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焚湖煮蛟(五千字)

“嗯?”

二锅头起了这一城之坛,诸多妙处,让人称赞,甚至已堪称神技,非常人所能想象。

若在平时,类似手段,不见得旁人使不出来,但在这军阵之中,却往往被人气冲散,便有这等手段,也无法使用。

不过,这就是有没有接触过紫太岁的区别了,身怀紫气者,术法沉重,便是在军阵之中,也能发挥出与别人不一样的惊叹效果。

更不用说,二锅头身上的紫太岁,本就远比他人更多。

但同样也在大破城门,全军振奋之际,城里那一抹血光,却是起得凶戾,邪性,带着难以形容的诡异,霎那间便已没入了黑暗,直向了城外保粮军中掠来。

于此一刻,明州王杨弓正骑在马上,挥起宝刀,下令大军攻进湖州城中。

虽然得到了提醒,知道城里有人在施法害人,甚至还知道了如何破解之法,但他却连理都没理,只是知道,自己在不在军阵之中,手底下的人士气是完全一样的。

如今湖州城顺利攻破,但那一抹血光,也就到了。

杨弓身边能人不少,也擅长各门术法,为得就是在军中护住他,但这血光闪至之时,却还是让人猝不及防。

只是这等阴邪术法,军中之人无法察觉,但远处矮山之上,胡麻却一直等着,陡乎之间,目光森然,向了夜色之中的一处看去。

那道血光肉眼几不可见,胡麻却是瞬间捕捉到了,只是即便以他的本事,也不可能瞬间突破几十里的距离去拦住那抹血光,连二锅头,也是在血光飞出了城后,才骤然察觉:

“不好!”

“……”

他起了坛,将这一座城围在里面,血光自城中飞出,他便第一个察觉。

只是哪怕以他的坛上法力,居然也有些措手不及,竟是没有办法将这一道血光强行留在城里。

但同样也在此时,胡麻并未多加思索,立时一步向了地上踏去,与此同时,身上十柱道行,同时涌动,加持在了这一脚之上。

轰隆!

大地仿佛因此而颤动,整个被黑夜笼罩在了其中的世界,似乎因为这一踏,而生出了扭曲之状,以胡麻落足点为中心,整个世界,出现了一个下陷的坑。

那一道血光,原本已经飞向了明州王杨弓的脖子,而杨弓自己都无所察觉,只是霎那间本能的生出了一种心悸,脸上血色,骤然褪去。

可是连瞳孔收缩的时间都没有,这道血光便忽然被扭曲了轨迹。

从直向了杨弓飞去,变成了被一种古怪而强大的力量拉扯,硬生生改变了方向,骤然飞向了军阵后面的矮山。

那里站着的,正是胡麻。

“这血光……”

他抬起手来,一把将这血光握在了手里,只觉得这股子血气,锋利无比,刁钻黏滑,居然硬生生在自己的掌心之中,疯狂切割,犹如电锯。

但他只是死死握住,良久,才觉得这股子气力消了,张开手掌看去,只看到掌心里有一道淡红,隐约能够闻见血气。

“这是什么东西?”

二锅头也早已顾不得,慌忙过来看,他能够察觉到这股子血气存在,但却拦不住,这让一身本领大进,甚至认为天底下各路法门都有所认知的他生出了些许震惊。

‘我本事都这么大了,居然还有超出我认知之物?’

‘……’

“难怪连不食牛彩门弟子,都摸不清底细……”

胡麻则是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道:“这不是人间的本事,应该是来自于黄泉。”

“我以前在两个人身上,见过这种本事,一个是当年去梧桐镇的时候,见到的一位麻木的凶人,另外一位是红葡萄酒小姐身边的转生者,烧刀子。”

“他们的本事里面,沾染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因此便显得比其他人凶戾很多,不可以常理视之。”

“那本事,应该是来自于黄泉八景里面的血污池。”

“这老蛟手底下的娘儿门妖人,本事不大,但也是有意无意,倒是琢磨出了与那血污池有关的法门,所以才会如此厉害。”

“……”

一边说着,胡麻也略略沉吟,低声道:“黄泉八景,便是这天地阴冥之间,最为神秘的地方,如今都在十姓手里。”

“看样子,回头真正对上了六姓之时,我们也不能太过大意啊……”

“……”

“那是!”

