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涟漪

很快,南京城里的大小官员都感觉到了,这些日子来,各种谣言满天飞。

年末士林总是要举行各种雅集、诗会活动的,而恰在此时,修《永乐大典》的那批人,已经提前接到了来自病榻上的解总裁的递条子吹风,有一批人,可能会去做新的工作。

这是一件很让人好奇的事情,不过好奇并没有持续多久,就破案了。

国库一波肥的朝廷打算以官方名义注六经!

尤其是随着闭关迟迟没有出现的孔希路和曹端的露面,在雅集和诗会上放出了一些风声,不仅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更是直接指明了注六经的方向,这瞬间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本就被逐渐崛起的实学和心学闹腾的不行的理学卫道士,此时更是有些麻爪。

原因无他,这可是孔希路!

孔希路威望孚于海内,如今又力主梳理清楚经学脉络,去伪存真,哪怕知道是要走公羊家托古改制的那套,谁又能如何呢?

此时,胡氏宅邸。

朱棣不算抠,赐给这些来自安南国降人居住的宅邸,跟伯爵是一个仪制的。

所以,虽然没给封个什么“思恩侯”、“安乐伯”之类的,但意思,是一个意思。

只不过这里却比不得升龙府的皇宫宽敞,侍奉的人也有限的紧,但这反而方便了胡氏父子的密谈。

锦衣卫没在他家砌墙,故而虽然有监视,但也只局限于行踪方面,或者什么时候凑到一起谈话,但具体谈什么,还是无法知晓的。

事实上,锦衣卫对于这些安南降人的监视程度,在一起开始级别还比较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新成立的交趾布政使司的彻底稳定,也就放松了下来。

至于缩水了一圈的安南国的国内就更不用说了,早已彻底践行了“人亡政息”这四个大字,保守的奴隶主、地主势力卷土重来,彻底激化了安南国国内的内部分裂倾向,并且随着大明商品的零关税涌入,甚至这些奴隶主、地主中,还转化出了初步的买办阶层,成为了大明商品的分销商。

“能当大明的狗,实在是太荣幸了!”

一想起这事来,簇拥着炉火而坐的胡氏父子,就气的牙根痒痒。

甚至这种仇恨,都超过了把他们从权力宝座上赶下来的大明。

或者说,对于强大的大明,他们甚至已经升不起太多仇恨的心思了。

“要我说,这姜星火的变法,也未必能成功,若是此人一死,说不得就是比那王安石还惨的下场,叫谁来着?哦对,商鞅!”

然而古怪的是,胡汉苍的话,却并没有人回应。

胡元澄沉吟片刻,方才说道:“我看倒是未必,此人本事极大,而且是真做事的人,绝非那种夸夸其谈之辈。”

胡汉苍还想要说什么,胡季犛却干脆说道:“不一样。”

胡汉苍从炉子旁取了杯酒,闷头灌了一口,听父亲讲话。

他这人能力不行,但是有个优点,那就是听他爹的话,反倒是胡元澄这时候问道:“父亲大人觉得怎么个不一样法?”

胡季犛斜睨了他一眼:“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天天在铸炮所跟工匠打交道,见识不到大明的庙堂。”胡元澄坦诚道。

胡季犛慢条斯理地说道:“姜星火跟大明皇帝,那是刀跟持刀人,只要刀还有价值,哪怕太过锋利,有着反伤到自己的风险,强壮自负的持刀人,也是不会撒手或轻易折断的,目前看来,姜星火很有价值,而且比所有人都有价值,因为他有一项独一无二的能力,非是任何人能取代得了的,就连我都佩服不已。”

“什么?”

“弄钱。”

胡季犛的这个回答,其实有些出乎胡元澄的意料,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两人在不同视角,看到的东西,根本就不一样。

“不是说这姜星火乃是一代儒宗,学识最为广博吗?”胡汉苍疑惑问道。

看着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胡季犛无奈笑道:“若只是一个大儒,焉能登上如此高位?实话跟你说了吧,这姜星火怕是十年内能给大明弄出来的钱,大明收农业税,一百年都收不出来!我是当过国的,也细细反思了当日姜星火跟我说的那番话,在对比着大明的这些事情,才愈发觉得,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胡元澄不懂这些,倒也无从评判,而胡汉苍对经济更是一脸懵,好吧,这父子三人要是但凡有一个能明白的,安南国的经济也不会被他们玩崩溃就是了。

胡季犛鸡同鸭讲,这些日子的体悟,反倒无从开口,着实气闷了刹那。

不过胡元澄倒也晓得尴尬,连忙转移话题道:“最近听说大明的士林中议论纷纷,父亲大人可知晓什么消息?”

