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飞信极西,大巴山脉藏甲兵

西昆仑中,大多数山峰都高达千丈有余。

从半山腰往上,积压的大雪就被气流冲击,经年累月,化作比岩石还硬的冰层,寸草不生。

但是,在最高、最大的几座山峰顶端,山体却深深的凹陷下去,如同盆地,内里四季如春,鸟语花香。

以明珠为灯,玉石为溪,古木参天,宫殿成群,修行的上师、天女,来往之间,都运用法器,踏着轻纱飞行,谈佛论术,念经斗法,犹如人间仙境。

突然,天空中一道彩虹划过,远远飞跃群山,彩虹尾端,飘洒下来万千花瓣,香气宜人,犹如檀香木丸燃烧的气味。

有昆仑弟子,抬手接住花瓣,却见花瓣穿透自己的手掌,飘向地面,落地不见,原来竟是幻影。

“天香幻花,本尊虹化?!”

许许多多昆仑弟子,露出震惊之色,失声惊叫,借助法器飞上高空观望。

那条彩虹,源自于西昆仑绝顶,陡峭山壁上开凿出来的数万座佛窟佛像,代表的是昆仑历代高手修行时选中的佛法本尊。

本尊与修者交感,天长日久,佛像之中就会留有一点修行者的念力,假如修行者出了什么纰漏,遭了劫难,佛像自有感应,出现异象。

那种异象,往往局限于山壁之间,所以山壁下,有专门的弟子负责看守记录,通传给昆仑正宗的高手处理。

然而,今天这一道彩虹异象,却突破了山壁佛窟,跨越多个山头,惊动昆仑万千弟子。

是只有触及三灾境界的大人物陨落时,才会呈现的场景。

彩虹似真似幻,最后穿透山石,进入了被掏空的山腹空间。

从外面看,这山还是山,但从内部看,山体内部被掏出了一座宏伟的高塔,共分七层,每一层高达百丈。

支撑山石的一根根立柱,都被雕刻成诸佛菩萨、撑天力士、猛鬼夜叉、持宝上师的雕像。

黄、红、青、黑各色的布匹,从每一层的横梁之上,垂落下来,仿佛是数以十万计的旗幡、帘布,飘荡在雕像旁边。

最小的一类布,也要有四尺八寸见方,最大的一块布,长四十八丈,宽十二丈。

上面全部用金银丝线,绣满了蚕豆大小的佛家经文,密密麻麻,不留一点空隙,乃是昆仑诸国修行贵族,刺指出血,揉制金银,精心刺绣,又经过昆仑弟子齐心开光后,上供之物。

高塔内部,就因为这些经文布匹的存在,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并不显得黑暗。

昆仑法王赫连鹏,头戴佛冠,面白如玉,身披红衣,独坐在宝塔第七层,突然微微睁眼,抬起右手食指。

从山外飞来的彩虹,停顿在他的指尖,凝聚成一团迷离的光焰。

“卧佛僧?”

赫连鹏盯着这团光焰看了片刻,轻唤一声,“阴光!!”

宝塔第六层中,有个棕褐肤色、身穿黄袍的老僧,从定境之中醒来,推开身边纠缠的明妃,另披了一件外袍,衣襟袍角,都佩满金饰,飞身而起,沿阶梯上了第七层,在法王背后行礼。

“天竺阴光,见过法王!”

天竺国原本号称佛法源流,在孔雀王时期,国土也盛极一时,可惜后来分裂,沦为平庸。

这位阴光大法师,原是天竺国师,并非佛门中人,但为参修更上层心法,成就一番事业,改投昆仑。

谁知这昆仑正宗,与当初释迦牟尼的天竺佛门大有不同,他这异教中人改投进来之后,竟然如鱼得水,为昆仑编修大量新典,为诸国驯化百姓,为门人讲解极乐,妙趣横生,因此很得昆仑上下敬重。

卧佛昆仑僧与他之间,也以平辈相交,师兄弟相称,更上奏法王,特许他进入法王闭关的大藏宝塔第六层,潜修享受。

赫连鹏指尖一晃,那团彩虹火焰,就飞到阴光面前,自行绽放,迸发出断断续续的画面。

阴光法师看出这是卧佛僧先后遭遇两名强敌,苦战身亡,心头大震,又惊又怒。

“卧佛师兄代掌昆仑,事关我昆仑正宗的体面,此仇不可不报!”

