主堡的高塔在雪雾中若隐若现,窗内的火光仍未熄灭,仿佛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恍惚间看见那位年轻领主,正站在窗前,带着那抹平静的微笑。

莱顿的呼吸一滞,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他猛地转回头,不敢再看一眼,只催促车夫:“快!快点!”

马车的车轮溅起雪沫,越跑越快,仿佛要逃出那道笑容的视线。

(本章完)

第376章 哈维伯爵

莱顿被带出主堡后,夜色尚未散去。路易斯没有休息,只让侍卫再度传令。

不久第二个被蒙着头的人被押入。

那人呼吸急促,衣襟间带着浓烈的香料和南方酒的味道。

路易斯抬手,几名骑士停下动作:“解开。”

头罩被扯下,男人眨了眨眼,看清眼前坐着的人,脸色瞬间发白,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

男人张口,本能地想脱口而出那句熟悉的托词:“我只是做香料的小商……”

路易斯只是微笑地注视着他。

……

这一夜,赤潮主堡的火光亮到很晚。

从红辉行会的商人,到灰烬行会的代表,再到星陨的潜伏信使,四五位在赤潮潜藏多年的联邦行会成员。

赤潮主堡的火光亮到深夜,他们被一个个带入,又一个个带走。

然而整场过程里,没有一声拷问,没有一滴血。

路易斯对每一个人都做了同样的事。

先点出他们真正的姓名与所属行会,再简单说出他们这几年在赤潮、曙光港、银脊丘的活动记录……

最后请他们坐下,推过去一封盖着赤潮印章的信。

“你们放心,”路易斯语气始终温和,“我不会在赤潮里处决合法的商人,赤潮需要贸易。”

对面那些自诩老练的行会成员,一个个在路易斯平静的目光下出冷汗。

“只是有一点……”路易斯手指轻叩桌面,“从今往后,我们出货,你们赚钱,可以。你们插刀、泄密、替敌国布线,不行。”

“如果你们的上头聪明,就会明白,我给你们的是一条能长期获利的路,而不是敌人。”

有人忍不住开口:“您这是在……威胁我们?”

路易斯笑了笑:“这是礼貌的提醒。”

他不提高嗓音,也不摆出怒气,亲手将信推到对方面前。

“信里写得很清楚。赤潮对联邦与各大行会开放贸易配额,但需要合理的价格与干净的渠道。

你们把它带回去,原话转达。若他们接受,赤潮的货永远对你们敞开,若他们拒绝……”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却让人背脊一凉:“那就请他们,别再把手伸进北境。”

当最后一人被蒙上头罩带走,书房里只剩炉火的劈啪声。

“如果他们有脑子,”路易斯低声道,“就会把这当成双赢。”

赤潮不排外,不拒绝联邦的金币,不拒绝行会的货船,但赤潮要按自己的规矩做事。

这也是路易斯一直想做的事情,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这些翡翠联邦的间谍留这么久。

甚至有些间谍,当赤潮城还没建立,还是赤潮领的时候,就潜伏在这边做生意了。

而只要这些间谍没有做出实质的破坏,拥有每日情报系统的路易斯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只是卡尔文家族切断商贸渠道,将自己的计划提前了。

路易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雪夜里的赤潮城灯火:“父亲我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希望您不会后悔。”

…………

南方行省的海风一向带着咸味,但哈维伯爵的书房里,却闻不到一点潮气。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海声,壁炉里的火稳稳燃着,跳动的火光映在账册和文件上。