“无非就是些怪话罢了,以我观之,有理有据的都甚少,都说大明儒学是最繁盛的,可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胡季犛说的倒也不都是吹牛,毕竟他的水平确实很高,在安南的思想界第一的水平保持了很多年,是独一档的存在,如今随着元末明初那批儒者的凋零,就像是大小年一样,大明的思想界也进入了小年,出类拔萃的人才并不算多。

说着,胡季犛把这些日子在《永乐大典》编修组听到的话挑比较有印象的,又复述了下。

纯粹阴阳怪气的,那就是“颇见推许,亦有微词(我不服但是我捧杀)”,“老宿推服,末学惊骇(我们不敢说话罢了,座下年轻人代表我们反对)”。

有些条理的,那就是“一人之派不应自歧”,也就是不认为存在“两个孔子”这种现象。

至于稍有论据的,则是认为“将孔子的学术谱系按经文专项来分,两汉确实存在,但要是按地域来分为燕赵、齐鲁,则是大谬,又非《明报》之武侠小说划分派别”。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但他们说话没用。

原因也简单,有骨气你修《永乐大典》别领钱署名啊!

“《永乐大典》这第一卷,就快要修好了,盛世修书,大明的国力,真是让我们望尘莫及。”

胡季犛一时感叹道:“非止是《永乐大典》,这注六经,同样是靡费巨大的工程,安南怕是一个都支撑不起来,你们说,若是没有姜星火弄得这些钱,便是大明,又能禁得住如此花费吗?一年折算成白银有几百万两,真是想都不敢想。”

两个儿子都有些默然,这种肉眼可见的差距,实在是太让人绝望了。

尤其是跟被打退回了半封建社会的安南国不同,大明还在前进的道路上高速狂飙着。

虽然不知道这台战车会最后超速解体还是平安停下,但毫无疑问的是,任何挡在前路上的事物,都会被碾成齑粉。

那么,驾车的姜星火在干什么呢?

此时姜星火正在探望光荣负伤的解缙同志。

解缙躺在病榻上,嘴唇有些苍白,见姜星火亲自提着两袋米来慰问他,挣扎着就想要坐起来。

“国师!”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慰问时。

当着手下《明报》记者们的面,解缙声音洪亮地表示,还能再为大明奋斗五十年。

记者们回去编稿子了,屋里的热闹和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了姜星火和解缙两个人。

“国师,我只有您这么一个知己好友.”

“停停停!”

看着解缙拉着他的手试图发动技能献祭他,姜星火赶紧叫停。

“有话我就跟伱直说了。”

姜星火今天来,就是为了与解缙商量他的这件事,解缙此番英勇负伤,极大地推动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巨额贪墨案件的侦破,为210万两的政治任务做出了突出贡献,这是玩命的勾当。

对于有功之臣,朱棣不能不赏,姜星火也不能不表示,毕竟解缙这是把脑袋挂到裤腰带上博前程,如今事成了,要是不兑现,那以后也没人跟你混了。

“考成法和京察的结果,都要出来了,年后朝廷肯定还有一番变动,你呢,好好养伤,伤养好了,要大用!”

姜星火很少说这种很肯定的话,如今从对方口中得知,解缙顿时喜不自胜,知晓自己升官的事情,怕是九成九有谱了。

“现在礼部、刑部、工部,这三个部的右侍郎都出缺。”

解缙还没来得及高兴,姜星火就话锋一转:“所以朝廷会考虑从九卿里平转或提拔(九卿官职从正三品、从三品到正四品不等),到时候就会空出位子来,光禄寺卿、太仆寺卿,或者是通政司的那两位,都可能动一动,他们空出的位子,就轮到你了。”

好吧,解缙其实转念一想就知道,哪有那么容易一步登天到实权侍郎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呢,哪怕是以前内阁七人众里最得圣眷的金幼孜,这时候也不过是审法寺少卿代理寺卿,还是没迈入四品的门槛,离得还有一段距离呢,自己能追平金幼孜,再卡个身位先一步进侍郎,那就是一步快、步步快了。

念及至此,解缙更加坚定了抱紧姜星火大腿的决心。

毕竟,跟了姜星火以后,他升官的速度可比跟着老恩主董伦快多了。

董老头?真不熟。

“我听说刑部的纸劄,现在传的沸沸扬扬的.”