阴光法师呼喊道,“请法王下旨,解封历代长老,点齐昆仑精锐,阴光愿为马前卒,施以万刑,诛杀此辈,祭祀卧佛师兄!”

赫连鹏背对阴光,目视前方,层层金黄幕布,交叠垂落,挡住他的视线,过了片刻,道:“此仇非报不可,但不该是我昆仑倾巢而出。”

“我赐你法旨一道,你前往西方多瑙河畔,寻找冥河门人,凭我旧日交情,请冥河姥姥出山,诛杀这两个小辈。”

空中微尘飘动,凝聚成一卷旨意。

阴光法师双手抬起,恭恭敬敬的接过法旨,却有些犹豫:“我听闻冥河姥姥,自从当年被普群生飞剑惊走,再也不愿踏足中土。”

“要请她出手,是否该再备一些厚礼?”

“我法旨之中自有分说,把她那些个顾虑全部打消。”

赫连鹏回了一句,淡然道,“但你考虑也算周全,礼数不可缺,自行去宝库之中挑选吧。”

阴光法师领旨离开。

赫连鹏默坐良久,口中为卧佛僧念了一篇往生咒,随即从袖子里面,摸出一把七寸多长的金刚宝杵,凝视片刻。

这宝杵上并不像一般金刚杵,刻画菩萨力士的雕像,加上种子咒文。

而是刻满了曼珠沙华的纹理,花间还有无数难以分辨的小虫,又有一条忘川河,从花丛之间流淌而过。

“冥河姥姥,确实是多年不见了……”

赫连鹏将宝杵收回袖中,更多心思,依旧放在层层幕布后,隐藏的那尊事物。

原本诸般尝试中有一条,挑选花神净土传人,协助滋养那朵花,果然选出一个禀赋与花神净土极合的弟子。

可惜,还没有养到最好的时候,就出了纰漏。

仍是要靠赫连鹏自己坐镇,运转当初昆仑大尊者留下的净土、历代门人遗留的念力,并搅动苦海,来灌溉那朵花,窥探冥界的根本。

在他目光所向,层层经文幕布,如水波般荡漾,朝两边分开。

有一尊狮鼻阔口、气象超然的灰白雕像,用散如意坐的姿态,盘踞在王座之上,虽然全身皮肤衣物,都如同斑驳岩石,但依然有着深不可测的气息。

而在这尊雕像的头顶,竟然有一株花,种在岩石之中,花瓣受到滋养,就浮动着冥界的气息,深邃隽永,直指本源,井然有序。

其形如同莲花,但却只有三片花瓣,显得有些残缺。

………………

昆仑山中,一道法旨向西而去。

襄阳城外,一封信函递交包拯。

信里面是范仲淹简明扼要的提起,昆仑与莲花正宗早有勾结,可能心怀不轨,昆仑代掌教与莲花掌门,全部身亡的消息。

范仲淹同时也已经发信给朝廷,请皇室最好能动用秘密手段,联络到峨眉高层,知会一番。

包拯看过信之后,将信差打发了,心思转了转,还是先落在眼前的事情上。

因为襄阳这边的形势,比所有人事先预料的,都更加严峻。

包拯、公孙策、展昭,此时都是乔装改扮,正要赶去秦岭大巴山余脉之中窥探情况。

他们进入山林中不久,公孙策就拿出罗盘,用羽扇的柄轻轻敲击,确定了方向。

三人继续潜行,到了一处山坡上停脚,拨开繁茂的枝叶,就看到数十里外,建立在断崖上的一座高楼。

自古有言,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这座高楼建立在断崖之上,更显得陡峭冷峻,周边云雾环绕,足有冲霄之势。