二锅头严肃的点头:“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可不能小觑十姓。”

“我早先也有点不把十姓放在眼里了,但学了你们胡家的镇岁书,才知道十姓之法的厉害,胡家可是二十年没正经学本事,都这么厉害,更何况是其他几家?”

“不过,这玩意儿如此邪门,你是怎么拦下的?”

“……”

“我没有拦下啊!”

胡麻笑了笑,收回了自己踏出去的那一脚,周围仿佛有种隐约的轰隆,好像大地颤了一颤,但看向周围,又没有什么具体的变化。

“我没有上桥,但靠了大罗法教与老君眉的法,修出了十柱香,倒开始与别人不太一样了。”

“以十柱香的道行,脚踩大地,便可以让这天地,以我为中心形成一个坑,天地都向了我向倾斜,那么借了这天地之缺施展出来的法门,便也会向了我凑近。”

“……”

二锅头听着他的话,一脸严肃:“你是不是故意整新词呢?我怎么听不懂?”

胡麻倒一时不好解释了。

自己如今命数之重,已经有某一部分,超出了这天地所限,因此,所有并非指名道姓,或是以近身媒介施展的法,自己都可以引到自己身上来。

这也是他现在惟一能够保住杨弓的本领,当然,还是笨本事。

退一步讲,如果真的保不住,杨弓这颗脑袋被切割了下来,那自己用守岁人的法门,再给他缝上,没准也行。

唉,只能承认,守岁人,确实只擅长一些笨法子。

……

……

“王上,怎么了?”

而在湖州府城之前,众人察觉不对,慌忙向了杨弓看去,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脖子,发现脑袋还好端端的在那,才略放了心。

“无事。”

杨弓也是略略一个激灵,才反应了过来,深深向了夜色之中看了一眼,抬起马鞭,敲了敲自己的心脏。

而后阴森森的看向了城中,咬牙切齿道:“各种邪门本事,好不讲究,等我这保粮军踏进去,先要将这些阴沟里的耗子,一个个的剥了皮再说!”

说着下令攻城,严令不许滥杀无辜,但娘儿门的妖人,却一个也不许放过。

明王也是有火气的,自己兵强马壮,却偏偏在这阴毒手段之下,险些丢了小命,搁谁不着急。

“保粮军,不抢粮,有刀枪,护爹娘。”

而在此时,随着城门乃至各路城墙之上都被保粮军攻进,城里的兵马抵抗之力,也越来越微弱,已是溃不可挡。

保粮军则是齐齐大声叫喊着,一支一支,深入城中,早有人冲到了城中祭台之前,见到了惊慌失措的娘儿门妖人,立时提疆冲了过去,砍乱砍杀,杀出了满地血葫芦。

如此一幕,也不知惊到了多少湖州府城里的百姓,再加上其他几路兵马,也已自各处入城,湖州兵马,更是彻底认了命,再不抵抗。

很快的,城墙之上,已是高高的飘起了一个“明”字旗,于夜风之中,猎猎作响。

“吾乃千岁龙神,天命在我,连老天都管不住我,阴府收不了我,尔等不过凡夫俗子,何敢欺我?”