姜星火想走,解缙拉着他的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收回各部门采购权这种事,其实挺犯忌讳的,毕竟是动了大家的利益,那可都是小金库。

但规范采购,对于朝廷整体而言,其实意义是很大的,尤其是对于促进商业的繁荣发展。

毕竟要是开个店,就天天被各个部寺薅羊毛,那除非后面背景很硬,不然是都开不下去的,而且这种白嫖和薅羊毛的现象,由于各部手里有采购权,是一个普遍问题。

先规范所谓的“吃拿卡要”问题,把朝廷各部寺随便伸出来的手都给剁了,然后重点维护商道,合理设置税卡,把整个大明的营商环境塑造好,才有正向循环钱滚钱的可能。

商业贸易越发达,朝廷能从商业上收的税就越多,这一点已经从北宋朝廷那里,得到了明显的认证。

从负向循环到正向循环很难,这就跟人减肥一样,一开始都是很痛苦的,但只要扭转过来不健康的生活习惯,人也就能从慢步走,逐渐开始小步快跑了甩掉累赘,就能越来越轻盈,这对于整体商业环境的塑造而言,也是一样的道理。

“放心吧,做得民心的正确事情,就是义,义之所在,无往而不利。”

姜星火说了句很玄乎的话,但听到解缙耳朵里,却是若有所悟。

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来了,随着姜星火变法的逐步实施、铺开,大明确实已经走在了一个不一样的方向上。

很多人都觉得,如今正是大明最鼎盛时期,甚至有传闻称,陛下已经打算借着这次京察和头年考成法的两股风,要着手下大力气整顿吏治,肃清无能官僚,进而更好地推行新政了。

这一年多来,因为朱棣刚刚登基,大明朝廷上过去积累了三十多年的许多弊端,都未能彻底展露出来,比如很多地域性的利益集团的影响力依然深远,朝堂的局势还未稳固,又或者许多人的能力和位置并不匹配等等。

一潭死水,一开始被扔进去第一块石头的时候,产生了涟漪,而所有浑浑噩噩地游荡在水面下的鱼虾,都是反感有外力打破他们这种宁静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第二块、第三块,乃至后续的石头,都被扔了进去,一个比一个溅起的水花大,有反对的被砸死了,有躲起来的,但更多地则是从被迫开始流动变成主动窜动,这种情况,就跟如今的大明庙堂,是一模一样的。

然而现在,随着京察和考成法从不同维度的同步实施,一切仿佛拨云见雾,让中枢几乎所有官员,都看到了大明的官僚体系即将重新洗牌再建立起来的曙光。

当然,最关键的,是在朱高炽和姜星火的不同角度推动下,即将把京察制度的时间重新缩短为三年。

一旦这项决策通过,那么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二十年,大明官僚的流动性,将会急剧地加剧,现有的、旧官僚始终维护着的旧有体系,也将彻底土崩瓦解,到那时候,将迎来真正的新秩序。

在这个节骨眼,自然有无数人盯紧了姜星火和朱高炽的动向,特别是他们的态度,究竟会不会真的对南京的官员“痛下杀手”,来一出“一家人哭何如一路人哭”,这是所有人都极为关注的问题。

如果真的要玩真的、来大的,他们需要准备什么来应对?

如果想办法,又需要用什么借口来拖延?

在这种压抑且令人紧绷的气氛中,终于迎来了最后一轮的考核。

而就在此时,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命运,却开始产生了出乎意料的影响。

南京城的一处赌档里。

“带走。”

说完这番话,纹着条大虫的汉子站起身来,向身后的几个年轻泼皮挥了挥手臂,示意他们按照自己的吩咐动作起来。

很快,几个年轻泼皮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布袋,走到一个和尚身边,将布袋罩在他的脑袋上,然后一齐拉扯了下来。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不就是几吊钱?我又不是不还。”

“小子,安心的去吧!”