书桌上堆满了税报、货单、配额清单,一支银制酒壶半空,红酒在杯中晃出一圈光。

哈维伯爵左手执笔批文,右手抿酒。

那是他多年改不掉的习惯,喝几口反而头脑清醒,数字、名字、港口税契全能对得一清二楚。

不喝的时候,反而心浮气躁,这毛病从少年时就有。

他出身并非真正的贵族之家。

祖父是个濒临破产的子爵,嗜赌成性,把家产几乎败光。

父亲接手时,家里连仆人都留不下几人,只剩一座空荡的老庄园。

那段时光,让他从小就懂得什么叫没钱寸步难行。

靠着父子两代的死撑,哈维家重新振作。

父亲靠走私葡萄酒与香料积累了第一桶金,在海港设立商行,替帝国舰队供给粮食。

哈维本人在帝都求学,并不是在骑士学院,而学的是财政与法律,毕业后跟着父亲跑码头、清账、应对帝国官员。

那时他就养成了喝酒算账的习惯,烈酒能压下焦虑,也能让他集中注意力。

他能升为伯爵,全靠皇帝。

当年恩斯特·奥古斯特刚上任,推行海港重税与商路改革,老一辈贵族纷纷反对,只有他主动承担沿海税收改制的风险,替皇室垫付军费与修港资金。

皇帝欣赏他的胆识与手腕,亲封他为南方港务伯爵。

从那天起,他明白自己再不是靠血统的贵族,而是靠手段的政治商人。

这种出身,让他一直保持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警觉。

哈维不信运气,只信账面能对得上的数字,不信血统荣耀,只信能在风浪中撑下去的船。

他批着文件,心底也有些烦躁。

皇帝神隐,摄政王病重,各位皇子明争暗斗。

帝都的命令接连下来,沿海税制一改再改,龙座会议的预备议程一页比一页厚。

旧贵族互相算计,新贵被当缓冲垫,谁也不想第一个下场。

哈维放下羽笔,抿了一口酒:“呵……这一桌子的烂账。”

如今的危局,远不止文件上的税改那么简单。

沿海航线被帝都反复征调,一条商船要缴三次税,南方的海盗又在复苏,暗地里甚至有人在供养他们。

内陆贵族趁混乱掐断货路,逼他让利,帝都的债权人催款,军需部的欠条还在堆。

整个南方的贸易像一艘四处破洞的船,随时可能翻。

哈维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哈维家虽被封伯爵,但底子仍薄。

稍有风吹草动,旧贵一联手,第一个被扔出局的,必定是他们。

现在的账面还能维持,靠的是三港的出海税与酒庄的收入。

可一旦帝都改派监督官、切断税收分成,他辛苦十年的家业可能瞬间化为泡影。

更糟的是,他不得不维持与各派的暧昧关系。

帝都派来的使节想要他宣誓效忠二皇子,监察院那边又在拉拢四皇子阵营……

每条线都得留、都得哄,哪边动得太重,就会让另一边警觉。

“帝都越乱,咱们这些靠钱上桌的,就越该抱团取暖。”哈维喃喃低语,像是在提醒自己。

他一边说,一边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时,大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进来。”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

仆人推门而入,恭敬地行礼,双手奉上一只银盘,盘上放着两封信

一封蜡刻着太阳纹章,那是北境赤潮领的标记,另一封是熟悉的海船纹章,属于他自家的哈维家族,是约恩写给他的。

哈维眉头一挑,认出那太阳纹章,那是路易斯·卡尔文的信。

一个伯爵亲自来函,他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位北境领主,想和自己谈什么?

但他暂时按下那封信,先伸手取起那封带海船纹章的。

“先看看那小子又写了什么。”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个次子真让他头疼,算是自己老来得子,从小被宠着长大,比兄长迟钝一点,脑袋灵光不算差,就是飘。

本来给他安排的路再稳妥不过,守着家族港口,继个小男爵领,吃一辈子富贵饭,不惹事就行。

结果那小子一腔热血,跑去报名北境开拓。

那地方简直是死人堆,他当时真以为儿子回不来了。

谁知道不但活着,还抱上了那位北境之主的大腿。

短短几年混出个子爵头衔,这抱大腿的本事,和他年轻时的眼光倒有几分相似。

他无奈笑了笑,拆开信封。

信的内容口气轻松、语句杂乱,充满约恩式的热情。

“赤潮领主路易斯大人想与我们合作!他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人!……他提议我们家能提供南方港口,赤潮出货皮革、寒铁什么的……利润分账!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哈维伯爵读到一半便笑出了声,摇头叹气:“这小子……都成了子爵,还这么天真。”

他其实能理解约恩这么写的原因。

毕竟那位北境领主给他的实在太多了,一路提携、封地、资源、荣耀,全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