可是湖州城内,各处纷乱很快平息,但是城南背水之地,却是刀兵四起,纷乱异常,有一位银甲猛将,率着一众黑甲汉子,碾转腾挪,杀得血肉横飞。

正是那三头老蛟。

蛟蛇本性多疑残忍,警惕又凶横,所以之前他摸不清底细,万万不敢领兵与明州王对峙,但如今被人打进城来,又不能坐以待毙,倒是发起了狠,率兵杀了出来。

也不愧是千年道行,只见得手持双枪,挥舞得虎虎生风,数百保粮军兵马,都近不得他的身,反而被他杀得连连后退。

平时本是胆小的,但如今一杀起来却又凶悍,看着竟似要直接杀穿过来,向了明王杨弓迎去似的。

赵柱要抢功,拎着钢叉便杀了上去,还是周梁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扯了回来。

饶是如此,都差点被一枪搠穿了身子。

“此妖凶残,你们都让开,将这一场大功,留给我们吧!”

然后也在一片混乱之中,有人厉声大喝,众人看时,便见是老阴山上下来的四将,由刚立了一功的袁魁领着,四人同时欺身上去,缠住了那三头蛟恶斗。

但他们四人本领已是不弱,可迎着这三头蛟,竟还是颇有不如,转瞬便已经被压了下来。

跟着那三头蛟的黑甲亲卫,更是散布开来,团团围住,不许其他人再上手。

“这狗东西横得狠呐!”

但也在这滚滚杀伐之中,胡麻与二锅头,也已经出现在了远处城墙之上,看着那头老蛟,思量着他的本事。

二锅头道:“既要赌在保粮军上,那我就不便直接出手,你若出手,也有可能惊走了天命,所以,我们须得等它被逼出湖州城,或是现了本相,那才是咱们门道里的人该出手的时候!”

说话之间,二人皆向前看来,便见到那边斗得越来越热闹。

眼见得老阴山四健将拿它不下,旁边便听得一声怒吼,却是中路将军沈红脂,向红灯笼拜了几拜,便也提起兵器冲了上来。

她这一冲,身边副将孙娘子也跟着冲来,其余头目,将领,各个个跟在身后。

周梁与赵柱二人,更是联手向前压上,冲着那群黑甲亲卫,一人提手,按在肋下,一人抬手,立在鼻子旁边,然后同时鼓起一身道行,使出了绝活:

“哼!”

“哈!”

霎那间,一道阳雷滚滚,一道阴气森森,互相交织,仿佛两条并头齐进,但又截然相反的河流,齐唰唰冲向了前方,将那些忠心的黑甲亲卫,震得身形大乱,不少人一跤跌倒。

身后的保粮军跟着押上,森森刀戈挥舞之处,便将一个个黑甲亲卫刺死。

倒是旁边的光头老张,本来手都抬起来了,要拿绝活,听见这动静,却是转头看了一眼,又把手放下了:

“既然你们哼了,那我就不哼了。”

“……”

这三头老蛟,则是越战越觉得身边人多,乱糟糟惹人心烦,再看身边黑甲亲卫,已经被死伤惨众,近乎尸横遍野了。

它也是又惊又怒,有心要使一招狠的,发发凶狂,杀他们几人。

但它却又是个精明的,一开始就知道论兵马,自己不是保粮军的对手,所以才要拿百姓为肉盾,而后来,又见保粮军攻城如此之快,自己招雨的法又被破了,便知道保粮军中有高人。

警醒之间,它忽然察觉,城南外面靠湖的地方,有兵马快速的兜去,那是想要截断自己退回湖里的路?

它一开始便留在城南一边,就是为了退回湖中,如今又哪里敢拼,一声怒吼,妖气震荡,将逼近身前来的人击退,而后不顾别人,翻身跳过了城墙。

这一脑袋扎进了湖水之中,便又立时不同,隐约间水底一庞大物游动,不时发出了惊人的怒吼。

保粮军冲到城墙之前,弯弓搭箭,纷纷射去,却无半点效果。

下一刻,湖中巨物一搅,只见得滔天巨浪掀起,靠近了湖边的城墙,本来就特意修得低矮,如今这巨浪翻来,竟是一下子砸进了城中,也不知冲塌了多少屋舍,撞倒了多少兵马。

借着这滚滚巨浪,那些黑甲亲卫,也纷纷逃向了湖边,一头扎进了水面。

紧跟着,那湖中四面八方,水痕无尽,却不知多少藏在了水里的东西过来接应,黑压压一群一片,看着便如一只兵马一般,不时掀起各种水浪,卷向了城中来。

就连保粮军中这些猛将,也从未见过这等场面,脸色都变了,如落汤鸡一般,颤颤后退。

“哈哈,老夫千年道行,临水称王,岂是你们这等小门道能比,只要老夫在这湖中一日,你们便别想将老夫的湖州夺走……”