为首的纹着条大虫的汉子咧着牙,露出阴森森的笑容,然后看着几名年轻泼皮,把和尚拖曳到了赌档的后巷里。

后巷旁边,就是漆黑的臭水沟,一只老鼠从臭水沟钻过,然后迅速的逃离现场。

而在后巷的另外一头,则是两扇低矮的木门,此时,其中的一道木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阵阵痛苦的闷哼声。

“救命!”

刚才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他一跳,此时两眼一抹黑,和尚惊恐无比,奋力挣扎着想要逃跑,但却因为浑身无力而根本使不上劲儿,只有嘴里发出绝望的呼喊。

“砰砰砰”

回应他的是一顿拳打脚踢和棍棒加身,那种疼痛让他惨叫连连,可惜他的叫声却根本没用,因为这是在赌档的后院。

最终,他软倒在地,再也不动弹。

一群人看到此景,非但不怕,反而嬉笑道:“莫不是打死了?”

刚才那个纹着条大虫的男人蹲了下来,解开布袋子,用手比量了片刻,确认了还有气以后,挥了挥手,布袋子又套在了和尚的脑袋上。

“这人怎么办?”身后有人问道。

纹着条大虫的男人弯腰使劲,青筋毕露的胳膊竟是一只手就提溜起和尚的身体,冷酷的说道:“看着就是个还不起钱的,埋了。”

几个泼皮在一旁挖坑,没过多久,和尚就醒了过来,听着挖土声,也大概猜到了什么,愈发奋力地挣扎了起来。

那男人却是一脚踢在了年轻和尚的小腹之上,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年轻和尚整个人被踢进了身后的土坑了,撞到了松软的泥土包,继而摔倒在地。

“小子,你就认命吧,别做无谓的反抗了!”一个泼皮狞笑道。

“我有钱,我有钱!我是大皇子府上的僧人,你们不能杀我!”

几人对视一眼,又看向了领头的男人。

领头的男人这时候却一声不吭。

年轻和尚更加慌乱了,眼见着搬出大皇子的名头都不管用,深怕对方真的杀了自己,他怒吼着,嘶哑的嗓音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我错了,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可是你说的。”

领头的男人用力地把和尚从浅浅的土坑里拽了出来,身上的大虫纹身都跟着褶皱狰狞了起来。

(本章完)

第485章 反省

“姜星火立考成法,以为国朝制治之本,盖因向者因循玩愒成风,自永乐元年考成法始,至是海内淬砺,莫敢有懈怠焉要详兼举,张弛共贯,宰相一身,称量天下,不过如此。”——谈迁《国榷》

身在局中的姜星火,并不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给后世造成哪些影响,后来的人们,又会如何评说他,但显而易见的是,在这个永乐元年的冬天尾巴上,麻烦来了。

“这是诬陷!”

“这就是诬陷。”

姚广孝对姜星火的反应并不感到奇怪,而是说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老和尚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姜星火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中。

是啊,他们该怎么做?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做的局甚至称得上简陋。

一个朱高炽府上负责礼佛的和尚,被人检举,检举的内容是收受了官员的贿赂,之所以一个和尚能收贿赂,是因为很多人听说他有“门路”,因此想要走这条路,在年终考成的时候,获得一个超出他们应有表现的评价,并在京察中蒙混过关。

宦海沉浮嘛,就是这样子。

官员的智力没问题,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对此没有抱以太大的期望。

但这种事情的核心就在于,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不做。

就像是逢年过节的孝敬,大皇子日理万机,不会记得谁来送礼了,又送了多贵重的礼,但他一定会记得谁没来。

来的人,名单上就打个勾,不会单独列出来。

可谁没被打勾,那就显眼了,那就要有一份单独的名单了。

所以,哪怕是被和尚再三推诿,谁也不会真的把这件事情闹大了,似乎一个哑巴亏,并不值得真的捅出来得罪大皇子。

可这世界上总有成年人,在走完了所有的路以后,绝望地发现自己无路可走了。

实名制向都察院和六科乃至通政司一起检举的这个兵部小官,就是如此。

京官不好当,看起来威风凛凛,可实则掀开华美的官袍,下面全是漏风的旧衣裳。

老朱给官员定的俸禄就低的离谱,半点迎来往送的余地都没留,勉强够一家人吃粮食不饿死,可要是这样,这些人当官图个啥?即便是再直的人,也很难一点社交都没有,逢年过节去拜访上司,提个糕点包不合适吧?