那正是襄阳王建造的冲霄楼。

“我不敢打草惊蛇,前次孤身前来探访的时候,只敢在这个位置观望,虽然觉得蹊跷,却看不出究竟。”

展昭指向那断崖下的深谷,说道,“只凭我直觉来讲,那山谷里面,有不少阴毒霸道的气息,可能跟荆襄各地的怪病有关。”

包拯抚须观望,面色凝重,双目一闭,额头月牙忽然微微发亮。

他额头这轮月牙,是读书潜修所得,念力精诚所至,早在执掌文曲净土之前,就有分辨善恶真伪之力。

更能不伤人躯,直视人魂,甚至能将濒死之人魂魄,暂时摄住。

他到了荆襄各地之后,探访百姓,原本只是要打听襄阳王府谋反线索,正是因为这轮月牙的存在,有了意外发现。

很多百姓,表面看着与别地困苦之人相仿,都是因为劳累损身,腰酸背痛,中年夭折,实则却是魂魄有异,怪病缠身。

他亲眼看到,几个中年人死后,魂魄既未归于冥界,也不像被一般妖人,事先布置材料,摄取练法,而是遁入地底,无视实体阻碍,疾飞去远方。

因此才动念追查,锁定了这秦岭大巴山余脉中的异样之处。

“深谷之中,藏有上万棺椁,棺中之人都着兵甲,但并非是我大宋样式,倒像是……”

包拯睁开眼睛,额头光芒收敛,“像是北汉的军队。”

百余年前九州战乱,汉唐故土上,多方势力割据相争,北汉就是其中之一。

赵匡胤还在为后周担当禁军统领的时候,就先后多次征讨北汉,但北汉向辽国称臣,借取援兵,内部又大行兵役,颇为顽强。

直到赵光义上位之后,南方各国已被宋朝势力吞并,又得到峨眉之助,这才能分兵多路,在白马岭击败辽国派出的大军,并包围北汉都城太原。

那场大战,牵连极广,峨眉总掌教普群生,与当时辽国供奉的大妖王乌灵圣母,亲自出手。

乌灵圣母败北,履行赌约,不得上岸,从此才远走南海,在曾母暗沙水里搜集珍宝,建立万花千锦圣母宫,连辽国都不再回去,仅有书信往来。

军队方面,北汉则得到乌灵圣母之前亲自指点,练成三万飞天银甲兵,个个都能沟通冥界气息为资粮,吞噬魂魄,悍不畏死,断肢重连,狂战不休。

宋朝大军损失惨重,赵光义秘密把赵匡胤尸体,运送到太原城外系舟山上。

借赵匡胤生前一身修为,作为宋朝太祖牵连到的念力,合以秘药,炸毁系舟山,扰乱整个太原的冥界气息。

又引大水倒灌入城,以活水治死气,最后才终于击溃北汉都城。

这场大战,连累许多无辜丧命,偏偏对于真正的死敌,飞天银甲兵,赵光义却很是眼热,不愿赶尽杀绝,将残兵收拢,绝密镇压起来。

襄阳王作为赵光义之子,在赵光义死后,受封襄阳,就暗中挖掘了这部分残兵,运送到秦岭大巴山中,设法祭炼。

飞天银甲兵,并非活人,更类似于尸妖,体内有层层禁制符咒,让吸收入体的残魂被迷惑,按禁制行事,驱动肢体,出战杀敌。

襄阳王暗中在百姓水源下符,吸收百姓病死魂魄,进入银甲兵体内,已经把这些飞天银甲兵,养的比当年更加强盛。

但沟通冥界气息,才是银甲兵战力不绝的重点所在。

他建立冲霄楼,广招门客,也想要改良“沟通冥界”的那一套符咒,不要再轻易被炸山、放水等手段干扰。

公孙策博闻广记,通晓前五百年大小异事,一听包拯说起深谷中藏的是北汉兵甲,立刻有所联想,说出自己的推断,与真相极为吻合。

“飞天银甲兵,本来只能在战场上吞噬魂魄,但他既然已经能在各地下符收魂,只怕这些银甲兵作乱之时,还能从战场之外直接摄魂来用。”