他论起人的年龄,不过三十几岁,但因为记得自己来处,所以自称老夫。

但这等叫嚣,却也真让在场众人脸色一沉,湖州三面环水,地势殊奇,若是有这么一只老怪躲在水里,日夜盯着,那湖州夺下来了,怕也坐不安稳。

这才是那三头老蛟的本钱,它虽然化身人形三十年,但却一直是妖邪性子,水里这只,才是它真正的兵马。

保粮军若在,它便躲在水里,兵马一走,便继续回来占了这地方,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更关键的是,便是想找到什么方法来治他,这东西却又是天地异物,千年道行,怕是连卢太太的纸人,都压不住它的一身凶威。

这样一来,可又如何才能治它?

……

……

“好一个千年道行……”

却也就在这众人皆察觉了不妙,束手无策之时,忽然听得远处一声长笑,胡麻穿着黑色布袍,身边跟了打着幡的老算盘,二锅头立于墙头,远远瞧着。

两边兵马,尤其是头目,大多认得胡麻,忙忙让了开来,而胡麻则是径直来到城墙边上,看着那城墙之下,烟波浩渺,黑压压的湖面,笑道:

“我倒想知道,你这千年道行,比起我这十柱香来,究竟如何?”

“……”

“什么瘪三,滚开!”

那湖里的东西不认得胡麻,也感觉到刚刚起坛封城的那个厉害人物不是他,又见他年轻,便不放在眼里,倒是腾腾水浪,纷涌而起,似乎想要将他也给卷进这湖里面来。

“嘭!”

而胡麻则是反手击去,拿出大摔碑手。

掌背之上,顿时出现了细密繁复的诸般符文,以手拍击横向里足有数十丈宽,十几丈高的水浪,居然硬是将这水浪给拍回了湖里面去。

再下一刻,他也忽地魂光一凝,现出了三头六臂的法相,左首一个青面獠牙的凶恶之相,喀喀喀一转,转至了正前。

面对着这黑黝黝的湖面,体内十柱道行,同时涌荡,这颗脑袋,都隐约变成了赤红模样。

紧接着,忽地嘴巴大张,骤喝一声,滚滚恶焰,吐进了湖中。

那恶蛟早在水浪被他拍了回来之时,便已经毛骨悚然,飞快的身子一盘,蜷回了深深的湖底,并快速的向了远处游去,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轻易露出水面。

但却不料,这滚滚恶焰喷进了湖中,一时间腾腾水汽涌荡,快速涌荡了半边天空,伸手不见五指。

再过半晌,竟是湖面之上,响起了“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那湖里面,也不知有多少水妖精怪,惨叫连连,挣扎着从水里逃了出来。

有的都红了。

身后,无论是保粮军,还是老算盘,或是远处城墙上的二锅头,都几乎被吓得傻了:

“他……他在煮湖……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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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22章 斩人身,斩蛟身(五千字)

“你这千年道行,翻江倒海,了不起!”

“但咱这二百年道行,难道就真的拿不出手了么?”