但社交是需要钱的,甭管是秦淮河还是莫愁湖,消费都不低,就算是维持最基本的体面,去个官办的或私营的酒楼,也得一两个月的俸禄搭进去。

而考成法和京察,在另一个层面上,其实更促进了官员们并没有什么实质效果的年终交际活动的频率.这就仿佛是军备竞赛一样,或许你知道这么做没什么用,可不做的话,自己就落后了。

如今是明初,在军事方面,五军都督府的那帮动辄侯伯的勋臣们,掌握着军权,而兵部的权力在这些战功赫赫的勋臣们面前并不算什么,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兵部更像是五军都督府的附属机构。

因此,兵部虽然有油水,可油水也不算多,而且分布的极其不均匀。

兵部的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四个司,武选和武库的油水还算可观,毕竟一个选人,一个存货,而职方、车驾,这里面可供官员们操作的余地,就相当的小了。

刘存武就是兵部职方司的一名正六品主事,职方司负责掌管地图、军制、镇戍三件大事,还有一些负责城隍和关津、缉捕的小事,对于大明来说,这些事情有大有小,可对于兵部职方司的官员们来说,全都是没什么利益可言的事情。

因此,刘存武很想挪动一下位子,不求去别的部,可哪怕是平调到武选司和武库司也好啊!

可他的希望并不大,因为他在工作中的表现,实在是乏善可陈,甚至还捅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篓子,虽然结果还没出来,但有一次他听不保真的小道消息说,这次他恐怕要被调任了,也就是所谓的“缓冲期”,再不行,就要被革职.这顿时把刘存武急坏了,也正是此时,他听说了那个和尚的路子。

一开始,刘存武将信将疑,但他眼见着有几个同僚都送了,而且不管是锦衣卫还是都察院,似乎都没有反应,刘存武开始陷入了严重的焦虑状态之中,为此不惜东拼西凑,又借了些贷,来送了份重礼。

送完这份重礼,听着和尚拍着胸脯打包票,刘存武就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他是满怀信心和希冀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迹象表明,这个和尚或许只是个瞒着大皇子招摇撞骗的骗子,可却并没有哪个官员敢揭穿他,似乎都默认吃了这个哑巴亏。

刘存武也是不敢的,直到追债的人找上门来,把他逼得有家不敢回,天天睡在衙门里,刘存武才被惹急了眼。

而直到此时,刘存武还想着,若是和尚收了钱不办事,把钱要回来就好了。

可惜,这些钱早就被越玩越大的和尚输了个精光,哪里还有要的回来的可能?

“被逼到绝路的刘存武,最终选择了检举——这是都察院的说法。”

姚广孝意味深长地说道。

也就是说,这只是刘存武的一面之词,而且很难获得其他证据,既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编的很完美的谎言。

但不管怎么说,刘存武都跟姜星火和姜星火有关的人,并没有什么联系。

所以,即便是派系斗争,在第一轮的时候,也波及不到姜星火。

至于之后要是真的扩大化,那当然是谁都避免不了的了。

姜星火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没有情报,我们了解不了真相。”

是啊,没有情报。

现在姚广孝原本负责的燕军情报机构,已经被完全裁撤或并入锦衣卫。

坐在皇位上的朱棣,似乎把姜星火拿捏的很死。

没有军队,没有情报,只有一些行政权力,除了被皇权所驾驭,为皇权服务,又能做什么呢?

“锦衣卫为什么没有半点察觉?纪纲真就天天带孩子呢?”