公孙策忧心忡忡,“要解决襄阳王,得先设法破解他在各地下的符法。”

“冲霄楼是他们诸多门客合作推演,练法之处,必然能够查出端倪,知道他们所用符法步骤,然后破之。”

展昭眉头一皱,又舒展开来,慨然说道:“实在紧急,就让我去一试。”

“不可!”

包拯拦住了他,“襄阳王实力匪浅,又有东海客卿,冲霄楼中的布置难料,展护卫一人涉险,实不可取!”

公孙策在旁细思:“一来,可以将此事通报朝廷,二来,或许可以从江湖中寻些朋友。”

“范老那边,就有几位高人可以试请,陷空岛上,也有五位义士,可以相邀。”

吴淞江入海口外百里,有一座陷空岛,岛上五个结义兄弟,在江湖上号称五鼠。

虽然五人中,只有年纪最小的“锦毛鼠”白玉堂,是一名陆行仙,但他们五兄弟合修的陷空大阵,别有奥妙,是借助天成灵地陷空岛推敲而成。

假如请他们五人齐至,加上展昭,未必不能一探冲霄楼。

“大人到时候,可以试着邀请襄阳王赴宴,展护卫你们也不必直接闯进去,只要能弄些动静,拖延片刻,我就能用五鬼天罗扇中的五鬼,将冲霄楼内部查看一遍,摄取他们推算符法的气息,结合大人看破的怪病症状,逆推真貌。”

公孙策手里的扇子,妙用无穷,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几分底气。

但他话音刚落,展昭突然戒备起来,包拯也扭头看去。

只见山林中,不知何时,多出几个人影。

“既然公孙先生有信心,又何必再等?”

说话的那人,是个陌生少年,但众人已经认出,他身后的人中有北侠与智化。

而且就连欧阳春,也是因为被这个少年人身上的气息笼罩,才会悄然靠近,神鬼莫测的出现在这山林内。

苏寒山看向冲霄楼,眼中魔影纷乱,继续说道,“楼中谷中,我洞若观火。”

“既然我来了,就不必再有别的波折!”

(本章完)

第299章 苍苍细丝,气盖山川太虚刀

苏寒山真身回归之后,吞化了九千多颗神砂丹丸,就让夏侯、聂飞鹰祖孙,去头陀岭潜修一段时间,并带着那些尸身去安葬,避开他们难以插手的凶恶战场。

其余人等,有意同行,也就跟他一起来到襄阳。

众人之中,智化身法高明,不必多提。

花神公主读遍昆仑藏书,智慧文华孕育心中,曾是得到花神净土认可之人,一念沟通冥界,不管摄取过来的是什么种类阴间物质,都懂得对应用法,手段底蕴,用之不竭。

只要不是遇到昆仑高层,甚至完全可以把她当成一个不擅长攻坚、但擅长游斗的净土仙。

至于苏寒山、龙云凤、欧阳春三人,更是只要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公孙策先惊后喜之人。

“诸位愿意出手,论起来,我们倒是成了人多势众的一方。”

公孙策欣然道,“请先到驿馆中暂歇,我这里有套阵图,大家合练推演几番,到时候,应当足以阻退襄阳王府高手,不让他们施法感应,驱动飞天银甲兵。”