此番出手,胡麻心里也确实存了试量一番本事的能力,因此一口真阳箭吐了出去,便毫不留情,周身如洪炉,便将滚滚阳气吐入了湖中。

老实说,毕竟这一口真阳箭,只是守岁人最基本的本领,所以胡麻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万一不好使,便要咬破舌尖,使血阳箭。

……但还好,虽然自己是守岁,本事笨了点,但还是有用的。

眼见得湖水开始咕嘟嘟冒泡,滚滚蒸气形成了浓到化不开的雾,而湖里各种精怪邪祟痛苦挣扎,跑得快的不要命一般冲上了岸,跑得慢的已经翻着肚皮漂到了湖面上。

而躲在了这座湖底的三头蛟,也分明的又惊又怒,忽地在湖心,掀起了惊天动地的大浪,冒出了头来。

“这小子……”

而在湖州城里,二锅头一直有几分高人风范,随时准备着要过来帮胡麻的忙的。

当初在上京城,大家都没有治住国师,被人家潇潇洒洒的离开了,所以,便对彼此的实力,也都没有很清晰的认知,论起来,二锅头甚至还对自己这位小师弟,心里带了些歉意……

毕竟人家,把走鬼一门的母式都给了自己呀!

身为转生者,他却也一直尽心尽力,跟着保粮军,也是因为这一点。

怕胡麻压不住,所以要过来帮衬着。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想差了什么,一口气憋进了肚子里,竟忘了吐出来。

“煮湖炼蛟,他……”

好容易说了出来时,这声音里都带了颤音了:“他现在算是什么本事?”

“十柱香呢……”

旁边的老算盘也是声音颤着:“右护法呀,你是不是不知道这十柱香代表了啥本事?”

二锅头颤声道:“没上桥时也不是没见过五柱香六柱香的,当初在枉死城里,九柱香的人我也是交过手的呀,厉害当然是厉害的,但他也只是多出来了一柱,怎么就……”

“就这么夸张的?”

“……”

“光是前九柱香,便已经不同了,他乃是堂堂正正修了生死簿得来九柱香,人间极数。”

老算盘虽然勉强可以用大罗法教的理论解释一下,但他毕竟也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所以自己也感慨。

一边解释,一边声音也颤着:“我们大罗法教认为,九柱香,便已经是顶了天了,况且他还是纯阳九柱香,而这第十柱香,根本就是离了大谱,已不是我大罗法教的法,而是大威师公的法。”

“前九柱纵惊人,还能解释,但这第十柱香,便已是命外之命,天外道行。”

“因为人间之人,不该有第十柱香,所以,当他有了这一柱,其实便已经等于是超脱,只是他的超脱,又与上了桥的不同。”

“上了桥的人,乃是避世,是躲掉。”

“而他这第十香,便等于是天地装不下,所以多出来了一柱……”

“当初国师哄他,说要他走阳间超脱之路,那话一开始是为了让他背十二鬼坛,骗他的,可是现在怎么瞧着……”

“……他真有了几分弄成的苗头?”

“……”

二锅头也是呆了半晌,才忽然道:“也就是说,他未上桥,但本事却不输于上桥的?”

“更深的道理,咱反正也说不准……”

老算盘只是苦笑着摇头:“反正当他再说自己不如其他人的时候……”

“……你就当他是在谦虚吧!”

“……”

“你究竟是使了何种断子绝孙的妖法,居然如此歹毒?”

从湖里冲了起来的三头蛟,已然是勃然大怒,这湖水伤不了他,但是这湖里被重创的精怪却是惹急了他。

毕竟他出身精怪,虽然转生成人,但也只认自己这蛟身,所以他平时对人间兵马,并不怎么看重,倒是这湖里受自己点化的精怪,才是他真正当成了根本之物。

但如今,他眼里的亲朋兄弟,一下子便死伤过半,又能如何不怒?

而他因为平素里太小心,与门道里人打交道比较少,这眼光也自然就差了一些。

见着胡麻这一手本事如此可怕,便只当他是什么门道里的人,在使绝户技,甚至觉得,这有可能是那劳件子的十姓门道里最高明的母式或是什么了,怒吼之中,便乘云驾雾向前扑来。

道理还是懂的,使得法越厉害,便往往代表了这个人肉身搏战的本事越差。

这湖上的小子妖法厉害,那便近身一口吞了它。

湖面上本就是白汽滚滚,如同倾刻间生起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而它又盛怒而来,城间众人遥遥看去,都只觉城外的雾气被巨物搅动,隐约只看到了有黑影晃动,腥气滔天。

远比大小来对比,正站在了城墙上的胡麻,哪怕使出了法相,也对比悬殊。

像是半边天空的云雾,化作了活物,向了城墙上小小的石亭压迫而至。

“你若不到跟前来,我还真不一定好拿你!”