“可能是察觉了,但是不敢报上去。”

姜星火点了点头,重建后的锦衣卫虽然也很厉害,但远不如洪武朝的无孔不入,而且朱棣并不仰赖特务统治,对锦衣卫的限制也不少,而且随着锦衣卫的摊子开始重新铺开,很多精干人手都被抽调到了外地乃至外国,在京师内部,锦衣卫的监控能力已经下降很多了。

再者说,就算锦衣卫真不知道,姜星火都不奇怪。

有时候也不要把明代政治事件想的有多可控,实际上看看历史上的大明就知道了,明末三大案里的梃击案,起因就是一个叫张差的人,手持木棒一路闯入太子所居住的慈庆宫,并打伤了守门的宦官,当时的人都怀疑是郑贵妃想谋杀太子,可谁家行刺太子,让人拿着木棒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猫腻确实有,但过度阴谋论却往往会把事情导向远离真相的地方。

正如那句话所说“小说需要逻辑,现实不需要”。

姜星火这时候缺乏必要的情报,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的人一样,也着实判断不出来,这件事情到底是偶发,还是有人故意,如果是偶发,那可能就真是和尚自己做出来的,但从谁受益谁做事的角度出发,倒是能推测出来一些眉目.不是贼心不死的建文余孽,那就是抵制考成法的保守势力。

正因如此,一开始姜星火才会和姚广孝异口同声地说,“这是诬陷”。

对于变法派来说,这时候朱高炽陷入被动,乃至整个考成法的进度被推迟,都是不可容忍的。

在庙堂上,姜星火固然跟朱高炽有必然的利益矛盾,甚至之前的几次事件,明面上是变法派冲锋陷阵,可实际上细细探究起来,都是朱高炽在后面跟着摘桃子,在大明的庙堂上迅速地攻城略地,时至今日,朱高炽在文官行政系统中,才是力量最强大的一方。

而朱高炽从北平文官系统带出来的那批人,如今已经凭借着靖难的功劳,占据了除尚书以外六部的很多关键位置。

但不管怎样,朱高炽都是支持变法的,心里乐不乐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实际的态度。

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什么矛盾,都可以暂时搁置。

“火还没烧到我们身上,现在考成法最重要,稍后的京察只是考成法结果的执行,所以我们不用慌,把考成法最后的部分做好,这件事具体情况,我再想想办法了解。”

姜星火能有什么办法,姚广孝大概也知道,无非就是用一次跟朱高燧的情报交换条件。

纪纲那条线不受控制,如今能探知到事情真相的,也就是朱高燧这里了。

此时,南京皇宫奉天殿内。

朱棣坐在龙椅上,面色反而很平静。

“说说吧,怎么回事。”

跪在下面的朱高炽,由于体重过大,这时候已经觉得有些供血不足,乃至双脚冰凉,头晕眼花了,可他却依旧不敢怠慢,连忙解释道:“父皇,此事儿臣确实不知情。”

“伱当然不知情!”

朱棣这时候拂袖而起,勃然作色道:“整日里忙着在朝堂中安插亲信,剪除异己,忙都忙不过来,哪还有收钱的工夫?是不是啊,世子爷?哦,不对,该叫太子爷了!”

世子爷云云,自然是朱棣在明着讽刺那些出身北平行政系统的文官,对朱高炽的叫法。

以前朱高炽是燕王世子,这些人都是这么叫的,而如今不管是出于想要彰显旧情以示亲近的想法,还是对朱高炽没有名正言顺地成为太子的某种不满隐喻,这些人还是这么称呼朱高炽。

事情,是很小的一件事。

但在朱棣这里,已经忍了很久了,如今不过是彻底爆发出来。

朱高炽想说话,但看着父皇那可怕的神情,却是抿了抿嘴角,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吏部左侍郎许思温、右侍郎刘观,户部左侍郎孙瑜,工部左侍郎陈寿,兵部左侍郎乔稳、右侍郎师逵,大理寺卿、太常寺卿、太仆寺卿、通政使、右通政满朝望去,全是你提拔的亲信,这个龙椅要不让给你来坐?”

“来,站起来!”

朱棣臂力不凡,朱高炽这种二百多斤的大胖子,在他不敢发力抵抗的情况下,朱棣竟是双手直接拽了起来,然后就要把朱高炽推上龙椅,吓得朱高炽沉住下盘,一动都不敢动。

“父皇,父皇!”

这时候朱高燧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误会,真是误会,这和尚是嫂子和张安世从寺里捡回来的,原本就是一个不守戒律的花和尚,大哥真的是半点都”

朱高燧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朱棣突然抬手示意他,指向了龙椅。

意思很明显,轮到你说话了吗?咋的,你也想当皇帝?