苏寒山听着这话,看向那座冲霄楼,却只是摇了摇头。

“包大人被文曲净土拖累,意念有杂质,没敢直接窥探楼中之人,所以没有察觉,他们隐然杀意已动,如果我们耽搁下去,只怕就变成他们主动来袭击我们了。”

他说话间,悠然的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扫在开封府三人组身上,勾起一点笑容。

“你们所有人加起来,就算没有合练阵法,也足以看住那座山谷,隔断所有感应,以防荆襄九郡子民,失魂遭灾。”

“至于别的事情,我来就行。”

包拯若有所思,又看了看那座高楼。

公孙策还想说些什么,以求稳妥。

苏寒山已经右手一挥,斩断身边一根四尺来长的树枝,翻手握住。

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一进一退,一吞一吐,循环往复,在众人耳边响起。

周围所有的树木,褐色的树干树皮,苍翠的枝叶嫩芽,莫名都变得有几分模糊,让人忍不住想要揉揉眼睛。

但在场都是修行中人,自然明白,这不是视觉上的偏差,而是在他们的心念感应之中,也出现了模糊的现象。

紧接着,这些模糊的树木,就从树枝的末梢,叶片的边缘,一点点开始消失。

公孙策虽然见多识广,这时也有些弄不清,是什么样的法术,制造出这样的场景。

展昭转眸,顾盼四方,忽然左手一探,动作轻微,指尖却好像触及了一根根看不见的柔韧细针。

龙云凤和欧阳春,敏锐的察觉到这一幕,眼中都流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

他们都跟苏寒山有过交流,知道苏寒山这一式神针,随心所欲。

出招者心中想着要绕过众人,那众人就算有动作,无论身还是心,都会引起神针对照反应,避让开来,绝难有触碰的机会。

展昭居然可以碰到,就让欧阳春看出,对方只怕也是个战力隐隐超前于境界的人。

肉身、根基,虽未到水灾的关口,却已经先成就独一无二的武道执念。

不过,展昭也只碰到一下,那些松针般的触感,就已经远逝,快如酒酣时的微妙错觉。

运转五雷灵核梦境,练就大慈心印神柔之后,苏寒山的祝融神针,越来越符合千变万化的韵味。

显能如金针刺天,辉煌夺目。

隐能如潮汐月力,无形无相。

当他走在这片山林中的时候,满山蛮荒苍翠之象,都已经在被神针介入改造。

那些树木并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在神针的影响下,分裂成了细如发丝、寸许长短的纤维,凌空飘洒。