凭良心讲,就算自己亲手安排,拼尽全力也不可能让他短短几年从开拓男爵升到子爵。

想到这儿,哈维心里也有点复杂,一半是骄傲,一半是叹息。

他放下那封信,又拿起那封刻着太阳纹章的信。

那是路易斯·卡尔文写来的,封面笔迹端正,蜡印整洁。

信纸铺开,字迹工整、措辞冷静,带着商谈的克制与条理。

路易斯在信中以“哈维叔叔”相称,语气平静得体,不卑不亢。

整封信没有一句多余的奉承,也没有任何威压的意味,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分量的领主在陈述事实。

他先简要说明北境的现状,赤潮城已成为北境商流的核心,产出稳定且规模扩大;

之后写明合作意向:赤潮愿以皮革、寒铁、魔髓与各种矿产等物资为主,换取哈维港口的粮食、香料、丝织与葡萄酒的流通通道,并建立稳定的中转仓。

信里甚至详细列出几条建议方案:包括货品分账比例、冬季储运补贴、港口维护分摊以及未来可扩充的贸易额度。

每一项都清楚到条款编号,让人一眼能看出这封信背后有一整支管理团队的逻辑与条理。

而且赤潮承诺:在龙座会议中,为“新贵联盟”的合理提案发声。

若帝国局势恶化、战事蔓延,也会优先保障哈维家的物资运输与港口通道。

末尾一句写得简洁却意味深长:“北境与南方两家若能携手,乱世也能多几分稳定。”

他读完,轻轻放下信,目光停在火光里,心思一点点盘起。

“卡尔文家族是帝国头号港口商路霸主,这孩子本是卡尔文之子,却绕过自家商会来找我?”他心里低语。

这可不是普通的合作邀约,这等于在自家父亲脸上扇风。

要么是卡尔文家族内斗,要么,这位年轻的伯爵已经打算自立门户。

他抿了口酒,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自己和卡尔文家的港口原本就有竞争,暗暗角力多年。

而这位路易斯对约恩有救命之恩,把那蠢小子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又帮他拿下子爵头衔,这份恩情他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而且皇帝久未露面,皇子们在拉帮结派;旧贵族伺机复辟,新贵联盟在帝都被压得抬不起头。他自己这个靠钱起家的伯爵,说白了根还浅,位置还不稳。

“站在谁那边都像赌命。”他在心里喃喃。“但北境那位少年,把一片废土做成了吃饱穿暖,比半个老贵族都强。至少,他现在需要伙伴,不是猎物。”

他太清楚,找老贵族绑定,只是被动附庸。

与路易斯单独开一条线,则是多一手牌、多一条退路。

而且若路易斯失败,他还能推说只是照顾儿子那边的地方合作。

他敲了敲桌面,做出决定:先谈,再站队。

“起草回信,”他吩咐秘书,“口吻友善,不卑不亢。对合作提议表示兴趣,愿派代表赴北境详谈,先从一条航线、一批货试水。”

他看着火光,思绪却没有停下。

哈维在脑中反复权衡这一步的意义,这封信,不只是一次商谈,而是一次试探,一场静悄悄的下注。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和卡尔文家硬碰,也不能轻易被卷入皇子的派系。

但路易斯不同,北境这条线自古便与帝都政治若即若离,从地理到人心都独立而顽强。

他能在那种地方立足,就说明他不靠皇权,也能自己造秩序。

这样的人,既懂得权力的游戏,也懂得泥地里怎么活。

若能搭上这条北境线,不论帝都将来谁赢,南方的哈维家都能留下余地。

哈维心里一半是冷静计算,一半却带着某种隐秘的欣赏。

年轻、有胆、有章法,这样的领主,在这片腐烂的帝国里已经不多见了。

“他在赌北境的未来,而我在赌他。”哈维喃喃。

哈维伯爵决定再慎重一点,不急着押全部筹码,但这条线,得先握在手里。

他举起酒杯,像在与火光中那道遥远的身影对饮:“那就看看,你能把北境做到哪一步吧,路易斯·卡尔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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