但是迎着对方的凶横,胡麻却是忽地笑了起来,三颗脑袋骤然向回转动,却是一颗宁和平静的面孔,对准了空中的云气。

而后一条手臂,猛得向前抓去,而在这只手里,隐约间已经出现了一只黑色的瓶子形状,正是周四姑娘当初送了自己的瓶师傅,也有了新的变化。

这瓶师傅代表的是守岁门道里,各种武艺法门的极致变化,正式的修成这大威天公将军法相之前,胡麻也要一招一式,去依着他们的指点而修行,但如今,却又生出玄妙变化。

一瓶向前倾出,自然而然,便蕴含了无数的变化,自能破了相应的法。

“喀!”

雾气之中,原本有着庞然大物,扭动身形,惊天动地,但胡麻这瓶子向前镇去,却忽见得雾气猛得向内里收缩,又转瞬向外炸了开来,立时便看清了雾里的模样。

哪有什么庞然大物,三头恶蛟,分明只有一个看着三十余岁,手持两道长枪的男子,被他抓在了手中。

这男子兀自未曾反应过来,还在摇头晃脑,可紧接着,便已经脸色煞白了……

“你有千年道行?”

胡麻将他凑至眼前,看了一眼,旋即冷笑,五指用力,喀喀喀浑身骨头都捏断了。

而后向了地上一掷,便道:“拿起来吧!”

这三头恶蛟再是凶恶,浑身骨头捏断,便也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挣扎。

而这城里的其他人,没有二锅头那等眼力,也看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刚三头蛟王逃进了湖中之后,胡麻便跟着到了墙城边上。

下一刻,依稀有凶神出现,湖上蒸起了无尽的白汽,内中看到仿佛有三头恶蛟化出原形,又仿佛有六七丈高的巨人与之交手。

但还不等看真切,雾气里面,已滚出了一个身穿白甲的男子,瘫在地上嗷嗷直叫。

有人认出了他的甲胄,知道这便是三头蛟王。

但不知所以,还有点不敢上前的意思,倒是周梁和赵柱,占了信任胡麻的好处,既然他说了要让自己上前拿下,那还客气啥,尤其是赵柱,拖着钢叉,就飞快的向前冲了过来。

甚至还赶在了老阴山四健将之前,叉子指在了三头蛟的脸上:“拿住了!”

这可是大功!

正儿八经的大功,擒住贼王,功劳何其之大?

“老夫千年道行,天命所归,只等坐上皇庭,化为真龙……”

这其中的变化与身份上的落差,使得这三头蛟都不愿承认,嗷嗷直叫,难以接受。

也许是心里太委屈,随了它扯起嗓子,拼命大叫,便在这湖州城中,位置偏北之地,便是一座巨大的府君庙,而在这庙里,供奉着的正是它的前身,也即三头老蛟。

如今这受了数年香火的蛟身,察觉到了人间身的绝望与愤怒,也忽然微微的晃动了起来,连带了整座城池。

如同发生了巨大的地震,屋舍城墙,都跟着晃动,夜色里弥漫了大雾,一时鬼气森森。

这城里的百姓以及保粮军兵马,都感觉一时头脑晕眩。

迷迷糊糊,抬头看去,便仿佛看到了夜空之中,出现了比湖州城还要大的身影。

正发出了怒响,逼近人间。

毕竟还是有很多人都敬畏神明,乍见了这等动静,便已瑟瑟发抖,想要跪落了下去。

“不许跪!”