无论树木形态的时候,这些纤维呈现什么样的色泽,当它们裂解成现在的状态,被阳光一照,就都显出了晶莹剔透的质感。

树木消失的速度,以雪崩般的状态增长。

从山顶开始,整座山峰由绿转黄,山上苍苍茫茫、轻如雪丝的纤维,穿风而行,涌向前方峰头,又跨越深谷,飘向高楼。

冲霄楼上,门窗紧闭。

楼宇中挂画泼墨,插花盆景,屏风古剑,布置绝佳。

襄阳王盘坐在蒲团之上,跟他府上几位客卿,围成一个大圈,正在完善飞天银甲兵的咒语符法。

这几位客卿,都跟东海小蓬莱有些牵联,坐在襄阳王对面,相隔丈余的,乃是“翻掌震西天”方天化,鹤发童颜,紫袍金靴。

坐在他左侧的,乃是“九头神雕”计成达,头顶无毛,却有八个肉瘤,连他原本脑袋,共称九头,瘦脸微须,浑身挂满银饰亮片。

坐在他右侧的,更了不得,正是碧霞宫武圣人于和的首席大弟子,夏遂良。

他们四个围起的这片空地上,漂浮着一把玉斧。

玉斧上刻画许多星宿斗柄形象,沉浮之间,有数之不尽的文字图案,从玉符表面浮出,又收缩进去,伸缩之间,自有变化。

这把玉斧,是当年赵匡胤幼时,从华山中所得前人遗宝,能帮助持有者推敲功法,完善招数。

赵匡胤正是靠着这把玉斧发家,功夫突飞猛进,成为一方大将,后来更黄袍加身。

等他被赵二送去往生之后,这件宝贝就被赵二保管,在晚年时,赐给了自己九个儿子中,年纪最小、最受宠爱的襄阳王。

那飞天银甲兵,本来是掏空了北汉国库,又有乌灵圣母亲自赐予的万千珍宝,才炼制出来的。

襄阳王虽然占据一方,也可尽情搜刮,但他又要供养诸多客卿文武,又要与东海交易军中法宝,所剩着实不多。

这些年来,他能靠着残余灵材,把上万银甲兵修补完整,乃至于每一名银甲兵,放在当年北汉都城之中,都能以一敌十。

靠的就是请众客卿,一起催动玉斧,优化咒法。

“真是一件好宝贝!”

方天化赞叹道,“这些年我们是一步一步,看着这件玉斧将咒法优化,如今总算是进无可进,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了。”

襄阳王并不满足,有些遗憾的说道:“可惜,咒法已经登峰造极,银甲兵实际还没有跟上这个进度。”

“倘若再给本王十年,有东海这个渠道的支撑,把妖法练兵和聚魔练宝的精髓,都在这些飞天银甲兵身上体现出来,也许每一只银甲兵,都能像第三境的净土修者一样,念通冥界。”

“上万尊不计生死,飞天遁地,令行禁止,又能挖掘冥界物质练宝的神兵,那是何等光景!攻下宋国之后,再滚雪球一般扩张,有生之年,当可一统天下!”

襄阳王看向夏遂良,感慨道,“到了那时,东海碧霞宫,就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圣地,再没有什么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

夏遂良自矜一笑,起身走到窗边,倒了杯酒。

“昆仑、峨眉,都非易与之辈,武当也还有一个老不修的在世,纵然你再等十年发兵,也未必不会有别的变数。”

夏遂良捏着酒杯,目光微露一丝杀意,“正所谓当断则断,陆昆失了音讯,包拯改道襄阳,你要造反的事,基本已经是心照不宣。”

“王爷,想想赵匡胤昔日兵变,你父赵光义杀兄,若有一丝犹豫,稍微耽搁一夜,天下或许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襄阳王凛然,点头道:“是极,这套咒法既然已经推演停当,检验无误,本王择个吉日……不,本王今日就发兵,先杀个包拯祭旗。”

夏遂良喝了那杯酒,颔首道:“展昭这人交给我。”

计成达笑道:“小小一个展昭,何必大师兄亲自出马,只要大师兄在外掠阵,咱们三个杀他们三个,倒是正好凑对。”

“哼!”

夏遂良睨了他一眼,“你若不把羽衣辟魔斩用到失控的程度,也未必就能胜得了展昭一招半式,更别提杀他。”

“要保证他无法逃脱,只有我亲自出手,你们两个联手杀包拯,才是正理!”

话说到这里,夏遂良突然拧起眉来,目光看向方天化背后的那扇门。

方天化不明所以,扭头看去:“怎么了?”

众人都看向了那扇门。

冲霄楼的门窗上,糊的都是大宋皇都中精炼的千岁玉白纸,号称是历经千载,玉白如新。

但是因为深谷中藏了上万飞天银甲,运用冥界气息滋养,这楼子朝向深谷的一面,也受了熏染,微微泛黄。

现在泛黄的纸张,却添上了一丝新色,仿佛下雪的时候,细小的雪花沾到了上面。

从一扇门到两扇门,然后是那个方向上所有的门窗,泛黄的颜色,全部淡了三分。

所有变化,发生在转瞬之间。

方天化下意识运起目力,两眼一瞪,那两扇门顿时受到挤压,逆着木轴原本的方向,硬生生向外开启。

嘭!!