朱高燧立刻闭嘴,退到一边。

父子两人的表演到了这里,朱高炽也明白了,他知不知情并不重要,这就是父皇想要敲打他一下了,或者说,根源就在于他的权力,已经开始对皇权产生了威胁。

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以及这件事情的最终后果,都会受到他的态度的影响。

父子之间的这种情况,其实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就已经演绎的淋漓尽致。

就算姜星火对永乐时期的历史,了解的不是很多,也很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朱棣北征归来,朱高炽晚来迎接了一会儿,就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庙堂事件,很多太子党紧接着都被下狱。

而在这个时空,由于保守派势力遭到了更大的打击,所以空出的职位和势力空白,都被抢占了,占大头的,正是朱高炽和他之前所直接管理的北平文官系统。

毕竟一开始在朱棣看来,北平的这些文官虽然大部分跟他不算亲近,但甭管是主动还是被裹挟,这些文官是跟他一起造反的,所以相较于庙堂上的洪武-建文旧臣,朱棣还是更乐于使用这些北平文官系统出身的官员。

但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朱高炽的势力,扩张到了朱棣有些难以忍受的程度时候,这种敲打,也就成了必然发生的事情。

在正常状态下皇权是不允许有任何势力能威胁到它的,一旦有威胁,必将会被摧毁。

朱棣看向朱高燧,语气淡漠问道:“老三,你怎么看?”

朱高燧心中一阵苦笑,他刚才已经搞清楚了,但是显然真相不重要,父皇是想要自己替他说出想说出的话。

“儿臣不敢妄言。”朱高燧低声答了一句。

他现在也不知该说什么,毕竟大哥他也不想得罪死,眼下内部纷争愈发激烈,他是真的想早点提桶跑路了。

但朱高燧也知道,殿内就仨人,父皇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嗯?”

朱高燧无奈道:“但父皇既然问起来了,儿臣也不敢不答,无论如何,大哥都是有个管教不严的。”

“嗯?”

这次不用朱高燧了,朱高炽自己认错:“上梁不正下梁歪,是儿臣的错,儿臣请父皇责罚,但儿臣对父皇的忠心日月可鉴,绝无党同伐异,意图不轨之事!”

这句话说完,大殿里沉默了许久。

良久后,朱棣冷哼一声:“罢了!今日朕本欲处置你,但念你也有几分苦劳,便免去你管教家人不严的罪责,但从即刻开始,回家好生反省三个月,考成法和京察的事情,你就不需过问了。”

朱棣虽然没有将朱高炽怎么,但也让其回家反省,这等同于软禁了,而且这三个月的时间,对于朱高炽竞争太子的位置,其实很重要,因为这时候的北直隶,也在同时开始着战后重建和推行新政,朱高煦可是一刻都没闲着。

但朱高炽闻听,却表现得顿时松了口气,连忙磕头拜谢:“多谢父皇宽宏大量,儿臣定当用心反省。”

“希望如此。”

朱棣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朱高燧也跟着应诺,只是他在搀扶着朱高炽出门的时候,却见到对方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显然,朱高炽的内心并没有如表现的那般平静。

两人离去之后,殿门响了,来人无声无息地进来,过了一会儿,见朱棣神情平复,才传来了一个宦官的嗓音:“陛下,您龙体未愈,应好生休养为上,切勿动怒呀。”

朱棣这时候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却是之前殿里炭火烧的太旺,有点热感冒了。

“朕的身体,朕清楚的很。”

看着司礼监掌印太监黄俨,朱棣似乎又动了气,声音变大几分:“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整天就惦记着争权夺利。”

黄俨轻轻地叹息一声,似乎十分伤感,随即劝慰道:“陛下,老奴没儿子,也不敢劝您什么,可这时候看着几位从小看到大的皇子,有时候就在想”

看着这老太监,朱棣本来火气挺大,可这时候却怎么都发不出来了。

是啊,人很少能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到底有多少,只会在失去和对比的时候,才能感受得到,原来自己所拥有的、视为理所当然的一切,其实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见朱棣若有所思,黄俨接着劝道:“陛下,您不必急躁,您身体康健着呢,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老奴陪伴您这三十年见证了无数风浪,最终掌控一切的,必然是您。”

“哈哈。”

朱棣笑了笑,似乎被安抚了不少:“你呀!还是这么会安慰人。”

“也罢,召吏部尚书蹇义与国师姜星火一同入宫觐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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