若照了常理,这时候就该请红灯娘娘进来,与这府君斗一斗。

但自己既然已经出手,便没有这个必要了。

胡麻也只是冷哼了一声,目光迎向了正骑马赶来的杨弓,道:“镇祟府不斩活人,这三头蛟也不行好事,罪孽难赎。”

“如今既是落在了明州王的手里,该如何,便看你了。”

“至于那庙里供着的……”

“……”

他一声冷笑,大袖微抬,霎那之间,滚滚狂风,自城外呼啸而至。

夜仿佛仿佛于此一刻,浓缩到了极点,湖州城上空,也像是凝固成了实质的一块,而在那夜色最深处,却忽地有金光乍现,将湖州城上空的冷雾逼退了不少。

两尊巨大的金甲神明,提着一只匣子,抬起脚步,迈过了城墙,将这匣子,恭恭敬敬,放到了胡麻的身前。

而胡麻则是伸手从匣子里,抓出了镇祟击金锏来,沉喝道:“镇祟府开,金甲神现,湖州府君尸位素餐,罪孽加身,即着问罪!”

“拆金身,请铡刀!”

轰隆!

如同一座城压在了另外一座城的上空,镇祟府幽幽荡荡,自胡麻的身后浮现。

金光照亮了那镇祟府内,一排狰狞凶戾的铡刀。

其中右边第二位置的,乃是虎头形状的铡刀,此前斩五煞神时用过一次,而右边第一位的,则是龙头形状的铡刀,上面黑漆漆的,刀口早封了偌许年,镇祟府重开至今,尚未用过。

随着胡麻下令,案上金甲集哗啦啦翻动。

下一刻,镇祟府内,一具具金甲力士,猛然抬头,迈起脚步,走出了镇祟府来。

身上金色铁链滑动,直冲向了湖州府君神庙之前,金色大手,拆掉了神庙大门,踏碎了神庙门槛,金光闪闪,径直了庙中。

不一刻,便已从庙中押出了一位浑身黑色,身形粗壮狭长,而前端却生着三颗脑袋的黑色影子来,不理会它的拼命挣扎,径押至了镇祟府前。

黑气弥漫,冲荡在满城百姓的神魂之中,难辨真假,皆只傻傻的抬头。

“饶命,饶命……”

待到看见了那龙头铡刀已经抬起,金甲力士将自己向了铡刀之下塞去,黑影也吓坏了。

浑身颤栗,拼命大叫。

三头蛟乃是天地异种,不仅自己守着血食矿,修出了一身惊人的道行,更是钻了天地的空子,在轮回路断之后,仍是托胎化成了人形,又借着这人形,得了一部分天命,封了草头王。

也因为他身上有天命,所以命数于此天地之间,便已经属于王候一类,想要斩了他时,便需要用到龙刀。

若它未得天命,只是府君,便只用虎头铡即可。

他自己也清楚,所以便是被拿下时,都不服气,看到龙头铡刀,却吓坏了。

“天命之数,也是你这等畜类可争?”

而胡麻却是毫不留情,大手一挥,镇祟府内,便有令牌飞出,落到了三头蛟身边。

“斩了!”

冷喝声中,神色不屑:“我也三头,你也三头,什么档次,跟我一样生三个脑袋?”

“嗤!”

龙头铡刀高高扬起,结结实实的落下,任这三头蛟还觉得自己有一身法力,有着诸多本事没能使出来,但被金甲力士押着,居然动不得分毫。

一声不甘的大叫,脑袋便已倾刻间落地。

同一时间,湖州府城上空,那弥漫的戾气倾刻消散,反而有无穷血气滚滚而生,灵庙之中,三头蛟的金身塑像,上面金箔一片片的剥落,三颗脑袋,同时滚落到了庙外面来。

“蛟王,你勾结娘儿门妖人,暗作淫祭,以活人炼妖法,不修德报,好事多为。”

而在胡麻于湖州府城上空,大开镇祟府,正大光明斩了三头蛟的府君神像之时,杨弓也已骑着大马,来到了被赵柱等人押着的三头蛟王的人间身前。

高高在上,厉声大喝:“我保粮军至此,便是要为百姓替天行道,如今罪证皆在,便要让你在湖州百姓面前,挨上一刀!”