门开一半,突兀反弹向内闭合,楼子里面,已经多了一个人。

方天化还没有看清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就见那人手里的一根树枝,轻飘飘一抬,朝着自己脑袋劈了下来。

方天化盘着的身子,猛然挺劲,头部微微后仰,双手顺势向上拍去。

他号称是“翻掌震西天”,手上的功夫自然了得,用的也是一股震劲,但不是追求高速的震荡,而只是三震。

每一震,都极沉、极厚,要远比高频震波传递的范围更大,掌力所过之处,甚至会故意压制那些外界事物受冲击后,震动的频率。

使之全归一统,全归于三震之内。

这样的震波,至大至厚,却又绝难听闻,不要说是人的耳朵,就算是在地震前会先有所感的蚂蚁、蛐蟮等等,也听不到。

三震之下,凿山为殿,三殿俱全,五百铜塑,三千铁像的人间佛国,同样会被震得全部歪斜变形。

当他这样两只手,拍到那根树枝上的时候,就察觉出来,那竟然真的只是一根树枝,而非故意打造成树枝模样的神兵利器。

方天化深感怪诞,只觉面对这样一根树枝,就用出了绝招的自己,实在是玷污了这么多年苦修出来的掌力。

但下一刻,他就骇然的发现,自己的双手面对那树枝柔嫩的尖端,居然无法碾碎。

至柔而浩荡、至刚而凝炼的念力,蜿蜒在那根树枝之上。

树枝从下劈变为上挑,尖端仿佛短暂的吸住了方天化的双手。

一抖之间,这个大名鼎鼎的“翻掌震西天”,就被抖飞出去,撞碎了夏遂良身边的窗户,砸向外界。

夏遂良却没有管他,只是瞬间出手,抓向前方。

与此同时,那根柔韧的树枝,尖端冒出一点星辰般的光芒。

幻影双分,凌空两点。

九头神雕身上的银白亮片,骤然聚合在脸部,层层叠放,挡住了那一点星光。

星光猛然一亮,化作一个急剧膨胀的精神磁场,将九头神雕弹飞,向同一个窗口飞去。

而那个膨胀的磁场,只扩张到一半,才有水牛大小的时候,就歪曲闪烁,从一个近似圆形,拉长成条,朝着侧面流动而去。

因为苏寒山的树枝,实质上已经点向了襄阳王,前一击的力道,也全部向这一击流动而至。

襄阳王看到苏寒山现身的时候,就察觉不对,急忙出手,想要抓走玉斧。

但是他万万也想不到,方天化和九头神雕两个人加起来,都没能挡住苏寒山半个刹那的时间。

襄阳王的手抓到了玉斧上,还没有来得及用力,那根树枝就已经点到他的脸部。

但这一刺,却没有刺中。

夏遂良的手掌,也已经从侧后方探来,并指如剑,点中了树枝尖端的一点星光。

两种力量稍微接触,多年功力滋养、诸多宝材营造出来的这座冲霄楼,就必将整个炸碎成粉。

乃至出现爆破蔓延,将冲霄楼地基的这座山崖,都炸成细沙的趋势。

然而,现在的冲霄楼,已经变了颜色,无数木质纤维,覆盖在楼体表面。

刚才窗子破碎的时候,这些纤维没有反应。

现在,内部恐怖的力量绽放,楼体还没来得及受损,看似细如发丝的木质纤维,已经在苏寒山一个念头中,纷纷膨胀,交错起来。

百尺高楼的表层,从上而下,四面八方,绽放出了数以万计的硕大木色花朵。

内部的力道,全被外层的细丝收纳化解,恰到好处,而作为介质的楼体,分毫无损。

树枝如刀,并指如剑。

一刀一剑,满楼花开。

二者碰撞的力道全被卸走,夏遂良指尖的力量,也被这内外转化的一个绝妙变化所引动,松散了数分,心知不妙。

手指与树枝,又在电光火石之间,闪烁对拼数次。

夏遂良反手一勾,就带着襄阳王急退而走,闯出空窗,飞落在冲霄楼之外。