“我愿归降,我愿归降……”

那三头蛟王千年道行已毁,只剩了这人间身,顿时又惊又恐,高声大叫。

但哪还有人理他,早已有人将他拖到了适才娘儿门用来献祭妇孺百姓的台子之上,军中有使刀的兵马,便充作刑罚官,走上台来,喝一口烈酒,吐在了刀上,然后结实挥落。

“噗!”

鲜血冲腔而起,头颅飞起三四丈,落到了地上来。

于此一刻,满城人皆听见了一声绝望而恐惧的叫喊,压下了满城的骚乱。

镇祟府斩神,保粮军斩人,这位盘踞在湖州之地,野心勃勃的三头蛟王,便于此一夜之间,城破兵败,身魂俱亡。

本是有着争天命之资格的世间草头王,眨眼之间,便少了一个。

“拜……拜见保粮王……”

湖州城里的百姓,也不知呆了多久,才忽然有人反应了过来,带了头向着杨弓方向跪倒。

旋即便是连着那些溃散的兵马,被俘的头目,皆双股颤颤,跟着跪倒,拜伏。

“一夜之间破城,斩了千年道行的老妖,保粮军的名号,也该传遍天下了呀!”

此时的胡麻,则也是终于松了口气,来到了二锅头与老算盘的身前。

旁边的老算盘已经是心里发毛了,颤声道:“他……他其实只有五百年道行,不算千年。”

胡麻看了他一眼,道:“不用在意这么多细节,回头就向外面这么宣传好了。”

老算盘顿时明白,急忙低下头来。

倒是旁边的不食牛弟子,都不需要多嘴这么一问,早就听明白了胡麻的意思,去安排了。

“如今三头蛟斩了,那天命……”

二锅头也反应了过来,正要着急着问,便见胡麻已经取出了镇天宝印。

将印托在手里,便见得这印于深沉夜色之中,绽放出了柔和而沉重的霞彩,正暗合王道之气说法。

而在这湖州城里,那三头蛟王人间身被杨弓砍了脑袋之时,也同样有一道无形的气息自三头蛟身上飞了出来,这一道气息非实非虚,只有门道里面法力高深能感觉到。

正是天命。

胡麻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这一缕天命,飞到了印上,这颗印,便又忽然沉重了许多。

自己正在寻找的最后一个“昌”字,如今便已开了一个头。

而同样也在这一个昌字寻着了一笔之时,他借着这颗宝印上面的感知,缓缓抬起头来,眼中便似已经没有了这湖州城的烟波浩渺,没了屋舍城墙,一眼洞察了这天地万物。

诸般星星点点,散于天下,伴随着或霸道,或隐忍,或尊贵的诸般身影。

微微抿起嘴角:“那是剩下的天命所在?”

……

……

“报……”

“保粮军兵入湖州,一个日夜之间,破了三头蛟王军。”

“明州王杨弓斩蛟王,镇祟府破山伐庙,斩了蛟神,红灯笼挂在庙中,上下百姓归心。”

“三十六路草头王,如今便已是少了一个。”

明州斩蛟王,毁金身,挂红灯等事,是发生在夜半,但这些消息,却在天色未明之时,便已传遍了天下。

某处,便也有听到了这个消息的红冠银袍年轻人,叹了一声,向上道:“老爹,你们还想试试这明州那一路保粮军的底气,现在看,人家不仅是金子,甚至比一般草头王成色还要好些呢!”

“这大概也只算是一场考验,他们也是要表演上一场,让那些转生者看看的,我估摸着,见了这一阵,那些人也会放心,入这局中来了。”

“既如此,试探也无用,你看是咱们赵家先出手,还是先使个什么法子,忽悠着其他几姓先出手,与他们见见真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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