襄阳王落在山崖草地之上,看了看自己被阳光照亮,空无一物的手掌,满眼震惊不解,难以置信。

刚才离开的最后一瞬间,那根树枝,竟然还来得及扫了一下他的手背,硬生生把玉斧扯的脱手,留在了楼子里面。

夏遂良也看了看自己的手,两根手指尖端的皮肉,都已经破损,露出些微骨骼,心意驱动,微观重组,伤口虽然恢复,那两处的皮肤,却显得薄了一些。

这是由于,组成他真身皮肤的武道微粒,有一小部分,被实打实的摧毁了,脱离了他的控制。

“这是什么招数?”

夏遂良抬眼,看向从冲霄楼里飘然而出,降落下来的那个人。

那只是一个少年,手里的树枝依然青翠欲滴。

“乙木者,木精之偏阴。”

苏寒山轻声说道,“东方苍龙,乙木之神,苍龙造化,难知如阴,是为……”

“造物苍龙乙木神雷!”

那根树枝轻轻向后一摆,冲霄楼表面的花朵,全部颤抖旋转。

这百尺高楼,在山崖下深埋的地基,浇筑的铜铁,一口气都被拔了出来,轰隆隆作响。

高楼飞空而起,落向那座深深的山谷。

公孙策满目赞叹,呼之欲出,手中羽扇一挥,条条羽毛飞去,托住了那座高楼。

展昭和欧阳春,已经站在高楼顶端,分列左右。

龙云凤抱剑,站在包拯身边,远远的盯着那根树枝,只觉得手里的宝剑,都变得有点不是滋味。

闯楼出楼,只在眨眼之间。

方天化和计成达的神色,也没比襄阳王好到哪去,脸皮绷紧,脚步不自觉的就后退了一点。

几乎想要站到夏遂良身后,才觉得安全。

“慌什么?!”

夏遂良沉着脸,呵斥一声,“就没发现你们两个身上,根本没受什么伤吗?”

他眼观六路,将对面众人尽收眼底,冷哼道,“全力夺楼,是为了隔绝飞天银甲兵,他们人手自然也被牵制。”

“龙云凤勉强算个对手,眼前这人,也还可以。”

“但他招法极尽精巧之能事,第一个照面若杀不了人,被适应之后,威胁就会大大降低。”

“为了夺取冲霄楼,而没有专注先杀你们一两个,是他妇人之仁,最大的错误!”

东海弟子对那位于和祖师,敬若天神,但相处不多。

相比之下,反而对夏遂良更加亲厚敬服,方天化和计成达,一听这话,心下大定。

转念一想,回顾之前战斗,越想越觉得夏遂良说得全对。

就连襄阳王也和那两个人一样,越想胆气越壮,心头的惊恐转为恼怒,咬牙切齿,功力运转,勾连起了自己聚魔炼宝的大杀器,死死盯着苏寒山。

“你这……”

“呵呵!”

苏寒山轻笑两声,打断了襄阳王的话,神态举止,根本没把那三个人放在眼中,只是看着夏遂良,横起了自己手中树枝。

“适应我的招数,这个思路是很好的,可是,你们刚才适应的,算是哪个我?”

尾音犹在,刀已出鞘。

苏寒山手里横着的那根树枝,像是变成了一把刀鞘,唰的抽出了一条亮眼无比的刀光。

刀光一闪,已经变得不知有多长,切断了山峰上空的云层,使蓝天白云,添了一道锐利的亮痕。

夏遂良赫然色变,感受到上方刀罡,轰然劈落时,自己脚下的山体,尚未受到斩击,只因气机感应,就多出一条直通山根的裂缝!

大慈至柔的降魔念力,上下通贯,将天光元气,地下魔性,天地阴阳,都用这看似随手即发的一刀引动。

气盖山川,霸烈无边,和合四象,太虚一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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